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君生我未生》作者:程英【完结 番外】 > 君生我未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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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英 当前章节:14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40

“保儿哥哥,你还笑。我都说了不会唱了,讨厌,大坏蛋。”尴尬中带着丝气愤,夹杂点自卑,我朝那个笑的像傻瓜一样的小不点大吼。

话毕转身跑向小白,马夫早搭好脚蹬,我利落的踩上脚蹬,手拽缰绳,凭力道飞身上马,小白马像得到指令般,撒蹄远去。

“英儿~~等等我!”身后是观音保焦虑的声音。我扭头看去,他脊背略弓,似和马儿融为一体,身子随着马儿颠簸,眼睛却一直保持在一个平面上,双手握着缰绳,表情果敢刚毅,散开的头发随风舞动……

这才是草原男儿的本色吧?再过几年,定会成为草原少女们心中的白马,嗯,不,是黑马王子……我只顾着胡思乱想,手上不自觉的勒紧了缰绳。

“你这架势,倒像是个会骑马的,胆子就更像。”已经齐头赶上的保儿不满的说。呵呵,那当然啦,满清的祖先是马上得天下,骑射功夫一直是皇子皇孙们必须学的。我好歹也是堂堂大清朝太子(虽然是废的)的女儿,怎么可能不会骑马?正暗自得意的我,不知死活。

“小心!”我还没回过神来,却见小白马也不知发了什么狂,抬起前脚,长啸一声,突然加速向前冲去。

我在马背上,上下左右的摇晃颠簸,妈妈呀,可不要摔死我呀。好像有人说过,马儿发狂的时候,不能再拉缰绳,也不能再夹紧马的肚子,要搂着马脖子,死死的扒在马背上。

我松开马镫,顺着缰绳摸索着搂紧马脖子,整个人都扒在马上,心里直把所有的神佛都念了一遍,求你们保佑,不管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还是耶稣基督圣母玛丽亚,不管是中国佛,还是外国佛,能救小女子的性命,就是好佛……

我扣在一起的手指没有力气了。不行了,我要摔下来了。心里颠的恶心,又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了。我死死闭上眼睛,做好最坏的打算。突然身后一紧。

天哪,小英雄观音保上演英雄救美。他,他,他居然从自己的马上跳了过来!他才八岁而已,这般骑术,果然是个高手。

“别怕,有我呢!”他在我耳边低语,虽然声音中有他无法掩饰的紧张。但是,很奇怪,我居然相信了这个小屁孩,不但相信,该死的还有些感动或者其他的情绪在心里慢慢发酵。

我们素昧平生,他却对我这么好,这么关心。现在,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飞身扑了过来。他太善良了。想到阿玛被废是因为人心淡漠,手足相残,我更被身后紧紧搂着我的小男生感动。

他慢慢放松缰绳,紧压着我的身子向前弯曲,像是要和马背化成一条直线,待马速平稳后,他才猛的一收缰绳,“吁~~”。前秒跟抽风似的小白马,居然听话的放慢了速度,慢慢停了下来。唉,观音保啊观音保,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个拥有几十岁智慧的女人佩服的小屁孩。

我试着睁开眼睛,嗬,好一片碧蓝碧蓝的湖水!我惊喜的回头望着观音保,小保儿翻身下马,扶我从马背上滑下来。马儿慢悠悠的自顾自走到湖边喝水去了,保儿也跟了过去。

而我,急急的奔向这片心中向往已久的画境。拣了一块茂密的草地坐下,闭上眼睛,努力呼吸,空气里似乎带着一丝甘甜,这样的世外桃源!这样的自由自在!这就是我一心逃往宫外的向往!

我向后仰去,大字型倒在草地上,耳边长长的草,扫着我的耳朵,痒痒的;远处,似乎有鸟儿啼叫;瓦蓝的天空,有一些羽毛状丝丝的云彩;金色的温暖阳光……我随手拔了一根草,放进水里嚼着,闭上眼睛,享受这仙境般的一切。

保儿回头没看见已经被高高的草丛掩住的我,大声叫道:“英儿!英儿!” 他脸上认真的焦急神色,眼睛里似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都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我不自觉的站起身来,保儿看到我,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紧紧的,随即又松开,“英儿,你伤着了吗?伤到哪了?” 拉着我的胳膊和手前后正反仔细查看。

一下子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这个小男生没有嫌弃我的出身(当然是我编造的那些),细心的照顾我关心我,怕我寂寞无聊,担心我受到伤害……而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看多了倾轧、陷害、争斗的我,怎么会不被感动?

看着他捧着我的手,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仔细查看的模样,那早已发酵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心里被温暖的感觉涨的满满的。最终不顾廉耻礼仪的扑进观音保的小胸膛里,放声大哭。

“保儿哥哥,你对我真好。我一定要报答你。”

回宫

遛马、放纸鸢、捏泥人……观音保总是能想着法儿的带我玩,日子过的飞快,转眼,我和保儿认识,已经半年多了。起初我害怕被侍卫们抓到,终日胆战心惊,但一直相安无事,后来也慢慢淡了。只偶尔感叹原来所谓皇子皇孙也不过如此而已,一朝失势便再也无人问津。

可最近却又开始不安。上次保儿带我偷偷去集市看花灯吃点心被他叔叔逮回来以后,他被狠狠的训了一顿。唧里哇啦的大段蒙语,我只隐约听见什么“安全”“没有规矩”“旗主”之类的。事后问起保儿,他只是躲躲闪闪不肯说却也不肯骗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一如往日的一天清晨,我睡眼惺忪的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咦?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什么?一眼看过去,我不禁呆住,弯刀?这不是保儿成天挂在腰上的弯刀吗?这可是他最宝贝的东西,是他早逝父母的遗物。平时,保儿连碰都不让我碰,可现在怎么会放在我床头?出什么事了?我下床披了件外衣正欲去花厅问个究竟,一个婢女推门而入,朝我福了福身子,道:“小姐醒了?奴婢帮你更衣。”

“不,等会。观,~保儿哥哥呢?为什么他的弯刀会在这?”我颤抖地看着眼前的婢女。

“回小姐,少主已经回科尔沁了,因为事情紧急、路途遥远,所以一早就启程了。少主怕惊扰了小姐,没有让人通报。”她不紧不慢的回着。

有礼而生疏的婢女,是不是代表了大部分这个宅子里的人对我态度?许是我只顾沉溺在保儿带给我的欢乐中,忘记了我对他们而言只是个陌生人。我有什么资格去责问他们不告诉我行程呢?

婢女看我沉默,继续说道:“主人临走前吩咐说,小姐您想在这别院住多久都可以,如果您想回家了,让奴婢们差人送您,还有,少主人说,请您走的时候记得带上小白马。”

我不想说话,对她挥挥手示意她下去。她乖巧的退下。

为什么会难过呢?是怪观音保瞒着我?他都不在这里了,我又怎么好意思安安稳稳的住着?

我拾起弯刀,下面还压了一张字条,打开字条,我知道我不怪他了,“对不起,我定会回来找你的。”落款是观音保,字条上有水渍晕染过的痕迹,唉,他是舍不得离开的。

想到我前途渺茫,甚至生死未卜,想着观音保对我的照顾疼爱,眼泪似断线的珠子,噼啪落下。弯刀被我紧紧压在胸口,好痛,仿佛心里面的某一块,也被生生的扯走了……

倔强的我,拒绝了仆人要送我回家的要求,也不肯牵走小白马,与其跟着我漂泊,还不如生养在这宽敞舒适的别院之内。我只是将管家给我的几锭碎银子连同保儿的弯刀和他送我的东西,一起放在小包袱内,离开。

茫然的走在街上,市集很喧闹,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水雾,嗡嗡的不真实。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是知道从此又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没有人再给我做纸鸢,没有人再陪我遛马,没有人敲我的脑袋,没有人唱悠扬的蒙古长调给我听了……没有了。

我开始想念他了。天~我在想什么。真是可耻啊。我怎么可能会对他萌发其他的念头?他不过才八岁。我可没有恋童癖。而且,他只是当我妹妹般疼我,我也只是一个人害怕希望人陪着而已。警觉过后,我强打精神开始为未来打算!

正伤脑筋的时候,迎面驶来一辆马车,红盖,红帏,盖角蓝缘,蓝垂幨。这样的规格必是郡王之类的皇室贵族才有的。我赶紧闪一边,偷偷看着那马车,汗~,赶车的人是八叔的近身随从秦礼儿。可不得了,我转身疾走,暗暗祷告千万不要被发现,若是被发现了,肯定死翘翘。谁叫阿玛和八叔势同水火呢。

可人一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我只顾着不要被身后的人发现,冷不定撞上了迎面来的一个人。

“哪个不长眼的,敢往爷脚上踩?活腻味了你!”那人倒抽口凉气怒吼到,不是吧,神啊,救救我吧。这雷公嗓子怎么那么耳熟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嘴里不迭的道歉,但头也不敢抬的往另一边小跑,试图绕过他。

“等等”我的后领被人拎住了。

“这小子,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啊?”完了!是十叔!十叔扳过我的脑袋,我努力想要让脸上的肌肉错位,可却僵硬地动也不能动,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十叔,把我的脑袋,一寸一寸的扳过去,面对他。

他脸上原本愤怒的表情僵在那里,然后瓦解成一块块碎片,错愕,疑惑,震惊……

“老十,在门口干吗呢?”好不死的,那该死的马车已经悄无声息的停在了我们边上。八叔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从马车里飘来,秦礼儿撩起帘子,八叔顶着他那一贯的招牌气质笑容,带着一贯的俊逸风度,雍容的走下马车。眼风扫到我时,脸上笑容一僵。

八叔对十叔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对我笑笑,转身进了茶楼。十叔也愤愤的松开抓住我衣襟的手,悻悻的跟了进去。我一下瘫坐在地上,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看来康熙老儿还不知道我逃跑了的事情,是谁,瞒的这么严实?可为什么,八叔和十叔,没有抓了我回去呢?

我也管不了那许多了,能逃一天算一天。先出城再说吧,乡下应该安全点,人也朴实的多吧?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黑,看来要找个地方过夜才是。远远的看到前方农庄有人烟,便毫不犹豫的走去。

“屋里有人吗?”我边推门边问道。

“谁啊?”一个壮实的妇女边整理着头发边走出来,她蓝底白花的褂子,黑色的裤子,踩着一双布鞋。不是旗人的装扮,可能是个汉人吧。

我攥着手里小小的包袱,弯腰鞠躬下去。

“大婶,我跟家人来京城访亲,走散了。天又黑,我害怕。能不能在你家借宿一宿,等天亮我就走。”我边抹着眼泪,边可怜兮兮的对她说。

那妇人拉过我,“阿唷,这可是造了孽哟,这么小的娃娃……”

我哭的更大声了。

“就在我家住着,啊?”那妇人边帮我拍着身上的尘土边说,“我们家娃多,不多你一个,等明儿天亮了,让你大叔带你去城里找亲戚去,啊?”

我边抹眼泪边谢过大婶。

躺在炕上,好硬,硌的我生疼,看看左右,什么嘛,一、二、三、四、五,连我,六个人,挤在一张炕上。这怎么睡得着啊。我心里想着,却听得隔壁有些声音。我悄悄的下床,这是个很简陋的房子,有不少缝隙,我把眼睛凑在一条比较大的缝隙前,朝隔壁瞧去。

还是那妇人,正跟对面一个精瘦精瘦的男人说着:“……清狗的杂种……包袱……钱……做了……”。人还是傍晚搂着我说我可怜的那个人,可此时的表情却让我不寒而栗。

种族矛盾果然是个大问题。怎么办,三十六计,逃为上!

我使劲捂住胸口,想要把那扑通扑通要跳出来的心脏给按住。蹑手蹑脚的往炕边的窗户爬去……“你要干吗?”那妇人推门进来。

“嗯,那个,我想透透气,有点闷。”我扭头看着她

“闷?……呵呵,来,到大婶这来,我带你去院子透气。”说着边向我走来,伸手欲拉。我触电似的往后缩。她转瞬猜到事情败露,旋即面露凶色,朝我扑来。情急之下,我只能跳窗了。

“砰!”好痛啊~脚好像扭伤了,怎么也跑不快。“老刘,小崽子跑了,追啊你!”妇人在房内大吼。

强忍钻心的痛楚,我努力往外走。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死在这。太窝囊了,还不如圈禁起来。妈的,要是我再长大点多好,哪像现在小不啦几的谁都能欺负。

没走几步远,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那老刘一把抓住我的腿,妇人也拿着绳子赶来帮忙。

“救命啊,救,呜,嗯呜嗯呜,%¥◎×※”不幸的我已被妇人捂住嘴巴。完了,这次必死无疑。他们事情败露,肯定会斩草除根的。谁来救我,阿玛,二哥,四叔,小保儿~~!

“开门开门!”前面传来一阵很响的叫门声,那两人互看了一眼,“哐铛!”门居然被撞开了。一群官兵手持火把冲了进来,“统统给抓起来,一个不漏!”不争气的,我听了以后居然安心起来,钻心的痛感突然涌上脑袋,无限放大般的朝我的神经压来,眼前也变得模糊,最终承受不住,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熟悉的荷粉色纱帐,明黄色的被面,这都是我在宫里时用的,难道,……我一下坐起来。“格格!”两个丫头福下身去。我只觉得脑袋“嗡”的大了一圈,怎么?我费尽心思的逃出去,又被抓回来了吗?我失望的瘫在床上。

“格格,福晋说了,回来就好!让奴婢们等格格醒后伺候您去见主子爷。”阿玛?!糟了,究竟是谁认出了我的身份把我抓了回来?会怎样惩罚我呢?阿玛会不会为了讨好皇玛法而把我送宗人府处置?

我木然任她们摆弄来摆弄去……

“儿臣给阿玛请安,阿玛吉祥!”阿玛的眼神浑浊,早已没有了一年前的意气风发。阿玛定定的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我坐下,就那样看着我。我低头垂手努力表现出最恭敬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出的任阿玛探究审视。

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一般,“唉,”阿玛悠悠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抚摸着我的头发。

“淑儿,”阿玛带着无奈、隐约有一些隐忍的痛苦,“回你自己房间去吧,”阿玛转过身,背对着我说,“以后,会多一些人伺候你。”他尽量淡淡地说,却还是听得出落寞、无奈、心痛和绝望。

约定

幽禁在咸安宫里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漫长,虽然皇玛法没有过多减少原来太子府内仆人和各种生活必须供给的数量,但毕竟是和往日不能比的。而且所有人都只能在咸安宫内走动,不许和外面联系,当然更不许出去;外面的人不奉旨也不得入内,宫门口还有诸多侍卫监视看守。若是在现代也就罢了,有电视有电脑有电话有游戏机,可是在古代被幽禁起来,那对不起,要么你看书,要么你就睡觉,实在不行只能人看人,大眼对小眼了。

紫禁城内本就处处都有规矩,哪里都是眼睛耳朵,阿玛做太子时也是不得随意放肆,更何况现在是一无所有的阶下之囚。

唉,这咸安宫的空气,怎么老是有种让人不安的腐败的气息,哪里像那观音保的别院,清爽舒适还有大自然的味道;唉,这咸安宫里的阳光,怎么总让我感觉带着凉意,哪里像那观音保的别院,灿烂明媚,像是仙女的舞步……唉,不知道保儿回到草原没有,那里的阳光是不是更胜过别院几筹?几乎每日我都会坐在窗前,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柄弯刀,对比着,回忆着,沉默着。一天又一天。

我只去怀念那些快乐的日子,例如和二哥一起背书得到皇玛法的赞赏;和额娘姐姐去御花园放风筝;偷偷爬上玉兰树看风景;和保儿一起到湖边遛马……

我刻意的回避保儿的不告而别,也不会把他的那句“一定回来找我”当作是一个承诺,当作生活的动力。毕竟他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短短的几个月,我于他,只是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一个童年被他捡到的玩伴,仅此而已。

每一年,只有一天,可以算是快乐的,那就是元旦宗亲宴那天。按照传统,每年的大年初一,皇上在保和殿举行盛宴,邀请所有爱新觉罗家族的人。或许是皇玛法念及先皇后的情份,即使幽禁了阿玛,却还是特别允许阿玛带着家人参加,虽然我们的位子被放在了最边上最不起眼的地方。可是能出来透透气,已经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了。想我可怜的十三叔和大伯,被圈禁起来以后,皇玛法不闻不问啊。

那天一早,全家会早早的起来,洗漱穿戴一新,然后静静的等着,等着皇恩浩荡的圣旨一到,然后侍卫打开咸安宫的厚重宫门,陪着阿玛这个废太子及我们这些家眷来到乾请宫外候旨待宣。待后妃嫔妾、其他皇子公主、王公贵族全部向皇上恭祝完,在众人入席后,我们被带到指定好的席前,远远的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每当这个时候,阿玛的眼睛里总有掩饰不了的痛楚和落寞。我不忍心看,总是想偷偷溜走,一个人静一静,只不过,不管用什么方法,那两个丫头却总是甩不掉。

哦,忘记说了,这两个妮子啊,都是十七岁,一个叫金夏,一个叫金秋,以前从来都没有在府里见过他们,也不知是什么来历。性格嘛,金夏寡言又死板,不论我说什么都是千篇一律的一句“格格,爷吩咐过……”,金秋还稍微活络些,有时候受不了我的软磨硬泡,也会由着我的性子,跟着我疯一会。所以比较之后,我更愿意亲近金秋多些。

今天是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初一,明天就是我的生辰了。自从阿玛被废,幽禁咸安宫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给我庆生了,只有额娘会差人给我做碗面条,一定要我吃下。我就要8岁了,身为废太子胤礽的女儿,有谁会在意呢?我嘴角飘过一丝冷笑。众人都围着皇玛珐,相互祝酒赞美,闲聊吹牛,看上去一派歌舞升平,其乐融融。可我知道,叔叔们为了皇位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因为一代圣主已经老态毕露了。

我悄悄起身,试图偷跑出殿。而金夏和金秋在和我的长期斗争中,已经失败,只能步步紧跟。顺利出了保和殿,长舒一口气,仰头望天,没有月亮的夜,很黑。只有几颗星星,闪闪烁烁的发出清冷的光芒。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我怕被人瞧见,只得躲在拐角的阴影处。一个太监掌灯照路,身后跟随一人,啊,我睁大眼睛,是四叔。

“四叔,”我顾不得被责罚,从阴影处冲出,扑向四叔怀里。

他一愣,随即明了。便开口对那太监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奴才叫何柱儿。”

“哦,何柱儿,”四叔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说,本王现在何处?所遇何人哪?”

那太监扑嗵下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恩?”四叔冷冷的发出一个音节。

“奴,奴,奴才,”何柱儿话都说不利索了,“奴才,……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本王要你的狗命,何用?”四叔的话显然是让这个叫何柱儿的太监很不理解。他只顾直挺挺的跪着,牙齿也发出咯咯的声音。

四叔微微皱眉,“下去吧,自个儿琢磨琢磨。”

何柱儿连滚带爬的起身,踉跄着退下去。

四叔看似什么威胁恐吓的话也没说,但却能让人感到彻骨的清冷寒意,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不愧是现在的冷面王爷,将来的铁腕皇帝。

我在心里再一次对自己重复了一遍七字方针——巴结讨好装乖巧。

四叔蹲下来,看着我,我开始哽咽,“四叔,咸安宫里好可怕啊,静的可怕。大家都不笑,也不陪我玩,额娘老哭,……呜呜,大家都不喜欢淑儿,不要淑儿了。呜呜呜呜……”

“淑儿,淑儿”四叔扳起我的脑袋,轻轻擦着我脸上的泪水,“淑儿不哭。”

我用袖口胡乱在脸上抹着,哽咽着说:“四叔都不来看淑儿,四叔也不要淑儿了,淑儿天天等,四叔总也不来!”这些话一出口,我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忒嗲了吧?!妈的,一定是在冷宫待久了受刺激,怎么连这么恶心的话也能脱口而出?罪过罪过。

四叔倒是受用的很,一把搂着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生怕我憋过气儿去。

“淑儿不哭,乖啊,”他对我笑笑,用手仔细地抹去我脸上的泪水,“四叔最疼你了,怎么会不要你?”我止住泪,但还是小声抽噎着,抬眼看着他,心里猜测他怎么说下去。“四叔会想办法的。你也知道,此时不同往日了。嗯?”他的眼神,透着温情,宠溺,全然没有往日的冷漠。好吧,事儿是我挑的,恶心就干脆做全套了吧。

“那拉勾!”我嚷嚷着,翘着小指伸出手去。依稀记得以前,咳咳,成人躯体的时候,我的小侄女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一愣,我抓着他的小指,勾住,“那!这下可是四叔答应了淑儿的,可不能不算数啊!我会等着四叔的。”我故意一本正经的说。

“哈哈,”他点点我的鼻子, “好,但是,淑儿要乖,以后可不能这样偷偷乱跑,万一惹了你皇玛法生气怎么办?平日让人多教你识点字,看看书。虽说女子无才是德,可好歹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女儿也是要礼仪天下的典范啊。”

“是,淑儿遵命。淑儿一定会乖乖的习字看书的,二哥常说四叔的字写的好,以后我会照着四叔的字临帖学习的。定不会让四叔失望。”我低头恭顺的说。唉,天哪,虽然我承认你基因好,长的帅,可是你真是很龟毛啊,罗索的很。要不是我知道你以后要当皇帝,我干么现在站这儿听你教训,装幼稚,装无知,装崇拜的讨好巴结你。哼~骨子里自以为是的男人。

四叔满意的颔首微笑,沉溺于我这个幼女对他的崇拜和乖巧中,却没有留心我眼里闪过的一丝算计。

幽禁(上)

幽禁的日子还是无聊的过着。不过我找到了个新的消遣方式。除了每天看书习字外,我开始设计首饰。呵呵,对的,在那世我很喜欢各种各样的饰品,虽然古代的首饰材料上成,做工精细,但是毕竟创意不如那世。我会在无聊的时候,把记忆中那世的漂亮首饰结合自己的想象,画出来,慢慢欣赏。

这日,我跪在床上,不知道第几百几千次,翻看一张张首饰草图。

“格格,”金秋轻轻推门,我随口“嗯”了一声。

“雍亲王府来人找格格,说是要向格格借花样儿,人正在边门候着呢。”

奇了怪,我们可是被圈禁啊,皇玛法不是下令除非奉旨,否则不许和外人接触的吗?再说,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要花样儿?看来,天才也有天才的烦恼啊。等等,雍亲王府?我撒腿往边门跑去,心里咚咚跳个不停,是四叔?会是吗?应该是吧?保佑是啊!

到了门前,我定定神,深呼吸了几下,伸手推开门。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黑色的马褂,棕色的马甲,手拢在袖口里,正四下张望着;不是他?那人转过身来,见到我,上前一步跪下,“奴才请淑格格安。”

“起喀吧。”

“奴才是四爷的贴身奴才,何栓儿。”呵,这奴才倒是机灵,看我疑惑的样子,自报家门道。

“哦。”

“爷差奴才给格格带个信儿,”何栓儿上前一步,谨慎的凑近我,塞递了个手指般大小的竹筒子给我。

我用指甲挑开封口的火漆,抽出字条,展开,是四叔刚毅的笔迹,“每月望日,午时三刻,摒退左右,边门,何栓儿候”。我兴奋的跳起来,呵呵,他记得和我的约定,不枉我一场一场的表演,一次一次的卖乖。只要他记得我,我总有一天能离开这冷清寂寞的咸安宫!

不说将来他会登基即位,就看现在,一般人哪有可能进咸安宫看负罪之人?可他就能办得到,他现在是亲王,掌管内务府,皇上对他很是信任重用。我抬眼望去,何栓儿的表情姿势丝毫未动,凝视着地面。嗯,是个能办事的人,我心里想着,这样的人,要收买一下才好。

“何栓儿,你且在这等下。”我吩咐完,转身小跑回屋,从额娘给我的首饰里挑出一支羽花来,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啊。

这羽花是银片制成的底托,金丝勾的边,翠蓝色的羽毛排列在底座上,光泽好,颜色鲜亮,配上金光闪闪的凸边,煞是好看。而这翠鸟毛又以翠蓝色和雪青色为上品,因为翠鸟娇小,羽毛柔细,制一朵头花需要许多翠鸟。所以这个羽花很是值钱的。

想那何栓儿在四叔身边,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若是巴结他,那自然要舍得下本钱。

“喏”我伸手将羽花递给他,“公公,这个给你。你辛苦了。”好心疼啊,不过,若是能出了咸安宫,这个又算什么呢。

何栓儿微退了半步,又赶忙上前跪下,双手高举过头,接下了珠花。“奴才谢格格赏。”

“公公说哪里的话,以后还要公公多多照顾呢。”

“爷让奴才问格格”何栓儿凑近我的耳朵,声音细不可辨,“可有回话?”

“你跟四叔说,好!”我歪着脑袋,调皮的笑着,伸出右手的小指,弯了两下。“你把这个手势,做给四叔看。”赏了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戏弄戏弄你,我心里怎么平衡啊?

“喳”这奴才,心理素质还真是不错,我这么一个措手不及,他居然司空见惯似的,一点别的表情都没有,木木的。

我撇撇嘴,把四叔给我的字条藏在袖口里,一进门,有个翠绿的身影一闪,我追过去,没见到人。

会是谁呢?我心里暗想着,看身形像是个女人,阿玛已经被废很久了,是谁,偷偷的是打探什么事呢?想对付的又是什么人呢?我晃晃脑袋,想不通的事就暂且放在一边,细细观察,过些日子再说,这还是我那世总结的经验呢。我边想边笑,边低头走着。

“傻笑什么呢?”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子,正面带微笑的坐在低低的树杈上看着我。

“二哥!”我奔去,在他面前停下,撒娇的说:“二哥最过份了,许久都不来陪我玩。”

二哥揉揉我的头发,我偏头躲过。

“二哥今天带了好东西给你呢”说着,从背后拿出一件东西来,是九连环。我在那世早已玩腻的玩具。只是,眼前的这只好大啊。我伸手接过,微屈膝,“谢二哥!”低头打量着手里的东西,底盘儿长约一尺八寸,宽约五寸,四周还雕了好些梅花;环儿直径都长约寸许,系环儿的柱子上,还各系了一只金铃铛,拿在手里,叮当作响,甚是好听;更夸张的是,整副的九连环,居然是象牙雕的呢,并且没有一处接口!我正在感叹古代人的手艺怎么就没好好的传下去呢?二哥的声音响起:“一猜你就喜欢!”

我理理衣衫,装模作样的作了老大一个揖,“多谢二哥了!”

二哥微微摇头笑着,“这就行啦?”我一听,竖起眉头,“还要怎样?”

“呵呵,”二哥顿了顿,“这个九连环可是我想尽办法托人弄来的。淑儿啊,怎么说你也要表达下。例如,给你二哥我绣个荷包什么的。”

“哎呀,好二哥,二哥最好了。你知道我哪里会绣荷包?再说了,你有那么多个妾室,谁都巴着给你绣。我才不要凑热闹呢。”

“哼,小丫头敢取笑哥哥啊,算是白疼你了。”二哥皱起眉头,假装不悦。“这个九连环啊,我也收回去。给别的妹妹玩去……”他伸手要夺我手里的九连环。我连忙把九连环藏在身后,“好哥哥,我错了。要不我给你唱个歌,赔个不是吧。”

“啊门啊前,一颗葡萄树

啊嫩啊嫩绿的刚发芽

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啊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啊树啊上,两只黄鹂鸟

啊嘻啊嘻哈哈在笑它

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啊

现在爬上来干什么?

啊黄啊黄鹂鸟不要笑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唱完,转身就想跑,二哥从树上跳下,一把抓住我,“好啊,你敢戏弄我!”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停住,向二哥身后叫道:“阿玛!”

二哥一怔,我赶紧撒丫子往自个儿屋里跑去……

幽禁(下)

又是一年快过去了,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福晋生了场大病,虽说皇玛法一直都很满意这个废太子妃,也差太医来看了好几回,可却总是不见好。福晋生病的期间,阿玛倒是挺兴奋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后来福晋渐渐好了起来,阿玛却突然似一潭死水,了无生气了。四叔倒是信守承诺,每个月,何栓儿都来一回,有时,带给我一封信,问问功课,嘱咐我不要调皮云云;有时,带给我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不过,倒是很合我心。

一进了腊月,我就盼着快些宣我们进宫,那样,就又可以看到四叔了,在他面前多出现出现,让他记得我,喜欢我,总是有好处,没坏处的,他可是将来的天子啊。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近了,却总也没有让我们去给皇玛法拜年的旨意。咸安宫里的气氛,也越来越诡异,而那些个宫女太监们,更是象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渐渐说起话来阴阳怪气,叫他们,也总是装聋作哑,差使不动。

我虽气愤,但也无奈,毕竟这是人之常情。

除夕,下雪了,我起床,洗漱,去给阿玛、福晋还有额娘请安。

雪好深,鞋子在雪地里揿出一个个马蹄形的印子,我抱着怀炉,低头疾走。离开福晋的屋子后,直奔额娘那儿。

额娘的屋子不远,再转个弯就到了,我心里想着,这么多年了,虽说额娘平时对我过问很少,但毕竟是亲人,更重要的是,她对我的疼爱,不需要我花心思去设计。

“额娘”我脱下大氅,掀帘进屋。屋里好冷,温度和外面差不多。额娘正端坐在镜子前面,自己梳着头。

“额娘,”我在她身后站定,伸手帮她挑拣匣子里的首饰,“怎么不生火盆子?”

额娘的手顿了一下,“额娘不觉得冷。”

“额娘,”我在她首饰匣子里找了个遍,“皇玛珐赐的‘事事如意簪’呢?”

“淑儿,”额娘转过身,拉着我的手。

“嗯?”我眼睛还在四处寻找着,怎么觉得额娘的首饰,少了好多呢?

“别找了,现在额娘打扮给谁看呢?”这话里的失落……

我不由蹲下身,摇着额娘的手,撒娇道:“额娘打扮,给所有人看啊。”

额娘摇摇头,冷笑了一下。

“淑儿,……”额娘欲言又止,她松开手“你回吧。”

我一肚子的疑惑,也只得转身往外走去。

不对,额娘一向都是最怕冷的,怎么说不冷?额娘屋里的下人呢?还有,那些个首饰,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

我一边想着,一边琢磨着。突然明白了什么,终究还是忍不住,往下人房走去,我倒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怎么敢这样对他们的主子。

一过了月牙门,一阵阵喧闹的声音,迎面扑来,想起额娘屋子里的冷清,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开门,热气呼了我一脸,屋里的笑闹声,却是嘎然而止。我定睛看去,何柱儿正当面坐在中间,小桃儿小李儿正跪在他身侧,一人一条腿的帮他敲着;左边榻上一些人,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似乎是在推排九;现在,手上却都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窗楞上凝了一串水珠,颤颤欲坠……

何柱儿挥挥手,小桃儿小李儿悄悄起身,跟着其他人,静静的出去。

“六格格,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何柱儿缓缓的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左腿跨前一步,“奴才请六格格安,六格格吉祥”,拿一双眼睛只瞟着我,右腿却总也跪不下去。

我冷笑一声:“怎么,还认得我是你们主子么?”

右腿终于跪下,“奴才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这大冷天,侧福晋屋里都结冰了,你这可暖和的跟春天似的!我估摸,这侧福晋屋子里没有的,你这都齐全了。”

“回六格格,您这话真是折煞奴才了。前些日子,侧福晋身上不舒服,大夫说了,是肝火太盛,不让生火盆子。”

“好,那小桃儿小李儿,怎么不在额娘跟前服侍,倒跑来给你捶腿了?”

“回六格格,侧福晋嫌她俩杵在那儿碍眼,就放了她俩假了。”

我死死的捏住拳头,强忍住快要挥出去的冲动,“好,好,好。好个伶牙俐齿的奴才。那,额娘的首饰怎么少了许多?”

“哎哟,格格呀,这什么话呢?我一公公,又不戴那些花啊朵的。许是侧福晋自个儿拉在哪儿忘了吧?”

“你……”我气结,咳嗽起来。何柱儿不紧不慢的挪过来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阿唷,六格格,您可别动气,这旗人家里头啊,就数未出门的姑娘最金贵,指不定哪天,就能飞上枝头了。以后,兴许这太子,噢,不对,是前太子府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要指望您变凤凰呢。”

我恨恨的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这个奴才倒是不怕,继续说,“阿唷,瞧我这脑袋瓜子,都糊涂了,明面儿上,您是当今圣上的亲孙女,可怎么变啊……”他切切的笑着。

我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你敢这样羞辱我?就不怕我告诉阿玛,治你的罪么?”

“奴才惶恐,”何柱儿退后一步,虚虚跪着,“奴才只是替主子格格的将来着想啊。再说,奴才可是圣上赐给咸安宫的,六格格您即使打狗还要看下主人啊,您说是不?”

“你……”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知道有一股力量在我心里横冲直撞,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气急之下我竟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我看到何柱儿讥笑着的扭曲的脸,还隐约听到“以为自己……”

收养

何柱儿的事情,让我大病了一场。我一直刻意的遗忘,自己是被幽禁的废太子的女儿,用二哥的宠爱,四叔的问候,为自己构筑了一所城堡,试图躲在里面安稳的生活,闭上眼睛,不看,不想。可却被那奴才生生的拖了出来,剥去我所有的骄傲和自尊,血淋淋的摊在了众人面前……

这深深的紫禁城,没有爱,没有情,没有怜悯,没有人性,有的,只是权力,只是自己。

我愈发沉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我生活了很久,却刚刚认识的皇家。

幽禁,就是看不见时间的流逝,就是不知世事变迁……

我懒懒的坐在镜前,随金夏和金秋两个摆弄,可过了好久,怎么还没摆弄好,我不耐烦的抬头,这是我么?我愕然。

镜中的女孩,以头顶发髻为头座,加戴青色素缎的发饰,脑后留着燕尾儿。 正面饰以牡丹花,侧面悬挂线穗;长及脚面的天蓝色旗袍,宽襟大袖如意襟,衣襟、袖口、领口、下摆处都绣着多层精细的花边;外罩湖水蓝的坎肩,绣满了团寿字的图案;腰间挂了一只绸缎缝制的香囊;脚着白袜,穿花盆底绣花鞋,那鞋子木跟不着地的地方,也绣上了团寿;略施粉黛,眉间隐含愁苦……

“金夏,金秋,这是……”我迟疑着问道。

“格格,”两个丫头福下身去,“今儿个是格格的及笈礼啊,……”

及笈?我已经15岁了么?我茫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所措……

“格格”金秋上前来拉我,“爷和福晋已经在前厅等着了,别晚了。”我任由她拉着,往前厅走去。

一进前厅,阿玛和福晋端坐着,阿玛浑浊的眼睛里泛出一些安慰,又隐隐有些担忧;福晋微微笑着,慈爱的看着我……

我上前,福下身,“给阿玛福晋请安,阿玛……”安还没请完,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乱。“弘皙接旨”一个太监急匆匆的进来。

阿玛,福晋,额娘,……跪了乌压压一片,我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手脚冰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嫡孙弘皙为人慎贤,大度识体,恭顺礼让,先皇甚赞之,特封为理郡王,钦此。理郡王接旨。”二哥一脸平静,朗声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理郡王,淑格格,皇上召见,请随小的走吧。”

二哥被封为郡王,关我什么事啊?为什么我也要跟他走呢?我疑惑的看向二哥,二哥暗捏了捏我的手;我回头看向阿玛,阿玛还是一贯的不为所动的表情;我看向额娘,额娘微微点头。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走出咸安宫,我贪婪的呼吸这空气里自由的味道,为之心醉。我上了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的朝前走,心里忐忑不安,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死死的捏住手里的绢子。下马车,我抬头一看,到了乾清宫,等会,乾清宫?我吓了一大跳。是皇玛法宣我去乾清宫?这么些年,我谨言慎行,是有什么把柄被皇玛法发现了吗?

我想后退,想逃跑,想……

“宣淑格格觐见——”

什么都不用想了,来不及了。

我咬咬牙,低头进去,一路上,我似乎觉得有很多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似乎有一些隐约切切私语的声音,我凝神想细听,声音太轻,听不清楚。

我走到殿前,跪下,向上方那端坐着的九五之尊行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轻盈,却觉得似乎整个大殿都能听到我心跳的声音。我很想看下皇玛法,很想看下四叔在哪,但是我不敢,只觉得无数目光紧紧盯着我的脊梁骨,无耐,恭敬的低着头等待。

许久,“抬起头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虽然很轻,但声音里的压力,迫使人不得不屈从。可这声音,似乎不是皇玛法的。我疑惑的抬头,啊?四叔?!不禁有好些笑意盈上我的眼睛。

四叔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但我分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慈爱,看到欣慰,看到爱怜,似乎还有一些什么,我读不懂。

我定定的看着他,很久,直到身边的太监递了一卷圣旨给我,提醒我谢恩。我才伏下身,“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格格……”殿前的太监首领面露难色的小声提醒我。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格格,您该称圣上做‘皇阿玛’了。”站在左边排头的那个男人说道。我打量他,那衣服上绣的,也不知道是锦鸡,还是孔雀。

我回过头搜寻四叔的目光,四叔微微点头。天哪,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怎么从废太子的女儿,一下变成了当今圣上的公主了?

这以后,我是怎么退出来的,还是当时就下了朝,我也记不清楚了。一群宫女领我到了坤宁宫,向端坐着的皇后,盈盈拜下去,“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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