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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英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40

一年后,他在痛失爱子,痛失怡亲王之后,再次失去了一个人——他的结发妻子。这一次,他没有再勉强自己,而是坦言自己大病初愈,不敢亲临丧事,以免触景伤情。那时,他是心如死灰,漠然承受的吧?

对准噶尔的战事,一直没有全胜,他几次易帅,急着想用赫赫战功洗刷几年来的悲伤颓废。可事不从人愿,连连战败,他听信谗言,一怒之下,将赫赫战功的岳钟琪治罪。那时,他是满心懑懑,怒恨至极的吧?

……

金夏摇摇我的胳膊,“格格……”

我睁开眼睛看看她,她拿帕子在我脸上擦着,担心之情一览无余。

我拿手一摸,湿漉漉的一片,这才知道自己哭了。

怔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对金夏硬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手里无意识的绕着帕子,泪水不自觉的汩汩流下。

我好恨我自己,如果我没有自杀,他在承受这些的时候,至少我可以陪在他身边,至少可以给他安慰。虽然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总能给他一些温暖,一丝慰藉……

直到被金夏服侍着躺下,盖上厚厚的锦被,我的身子还在止不住的颤抖,心里停不了的疼痛。我好恨,好悔,恨不得就这样抛弃了自己,又恨不得有一块神奇的橡皮,可以擦掉一切我所后悔的,让我重新来过。

我手里攥着召唤赤火堂的哨子,辗转着无法入睡。刻意凝神听着金夏平缓而绵长的呼吸,闭上眼睛……

“七蕊牡丹真的是这样培育的么?”

“当然,别忘了,我是专司世间花草树木的神。”

“知道啦!”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裾摩擦声。我依稀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她慢慢褪下身上一件件雪白镶着金边的衣裳,直至赤裸,盘膝坐下。

我凑近了看,那女子是时常在我梦中出现的逸,听观音保说,她叫云逸。

在她身后,是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的另外一边,与她遥遥相对的是一个同样赤裸的男子,细看,不是翠隐是谁?

翠隐结出一串手印,他的身子腾起,缓缓移至云逸对面,口中念道:“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念完,他睁开眼睛,那眼里只有淡然,似乎什么都看不到。

我听到翠隐的声音,“第一蕊,相见欢。”可他的嘴唇明明一直紧抿着,没有丝毫的颤动。

翠隐换了一种手印,同时,云逸双手也结了一串手印,与翠隐的正反相逆。两人食指同时射出光忙,一个金色,一个翠色,指向她身前的一个水晶球。

那水晶球里有隐隐的绿色,细看,像某种叶子。此刻,正在光的照射下摇摆着挣扎,似要破球而出。

“第二蕊,离别苦。”两人瞬间变化手印,从中指射出另一道光。水晶球中的绿叶破球而出,似有思想一般,战战兢兢的摇曳着。

“第三蕊,……”

“第四蕊,……”

“第五蕊,……”

“第六蕊,……”

两人的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似承受巨大的痛苦,又同时承受巨大的快乐,脸上的表情纷繁复杂,时刻变化着。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另一个声音闯入,“哼,你二人在此赤身裸体,作何勾当?”

随着这声怒吼,我听到轻轻的“毕卜”一声,似乎什么东西一下子破了,本来温暖的阳光霎时变得灼热发烫。

翠隐云逸二人同时从口里喷出一股鲜血,脸色却好了很多。

回京

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灼人的阳光里,银白的发反射着阳光,刺的眼睛生疼。云逸拿手挡在眼前,认出来人,“墨逍,是你么?”

那个黑色的身影不为所动,热浪掀起他的衣襟,散乱着张狂。

翠隐挣扎着起身,看到云逸的一霎那,脸直红到耳根。拿着云逸的衣裳,愣在那里。

“哼!”黑色的身影冷笑一声,“你们不是用情思培育七蕊牡丹么?仙人无男女之爱,怎能培育出真正的花中之王?现如今我帮了你们,破了无色无欲的结界。你们该谢我吧?”话音未落,他哈哈笑着振翅远去。

云逸回过神来,看见自己赤裸的身体,又看见身边同样赤裸的翠隐,一时间神色慌乱,劈手夺过翠隐手上自己的衣裳,可越是着急,越是穿的慢。

翠隐试探着轻触云逸浑圆的肩膀,手指带起一串涟漪,云逸手里的衣裳滑落,终于顺从着翠隐揽过她的力道依偎在他怀里。

翠隐凝视着云逸潮红的脸颊,顾盼生姿的慌乱眼神,蒙上她的眼睛,吻住她的唇。

炙热的吻点点洒落,他们早已忘了他们是应该无爱无欲的仙人,早已忘了他们接受玉帝的命令,要培育出一株天下无双的七蕊牡丹。现在,他们只是两个互相爱慕了很久的年轻人,把持不住内心的悸动,贪婪的占有彼此……

我慢慢从恍惚中清醒,回忆刚才似梦似幻亦真亦假的情景,欢喜满足之余,又有隐隐的不安。

爱究竟是什么?能让脱离爱欲的仙人甘心堕入其中,能让平凡的女人散发出无双的光芒,能让普通的小伙儿成为盖世的英豪。我呢?我可以为我的爱做些什么?

扭头看看窗外朦朦亮的天空,我下床,研墨,展纸,留言。

没有惊动任何人,收拾了些零碎银两,悄悄牵了晚霞,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我们的家。

我策马扬鞭,不停的催促晚霞快一点,再快一点。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身边,我要早一点陪着他,我要温暖他,关心他,爱他。我再也不会隐藏我的感情;再也不会躲,不会逃;只要他不后悔与我的相爱,我愿意陪着他面对一切的舆论和压力,愿意陪着他,直到我们都死去。

面对观音保,我总是愧疚的。他的款款深情,我可以接受,但却始终无法回应。我不敢当面提出离开,只有留书一封,“就算是火,我也愿做扑火的飞蛾,不为别的,只为燃烧的灿烂和无愧于心的温暖。辜负你,实非我所愿。但今生无法爱你,唯有企盼你将我忘却。切切。”

东方越来越亮,终于在万丈霞光之中,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毫不吝啬的温暖着世人。

红日中,有一人骑马驻足,阳光为他镀上一层纯金的光芒,耀眼,但不夺目。

我迎头策马过去,他转头淡淡的看着我。他在丘上,我在丘下。

“你要回那个牢笼吗?哪怕你知道回去之后,会变成折翼的画眉,腐朽的锦鲤,你也还是要去吗?”他问的很大声,像是吼出来,震的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提起一口气,大声回答道:“是的!我要回去!”

顿了顿,将手拢在口前,大声朝观音保叫道:“我根本就不是你说的自由翱翔的鹰,快乐唱歌的云雀,更不是什么游龙鸾凤。我本来就是一尾快要死去的宿命的鱼,你才是翱翔在蓝天的勇敢的飞鸟;我只能生活在冰冷的池塘里,而你可以四处迁徙。”

我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有了哽咽的味道。我停了下,鼓足勇气大声说道:“飞鸟是不该爱上鱼的,鱼也永远不会爱上飞鸟。”

在我的话语中,他缓缓驱马走到我面前,接着我的话,“可是飞鸟爱上了鱼,他愿意放弃蓝天,放弃四处迁徙的自由,只求在池塘边有一立足之处,可以用一生守护这尾鱼。”

我俯下身子,别过头,眼泪又流出来。

“不论你去哪儿,你选择什么,我都愿意一直在你身后,守护你,直到我死……”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别说了,我信你。可你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愧疚。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了。”

他耸耸肩膀,若无其事的笑笑,揉揉鼻子,“你就想着,墨逍欠云逸的,所以这辈子,轮到我来偿还。”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推给谁都不知道的前世么?”

他笑笑,看着我,郑重的语气,“别再流泪,我会心痛。”

我看着他,郑重的点头。

进了京,观音保自回王府,我却是径直去了圆明园。

他不在九洲清晏,不在桃花坞,不在牡丹台,……

我找遍了我能去到的所有地方,遍寻不着他之后,才惊恐的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大,我竟然对他不和我在一起的生活,一无所知。

我茫然的走到海子旁边,随便捡了一块石头坐下。我开始怀疑自己,这样莽撞的冲回来,真的有意义么?他现在,还需要我么?

“二公主?”(皇家玉碟中收录了我的名字,序齿第二,惠儿柔儿陆续下嫁之后,宫里的人都不称呼我们的封号,而是按排行叫我们“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

我扭头看去,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秦守礼。

“老奴不是眼花吧?真的是二公主?”

“秦公公,您没眼花,是我。”

“哎呀呀,”他慌忙拜倒,“奴才给二公主请安,二公主万福金安。”

我伸手虚扶,“起喀。”

待他站稳,问道:“我刚刚抵京,皇阿玛呢?”

他正扯着袖子擦眼角,口中喃喃,“奴才乍一见二公主,不能自已。奴才失礼了,求二公主责罚。”

我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也值得责罚?我问你,皇阿玛呢?”

他一听不罚,又是要拜,又听见我问皇上的行踪,愣了一下,道:“二公主随老奴来。”

他在前面领路,越走越崎岖,转眼绕过我的桃花坞,又绕了很久,我已经全然失去了方向感,他才停下。

我一看,是个比桃花坞更为幽深寂静的地方,可隐隐的,我总觉得有些阴森。抬头看,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别有洞天”。

我回头看看垂手肃立的秦守礼,举步推门进去。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我绕过层层低矮布幔,来到内室。

四面的墙壁上绘满了各种神灵,八仙桌上燃满一排排蜡烛,屋子正中有一口巨大的丹炉,此刻正有袅袅青烟从炉顶散出……

丹炉前蒲盘上盘膝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难道是他?我忐忑着上前。

“出去!出去!这岂是女人能来的地方?”那小道士穿着道袍,满头的发在头顶高高束成一个髻,手里捧着一个瓮,正瞪着眼睛怒视我。

我往丹炉边退了一步,看蒲盘上的人,仍然闭着眼睛,不为所动,但细一看,不是他。心里顿时踏实不少。

那小道士显是很不耐烦,挥手赶我,“快走快走!要是师父知道这一炉丹药受了女子的浊气,指不定要发多大脾气呢!”

我被他推搡着连连后退,脸上渐渐觉得挂不住,扭头想拂袖而去,不料,撞到了一个人。

洞天

“小师父莫见怪。”那人托了我一下,婉言说道。

我扭头看去,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身姿若松,细长的漆黑眼眸正含笑看着我,朱唇微启,唤道:“皇姐!”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一个哆嗦,他的手顺势从我背上落下。

“吓倒皇姐了么?”

“没有,弘历,这是什么地方?”

“皇姐先行,臣弟随后就来。”他颔首,示意我先出去,自己却转身向我来的后堂走去。

我一肚子的疑惑,想跟过去,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出去了。

片刻之后,弘历带着一贯的稳健中庸走了出来,我迎上前,“几年不见,元寿阿哥已经是个大人了。”

弘历微微一笑,“皇姐一点没变,还是老样子。”

我浅浅一笑。顿时有些冷场。

他举步向前,我随后跟上。

“你……”

“我……”

我们俩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他停下,转身,“皇姐先说。”

“我是想问,这个丹房,是怎么回事?皇阿玛身子不爽么?”

弘历警觉起来,四下看了看,凑近我,悄声说道,“这事,登不了台面,皇姐此处问,此处了。”他看我连连点头,这才接着说,“自打怡贤亲王过身之后,皇阿玛身子时好时坏,一直不见硬朗。后来文觉禅师引见了娄近垣,说是此人能借用太上老君的丹炉炼丹,皇阿玛服用几丸之后,觉得效果颇优。遂造了此隐秘处与他炼丹。”

我心里隐隐的不安终于找到了出处,急问道:“皇阿玛他,……”

弘历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臣弟劝过,可皇阿玛不听,一咕脑儿相信这丹丸,臣弟只好每日来细心察看。”他朝我看看,“有时候我想,要是皇姐还在宫里,就好了。”

我咬咬唇,继续问道:“皇阿玛精气神儿怎么样?”

弘历还是摇头,“像是失了心,走了魂儿,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兴致。不论是朝堂还是后宫的事儿,都没心思理会;折子也不像以往批的勤了。天天都有两个时辰把自个儿关在禅房里……”

我心里焦急起来,这可怎么得了?他现在的情况,不是破罐子破摔的行径?他现在的心情,不是死灰一般了么?难道他对生活,对他的子民,都失去了追求,失去了责任吗?

我急着埋怨,“怎么会这样?你们,难道都没有一个人能劝的了他吗?”

弘历叹气道:“他只顾自个儿执着,愣是不听劝告,我们有什么法子?”

我心里又是火,又是气,又没处发,跺脚道:“皇阿玛现在何处?带我去!”

弘历朝身后一指,“就在‘别有洞天’后院的禅房里。”

我顾不得弘历的反应,也顾不得要他领路。两手将旗服往上提了提,不顾脚下踩着花盆底儿,急匆匆的就跑了过去。

转进“别有洞天”的后院,一地枯黄的落叶,被我跑进来带起的风吹散了些,旁边光秃秃的树枝上,残留着三两片金黄的叶儿,在深秋的风中瑟瑟发抖。

我踏着落叶走到门前,伸手,又犹豫,咬咬牙,狠心推门进去。

屋内香烟缭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巨大的金色如来佛像,双耳垂肩,双眼微合,右手拈了一个指诀,左手捏着一串手珠,放在盘坐的膝盖上。

他正对着佛像,跪坐在蒲盘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两手不停拨动念珠,嘴唇不停翕动,喃喃低语。似承受巨大的苦难,又似深重的忏悔。

他鬓角的银白已经蜿蜒到满头,总是挺直的脊梁似乎因承受不了压力而微有些弯曲。

我心里不觉又痛起来,分不清是心疼,是内疚,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他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保持原来的姿势,一点没变。

我在他身边的蒲盘跪下,平生第一次选择了他身侧的位置,而不像以往,在他的侧后方。

“如来大士在上,信女爱新觉罗?淑慎诚心叩拜。愿以十年阳寿,换得身边之人振奋振作;愿以己身性命,换得天下苍生福泽。”我顿了顿,“并非信女不爱惜自己,只是苍生无辜,百姓太苦……”

“啪”一声脆响,他手里的念珠毕毕卜卜散落一地,有几粒弹跳着蹦到我身上,又“哒哒”的落下去,直至无声。

我不予理会,只顾自说自话,“如今只是战事不断,偶有些盗匪扰民。可政治清明,并不曾见有人沿途变卖儿女田地,也未见饿孚……”

我转头看着我右侧跪着的人,他也睁着眼睛,正看着我。

我静静的看着他,他曾经清澈的眼眸有了洗刷不了的沧桑;他曾经笔直挺立的脊梁有了微曲的弧度;他曾经云淡风轻的脸庞有了掩饰不了的落寞悲伤;他曾经吐露真情的唇紧紧抿着,唇色有些发白;他曾经隐隐在鬓角闪现的银白已经蜿蜒到满头……

我的鼻子有些酸涩,眼眶涨的难受。几年的时间,他竟老了,老到如此地步。

“城……城主……”我终于唤出声,扑倒在他身上,泪水同时涌出。

他迟疑着拍上我的背,“淑儿,”一下一下帮我顺着气,“淑儿,还是叫朕‘皇阿玛’吧。”

皇阿玛!我猛的抬头,难以置信。他避开我的目光,起身转到佛像后面,“额驸观音保跟你一同回来了么?”

我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他从佛像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紫檀盒子。

他将盒子递给我,“这是欢喜佛,本是应该在你出嫁那天交给你的,可朕,”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将盒子塞到我手里,“回王府去吧。”

我低头打开盒子,那佛像是连在一起的两尊。一男一女,一大一小,男的将女的搂在怀里,女的紧紧依偎在男的身上,四目相对,深情款款……

揣测

等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蹒跚着出了院门。他微低着头,一步一步的离开,身上秋色的常服像是要隐入金黄的落叶中。

我看着手里的紫檀盒子,无法接受。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此刻给我这和合二仙的佛像是什么意思?他天天待在别有洞天的后院佛堂是什么意思?整日诵经念佛是什么意思?

不行,我要问个明白!

盖上盒子,朝他离去的方向跑过去。

刚转到正殿,只见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都穿着道服。刚刚推搡我的那个小道士也在其中。

我疑惑着判断他的方向。

众人前方跪着的老道手里拂尘直指向我,大声咆哮,“就是她!刚才就是这个污浊女子进了丹房,才毁了这一炉丹。”

众人的愤怒目光都转向我。我吃了一惊,后退一步。越过众人,我看到一个曾经熟悉的目光,他高高的站在众人前方,冷冷的看着我。

“这一炉丹既然已经毁了,多说无益。妙正真人无须大动肝火,择日开炉重炼便是。”

那花白头发的老道上下打量我一番,又恨恨的瞪了我一眼,扭头对皇上说:“这女子的浊气已污了炼丹之处,此地已毫无灵气,再炼多少炉也是无用。贫道求皇上,将这女子献予太上老君处置,或许他老人家会网开一面,……”

“妙正真人!”他厉声制止,“妙正真人娄近垣,其心至忠,赐白玉如意一柄,红珊瑚拂尘一柄,翠玉朝珠两串。”

娄近垣领着一大堆徒子徒孙叩头谢恩,皇上摆摆手,弯腰扶起娄近垣,“妙正真人,朕知你一片赤诚之心。你自做好你的本分,朕不会亏待你。”

娄近垣挣扎着起身,说道,“贫道对皇上之心,可表日月,可这丹药……”

皇上待他自行站稳后松开手,淡然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说不准,这也算是天意。”

娄近垣又要跪拜在地,“皇上宅心仁厚,甚具慧根,此乃苍生之福,天佑大清!……”

我心里一阵恶寒,什么跟什么啊?这牛鼻子老道,自己炼不好丹药,硬是赖在我身上,先是恨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然后看着行不通,又胡诹瞎扯一番。

再说了,这些所谓的丹药,都是铅汞严重超标的东西,服用这些丹药,无异于饮鸠止渴!难道他,真的相信这些丹药能给他无穷的力量?

“妙正真人这是在干吗呢?准备今晚的法会么?来,来,先陪我饮些酒!”弘昼甩着袖子,嘻嘻哈哈的,扯了娄近垣的袍带就走。娄近垣被他拽的一个踉跄,说道,“居士不得胡闹!”

我一听,这弘昼啥时候变成什么什么居士了?他,他自己神神佛佛的不算,难不成还让大家伙儿也跟着他一起神神佛佛的?

弘昼此刻看到了我,哈哈笑起来,“妙正真人啊妙正真人,没想到你这地方居然有女子?希奇!真是希奇!”

他摇晃着走到我身前, “怎么有些眼熟?” 仔细打量了一下,试探着叫道,“皇姐?”

我闻到他身上有浓重的酒味,掩鼻道,“大白日里,弘昼你就醉成这个样子?”

弘昼呵呵笑了两下,又朝娄近垣那边走过去,“非醉也,乃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我看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实在无法与几年前那个少年联系起来。他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问我,“皇姐来看我的丧礼么?”

“啊?”我吓一大跳。

弘昼哈哈大笑,“来看看吧。皇姐也可借鉴一二。”

我朝微蹙眉的皇上看了看,随弘昼出门。

弘昼领我直走,到了圆明园的边门才说道,“回府去吧。”

“弘昼,”我唤住要走的弘昼,“告诉我,到底怎么了?皇阿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弘昼微微摇头,“皇姐过些日子自然明了。”

我追上前,“你刚刚说的法会是什么?”

“皇阿玛自称‘破尘居士’,召集我们几个听他讲经,同他一起参佛。佛法本就是普渡众生,这也就罢了。可皇阿玛似乎入了迷,每过两三天,就要我们跟文觉等一干僧超辩解佛法。美其名曰:法会。”弘昼苦笑两下,“皇姐知道我的性子,那些曲里拐弯,模棱两可的佛法,哪是我能参详的透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把话儿都先绕上七八个圈再说,多说些我自个儿都不明白意思的,也就糊弄过去了。唉,”他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皇阿玛心里的结,啥时候能解开,别的不说,这皇宫大内,到处丹房耸立,也不是个事儿啊!”

“对了,皇阿玛如今在服丹药么?是些什么丹药?”

“我也不知道,那些个道士神秘的紧,丹药都是直接送到皇阿玛那儿。我见皇阿玛服了丹药后,面色红润,双目炯炯,精神确实好许多,可似乎总有什么地方让人觉着不对。”

面色红润,双目炯炯,那应该是五石散一类的燥热丹药。他服用这类丹药,难道他精力匮乏,力不从心?

遂问道:“这些年,宫里有小阿哥出生没有?”

弘昼压低声音,“皇姐也猜测……”

我忙打断他的话,“我什么都没猜。”

一阵沉默,弘昼终于憋不住,“嗨”了一声,“若说是福惠,怡贤亲王,和皇额娘过身的事儿,皇阿玛绝不至于消沉至此;若说是曾静张熙的事儿,都已经过去几年了,更不至于。我左思右想都闹不明白,皇阿玛这是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或许,他有些自个儿的秘密。困扰他的,正是这些旁人都不知道的心事儿。”

弘昼耸耸肩,探手从怀里拿出一叠诗稿,“喏,你让我留的,自你走后皇阿玛的诗稿。”

我伸手接过,微屈膝朝弘昼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圆明园的门。

法会

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我展开手里的诗稿。不禁莞尔,弘昼还蛮细心的,每一篇都标注了年份,按时间顺序排放整齐。

我一篇一篇看过去,心里像被一只手慢慢揪紧。

五年,

夏夜不成寐

疏帘香散御炉烟,万井沉沉翠幔悬。夜静梵音来水面,月明渔唱到窗边。

虚堂虑息难成寐,冰簟心清即入禅。惟有团团荷上露,晶莹可拟意珠圆。

桃花坞即景

禁园宜雨复宜晴,别馆春深枕簟清。数片落花惊午梦,一声渔唱惹闲情。

暂移榻向松间坐,恰听禽来竹里鸣。惟有东风知我意,满池新绿浪纹生。

他心烦吗?失落吗?为什么字里行间,都这么寂寞?他在想念我吗?

“惟有团团荷上露,晶莹可拟意珠圆。”我嘴里喃喃念出声,当时他的心里,很苦很苦吧?美和圆满,就像荷叶上的露珠,那么短暂,那么易碎……

我叹气,低头继续看。

仲秋月夜题于清会亭 (六年)

深沉院宇桂香浮,寂寂溪园色相幽。静向庭中持佛偈,闲来月下泛扁舟。

云迷入梦林间鹤,浪逐忘机水面鸥。对此清光神会处,岸芦汀蓼一天秋。

我细细品了两遍,心里一凛。这,似乎有些出尘的禅意,忙急急抽出几篇。

几暇偶题(七年)

识得几暇趣,丝纶不假言。孰知宵旰里,却是绝尘喧。

花下偶成(八年)

对酒吟诗花劝饮,花前得句自推敲。九重三殿谁为友,皓月清风作契交。

观释典偶题 (九年)

浑忘云驶月轮迟,不悟舟行觉岸移。世界三千皆有量,慧珠一颗净无涯。

唉,弘昼说那些不至于的事儿,从诗里看来,他一直没释怀过。他一直寂寞,一直孤独,一直一个人背负太重太重的包袱。他无法放下,无法平静,他不停的在俗世与佛法间挣扎,找不到方向,没有人帮他。

而我呢?我当时在干什么?一心逃离他,一心躲着他,以为那样是对他好,以为那样他可以专心的肃清政治而不被我牵绊,以为那样我们都可以解脱出来,以为,我自以为那样是对的。

可如今看来,真的对吗?福惠、十三叔、皇后、大义觉迷录……一件一件的事情,都跟历史吻合了。我在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历史原本就是这样?还是我的到来,让历史变成这样?

我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因行差踏错而改变了历史,可如今看来,历史自有他自己的轨迹,就像沧海,并不会因为一滴水珠而改变。

我小心折起诗稿,揣入怀中,偶然瞥到一句“追忆安闲成梦幻,双眉锁处为谁开?”心里又是一痛,他已经寂寞至此,孤独至此,可怜至此……

我暗暗对自己说道,“淑儿,你不可以再软弱,不可以再害怕受伤。他已经伤痕累累,心如死灰。所以,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你要成为他的力量,他的后盾,他的方向,他的动力!”

我拽出脖子上一直用丝线吊着的同心锁,紧紧攥在手心里。

有人轻声唤我,我应了一声。轿夫撩起帘子,我出轿子,进府,让何栓儿来见我。

刚净了脸,何栓儿已经垂手候着。

我笑嘻嘻的看着他,他上下打量了我许久,眼圈儿慢慢红了。

“何栓儿,干吗每次见我都这副样子?不高兴我回来?”

何栓儿“嗤”了我一声,又“噗哧”笑了一下,“格格还是这副心性,这么大了,还打趣奴才呢。”

我笑笑不语,让他在脚凳坐了,正色道:“何栓儿,你先前是皇阿玛身边的旧人儿,又跟了我这么些年。他的心事,我的心事,你都明白……”

我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何栓儿也有些黯然,叹了口气。

“当初的原委,想来你也约莫知道个八九不离十。现如今他这么个样子,我这心里头,说句不害臊的话,恨不得替了他去,我……”我焦急万分,却表达不清楚我的意思,更是着急了。

何栓儿接下我的话,“奴才知道,格格是想帮着万岁爷。”

我连连点头,“我心里头,有愧!”

何栓儿摇头道:“格格万别这么想,万岁爷现如今的情形,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咱们得从长计议。”

我点头,接过何栓儿递过来的帕子。

等何栓儿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心里烦闷的很,在院子里溜哒了一小圈儿,猛想到弘昼说今天晚上有法会。

急匆匆的赶回屋子,换了身衣裳就打算再去圆明园。

刚出房门,就看到观音保站在院子里,他没说话,只拿眼睛看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低声道:“他如今过的不好。我,我想帮他。”

观音保还是不说话,我看了看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慢慢后退,“我,我去了啊。”

他拉住我,叹气,“入夜了,你不方便进园子,我陪你吧。”

我默然,只得点头。

轿子吱呀作响,我们都没有说话,在园子门口的时候,观音保出去一趟,换了我们的轿夫,我没下轿,直接进了园子。

秦守礼远远的迎了过来,老远就打千,“给额驸爷,二公主请安……”

观音保让他起身领路。

秦守礼本有些踟蹰,观音保道:“怕什么?好歹我也是活佛说过的‘有缘之人’,皇阿玛还指不定会不会怪罪呢,若是皇阿玛责罚了,也绝不会扯到公公身上。”

秦守礼忙道:“额驸爷这话说的。奴才惶恐。”

我上前道:“好了,快引路吧。”

秦守礼领着我们,走了不大一会儿,我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壶中天”

我和观音保在秦守礼的示意下等候他通传。

过了一会儿,秦守礼出来颇有些为难的说,“皇上……”

观音保道:“劳烦公公跟皇阿玛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儿臣既然已经来了,求皇阿玛随缘赐见。”

秦守礼上上下下看了观音保一会儿,复又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秦守礼出来领我们进去。

只见皇上一人坐在中间,两边相对坐了好些人。我跟在观音保身后上前去行礼。偷眼看两边的人们,有臣子有僧人,有弘历弘昼,有十六叔十七叔,有张廷玉鄂尔泰,还有白天那个牛鼻子老道,叫什么娄近垣的,更还有些僧人,两个年纪略大,其他的比较年轻。

我落后观音保半秒跪下,“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起喀,赐坐。你们既然来了,就一同悟些佛法,参些禅理吧。”

我们依言起身,谢坐,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十六叔奉上诗稿一篇,题为“月”,出声吟道:“朔日何曾隐晦。光明仍满三千。莫言三五是团圆。大地依然黑暗。明自暗中折合。暗从明里周旋。明明暗暗两无偏。此月方才出现。 ”

皇上不置可否,问道:“依各位看,如何?”

众人皆不语,皇上点卯,“文觉禅师?”

坐在首位的白胡子白眉毛禅师微微颔首,道:“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心佛本空。即非何有。能不守空。真源自通。佛佛祖祖。以此立宗。”

我瞥到弘昼又开始皱眉努嘴,不料皇上下一个就点了他,“弘昼?”

弘昼的表情像是吃了不新鲜的食物,郁闷不已,沉默下,道:“空亦本非空。有亦本非有。空有两相忘。三三原是九。”

我低头忍不住要笑,弘昼连打油诗都憋出来了。忽听皇上问道:“淑儿以为如何?”

我愣了一下,朝他看过去,他显是吃惊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转开视线,“呃,额,额驸以为如何?”

观音保略一迟疑,我抢先回答,“天上下雪不下水,下到地上变成水,下雪变水多麻烦,不如当初就下水。”说完之后,毫不畏惧的看着他。什么佛法,太过玄妙,我不懂;什么禅,太过深奥,我更不懂。可是我有的是歪理邪说,有的是似是而非的道理,不怕你不上当!

弘昼第一个反应过来,吃吃笑个不停。

娄近垣出言反驳,“二公主此言差矣,下雪是天道,下水非天道也。”

“哦?下水非天道?那敢问妙正真人,‘雨’是何物?非水?”

“这……”娄近垣有些语塞。

“非也非也,”文觉禅师接过娄近垣的话题,“雨,雨也;水,水也;雨亦水也,水亦雨也。”

在座的人都纷纷发表议论,我微微一笑,坐下,不需要咄咄逼人,不需要冲撞你们,我只是想要他的心,从佛法中回来,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够了。

一次不够,两次;两次不够,三次。我不要他堕入玄妙的佛法,不要他整天纠缠在永远找寻不到答案的迷雾里。

我偷看他,正巧看到他嘴角最后的一抹笑意,心里一暖;再看观音保,若无其事的淡淡样子,心里又是一冷。

决定

法会散了,我和观音保没有乘轿,而是让轿夫先行回府,我们并肩慢慢走着。

今天是十五吧?月亮很大,很圆,很亮,皎洁的如质地上乘的玉石,月中淡淡的黑影依稀可辨。

“月亮很美。”

我下意识的反驳,“月亮本身并不美,美的,是看月亮人的心。”我转身面对他,鼓足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观音保,我想和你谈谈。”

他没有接话,我执着叫他,“观音保,我想和你谈谈。”

他看看我,顾左右而言他,“夜深了,回去吧。”

我不依不饶,“观音保,我想和你谈谈!”

他停住脚步,背对我。

“请你不要对我好,求你,别再对我好!你善良,大度,勇敢,坚强。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幸福,有一个深爱你的女人,你应该拥有这些。”

观音保没有转身,只淡淡说道:“说完了?回去吧。”

“不!”我转到他身前,“观音保,求你,休了我吧!你明知我爱的是他,明知我不爱你,你干吗还要这样?”

他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别多想了,回去吧。”

“观音保!”我的情绪瞬间失控,“你大汗子孙的血性哪儿去了?我是你的妻子,却爱着别人,想着别人,你就这样忍了吗?你就甘愿背着耻辱吗?”

观音保垂在身侧手渐渐握成拳头。

“你休了我吧,求你了。”我的眼泪终于掉落,观音保,我不想听了我的心,还了他的情,却负了你的意。我只有一颗心,给了他,就无法再分给你。你的深情厚谊,我凭什么接受?凭什么心安理得的接受?我,我不配。

他扶上我因勉力克制哭泣而颤抖的肩头,“有我,你们就多一层保护。如果我休了你,流言就会直指向你。”他用拇指拭去我的泪,“那时,他会面临要你,还是要国的选择,你猜他会怎么做?”

这,我仅仅是想要他变回以前那个有担当有责任,有情有义,有爱有恨,有情绪波动,有喜怒哀乐的活生生的人而已。

“你可以启动事情的开始,却不能控制它的发展和结局。”观音保叹口气,轻轻拥我入怀,“每件事,是不是都或多或少的背离了你的初衷呢?”

是啊,当初,我一心想的只是逃离不见天日的咸安宫,过平淡安稳的生活,才对他百般顺从,表现的乖巧懂事。可结果呢?

我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排,是因为怕自己,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一个缺口。可结果呢?

我执意一心要嫁,一心要忘了他,以为这样是为了他好,以为这才是对我们三个人来说最好的选择。可结果呢?

如今,我想的是鼓励他,陪伴他,帮助他,守护他,结果会如何?会如愿吗?还是如观音保所说,我控制不了发展和结局呢?

如果他不再爱我,视我如路人一般,我是不是真的可以一笑了之?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心痛了呢?

可如果他还爱着我,也愿意寻回以前那些相爱相伴,相互温暖,相互慰藉,虽然辛苦疲惫,却甘之如饴的日子,我是不是会再一次飞蛾扑火一般的投入进去呢?

观音保见我不作声,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你没想过对不对?可我想过。若他愿意为你放弃江山,我会把你还给他;可若他放弃了你,你至少还有我,而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我反手抱住观音保,把头埋在他胸膛里,安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强壮,稳健,有着生命的活力。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我叫你哥哥吧。”

“好。”他平静的声音在头顶想起,可我明明听到他刚才的心跳,乱了拍子。

“对不起,我误了你。”

观音保松开手,拍拍我的脸颊,“我甘愿的。”

“保儿哥哥,我……”

他笑笑,揉我的头发,“夜深了,回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到圆明园去请安,可他总是躲着不见,我难过不安中,却犯了倔脾气,拐着弯儿让弘昼每天带我见他。

这一日,时间已经快到了,我却离约好的地点还有一大段距离。眼瞅着四下里没人,我脱了花盆底撒丫子跑起来。

“主子留神!”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慌张叫道。

我一愣,朝声音来的方向看了看,脚下不觉慢了。

那宫女追过来,我停下,心里疑惑的很。

她在离我还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停下,偷眼端详,跪下,喘的厉害,“给,给二公主请安,二公主吉祥!”

“起喀!”我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这是谁身边的人,怎么这么莽撞?连人都认错。

她垂首站着,我走过去问道:“你在哪儿当差?”

“回二公主话,奴婢在长春宫里头,刘贵人身边儿当差。”

“刘贵人?”我口里低低念了两声,这刘贵人是谁?刚进宫的么?正想再问,猛然想起跟弘昼的约,只好压下疑惑,向那宫女道:“我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的,你回去安心当差吧。”

“谢二公主!谢二公主!”

见到弘昼的时候,他八成是已经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见了我就埋怨,“看你磨蹭的!看你的鞋!……”

我挥手制止要向我行礼的小九子,扶着弘昼穿上花盆底,打断他的话,“快走吧。我这不是许久没回来,故地重游么?”

请安,问话之后,说了些闲话,我见皇上并没有要留下我的意思,不觉有些黯然,可也不便逗留,只好跟着弘昼站起,打算告退。

皇上忽然道:“秦守礼,把今年的杭绸挑些紫的好看的,给淑儿送去。”

我心头一喜,跪下谢恩。他波澜不兴,说道:“那颜色太挑人,也就你穿的好看。放着也是放着。”

我抬头看看开始继续习字的他,大胆说了一句,“儿臣好些年未与皇阿玛对弈了,不知皇阿玛……”

我偷眼看过去,越过书桌的边缘,我看到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游走,“快过年了吧。过年得了空儿,朕自会唤你来。”

我谢恩,心里不觉欢畅起来,就是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婀娜江山,美食佳肴,哪一样不比佛法丹药有意思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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