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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英 当前章节:14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40

美食佳肴?我心里一动,趁这些日子,把我在21世纪做的那些古怪食物都翻出来,借我快到的生日,邀请他吧。

辞旧

没错,不管是上辈子,(我开始将我曾经生活过的21世纪,称为我的上辈子)还是今生。我下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这并不代表我不是一个好的烹饪师。

虽然,虽然我第一天差点把王府给点了,第二天切到了手指,第三天打碎了八九只碗盘……可是,好的烹饪师不都是配备很多人打下手的么?再说,我做出来的东西,美味是绝对没话说的。对,我是没尝过,可只要看观音保每次都吃光光就知道了。

忙碌的练习和准备中,新年终于到了。

除夕,我按礼节打扮妥当,会同弘昼弘历的福晋们一同进宫,参加晚上的家宴。

皇后已经不在了,现在宫里品阶最高的,是弘历的亲生母亲,被晋为贵妃的钮祜禄氏,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熹贵妃钮祜禄氏的承乾宫,早早的,裕妃从翊坤宫,齐妃从长春宫也都过来了,呼啦啦一大群人,那叫一个花枝招展,千姿百态。

女人们一扎堆,自是免不了相互比较,早在八年的时候,皇上已然把继位密诏拿出来给几个心腹大臣看了,大家从那些大臣们对弘历的态度上约莫也能猜测出一二。所以,弘历的嫡福晋富察氏自然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那些个叫的上名叫不上名的福晋格格们,都围在她身边,奉承讨好。

相比之下,弘昼的嫡福晋吴扎库氏身边就冷落多了,她今年六月间刚殁了她的第一个孩子,看上去身形消瘦,神色黯然,让人不忍多看。

至于我,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份比较特殊,各人都是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当我的目光看到她们的时候,场面上的奉承微笑自然少不了,但是依我看,她们心里的想法,怕是恨不得躲着我远远的吧?

在所有人当中,让我惊奇和震撼的,是跟着齐妃李氏过来的一个女子,

虽说穿着繁重的礼服,却看的出来年纪不大;始终低着脑袋,看不清楚眉目,却看的出眉梢眼角都是怯怯的讨好笑意;不多说话,察觉到别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只是低着头微笑或者行礼;个子很小,只与我一般高,在一众满族壮硕女子之中,像是一只小鸡进了驼鸟群,毫不醒目。

我原以为是齐妃的什么亲眷,可看着她跟着齐妃行礼才发现,原来她是个贵人,姓刘。更让我意外的是,熹贵妃居然赐了坐。

熹贵妃软言道:“刘贵人身子重,要小心些才是,那些个礼节,能免就免了吧。”

刘贵人低着头,耳根子都红了,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是!”

熹贵妃向我招招手,我笑着走过去,熹贵妃拉了我的手,“这宫里头,也就你跟弘昼姐弟俩要好的紧,”我配合她笑的愈发讨巧,“淑儿,没事儿的时候,常来本宫这儿坐坐,自打弘昼这孩子建了府,不便常来,这宫里怪冷清的;我这心里头,也总是空落落的……”

虽说熹贵妃是弘历的亲生母亲,可是按大清皇室的规矩,为了防止后宫抓权,她抚养的并不是她亲生的弘历,反倒是被晋为裕妃的耿氏所生的孩子,也就是弘昼。

弘昼比弘历只小三个月左右,自出生不久就是熹贵妃抚养着,这么多年的移情作用,她简直是把弘昼当成她亲生的孩子,天天挂在嘴边上,对弘历反倒像个外人,没对弘昼那么上心,也略有些疏远。

不过今天毕竟是辞旧迎新的年节,她这话语,我一时倒不知该怎么接了。

幸好她身后的嬷嬷小声提醒,“娘娘……”

熹贵妃猛的惊醒,转了话题,“说起来,今年可是个喜庆的年岁,咱们双喜临门呢。”

熹贵妃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笑笑的整理我身上并不曾有一点褶皱的衣裳,“淑儿可知是哪双喜啊?”

“娘娘,”我故意着急道,“娘娘明知淑儿刚回来没几天,这不是成心的要淑儿答不出么?淑儿不依!”

她被我晃着手臂,笑着连连讨饶,“好了好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你晃散咯。”

我停住了手,她才说道,“这一么,自然是咱们的二公主回京了;二么,明年六月间,咱们要添一个小阿哥了。”话还没说完,她就呵呵的笑开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味过话里面的意思,心里莫名一揪,脸色霎时就白了。

我见大伙儿都笑着去闹刘贵人,心想八成怀了他的孩子的,就是她了吧?趁着别人都不在意,我忙用手拍了拍脸颊,又用力抿了抿唇,想让脸色好看一些。

齐妃护着刘贵人,笑道:“好了好了,你们这些毛手毛脚的,万一伤了小阿哥,谁可担当的起?”

熹贵妃也笑着劝道:“好了好了,欢喜归欢喜,她现在身子重,等明年你们再闹她。”

我心里不无醋意的想,明年,怕就不是简单的一个贵人了,谁还敢闹?再说,谁又能保证是个小阿哥?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小阿哥么?弘曕啊。

顿时觉得有些气闷,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却被熹贵妃叫住,“淑儿脸色不好,可是受了风寒?”

我敷衍道:“不是,娘娘知道的,淑儿身子弱,已然有些乏了。”

熹贵妃探身过来摸摸我的手,“可不,这手心都冰凉的。”向身后的嬷嬷道,“时辰还早,引着二公主到西暖房去歇歇,屋里头那个白铁炉子燃旺些,把我那青花九孔暖炉也给二公主抱着。”

我向熹贵妃谢了,便由着金夏跟熹贵妃身边的一个嬷嬷一起将我扶到西暖房。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虚弱,只是既然熹贵妃有心照料,我也就只好骑驴下坡,顺着表演。

金夏是前两日接到采轩的传书刚刚赶回来的,一同回来的还有徐铎仁和延泰。

采蘩因嫁了人,我让采轩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嫁妆,告诉她,留在巴颜和翔的王府,或者自己做些小买卖,再或者回来京城王府,都是可以的。

金夏那日一见我,就发狠要在我身上拴一根绳儿,省得老是一声不吭就跑了,害大家伙儿担惊受怕。

我伸手到她面前,“拴吧,若是能连心一块儿拴了,岂不自在?”

金夏想说些什么,可最终慢慢放下了我的手臂,幽幽叹了口气。

……

“格格?”我正想着,冷不丁金夏唤我。

“恩?”

“您是除了衣歇息呢?还是只歪歪?”

我在榻上坐下,宫女捧上暖炉,我接过暖在手里,“都不用,我一个人坐着歇歇就行。”

说完便转头去看屋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雪花,回头发现她们一个都没走,道,“你们自去乐呵你们的,若有什么事儿我会唤你们的。”

熹贵妃宫里的嬷嬷宫女们都屈膝行礼走掉了,金夏却还站着。

我伸手推她,“你也去,找你宫里的姐妹们乐呵乐呵去,我一个人坐坐就好。”

金夏踟蹰了一下,见我瞪了眼,才出去了。

我以为他沉迷佛法丹药,不问世事,是因为心里的苦,因为接连的打击。可他,他怎么能……

我吁了口气,无意识的看着手里的暖炉,试着说服自己——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那样的需求也是应该的;他子嗣本就不繁茂,为国家想,也该多些孩子才对;再说,我是他的谁?哪里轮到我来吃这些干醋?……

正想的出神,听得外面廊檐下“咔嘣”一声脆响,我从窗户里看过去,不知是哪个福晋格格带来的两个小丫头,一个手里拿着一只长冰凌,另一个正踮着脚尖去掰屋檐边上结着的第二个。

那手里拿着冰凌的丫头被冻的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却是舍不得扔。对那去掰的道:“紫儿姐姐,算了吧,回头惊动了屋子里的福晋格格们,可就闯了大祸了。”

被唤作“紫儿”的丫头“咔嘣”一声又掰下一根,道:“没事儿的,她们恨不得把每个人的每句话都逐字拆开了考虑,断不能理会咱们的。”

说着,她拿手绢儿使劲在冰凌上抹了两下,塞进嘴里,贝齿一合,咬下一块咀嚼起来,招呼道:“青儿你愣着干吗?仔细回头化了。”

我见着与我无甚相干,便转过身子,将手里的暖炉抱紧了些。

窗外的两人似是躲进了廊下,声音听起来真切了不少。

“紫儿姐姐,你看这宫墙,红红黄黄的,多喜庆;地方真大啊;这屋檐也好看……若是咱们也能住在宫里头,多好啊。”

“呸,死妮子,这宫里头哪个人不是提心吊胆?哪个人不是打足了精神卯足了劲儿,才能挣得一块立足之地?”

“可是,刘贵人不过是今天春天刚进的宫,这会子就受了恩宠,眼瞅着就要封嫔封妃了,家里边,该多荣耀啊。”

“你知道个啥?”

“怎么了,紫儿姐姐?按说,论样貌你比她只好不差,你又识文断字的,怎么着倒选中了她,却把你给拉下了。”

嗬,原来不是哪个福晋格格的丫头,倒是哪家的正主儿格格呢。我往窗边挪了挪,突然觉得,偷听别人说话也蛮有意思的。

紫儿说道:“我巴不得拉下呢,你看里边,这么多人争奇斗艳的,累不累啊?哎,对了,你知道吗?刘贵人偷偷告诉我,原来选中她,是有缘由的。”

“哦?”

得,看来不管身份如何,年龄如何,八卦是女人的天性。我不禁浮上笑意,更仔细的偷听。

紫儿的声音低了些,“她原是被驳了的,后来皇上看了画像,才留下的她。”

“哦?刘贵人并不是沉鱼落雁的样貌,莫不是画师做了手脚?”

“什么呀?你没见刘贵人长的,跟一个人倒是有八分相像。”

“谁啊?我没看出来。”

“你就笨死得了!”想是紫儿敲了青儿一下,青儿“哎哟”一声。

紫儿继续说道:“就是刚才熹贵妃娘娘让好生伺候着歇息的病歪歪的二公主啊!”

“啊呀!”青儿的声音闷闷的,想是握了嘴,“不说不觉得,你一说,还真是有八分像呢。这么说,早些年那些个传言……”

“要死啊!这话你也敢说。仔细哪天一不留神,脑袋被取了去。”

……

下面她们说些什么,我全没听清楚,满脑子都是“刘贵人跟二公主有八分相像”。这话,像晴天里的一个霹雳,正打在我头上。心里却是明镜似的,怪不得前些日子那宫女会认错了人呢!

我心里不知是震惊,还是惶惑,只觉得闷的传不过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迎新

我是被一种特别的味道冲醒的。似乎是清凉油的味道,又似乎是鼻塞通的味道,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刺激气体从鼻孔直冲脑门,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还没睁眼,就听到皇上的声音,“这通窍仙方是谁进的?赏。”

睁眼一看,只皇上一个人站着,从熹贵妃往下,所有人都跪着呢。

“皇阿玛!”我从榻上翻滚下来,“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大年下的,怎么好好的病又犯了呢?熹贵妃,怎么也没个人照应着。怎么说,也是朕的公主不是?”他的话说的淡淡的,却听的出怪责。

我忙接过话,“回皇阿玛,娘娘派了好些嬷嬷来照应呢,是淑儿想自个儿待着,让她们都下去了。”

“哦?”他依然面对熹贵妃,“你这儿连个不碍眼的奴才都没有么?”

我瞠目结舌,他,他怎么这么理解我的话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过两日朕挑几个伶俐些的与你,省得连个上的了台面的都没有。”

熹贵妃谢恩,他淡淡的说:“起喀。”又说,“都起喀吧。”

自是一番谢恩不说,我也随着人群站起。

“时辰差不多了,都随着熹贵妃往乾清宫去吧。”皇上吩咐道。

不是保和殿么?怎么改在乾清宫了?

没有人替我解答难题,连皇上也上了肩舆走了,我只得跟在熹贵妃一行人后面,往乾清宫走。

熹贵妃差人让我到她身边去,我上前扶着她的肘,听得她低声道:“刚才二公主帮着本宫,这份人情儿,本宫领了。”我一愣,她改口叫我“二公主”不叫“淑儿”了。

“娘娘万万别这么说,”我忙辩解,“怎么说,这事儿也是因淑儿起的,再说,淑儿说的全是实情,谈不上讲情的。”

“二公主,”熹贵妃的语气,虽随和慈祥,却有些疏离,“这几年,皇上倒是很少耍性儿呢。”

她话里有话,我没作声,只一言不发的扶着她往乾清宫走。

到了乾清宫才明白,原来今儿不是家宴,不仅大臣们,连那些个僧人道士的也都在,看样子倒是国宴,怪不得不在保和殿而是乾清宫呢。

行礼之后,在暗暗的垂帘后面坐下。

国宴是我最不喜欢的事儿之一,等每种菜食上了桌,八成都是温吞的;气氛么,压根就是政治饭局。吃不好,喝不好,不自在,还得时刻保持温婉标准的笑容,累,很累。

好不容易熬到散了席,皇上却没去海子那儿看烟火,倒是兴致勃勃的留下了僧人道士,弘历弘昼,张廷玉等几个大臣,还有观音保和我。说是拣日不如撞日,今儿个临时加场法会。

没被留下的人疑惑重重;被留下的,别人我看不出来,倒是弘昼,把个“叫苦不迭”全写在脸上。

皇上领着我们在御花园设了辩坛,皇上一个人坐在最前方的中间位置,僧道一行坐在他右手边,臣子,皇子坐在他左手边,两两相对。

我看这架式,不知怎的,想起上辈子的“大学辩论赛”。正方反方同学相对而坐,展开辩论。

待大家坐定,皇上给大家伙儿都赐了号,十六叔——庄亲王允禄——爱月居士;十七叔——果亲王允礼——自得居士;弘历——长春居士;弘昼——旭日居士;福彭——如心居士;鄂尔泰——坦然居士;张廷玉——澄怀居士;张照——得意居士;观音保——扫尘居士;我——清风居士。

皇上拟了题目,道:“今儿就拿这‘辞旧迎新’出来辩一辩。各位意下如何?”

大家互相看看,各自窃窃私语。皇上继续道:“就以这一壶沙漏为限。”

小苏拉捧上一个沙漏,我看着流沙的速度,略计算了下,大概是四分之一个时辰,也就是半个小时的时间。抬眼看看各位,僧人们都还是淡定的表情,看不出端详;娄近垣有些措手不及,却是转着眼珠子左瞥右看;大臣们表情各异;弘历垂目观鼻;弘昼撅嘴皱眉。

我抬头正对上皇上有些促狭的目光,忙逃避似的闭了眼睛,刚闭上就觉得后悔,又不好再睁开。只得就这么闭着,感觉自己的睫毛不停在颤动着跳舞,像是蜻蜓的翅膀。

“好!”皇上的声音想起,“各位是否已然成竹在胸呢?”

我睁开眼睛,各人都已正经危坐。皇上扫视一下,道:“文觉禅师先请。”

文觉禅师略一颔首,缓缓道:“不可以智知。亦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亦可以识识。本无名相。亦有名相。本无言说。亦有言说。本无差别。亦有差别。本无迁变。亦有迁变。因有迁变。知无迁变。因有差别。知无差别。因有言说。知无言说。因有名相。知无名相。因可识识。知不可识识。因可智知。知不可智知。所以若剩一法。不是者个法。若欠一法。不是者个法。譬如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肥亦土也。瘠亦土也。大亦臣也。小亦臣也。”

出乎我意料之外,文觉禅师的话居然有些劝告的意味,难道他不是想度一个帝王入教,借此沽名钓誉么?

我偷眼看着皇上微微点头,文觉禅师顿了顿,接着说道:“新亦旧也,旧亦新也。”

皇上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却很快收敛了,问道:“妙正真人有何高见呢?”

娄近垣说道:“从天本无降。从地本无出。其间此一事。自在而自适。如珠在虚空。光华不染色。如露滴荷盘。圆转不落迹。”

皇上没有过多的表示,道:“众人不必拘束,都说说。”

别人说的什么,我没细听,把娄近垣当作了我的敌人,心里直盘算着怎么绕他。

冷不丁的,观音保说道:“芽儿为旧,花儿即是新;花儿为旧,果儿即是新;果儿为旧,籽儿即是新;籽儿为旧,芽儿即是新。是以新即是旧,旧亦是新也。”

还是观音保的话听着清楚明白,说白了,就是辩证法呗。理解不同,是因为参照物不同。

那么?我微微一笑,心里有了计较。

说道:“淑儿有一事不明,请妙正真人点拨。”

娄近垣道:“清风居士请说。”

“蛋由鸡生,鸡由蛋来。那么鸡与蛋,谁个是新,谁个是旧呢?”我偷梁换柱,把“鸡和蛋到底谁先出现”这个绕死人不偿命的问题抛了出来。

娄近垣略一思忖,道:“鸡由蛋来,而后生蛋,蛋又变鸡,生生不息也。正所谓‘鸡即是蛋,蛋亦为鸡’。何来新旧一说?”

我起身,朝娄近垣走过去,道:“依真人所言,我即是你,你即是他?”

娄近垣微笑点头,“然也。”

我咬着下唇,装作极为苦恼的样子,“那依真人所言,淑儿即是真人,真人即是皇阿玛?”

娄近垣点头,“然也。”忽然,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慌忙中接了一句,“从佛法而言,然也。”

我立刻翻脸,指着他大声说道:“大胆娄近垣!借佛法之名,行不臣之事。自诩为‘皇上’!”随即跪下,面向皇上,“儿臣不敢擅专,求皇阿玛定夺!”

娄近垣跟着跪下,抖似筛糠,“贫道并无此意,求皇上明鉴。”

我却不依不饶,“依真人所言,本公主即为‘有眼不能见。有耳不能闻。有舌不能语。有心不能鉴。’之人么?是非不分,对错不论,黑白不明之人么?”

娄近垣忙着辩解,“贫道并无此意。”

我更是棒打落水狗,哭道:“皇阿玛,妙正真人言辞闪烁,神色诡异。辱蔑儿臣,辱蔑皇阿玛身边尽是些不辨不明之人。儿臣倒没什么,可他的言下之意,即是皇阿玛不辨忠奸。这……这……”

弘昼见我如此,忙在我身边跪倒,拿出一个纸卷,道:“皇阿玛,妙正真人炼丹方子上,有硝石、水银等致命毒物。此人心怀叵测,行为不轨,欲加害皇阿玛。”匍匐在地,将纸卷举过头顶,“求皇阿玛定夺。”

我随着弘昼同样匍匐,心里却是欢喜的很。娄近垣,你这次不完蛋才怪。哼,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谁让你忽悠他?谁让你炼什么丹给他吃来着?

张廷玉等人见我和弘昼一同求旨,八成是料想着皇上不可能重责我们,也可能是平日里常被趾高气昂的娄近垣压迫,早就想落井下石。遂呼啦全跪了,道:“恳请圣上肃清朝纲。”

皇上沉思片刻,道:“众位先散了吧,弘昼淑儿娄近垣随朕来。”

改变

我和弘昼两个连同娄近垣跟着皇上,上了御景亭。他坐着,我们三个跪着。他不作声,我们也沉默。

“娄近垣,朕知你是潜心修行之人,本欲留你多呆些年月。可今日看来,你年事已高,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我和弘昼两个相视一愣,怎么没罚?我估摸着就算不是死罪,起码也得流放什么的。可听这个口气,似乎……

皇上沉默一会,继续说道:“朕赐个道观给你,明日,你就出宫去吧。”

娄近垣谢恩退下了。我和弘昼面面相觑,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偷眼看过去,他双目微合,似在沉思。

我暗挪了挪跪的发麻的膝盖,张口欲问。可想想他如今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到底是怎么看待我,还真是琢磨不透。

若说他对我放下了吧?可为什么这么些年只幸了个和我相像的贵人?若说他对我没放下吧?可怎么这么些日子,一点亲昵的神色举动都没有?若说他恼我吧?可又单挑了今年的杭绸给我。若说他不恼吧?怎么连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

猜不透他的心思,这会子,只能直挺挺的跪着,丝毫不敢僭越。

“弘昼啊,”他终于开口,“这方子,是朕与他的……”

什么?自己写的炼丹方子?炼那些鬼东西自己吃?慢性自杀么?真想把他的脑袋敲开来,看看到底想些什么!我大惊之下,捂住嘴,直愣愣的看着他。

“……他不过是遵旨罢了,算不得什么通天的罪名。”

弘昼蹙着眉,心不甘情不愿的应道:“儿臣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弘昼起身的时候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跪着,他坐着;我看着他,他看着自己的鼻尖……

他起身背对我,“夜深了,淑儿回府去吧。”

我心里叹了口气,应道:“是。”起身就走。

还没出亭子,又听得他的声音,“宫门怕是已关了,在你原来的‘绛雪轩’凑合一晚吧。一应物什都还是你原先用的,该不会不惯才是。……”

我转身,他还是背对着我,用淡淡的声音低低说着。他微微昂起头,他的衣袂,他的蔽膝,他扎在发尾的绸带,都在寒风中瑟瑟;他寂寞的,沧桑的身影,在除夕本该万家团圆的气氛中,在挂满了红色灯笼贴满喜庆对联的宫廷,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忍不住悲从心来,泪几欲夺眶而出。那是我曾经想要用一生去温暖和陪伴的身影啊!可如今却还是那么孤独,那么寂寥。那是我曾经想要用自己所能去全力安慰和保护的身影啊!可如今还是那么悲伤,那么脆弱。在黑夜里静静飘下的漫天飞雪中,像是孤立在高山顶上的一株松。

我心里一股酸涩的情绪冲上脑袋,不管不顾的冲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

忘了猜测他对我的看法想法,忘了会不会有人说我不知廉耻,忘了朝堂市井的流言,忘了一切一切……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皇上,不是四叔,不是皇阿玛,只是一个我深爱的男人。只想着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不能再让这个身影独自面对风霜。

他身子一紧,话嘎然而止。

我的脸庞紧贴在他背上,用力的抱住他。摸索着找寻到他冰凉凉的手。勉力用双手包裹住,想要传递给他哪怕仅有一丝的温暖。

他没动,没说话,没转身,没反应。寒冬猎猎的风,打着呼哨从紫禁城的巍巍宫墙上掠过,在檐角的风铃上弹奏出谁也听不懂的乐章,只有堆秀山的树和着风声沙沙吟唱……

渐渐的,我冷静下来,开始懊恼自己怎么这么冲动,想着怎么解释这么荒唐的举动,怎么放开他,而不让自己和他尴尬。手里无意识的摸到他指节上的茧子,便反复摩挲。

若无其事?岔开话题?装傻?还是索性表明了心迹?不,不,都不合适。

松手不是,不松手更不是。我心里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反握住我的手,抓在手心里,有些嘲弄的口吻,“朕这茧子可是个好东西,批再多的折子,手都不疼。你若是把它给磨平了,那每日小山似的折子,朕以后可怎么批?”

也不知是谁先松的手,抑或是两人同时?我退一步,道:“初二是儿臣的生辰,儿臣备下薄酒恭候皇阿玛,不知皇阿玛可否赏面?”

又是沉默,等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清淡,“宴设在绛雪轩吧,朕不便出宫。”

初一一天,我领着采轩金夏延泰何栓儿,连同一些丫鬟小子,跟蚂蚁搬家似的,把需要用的东西呼啦啦从王府搬进了宫。

按例,直到初五,除了万分紧急的事务,别的事儿都不通传给皇上。也就是说,过年,相当于皇上一年一度的“年假”。

说是“年假”,可一点都不得闲,得应付那些个宗室皇族啦,文臣武将啦,番邦的王爷啦,各附属国的来使啦,等等等等。

初二一天,从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下,才听见接驾的通报。

等他在榻上坐好,我这才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一时有些迟疑。

他整理前襟,抬头见我未动,问道:“淑儿备下的佳肴呢?”

罢了,若能让他一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福了福,“皇阿玛稍坐。”

还未退出门,又被他叫住,“淑儿就让朕枯坐着?”

我想了想,翻出一道数独给他,解释了规则,这才告退。

等我一切准备妥当回来的时候,他正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握着笔悬在半空,紧蹙着眉,神色有些不甘的微怒。

我蹑手蹑脚的凑上前去看,除了我给出的蓝色数字之外,黑色的只填了不到十个。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不给他这么个费神的东西了。

绕着帕子琢磨怎么不动声色的把他的注意力给岔开。不料他先看到了我。

“啪嗒”一声,重重的搁下笔,道:“这题目,淑儿能做出来?”

我听他的语气有些急促,显是已经很不耐烦,只不过克制着还没发火罢了。便笑嘻嘻的道:“皇阿玛都算不出,淑儿怎么能算出来?”接着岔道:“皇阿玛,您若是再不吩咐上菜,那可就都凉了,不好吃了。”

“哼!”他的神色喜怒不辨,却是叹了一口气,有些自嘲,“没想到,连淑儿都没个真话对朕了。”

说完便起身下了塌,举步就朝外边走,“朕累了。”

要走吗?就因为我怕伤害他的自尊,说我也做不出那道数独?就这样就要走么?那我从许多天前就开始忙碌,今天更是每隔一会儿就在门口张望他的身影,这些都要抹掉吗?就因为我不想他不开心,而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不,可,理,喻!

我冲上前打落他撩起帘子的手,转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没个真话对你,你又可曾有真话对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我心里被他看的毛毛的,却憋着一股气毫不退让。最后,他不怒反笑,拨开我,撩帘子走了……

我茫然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榻上,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无法再心无旁骛的对他?他又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我的无心之语?

难道真的像他刚才说的,“我们都变了。”

贵人

不早不晚,金夏小心翼翼的进来。试探着唤道:“格格?”

我抬眼看她,她的脸模糊不清,这才发现自己又哭了。叹口气,抽帕子擦泪,低头不语。

“格格,”金夏在脸盆里用热水将巾子打湿,仔细擦我脸上的泪痕,一边道:“奴婢进来的时候,正瞧见皇上走了,怎么?皇上嫌格格的手艺不好么?”

我刚止了泪,她这么一说,我又忍不住悲从心来,抢过巾子捂住脸,呜呜的放声哭出来。

“好格格!您别哭啊!”金夏摇我的肩膀,“万一若是再厥过去,可怎么得了?都怪奴婢多嘴。”

我听得“啪啪”的声音,又听得金夏说道:“都是这张嘴,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我忙拿开巾子,见金夏在自己脸上已经打了好几下,忙指着她道:“我,我没准你打,你怎么敢打?”

金夏扯着我的手,连声道:“好格格,快别哭了。今年不成,还有明年呢。”

她不停的软语央求,我也自觉哭着没意思,这才慢慢止住。愣愣坐了会儿,道:“把那些个东西都倒了,扔了!别让我再看见!”

金夏刚应了要去吩咐,我又叫住她,“不成,把那些东西都记下来,常备着,指不定哪天,我还要用呢。”

金夏又应了,倒退着朝外面走,脸上有些笑。我嗔道:“你笑什么?”

她忍不住笑出来,“没什么,没什么!”转身就跑,正巧跟进来的何栓儿撞在一处。何栓儿的身板儿当然比不上常年练功的金夏,“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金夏伸手去拉他,又瞥见我在笑,瞪了我一眼,跺脚走了;可怜何栓儿坐在地上,尴尬的伸着手,缩也不是,伸也不是。

看见他傻乎乎的样子,我“呵呵”笑出声来。

何栓儿就势跪正,我挥手叫他起来回话。

何栓儿道:“齐妃宫里的刘贵人求见。”

笑立时僵在脸上,问道:“齐妃来了没?就刘贵人一个么?”

何栓儿应道:“就刘贵人一个,听说格格今儿生辰,给格格拜寿来了。”

我默想了一会子,何栓儿见我不作声,唤道:“格格?”

“让她进来吧。”

刘贵人一进来就要拜我,我忙上前扶住她,“且不说你有了身子。怎么说,刘贵人也是皇阿玛的人,是淑儿的长辈,万没有个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刘贵人脸红了下,道:“可今儿是二公主的生辰,寿星最大。受奴婢一拜又有何使不得?”(嫔以下的品级都没有自己单独的宫殿,而是跟着某个宫的主位,住在偏殿,也不可自称“我”、“本宫”等等,只能自称“奴婢”。)

说完又是要拜,我拉住她不让她拜下去,打趣道:“你若是拜我,我也得拜你,那不成了成婚拜天地了么?”

刘贵人的脸更红了,低头道:“二公主教训的是。”

我心道:好一个心机颇深的刘贵人,晓得我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一直伏低。

可脸上还是得做出笑来,拉着她坐下,“按说,刘贵人今年诞下小阿哥,淑儿就该改口叫您娘娘了。”

刘贵人的手扶上自己的肚子,神色有些古怪,道:“二公主,算起来,您还比奴婢大上几岁,不知私下里,奴婢可有福分叫您‘姐姐’?”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叹道,还真是像啊,眉间抹不去的愁,不自觉微微抿紧的唇,带着一丝天真无畏的眼神,瘦弱娇小的身子,……我恍惚间觉得自己在照镜子,不觉失了神。她说些什么,听了,却没入耳。直到她唤道:“二公主?”

“哦?”我回过神来,笑笑,“淑儿看着刘贵人,恍若照镜子,这才失了神。万别见怪啊。”

她抿嘴微微一笑,“奴婢早就听说奴婢跟二公主长得相像,心里一直盼着能有二公主这么样一个亲人。二公主若是不嫌奴婢粗鄙,可否让奴婢唤您一声姐姐?”

我笑道:“虽说刘贵人现如今还是个贵人,可保不准哪天,淑儿见了您,都得行大礼呢。这话,还请刘贵人收回作罢。”

她愣了愣,“原来奴婢竟真是没这个福分的。”

我起身取了些糕点,劝道:“刘贵人的福分可是常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得仰圣宠不说,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子,封嫔封妃还不都是早晚的事儿。淑儿不过怕以后乱了分寸,未雨绸缪罢了。”

她起身行礼道:“二公主教训的是,奴婢僭越了。”

我扶她坐下,打趣道:“有身子的人,别动不动就行礼,你肚子里怀着的,可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嗣,得叫淑儿‘皇姐’呢!”

这次她不但脸红,眼眶也红了,默默的不作声。

我不好细问,只得岔开看她带来的贺礼。

一套四只竹节做的杯子,整个树根雕的八仙过海。虽说不值钱,却是精致的很。欢喜之余,又有些疑惑,这礼物送的,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一来呢,符合她暂时不高的身份,二来也很合我的胃口。

只不过,一般人送礼都拣着贵重的送,生怕丢了面子,可她却剑走偏锋,偏偏还送的深入我心。按说我喜欢这些奇巧玩意的事儿,没多少人知道。除了皇上,弘历弘昼,就只二哥弘皙等几个家里人知道。她又是从何得知呢?若说是她并未打探我的喜好却凑了个巧,也未免太巧了些。

她见我拿着礼物端详不作声,问道:“粗鄙之物,不知可合二公主的心意?”

我笑道:“合,合,淑儿喜欢的很呢。刘贵人是从何得知淑儿喜欢这些奇巧玩意儿的?”

她虽笑了笑,却有些勉强,道:“皇上偶然间提到的。”

我也有些黯然,“哦”的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的坐了会子,我开口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不知刘贵人贵庚几何?”

“奴婢是康熙五十三年生的,今年正是双十之年。”

“哦。”

又是不说话的尴尬。

这次却是她打破沉默,道:“奴婢进宫之后,皇上并未立召奴婢侍寝,却是常赐些紫色的绸缎,甜腻的茶食,精巧的玩意儿……”她顿了一下,“后来,”她看了我一眼,垂头继续说道:“皇上赐了个柳叶儿编的镯子,上面簪了好些黄黄的小花。晚上就召奴婢侍寝,一见着奴婢,就问道‘怎么没带那个镯子?是不是不喜欢?’”

她学着皇上的声音,自己许是觉得不像,笑笑。接着说:“奴婢应道因是皇上赐的,不敢糟蹋了。皇上半晌不语,道:‘她就会一刻不离的戴着……不一样,还是不一样……’奴婢心里害怕,没敢问皇上说的‘她’是谁。”

我静静的看着她,等待下文。

她却在膝上慢慢展开帕子,又一个角一个角的折起来,再展开,再折上……看她专注的神情,似乎在玩一个格外有意思的游戏。

“后来,”她手上没停,淡淡说道:“皇上灭了灯,”她顿了下,道:“为灭灯的事儿,秦公公拼着被罚来劝,可皇上只是让他出去。”

我有些不太自在,听她描述这些细节,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却又不知如何打断,只得垂眼坐着。

“灭了灯,皇上只是把奴婢紧紧搂着,一迭声的叫‘淑儿,淑儿’,奴婢心里害怕,不敢说话,由着皇上叫。后来,皇上还说了好些话,奴婢从没见过那样失态的皇上,怕的很,脑子都懵了,一句都没听明白。再后来,奴婢想起敬事房公公们的教诲,照着做了,皇上这才要了奴婢。”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顿了好久,说“事毕后,奴婢问皇上‘淑儿’是谁?皇上说,‘菽’(豆子)和‘稻’(稻子)、‘梁’(谷子)、‘麦’(小麦)、‘黍’(黄米)、‘稷’(粟子)合称六谷,乃国计民生之根本。说完便起身走了。从那后,再没召过奴婢。”

她停下不语,我也不知如何接话是好。既然对我并未忘情,又何必误了她人终生?既已要了她,又何必执着此人非彼人?既然心里还有我,又何必喜怒无常,恶语相向?……

“再后来,齐妃娘娘偶然间提到,皇上有个格外疼爱的‘二公主’,奴婢长的跟这个‘二公主’甚为相像。皇上早先赐的那些个东西,都是‘二公主’喜欢的……”她苦笑着说道:“奴婢这才明白,皇上是把奴婢当作了影子……”

我一听这话,唬了一跳,忙叫道:“刘贵人!”

她抬眼看看我,我见她早已蒙了满眼的泪,心里一软,谁说不是又一个可怜之人呢?在她身侧坐下,拉过她的手,“你要记住,你现在有了皇上的血脉,这是幸事,好事,是老天垂怜你!万别想其他有的没的!”我顿了顿,狠心道:“就算你想了,也只能烂在肚子里头,一丝儿都不能透!”

她只是看着我,终于,点头。

知己

这刘贵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是谁送进宫来的?又有何目的呢?我生日那天她说的话,明显有不少漏洞:她先是说听皇上说我喜欢奇巧玩意,后来却说是齐妃提点的她;先说早就听闻她跟我长的相像,后来却又说是齐妃提到她才了然……矛头都指向齐妃,可这齐妃就真的是她背后主使之人吗?

我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如果是齐妃,她又是什么目的呢?因为熹贵妃裕妃的儿子都一步一步的走向权力,而弘时却已被逐出宗籍么?心有不甘?可若真是为这事儿,一是已经过去好些年了,二是这么些年她都一直淡淡的隐在人后,饮食赏赐并不比谁差分毫。现在再翻出来,似乎并不是个理由。

若说不是齐妃,那又会是谁呢?齐妃向来淡漠,又不得皇上的宠,按说没什么仇人,是谁设法对付她呢?或者,此人想要对付的并不是齐妃,齐妃也只不过是一颗棋子?那么这人最后的目的到底是谁呢?

想的有些头疼,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禁自嘲,可见这巍巍宫廷,是个吞神噬心的地方。想以前在草原上,何曾费过这些神?可现在每日都思来想去的,站起坐下间,总有些晕眩胸闷。

脑中灵光一闪,怎么我在草原上健康的很,一回了京,就一日不如一日?真的就只因劳心费神么?抑或,我踏进了什么圈套陷阱?

那又是谁要对付我呢?对付我的人和指使刘贵人的,会是同一个人么?

冷不丁的,有人劈手夺下杯子,我定睛一看,是采轩。

“格格,您端着杯子出神,差点儿摔碎了。”

我不语,回到躺椅上坐下。

采轩接着道:“这可是二年皇上领着格格烧的那一套?”

我看看桌上的杯子,飞雪中傲立的翠竹,可不是二年我和他一起烧制的么?两只小的是我制的泥胎,两只大的是他制的;上头的画,翠竹是我的涂鸦,飞雪是他的作品。当时,咱们都弄的一头一脸的土,满身的泥。

笑笑,点头,“可不就是那套?”

她接着道:“若是摔了别的还不打紧,摔了这套,格格可不又得哭鼻子?”

我作势要打她,“好你个死妮子,敢打趣你主子?”

采轩笑着讨饶,道:“求格格饶了奴婢。奴婢有话回禀呢。”

我住了手,憋着笑怒道:“说!”

采轩整理神色,肃立道:“回禀圣女,刘贵人乃是管领刘满之女,康熙五十三年生,九年参选秀女,年十七……”

“十七?”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六年怎么没选?”

“说是自小体弱,六年病了。”

我皱了皱眉,“查,六年是否真的病了?什么病?请的哪家大夫?”

“是!”

“还有,这刘满是谁荐的官儿?谁的门生?越细越好。”

“是!”

我挥手让她下去做事,心里开始排查。能近我身的,不过金夏、采轩、采薇、采萍、何栓儿、延泰、以及徐铎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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