他看我疑惑的眼神,从怀里掏出一个火红的竹筒,“诺!就是装在这个里面的。”
我这才想起那个类似哨子的东西,这么说,那张被我手心汗湿了的字条,真是他写来的?
我搓着衣角,小声告诉他原委。
他一脸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点我的额头,“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这下城主告诉淑儿,干吗这么急着召淑儿入宫?”
“一则,朕想你了。二则,福惠他们哥儿几个也都想你了。尤其是福惠,想你都哭过好几回,这些日子他受了风寒,一直发着热,胡里胡涂的老是叫你。”他凑近我,“说说,福惠这孩子啥时候开始叫你‘淑额娘’的?”
我心里一惊,“这,这不过是小时候的玩笑话罢了,城主不会……”
他笑了一下,“朕又没怪你,这样挺好的。”
直跟皇上直聊到东方发白,我才沉沉睡去。
丈夫
等我一觉睡饱,已经是未时,急忙起身洗漱之后,往福惠的屋子赶去。
到了福惠那边,才听说这家伙一早就过去找我了。怕走岔了,就没有再赶回去,只是让采轩领着几个丫头回去迎。
等了一小会儿,听见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我起身迎出去,还没看清楚,福惠的小身子就像炸弹似的撞进我怀里,抱了我一个满怀,死死的就是不撒手。
我搂着他站了一会儿,打趣道:“八阿哥这是怎么了?淑姐姐被你勒的可是快喘不过气儿了。”
福惠这才松开手,我拉着他在软塌上坐下,捏捏他的脸,“看看,咱们的小阿哥长大了,高了好多呢!”
福惠的个子已经快到我的肩膀,举止神态也少了些稚气,多了点沉稳。
他被我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拿矮桌上的糕点,“淑姐姐用些茶食。”
我笑着接过咬了一口,想起昨天皇上说福惠生病的事情,问桂嬷嬷,“小阿哥这些日子,身子可好?”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现已大好了。”
“恩。”转身问福惠:“为什么生病?”
福惠小声嘟囔了两声,我隐约听到“不晓得,奇怪”之类的。
待要再问,听得一阵通报“四阿哥到——”;“五阿哥到——”;“柔格格到——”;“惠格格到——”
我朝福惠耸耸肩膀,拉着他起身迎出去。
自是一番礼数不谈,待遣退了下人,大家伙儿都才活泛了些。
弘昼两下就蹬掉了鞋子,窜上软塌,抓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半躺下,“可憋坏我了!”
弘历只是摇头,撩襟子在椅子上坐下,理整齐,才问道:“几时到的?”
惠儿一直对着我笑眯眯的,柔儿也是一贯的淡淡作风。
我拉着福惠坐下,“昨儿个到的。”
弘历继续问:“见过皇阿玛了?”
“恩,”我有些心虚,“见过了。”
弘昼突然坐直了身子,“你不晓得,今儿早朝之后,你那个额驸……”
“弘昼!”弘历厉声阻止了他。
弘昼瘪瘪嘴,又倒了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观音保干什么了?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接下来的闲聊全没了兴趣,只一心揣测着弘昼那没说完的话究竟是什么。
眼看着天色将晚,我们依次告辞,我朝弘昼使了个眼色。
走到桃花坞后面不远的竹林,我停下问弘昼:“额驸出什么事儿了?”
弘昼朝我看看,呵呵笑起来,“你那个额驸啊,跟你一个德行,气的皇阿玛……”
“我什么时候气过皇阿玛?”
弘昼笑着摆手表示不跟我纠缠这个问题,“今儿一早散了朝,你那个额驸就把皇阿玛给拦住了。”
他笑的蹲到地上去,说不出话。我扯他起来,急道:“后来呢?你快些说啊!”
“他,他说他夫人不见了,求皇阿玛派人去找。皇阿玛告诉他说你在园子里。你家那个额驸啊……”他又笑起来,我气的在他背上打了一下,“别笑了,快些说!”
“他眼睛瞪得老大,说皇阿玛生拆散了你们一对璧人。唬得皇阿玛一愣一愣的,又没法儿说他什么。”
他居然当面指责皇上?我心里一阵紧张。完蛋了!又转念一想,是啊,我已经是他的妻子,早就已经是了,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住在桃花坞而不住在自己的府邸?
弘昼笑了好一阵儿,“大家伙儿都吓坏了,我倒觉得你这个额驸有意思。这些事向来不登大雅之堂,也不足为外人道,自古多少痴儿女都吃了这哑巴亏。他倒是不同凡响。”
“皇阿玛责罚他了吗?”
“没有,皇阿玛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就走了。”
回到桃花坞,秦守礼已经等着了,向我行了个礼,“皇上原是要留公主在娘家多住些日子的,但体恤公主与额驸夫妻情深。这便送公主回府。”
“有劳公公了!”
回府之后,采轩告诉我,观音保将厨房的厨子撵了出去,自己待在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满室油烟雾气中,他赤裸的背上有许多豆大的汗珠,他一个人忙碌着,嘴里哼着小调,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朝我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接过我手里的汗巾擦了一把,“去歇歇吧,回头呛了油烟咳嗽。一会儿就好了。”
我转身慢慢的回头走,和观音保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他得知我是英月时,畅快的大笑……
他带我进入山谷时,小心又欢喜的神情……
他包揽下所有的家务,没有丝毫怨言……
他为了让我住的舒服,一点一点的为我搭建房屋……
有些事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我知道他搭建房屋的时候,砸到了手脚……
我知道他为了配合我的口味,改变了自己的习惯,饭菜都尽量清淡……
我知道他怕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有危险,而在我们的屋子周围,布置了好多陷阱……
我知道他会在深夜潜入我的房间,偷看我睡着的样子,然后跑到瀑布下面用冰冷的溪水冲刷身子……
我不知道怎样华丽美好的言辞才能够配得上我的丈夫。他勇敢,善良,宽容,坦荡……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最好的丈夫!
可是我更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爱上他。
我无数次的试图剖析自己对他的感情,无数次的得不到答案。
我愿意跟他走;愿意跟他生活;愿意被他照料;愿意站在他身边,一同面对危险,抵挡困苦;我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存。
可是我却无法接受他的触碰,无法接受他的拥抱,无法接受他热切的亲吻,无法从心灵深处爱上他,更无法将自己奉献给他。
我自嘲的笑了一下,是的,我不喜欢自己,讨厌自己,甚至憎恨自己,鄙视自己。
我是自私的,明明不能爱上这个男人,却因为贪恋他对我的照料,喜欢和他在一起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而不愿意离开他。
我是残忍的,明明不爱这个男人,却死死的霸占着他的整个人,整颗心,要了他所有的爱,却一丝一毫都不能回报。
我是懦弱的,明明用整个灵魂爱上了他,却一再的躲,一再的逃,一再的不敢要他的爱。
我是可耻的,我的心,和我的人,可以分离开来,分别属于两个不同的男人。这无论对他们两个中的谁,都不公平。
……
我一边想,一边掉眼泪,脚下不辨方向的不停的走。
猛地被一双手揽进怀里,死死的按在他胸前,“英儿是该自由翱翔在科尔沁草原上空的鹰,英儿是该停在最美丽的柳兰上快乐唱歌的云雀,而不是被困在金丝鸟笼里折翼的画眉。……”
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搂的更紧了,“英儿该是呼风唤雨畅快来去的游龙,英儿该是身姿翩翩巧笑倩兮的鸾凤,而不是被困在御花园腐朽池塘里快要死去的锦鲤。……”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胸前哭的哽咽,也不知道是感动,是愧疚,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他拍拍我的背,“明儿我就跟皇上说,带你回草原,回我们自己的家。”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我的丈夫。
他摸摸我的脸,“这回京城刚没两天,英儿就瘦了一圈儿。我不管,就算皇上不允,我也要带我的英儿回家!”
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喃喃低语,“回家!”
回家
第二天,我忐忑的在府里等待观音保的消息。
未时初,有旨意要我入宫。
皇上在一个僻静的书房单独召见了我。
他让我在他身前坐下之后,半晌都没有说话。我几次想打破沉默,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觉得跟他之间,有了隔阂和生疏。
他叹了口气,“淑儿决定了?”
我心里一阵痛楚,等痛楚过后,听得他的话,“朕以为,你喜欢这儿。”他摸摸我的头发,“这儿让你难受吗?还是,朕让你难受了?”
我垂下头,咬住自己的唇,我爱你,依然深爱你。
可是,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就算我不能爱上他,我也绝不能背叛他;就算我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他,至少我的人,要永远跟着他。
更何况,以前存在的问题同样存在,我们只能相爱,只能两地相思,只能偷偷摸摸的相会,而绝不能大大方方的相守。
他不作声,只是叹气,有一下没一下的摸我的发,“朕累了,你跪安吧。”
我倒退着走出那件屋子,带上门,便再也没有力气挪动一步,扶着门框坐在门槛上。
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去。他并没有为难我,他并没有强留我,我不是应该欣慰吗?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心里一直酸涩的苦?为什么心里会有隐隐的不甘?为什么会失落?……
我要什么?要什么?我到底想要怎样?
面对内心的自问,我竟无法回答,我不知道,不知道。
一拳砸向地面,内心大声的骂自己:淑儿,你是个混蛋!
——你懦弱,胆怯,自卑,自私……如果你肯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们不会这么痛苦,你也不会这么痛苦。可是你不愿,你就像一株菟丝,紧紧的缠绕着大树,就算你知道这样会让你们三个都痛苦,都万劫不复,你也宁愿束缚着他们,让他们陪你一起毁灭!
不!不是!
心里的声音仍然不愿意放过我,——你是,你就是这样想的。你宁愿所有人都受苦,所有人都难过,也不愿放手,不愿至少给一个人幸福快乐。
是吗?是这样吗?那我该怎么办?
——去死吧。只要你死掉了,大家就都解脱了。他不需要再背负对你的承诺;他不需要再在伦理情感间苦苦挣扎;你也解脱了。说不定,还能回到你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去死吧,这是最好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
是吗?只要我死掉,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对啊,所以不要犹豫,赶快去死吧。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抽出袖子里一直随身携带的弯刀,点头,“好,我要去死了,我们都要解脱了。”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我转身,看见皇上和观音保两个并肩站着。
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们两个都向前抢了一步;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一个叫“淑儿”,一个叫“英儿”;脑中最后的意识,是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圆明园内一片大乱,整个京城一片大乱。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合眼了;皇上寻求名医的悬赏,从五千两白银,上升到了万两黄金;御药房所有珍贵的宝贝都取了出来,煎成药,灌进淑慎公主的口里……
已经是八月底,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淑慎公主还是没有醒,她一直躺在桃花坞的床上,就像一个睡着的孩子……
“朕说过了,救不活,你们通通给她陪葬!”随着一声怒吼,七八个身着官服的太医连滚带爬的从屋里出来,最后的那个,被屋内人扔出的花瓶砸到了脑袋。
一行人在门口跪着,最前面一个头发胡须全白的老头儿说道:“圣上息怒,公主气悬一线,脉象几不可辨,臣等已经尽力了!”
屋内人破门而出,一脚踹在那老头儿身上,“尽力!朕养着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她不醒,你们也永远给我闭上眼!”
其余跪着的人抖似筛糠,那个老头儿战战兢兢的说道:“公主性命无碍。只是……”
“说!”皇上怒气冲天。
“只是失了魂魄,不知何时会醒。”
“失了魂?”皇上的语气明显将信将疑。
“是!就算天天用灵芝人参吊着,没了魂,也熬不了多久。”
半晌没有声音,后来,有一个蹒跚的脚步,听上去好疲惫。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很轻,却很苍老,“你醒来,朕不再迫你;你醒来,朕都听你的;你醒来,你要去哪里,要干什么,朕都答应。”
一只冰凉的手牵起我的,笼在掌心,我感觉到床在颤抖,我感觉到手上湿湿的。
他哭了?他落泪了?我努力想睁开眼睛,想帮他擦掉眼泪。却无法调动任何一根哪怕最细小的神经。
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我知道你会伤心难过到如此地步,我绝不会刺自己一刀。
“淑儿,淑儿,你是假装的对不对?其实你已经醒了对不对?你是在扮演小时候告诉我的那个梦境里的睡公主对不对?只要王子亲吻你,你就会醒过来对不对?”
他冰凉颤抖的唇贴在我的唇上,良久之后离去,“你怎么还不醒?淑儿,快些醒来。我再不耍性子吃醋,只要你醒;我再不隐藏自己的心事,只要你醒……”
门外一阵喧闹,一个人蛮横的将我抱起,“我要带她回家。”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经的住长途跋涉?”
“我不管,只要用九十九只雄鹰的心头血做引,配以七蕊牡丹、金丝雪莲和东海蛟龙的唾液,就算是死人能救得活。”
“这些东西,都是上古神话里的,没有人见过。你……”
“我不管,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试。”
“不行,朕的皇宫有数不清的灵芝人参,可以供她使用;你带她走,拿什么替她续命?”
“她不希罕!她不喜欢这儿!这儿是困住她的鸟笼,有让她窒息的束缚!在草原上,她是活生生的人;到了这儿,她变成这样!你凭什么还要留下她?”
“朕……”
“我才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谁都抢不走!就算你们从前……她是我观音保的妻子,现在是,将来是,下辈子也是!”
说完,我就被一个摇晃的怀抱抱走了。
这双手臂一直抱着我,将我用软裘包裹起来,让我坐在他身前。我能感觉到马儿的狂奔,我能感觉到风吹过脸庞的寒意。
我似乎陷入了一个透明的世界,我能感觉到外界的一切。我可以听,如果集中精神,我甚至可以看到模糊的影子,但是我却无法调动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和神经,无法做出任何一个动作。我的思维是如此的清晰,可是除了我自己,谁都不知道。
观音保带我赶了很久很久的路,我只觉得天气越来越冷,观音保盖在我身上的软裘越来越厚。
最后,我们似乎在一个山洞之类的地方停下。我听到观音保说:“虽说金丝雪莲只生长在终年飘雪的山崖,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可我早些年见过一次。英儿不怕,我一定能找到的。”
没有外界声音刺激的时候,我的整个世界似乎都会静止,每次,我都觉得观音保出去和回来,只有不到一秒的功夫,这让我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观音保带着我,不,确切的说,是抱着我,走了很多的地方。我闻到过奇妙的花香,听到过海浪的汹涌。最后,他带我回到我们自己的家,那个处于山谷深处的桃花源。
我不知道观音保是不是真的都获取了他说的那些东西,金丝雪莲和七蕊牡丹,都是在我梦里出现过的,那样七色花蕊的牡丹,洁白的镶嵌金边的硕大雪莲,这世上真的存在吗?还有那个东海蛟龙,我知道龙这种动物,只是人们幻想出来的图腾,难道真的存在吗?
但是我真的慢慢开始有了吞咽的意识,在观音保将微甜的泉水喂进我口中时,我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配合着他,有了轻微的蠕动。再后来,我的呼吸慢慢平稳沉重,我的胸口在呼吸间,有了轻微的起伏。
在一个明媚的秋日,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醒来
当时观音保并不在,我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睡梦,一时分不清真幻,愣愣的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我坐起来,试图走路,试图说话,却发现自己丧失了这些功能,能站而不能行,能言而不成句。
观音保回来的时候,见我的眼睛骨碌碌的看着他,站在门口愣住了。我努力让嘴角上扬,却忍不住眼中的泪。
这是观音保吗?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如今为何这般沧桑?我向他伸出手,唤他,“保……”
他疾步上前握住我的手,喜形于色,“英儿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的!”他将头埋在我身侧,双肩颤抖。我抚上他的头发,他的耳后,夹杂根根银丝。
观音保重新教我走路。他会在我身后,帮我挪动僵直的腿;在我身侧,扶我一步一步的走;在我身前半步的距离,伸开双臂,鼓励我迈向他;在我重心不稳,要摔倒的瞬间,一把抱住我……
就这样过了很多日子,我终于可以健步如飞,可以策马扬鞭,可以和他追逐嬉闹。可我一直不愿意和他多说话,虽然在他出门的时候,我会对着溪水,对着竹林,对着晚霞,对着那达慕说许多许多的话,唱许多许多的歌,但是在观音保的身边,我是沉默的。
不是我吝啬我的语言,而是我不知道要跟观音保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报答他对我的满腔热情,全部爱意。更重要的是,就算到了现在,仍然有一个明黄的身影,经常在我眼前出现;仍然有一个落寞的男人,在我梦中出现;我仍然会想念,会相思。
我问过观音保,是用什么样的药才让我苏醒,他总是岔开话题,笑而不答。
忽然有一天,桃源来了三位客人,费耀色,雪淳,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雪淳一下马,就奔到我身边,“姐姐好没良心,就这么一走这么多年,若不是……我这辈子不是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我笑着拍拍她依然粉嫩的脸颊,调笑道:“当额娘了?”
雪淳斜了我一眼,拍开我的手,“你倒是不着急,也不知姐夫怎么想的。”
观音保正好回来,插话道:“英儿身子弱,孩子不孩子的,我无所谓。”
我牵过费耀色身后的小娃娃,“走,吃好吃的去。”
他是个男孩子,小脸蛋红扑扑的,皮肤细腻的像最上等的丝绸,两只眼睛像两颗黑宝石,忽闪忽闪,睫毛很长,迎着阳光的时候,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新鲜的像挂在枝头的水蜜桃,又纯净的像清晨草叶上的一滴露珠,让人忍不住从心底里喜欢。
我欢喜的不得了,一直带着他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直到费耀色他们走的时候,我还舍不得撒手。
雪淳抱过孩子的时候撂下一句,“这么喜欢,还不赶紧的……”
我作势要打她,她急忙上马。费耀色说道:“我要陪雪淳回新疆了,可能有些日子不能来看你们。”对观音保一抱拳,“公主就托付给额驸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观音保有些跟平时不一样,怪怪的。脸上的表情时而嘲讽,时而轻蔑。
我实在是好奇,难道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遂放下碗筷,“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愣了一下,夹了一块鱼,小心的剔了刺,这才夹到我碗里,“没事。”
我只是不吃,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也放下碗筷,“你真的想知道?”
我重重点头,他沉思片刻,“好!”
他收拾碗筷,“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夜不是很黑,月亮的光足够辨认周围的环境,观音保带着我,骑着晚霞,到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湖边。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温柔的月,岸边的柳,微风轻轻的吹过来,空气里似乎有醉人的香甜气息。
“这儿很美么?”冷不丁观音保问我。
“恩,”我走到湖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很美。”
“可在我看来,这儿是最丑陋最肮脏的地方。”
“啊?”我转头看他,“为什么?”
“他们在这里,杀了我们五百人!整整五百人!”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在我身边坐下,“当年我不告而别,是因为喀尔喀部对我们挑起战事。后来,我们打赢了喀尔喀部,在回返途中遇袭,袭击我们的,是本该来接应的同胞。”
我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他反手握住我,轻笑一声,“为了权力,为了一个旗主的位置,五百人!”
“我看着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们一个一个的在面前倒下,他们临死的时候,眼睛里还满是震惊疑惑。最后,只剩下两个,我,和叔叔。他们将我们关起来,整整三年后,我和叔叔才逃了出来。”
“纸是包不住火的,很快,他们就得知我们逃跑的事情。于是我们去了京城,索性将我们无恙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
“他们果然不再有了其他行动,可我们,也无法再回自小成长的草原。”
“直到,我跟你回来。”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害你?”
“还不是为了权力?就因为我肩上有这个!”他露出左肩,我看到一双黑色翅膀形状的记号。
我伸手指过去搓了两下,没反应,又用指甲抠了两下,依然存在,“这翅膀是刺上去的吗?”
他笑笑,“刺上去倒好了,是一出生就有的。他们说这是萨满教神灵的标志。你也说是一双翅膀对不对?他们偏说是炼造神器的玄铁。”
“可巧他身上也有这样一个记号……”
“等等,这个‘他’,是谁?”
他拍拍我的手,“素水堂只奉萨满神灵为主,除去我,他就是素水堂的主人,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一旗之主。”
海努王爷?他?那样一个风度翩翩的人?这般心狠手辣?还有,他说萨满神灵的标志,那我也有吗?
我忙褪下半幅衣,扭头查看。观音保见状大惊,“你做什么?”
我急道:“你快帮我看看,我肩头有没有标志。”
观音保见我神色不对,燃了一堆篝火,凑过来细看,“有一片雪花!难道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什么传说?”我有一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
“墨逍,是翠隐、云逸百世情劫的罪魁,要一世一世的偿还。”
“什么呀?”我心里隐隐不安。翅膀?他肩上?难道,难道观音保竟是我梦中那个有巨大黑色翅膀的男人?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观音保的声音有些迷离,“以后讲给你听。”
我联系到我的梦境,试探着问道:“翠隐和云逸相爱了对不对?墨逍也喜欢云逸?后来他做了什么?”
观音保吃惊的看了我一会儿,“果然是真的,每一个萨满神灵的转世,都会梦到他们前生的纠葛。”
我焦急的扯他的袖子,“快些告诉我。”
他摇头,“还是让梦境告诉你吧。”
我还要再问,观音保一把捂住我的嘴巴,三两下退开篝火边。
一群白衣人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手里的长剑寒光点点。是以前在王府里面袭击过我们的白衣人吗?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伸手悄悄摸出自醒来后一直挂在腰间的哨子,放进嘴里,鼓足腮帮子吹起来。
哨音尖细,当我吹的很用力的时候哨音会瞬间消失,只觉得心跳跟着加快,不知道是哨子的缘故,还是因为紧张。
观音保面对我,夺下我手里的哨子,怒不可遏,“你不信我?不信我能护你周全?”
“不是,我只是不愿意你再受伤。”
“哼!”他将我扔上晚霞,“看为夫怎么教训这群鼠辈。”
我死死拉住他的手,从马上跳下来,“我不要你再受伤,我要和你一起。”
白衣人慢慢逼近,就在离我们不到一丈的距离,黑衣人出现了,与他们激战在一起。
观音保不愿作壁上观,也加入了战斗。
等到战斗结束的时候,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血腥气息,我扶着膝盖一阵干呕。
红衣服的女孩子走出来,向我行礼。不知怎的,我下意识的松开观音保的手,并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女孩子朝我微微一笑,回头道:“去回禀主子,她无碍了。”说完向我一低头,就打算走。
我忙制止她,“你跟我来。”
带着她走开一段距离,“你们主子,近来可好?”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不知道么?”
我茫然的摇头,她继续问道:“你知道现在是几年?”
我仍然摇头,她叹气道:“如今是十年十一月啦!”
“也不知主子怎么想的,前方战事时时吃紧,不让咱们去帮忙,天天守着……”
我没留神她的话,只在脑子里不停想着——十年,十年,我从六年初秋,一觉睡到十年深冬。
一个黑衣人,押着一个白衣人,跟着观音保,走到我们面前。我细一瞧,白衣的是妙儿,黑衣的,居然是徐铎仁?!
水落
徐铎仁看我见了鬼似的表情,憨憨一笑,“格格莫怪,臣,并非有意欺瞒。”
我想到妙儿不会那么简单,可我万没想到徐铎仁也……我以为很熟识的人,居然还有我完全不知道的一面!这个事实的打击太大,我需要转移我的注意力。面向妙儿,“你就是那个什么素水堂的人?”
妙儿没有理睬我,别过脸去,幽怨的看了观音保一眼。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观音保淡淡的表情,接着问道:“他是你的丈夫,你怎么还能这么对待他?”
妙儿猛的转过脸,恨恨的看着我,我竟被她看的退了一步。
“哼,”她嘴角微微翘起,冷笑一声,“成亲以来,他不曾有一夜在我房里,后来竟然不知所踪。这也叫‘丈夫’?再说,他不也是你的丈夫么?你为他做过什么?”
观音保上前一步,“妙儿,你话太多了些。”
妙儿微笑,“你还是这么护着她吗?这么多年,你可曾得到她的人?可曾得到她的心?守着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你甘愿吗?”
她拉着观音保的衣袖,站起来,面对我,“我身为上一任素水堂主子的女儿,这任主子的义妹。不惜自贬身价,做他的妾,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在主子手里,讨下他的一条命?不就是盼着主子能看在我的份上,饶过他?每次都是我自愿领命来暗杀他,然后再回去受罚,为的什么?”
她轻笑一声,“你也是她的女人,你为他做过什么?我哪样比不上你?为什么他偏偏喜欢你?”
“够了,妙儿!”观音保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肩膀,“爱是没办法比的。”
“可是我不甘心,观音保,我爱你,并不比你爱她少分毫,为什么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或许,或许你放一点点心思在我身上,你就不会那么讨厌我,或许会爱上我……”
“啧啧啧,这么不害臊的话都说的出口!”我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忙转头去看,果然看到金夏和采蘩的身影。
金夏走过来朝我行了一礼,我伸手扶她起来,却被她在手上揪了一下。
采蘩面对妙儿,“就凭你,给咱们格格做粗使丫头都不够。若不是你偷听了咱们格格的话,拿去骗额驸,你能做妾?”
我扯了扯采蘩,试图淡化这个尖锐的话题,“你们怎么来了?”
“素水和赤火都到了,怎么能少得了咱们玄木堂呢?”金夏神色一变,“别以为咱们格格性子弱,就任由你欺负!”
我又忙着制止金夏,上前对妙儿说道:“我知道你喜欢他,不然你不会这么费尽心思的想嫁给他。”说到这儿,觉得这话有些耳熟,想起是观音保以前说我的,回望了他一眼,观音保有些讪讪的。
我转头继续对妙儿说,“你若是真爱他,就该离开那个什么主子,海阔天空的,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妙儿呵呵的笑起来,可笑声听着,总有些凄楚,等她笑够,说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如果他愿意和我在一起,管他什么主子不主子,哪怕我减寿十年,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奔向他。可他肯吗?”
妙儿说着说着,眼睛里闪起泪花。她觉察到自己的失态,飞速的调整自己,倔犟的看着我,“你为他做过什么?你只会害他。”
“你知道他为了孩时的一句戏言,这么多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轻笑一下,“你怎么可能知道,那只不过是你多年前一句随口的玩笑话,他却当了真,当成生命里最重的承诺。”
她逼近我一步,“你知道他被迫娶你的时候,心里有多恨?多苦?多不堪?”
“你知道草原对于他来说,平静的表象下面,掩盖了多少罪恶和阴谋?”
“你知道你一直隐瞒他,他却慢慢爱上了你,他心里多挣扎?”
她慢慢逼近,“你为什么不索性隐瞒到底?为什么又要告诉他实情?我本来可以给他慰藉,可以关怀他,照顾他。你为什么要横生枝节?……”
“够了!”观音保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我承认,你对我确实有心。可绝不像你说的那么多。你说她隐瞒,难道你就没有隐瞒吗?”
他反手握了我的手,“至少她没有欺骗我,而你,在京城‘卖身葬父’的时候,就是有目的的吧?”
妙儿身形一抖,“那不是我的意思,妙儿只是听命行事。”
观音保挥手打断她的话,“就算当时你是听命行事,可后来你跟着我那么久,你都决口不提。如果你当真像你说的那么爱我,早就会对我和盘托出了吧?”
妙儿眼中闪动泪花,显得楚楚可怜。观音保继续说道:“直到后来,你居然敢冒充英儿!你明知这个名字对我的意义,你明知当时我已经爱上了她。你非但不告诉我实情,却撒这样的弥天大谎。这是爱我所为么?”
妙儿听到这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出声来,“我能怎么办?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主子对你下手么?明明是她自作主张要来科尔沁,才陷你于危险,为什么你不怪她,反倒指责我?”
我听到这里,心里却存了疑惑,难不成观音保早就知道妙儿不是英儿?娶她只是将计就计?那他前一天晚上与我对酌……?难道是——试探?
我心里突突的跳起来,原来观音保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个空有一腔热情爱意的莽撞少年,并不是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个性,并不是毫不设防没有心机的人!
我将手挣了两下,观音保察觉到,更握紧了些。
妙儿还在哭诉,“就算我有一千一万个不是,你也不该抛下我!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女人,你怎么可以一声不响的就这么走了?”
观音保哼了一声,“是么?那么,敢问素水堂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妙儿水灵灵的大眼睛惊慌的看着观音保。观音保继续说道:“不要告诉我说,王爷对费耀色青眼有加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妙儿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观音保冷笑道,“你们派了多少人?跟了他多少回?用了多少信鸽?您这样处心积虑的爱,恕在下无福消受!”
妙儿已经脸色惨白,摇摇欲倒。
我却从心底不觉升起一股钦佩。我和妙儿多相像啊!我们同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同样是两难的情感,同样不被世人认同和祝福……
可她比我勇敢的多,坚强的多。她没有得到观音保回应的时候,就敢去争,去赌,去博;为自己理想中的幸福付出。而我呢?只敢一再的退。
就算她输了如何?一败涂地又如何?至少曾经争取过,至少不会有遗憾。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我对城主的情感,真的有我自以为的那么深吗?那我为什么不敢清楚的告诉他,我爱他?为什么不敢明白的表达我内心的想法?为什么不敢毫不顾忌的去爱呢?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妙儿,……”
观音保转身将我抱上晚霞,随即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别再跟她多说一个字,她不配!”他话里的厌恶烦躁,像是对待一只在耳边嗡嗡着绕来绕去的苍蝇。
无常
金夏和采蘩跟在我们身后,赤火堂的一干人等,除了徐铎仁,都已经悄悄离去。观音保没有再看妙儿一眼,只是冷言说道:“回去告诉你主子,他在乎的那些,我不在乎,也没打算夺回来过,他大可以安安稳稳的握在手里。可若再这么苦苦相逼,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晚霞的速度时快时慢,我看得出来,观音保是在为了带不带他们回我们家而犹豫。诚然,我也把那儿当成只属于我和观音保两个人的地方,但是不回去,我们又能去哪儿呢?
一路上大家都默不作声,只听见得得的马蹄,以及偶尔马儿的响鼻。最终,观音保叹了一口气,加速往家里行去。
他把屋子让给我们,自己转身离去。
我几次想留下他,却又觉得他在这里,众人都会不自在,犹豫中,他已经带上门走出去了。
徐铎仁自去换下那一身黑色的劲装,前来帮我诊脉,颇欣喜的告诉我,如今我的身子比以前好了不少,甚至比没有刻意锻炼过的普通人还要略强些。
我放下袖子,假装不在意的问道:“徐大人怎么跟赤火堂的人混在一处?我似乎从未听大人提起过。”
徐铎仁在采蘩端着的铜盆里净了手,答道:“格格莫怪,臣本就是赤火堂的人,只因这赤火堂,极为隐秘,才不便告知格格。”
我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站着的金夏,暗想,金夏是我玄木堂的人,这事儿我不也谁都没告诉么?心里这么一想,平衡不少,遂摆手道:“你下去吧。”
让金夏挨在我边上坐着,她自是一番埋怨,我只抿嘴笑着,她最终只得无奈的摇头。
“夏,”我摇她的手臂,“这些年大家都好么?”
她神情一怔,拍拍我的手背,“也只有格格,这么些年,都还没变。”
叹了口气,慢慢说起大家的情况。
采蘩已然嫁给一个蒙古小伙儿,延泰将她男人安排在巴颜和翔的王府做侍卫。再过几个月,他们家就要添一口人了。
费耀色娶了新疆伊犁将军的女儿,费耀色没权没势,家里也没什么人,说是娶,其实更像是倒插门,现在跟着老婆领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延泰和金夏都还是老样子,何栓儿、采轩、采薇、采萍都留在京城,将府内府外的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点头笑笑,见金夏停下不说了,只好问道:“宫里呢?这些年怎么样?”
金夏摇头叹气,“奴婢不想说,可既然格格问起,奴婢也不能隐瞒。”
“打六年起,战事连年不断,先是西藏,后是苗疆、云贵等处,再后来又是准噶尔噶尔丹叛乱……”
……
我闭上眼睛,慢慢理清思路。
六年九月,他最宠爱的福惠阿哥殁。
七年五月,曾静张熙案发,引起全国范围的舆论和动荡。
八年五月,全心为他着想的怡亲王允祥薨。
八月,京师发生一场大地震。
九年九月,皇后乌喇那拉氏崩。
十年十月,战功卓越的岳钟琪被罢官免职,交兵部拘禁。
……
这么多的事,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多大的打击?而我,不但没有陪在他身边,而且居然在这样的多事之秋,安心的睡着,睡了这么久。
六年,他有多痛?七年,他有多无奈?八年,他有多无助多震惊?九年,他有多难过?十年,他有多恨多无力?……
这一切,我居然都没有帮他分担,没有支持他,没有帮助他。
福惠的死,他定是不愿让外人看出他的难过,一定是强自压下心痛,假装若无其事的处理政务。那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是无处言说的吧?
曾静张熙案,他并没有以一贯的铁血手段将一干案犯人等全数歼灭,反而纂写《大义觉迷录》,丢弃皇家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地位,苦口婆心的解释劝慰。希望全国的子民能够看到他的一片赤诚之心。那时,他是无奈疲惫,身心俱乏的吧?
怡亲王的死,更是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撒了一把咸盐,怡亲王是他从小的好朋友,登基后的好臣子,好帮手。他对怡亲王的感情,无疑是浓厚深重的。听说,为了怡亲王的事,他几天都没有处理朝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意搭理任何人。并且不但恢复了怡亲王为避讳而改的“胤”字,更是将他的一生功勋概括为“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个字,并亲自书写匾额赐给他。
他不停的回忆和怡亲王在一起的日子,不但自己赋诗,写长篇的挽联,还要每个臣子都赋诗悼念他。那时,他是无助孤独,黯然神伤的吧?
大地震,以及连续一个多月的余震,发生在局势刚刚稳定不久的京师,发生在他刚刚从痛失怡亲王的阴影中走出来,带给他的是怎样的震撼?他把这看作是上天对他的警告,于地震的第二天,就颁发了一份公开的“罪己诏”。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居然丢弃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皇家脸面,言辞犀利的对自己进行毫不留情的指责,对天下臣民进行忏悔。那时,他是震惊惶恐,无力无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