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在身上的锦被,锦被里的暖壶,屋子里的火盆子,都一下子失了温度。我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最冷最冷的冰水里,不可抑制的颤抖。
金夏上床,把我搂在怀里,软声安慰,“格格,不怕,不怕,没事的,没事的。”
如果
虽然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但当延泰捧着一个青花瓮缓缓走进来,走过我的身边,将青花瓮放置在供案上的时候。我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接着是一片混乱。
我以为会是一副沉重的棺木,我的丈夫沉睡在棺木里面。如果我打开盖子,甚至还可以看到他的样子。看到他紧闭着的眼睛,看到他紧抿着的唇,就像每次给我承诺之前一样。
可是现在在我眼前出现的,居然是不足一尺高的青花瓮!
这是个讲求尸骨完好的时代,这是个希望入土为安的时代。可为什么,他会被焚尸?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是吓人极了,金夏死死的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指,透过一层层的衣服,透过皮肤和肌肉,抓着我的骨血。在乍暖还寒的初春,紧紧抓住我残存的意识和理智。
当将观音保的骨灰供奉妥当,我率众行礼之后。便叫来延泰,细细询问。
“额驸是怎么死的?”
延泰垂首立着,道:“进京前两日,额驸突然不断呼痛,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落,唇都咬出了血……”
“等大夫到时,额驸已经去了。”
我看着延泰,他却半晌都不再言语。我迟疑着问道:“没了?”
延泰缓缓点头。
我突然觉得好荒谬。“呵呵”笑了两声,“就这样?就这么简单?一个人,就从此不在了?”
延泰迟疑了一下,点头称是。
我闭了闭目,“那,尸骨呢?”
“仵作验了,是恶疾,暴毙。臣连夜回禀皇上,皇上旨意,化了。”
“化了?化了。……”我喃喃自语,却丝毫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直到深夜,我看着供案上的青花瓮,还是觉得一切仿佛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可孤单的青花瓮,袅袅的烟,冰凉的地,低低的诵经声,都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慢慢背转身,在蒲盘上坐下。
我一心想着他会在13年离开人世,恨不得把一天分成两天来过,费尽心思的对他好。生怕当他走了以后,自己会遗憾。
而观音保年轻,健康,我认为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我可以在他走了以后,以朋友的立场,用剩下的岁月相伴,慢慢偿还。
想的很好,可事实呢?
我叹口气,回头看了看供案上孤零零的青花瓮。
碧蓝的湖水边,说要娶我的小小身影……
天香楼下,仗义出手的少年……
御花园,力战两位皇子的英雄……
寺庙里,赤着上身惩罚自己的罪人……
那达慕大会上,欣喜若狂的男子……
山谷中,回京后,疼我爱我保护我的丈夫……
……
如今,却只剩下青花瓮里一掊灰白的粉末,这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想哭,摸摸眼眶,没有一丝泪水,干干的。明明伤心,明明难过,明明,恨。
是的,恨。
恨他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爱我,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愧疚,为什么,要我永远亏欠,再也无法偿还。观音保,你够绝,够狠!
我抽抽鼻子,突然笑了。
“格格,巴颜和翔那边……”金夏还是一如平常的干练,神色却有些疲累,想来也是一夜没睡。
“不管怎么说,她明面儿也算是侧室,”我沉吟一下,“知会她来吧。再说,叶落归根,他总得回科尔沁……”
三日后,妙儿领着巴颜和翔府里的人到了京城王府。
我远远看着她从马车上下来,镇静的脸,微微有些苍白,鬓角别着白花,不知怎的,就想起多年以前天香楼下的妙儿。当日,她也是这样鬓角别着一只小小的洁白的花……
我领着她拜过观音保。两人便在偏厅坐下,却是无话。
对妙儿,我曾经讨厌过,害怕过,恐惧过。现在她就坐在我身边,隔着一张桌子,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偷眼看过去,她的眉梢眼角也已有了浅淡的皱纹。我的心里,却全没有了以前的不喜,反而有些不明来由的亲近。
“妙儿,这些年还好么?府里怎么样?”
“谢公主垂问,奴婢一切安好,府里井然有序。”
“你一路风尘,辛苦了。”
“他是我的夫,这是本分,没什么辛苦的。”
“采蘩,还好吗?”
“从府里搬了出去,没再见过。”
我沉默一会,起身道:“品茗,带客人去厢房歇息。”
转回正堂,手指轻轻描刻青花瓮的轮廓,这几天,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只有这样,我才觉得略略踏实一点。忙起来,情绪也已经可以控制,没有前几天那么强烈。
轻叹口气,做完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你就要启程回你的家乡了。那个天很高,太阳很暖,广袤的无边的草原。
你是属于那里的,终究还是要回去了。
我知道他的死期,日子一天天过,像一把钝刀,慢慢的在我心里拉扯。
而你的死,是猝不及防,像一柄犀利的匕首,猛然刺进我的心。
如果我知道你生命结束的时间,如果我知道你会走在他的前面,如果我知道再也不会有机会让我偿还对你的亏欠,我还会不会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
可惜,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每日的守灵,诵经,我都一丝不苟的虔诚的完成,不眠不休。直到徐铎仁在给我的饮食里混入安睡的药物。
妙儿捧起青花瓮,登上府门前早已备好的马车,缓缓驶出我的视线。我定定看着马车扬起的尘,身子一软,俯身坐在门槛上,抱住膝盖,忽然,觉得冷。
霹雳
观音保回科尔沁之后,我愈发沉默。每日在观音保房内,一坐便是一整天;偶尔皇上借后宫娘娘们的旨意召我去圆明园,我也是心不在焉。就连中秋夜的家宴,也托病早早离席。
我挥挥手,并未上轿,信步走着。仰头看皎洁的圆月,不禁又想起观音保。他曾在这么美的月色下说要做我的一面盾,一直保护我,直到他死。
果然应验了。我长叹口气,这才发现,金夏一直忧心忡忡的偷偷瞟我。便回给她一个淡淡微笑。
“格格,您不觉得额驸的事儿蹊跷么?”
我不由停下脚步。
“额驸自小习武,身子骨壮的像牛。是什么样的恶疾?居然连大夫都等不到?”
我不作声,默默向前走。
“格格,只要您一句话,奴婢即刻就派人着手查实。”
我摇头,“上轿吧。”
“格格!若额驸真是被害的……”
“夏,我也怀疑过,可人都已经去了,查出来,又能如何?”
“格格!”金夏还要再劝。
“若你执意,就去查吧。”转身上轿,不再言语。
不是不想知道真相,只是,若这真相应了我心里隐隐的猜测,我又当如何?
第二天,因着昨日早退的事儿,我去了九州清晏。
请安告罪之后,我默立不语。
“淑儿还未放下么?”他轻飘飘的道:“人生百年,谁也逃不过个‘死’字。额驸只是先行一步罢了。”
“道理淑儿都懂,可这心里头……”我叹口气,“淑兒罪過,讓皇阿玛操心了……”
他搁下笔,招呼我,“过来看。”
我凑过去,一幅行草。
“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生总是空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
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大藏经中空是色,般若经中色是空
朝走西来暮走东,人生恰是采花蜂
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
夜深听得三更鼓,翻身不觉五更钟
从头仔细思量看,便是南柯一梦中”
我轻声念了一遍,心里怅怅的,又念了一遍,隐隐有些感悟,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舒一口气,道:“谢皇阿玛点拨。”
他微笑颔首,猛的神色一变,扶着书案咳起来。
我边高声唤人,边忙上前帮着顺气。
秦守礼右手持着银匙,左手虚虚托着,快步送至皇上跟前。那银匙里是半透明的厚重膏体,色泽深啡。皇上趁着咳嗽的空当,抿了咽下,就着碧瑶手里的水漱了口,吐在翠微捧着的盂里。
和秦守禮兩個扶皇上慢慢坐下,他抬起手,似要撫摸我的頭髮,卻終未落下,半晌道:“朕乏了,淑兒先行退下吧。”
我低頭告退,卻並未走遠。眼瞅著秦守禮退了出來,便上前問道:“皇阿瑪這是……”
“回二公主,皇上說不礙,隻是嗆了風……”
好好的在屋裏呆著,哪兒來的風?就算是嗆了風,怎么熟門熟路的連藥都早早備好了?
秦守禮偸偸瞄著我,一踫到我的目光急忙避開看着自己的腳尖。
我尋思著再問怕也問不出什么來了。便道:“你回吧,我走了。”
逝者已矣,觀音保去了,就算我再傷心再后悔也于事無補了,可他還在。八月已過了一半,會是哪天?若他也如觀音保一般突然去了,而我不在。我會不會如現在一般茫然無措,一般后悔?
既然答案是肯定的,那為什么不陪着他?
我用雪梨和羅漢果熬了潤肺生津的梨糖膏,看着他慢慢抿在嘴裏,那嘴角抿成微微上揚的弧度。
金夏對觀音保的死因始終心懷疑惑,這幾天總是早出晚歸。進進出出便換了採軒跟着我。
這么些年管著這么大的府第,採軒早已能成熟圓滑的獨當一麵。隻是採軒雖也盡心服侍,我卻總覺得跟她隔了一層,不像其他幾個人那么貼心。
畢竟已過了中秋,雖說白天還是酷熱難當,早晚卻要添衣了。
這一日,過了正午,便淅淅瀝瀝的落起雨。明明是北國的秋雨,卻偏偏落的酷似煙花三月的江南。
那樣輕的雨,像久別的情人滿含深情的撫摸;那樣柔的雨,像慈祥的母親滿含憐惜的擁抱;那樣軟的雨,落在衣上,發上,臉上,便是一片片細密的水霧,像是要為人多添一件衣。
我沒有打傘,平時看慣的一切此時透過朦朧的水霧,似乎都有了另一種美。
採軒備好熱水,放了姜片。我泡進去,只覺得全身緊繃的精神都松了下來,拿巾子墊在腦后,我更深的滑下去,慢慢合上眼睛。
“格格……”
“夏姑姑,格格剛囬來,這會子正沐浴。您看……”
我起身穿上貼身小衣,道:“夏,你進來。”
金夏幫我披上中衣,又幫我拿過茉莉清茶。我吹去花瓣抿了一口,卻還是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心裏不經有些慌,坐正,取過香膏在身上細細抹著。
金夏終于開口,“格格,等我到的時候,那個仵作已經死了,多方打探下,找到仵作的家,卻又遲了一步,一十六口,都被殺了,一個不剩。”
“同行的四名侍衛竟都不知所踨,每每找到蛛絲馬蹟,卻總是有人搶先一步。”
“后來找到一個小乞丐,他手裏有額駙的信物,他說,那天額駙死了之后,從,”金夏停下來,看了看我,道:“從屍身里爬出數條兩寸來長的蟲……”
我全身一僵,恐懼慢慢爬上來,又聽得金夏道:“是苗疆的巫術。”
我的心跳的很快,很用力,撞擊我的胸腔,悶悶的疼。
金夏不作聲,隻是看着我。我腦子里亂的很,手裏依舊慢慢抹著香膏。我伸手指到瓶子里想再挖點香膏出來,卻髮現手抖的厲害,伸了幾次,都伸不到瓶子里。
我突然很煩躁,大力把瓶子扔了出去,怔怔的坐了半晌。
“夏,我是不是薄情寡義之人?”
“不是,格格別亂想。”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眼眶,依舊是幹幹的,沒有半點淚珠。呵呵笑了兩聲,“不,夏,我是,我就是薄情寡義的人。”
我起身系中衣的繩,道:“我的丈夫死了,我一滴眼淚都沒有。現在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死的很慘,我還是一滴眼淚都沒有。如果這還不是薄情寡義的人,那是什么?”
我邊說邊穿上衣裳,順手取了鬥篷,披在身上就要出門。
金夏攔我道:“已入夜了,外邊又下著這么大的雨。再說,是誰下的手咱們還不確定……”
我微笑着搖頭,從她身邊走過,走進雨里。下午輕柔的細雨已經變成滂沱大雨。瞬間就濕透了我的衣裳,從發稍滴答落下。
金夏忙衝出來把簑衣鬥笠給我穿戴上,又拉我進屋。
我甩開她的手,幾乎是吼道:“別管我!不想我死,就一個都不許跟着!”
结局
我不辨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心里却是茫然的痛。雨很大,順着斗笠蓑衣的缝隙丝丝渗进来,潮湿的衣服紧贴着我的皮肤,冰冷的寒意像是要将我吞噬。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夏一定远远的跟在后面。
夏啊,你是真的不知道是谁吗?还是,只是不想让我知道而已?
看着黑漆漆的天空,雨像千万条线,争先恐后的从看不到头的遥远天际落下。低洼的地方早已积了水,雨落进去,像是平白在地上开了千万朵莲。美的壮观。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心情欣赏滂沱大雨,雨打在我仰起的脸上,有些疼。我突然大笑起来。下吧,把这世间的丑恶都冲刷掉吧;冲刷吧,把这世间不为人知的罪恶都涤荡清吧。
那笑声在漆黑的夜里,有着凄沧的悲伤,有着洞察的绝望。全然不似一个人,而近似一只快要死去的猛兽。
我笑着笑着,突然哽咽,蹲下,大哭出声。
有人提了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在我眼前出现的一双皂靴。
“去,去,这不是你来的……二公主?”那人看到我抬起的脸,惊声叫道,忙移过油伞挡在我上方。
我茫然站起身,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等到被剥的光光的丢进放满热水姜片的木盆,被生灌了两大碗姜汤。我才意识到,这是圆明园,桃花坞。
等到太医开了方子,熬了药,喝下去,我被锦被裹着倒在床上渥汗后。人们才渐渐离去。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了我的屋子,我便翻身下床,移开书房靠墙的橱,顾不得取一盏油灯,就着密道里依稀可辨的光,直奔九州清晏。
他的寝室,一如既往的亮着灯,秦守礼不在,我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他抬头一见我的模样,笔来不及好好搁下,就随手丢在案上,急忙来拉我,“你怎么了?怎么穿着中衣就来了?鞋呢?”
我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拿了架上的斗篷批在我身上,看着他牵我往脚炉跟前走。我猛的拽了他一下,看着他,微笑道:“你爱我吗?”
他并不答,道:“听话,看你,手脚冰凉,若是落下病根怎么好?”
我的笑容愈发灿烂,“想要我吗?”
他细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不解和忐忑。
我挣脱他的手,看着他,慢慢朝榻退过去,解下斗篷,解开中衣……
我的脸上依然笑着,泪却不停的落。笑的愈甜,泪落的愈快。
“淑儿!”他一声断喝,“不得放肆!”
“放肆?”我抚上他应克制而紧握的拳,“你不爱我?你不想要我?”
他抽出手,站远了点,“淑儿!”
我再走过去,贴着他的胸口,“那为什么,他会死呢?”
他没有说话。我继续说道:“‘苗疆’,‘巫术’……我听到的不多,但是已经足够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现在?”
“你以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朕下的手?”
“难道不是吗?”我换了个姿势,依旧靠在他胸前,“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你指婚的时候,你不阻止。我下嫁的时候,你不阻止。我去科尔沁的时候,你不阻止……”
“这么多年了,我们三个不是一直都很好吗?为什么你要……”
他沉默许久,“听话,去暖暖身子,暖暖脚。”
我呵呵笑出声,“还是不愿意说,是吗?”看着他的眼睛,“我来说。”
“他就是你心里的刺,对吗?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我,而你不能,对吗?就算我的整颗心,整个人都在你这里,你还是不踏实,对吗?”
我无视他渐渐苍白的脸,继续说道:“也许你早就后悔指婚了,对吗?赤火堂的职责并不止保护我,还有暗杀他,对吗?你的控制欲,占有欲得不到满足,对吗?”
他猛的咳嗽起来,避开我的眼睛。
我凑近他的脸庞,“你告诉我,爱究竟是什么?是执着?是私有?是伤害?是欲望?……”
“我爱过你,甚至愿意一辈子陪着你,无名无份,永远做你的影子。可现在不了。”
他咳的愈来愈厉害,我起身端了杯茶给他。
“你知道吗?他死后,从尸身里钻出来很多很多的小虫。那么多的虫,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钻到心里,又钻到肺里……”我的手指学着爬虫的扭动,在他身上划圈,“皇阿玛,你听,他说好痛,好痛。”
他的脸红的有些泛紫,眼神里却有伤痛和怜悯。
“皇阿玛,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殡天吗?”迎着他的眼神,我笑道:“我知道。观音保寂寞,不甘,他会来找你。对了,我还知道,不到100年,你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大清,就会被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攻破。他们会屠杀你的子民,掠夺你的财宝,一把火把这圆明园烧的干干净净……”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就在九州清晏的上空响了一个炸雷,那声音像是要震聋世间的人们。
他显是被我的话震住了,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你信吗?报应?”
我哈哈笑着,飞快的跑了出去,迎着此起彼伏的响雷闪电,把凄厉的笑声远远甩在身后。
等我再睁开眼睛,世界上所有的颜色似乎只剩下一种——缟素。
我拍拍脑袋,只记得,那天晚上,我跟皇上决裂了。
“格格,您可醒了。”金夏瘦了一圈,道:“五天了,您可醒了。”
我没有说话,这么大规模的缟素,难道……?我下意识的抓住褥子,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色。
金夏点头,“大行皇上,殡天了……”
尾声
乾隆二年三月,雍正帝葬入泰陵。长公主淑慎奏请守陵,上不允。
三日后,河北易州,泰陵。
一个蓝衣白裳的女子,手捧一只楠木盒。走过名楼,走过棂星门,走过祭台,在台阶上缓缓坐下,打开楠木盒,取出一只羽花,轻声道:“你还记得这只羽花吗?我们就是从这只羽花开始的吧?”
“这是我给你的第一篇字,没有抄写诗文,却写了一个睡美人的童话故事。原来你在背面写了字,‘王子是何人?’”
“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幅画,只画了一只翱翔的小鸟,一些依稀可见的远山。原来你也题了字,‘鹰翔长空,凤舞九天。’”
再看盒子里,有晒干的花,纸折的仙鹤,针脚杂乱的绣品,还有一叠整齐的诗稿。
女子一样一样的拿出來,喃喃的对着它们说话。
……
最后女子取出一只指甲大的玉质同心锁,迎着阳光看了半晌,叹口气,又放回盒子。
“你竟然一直收着这些东西。我以为你早就丢掉了。”
她盖上盒子,小心锁好,靠在台阶扶手上,一言不发。
另一个个子稍高的女子走过来,披一件斗篷在先前的女子身上,“格格,回吧。”
“夏,让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日头在天空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山头上,淑慎公主眯起眼睛看着夕阳。
从瑰丽的夕阳中,走过来一个小黑点,慢慢走近,才发现是一个穿竹青长衫的男子。
那男子带着淡淡微笑,朝淑慎公主伸出手。
不顾淑慎公主愕然的神情,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当熟悉的带着凉意的清冷味道再一次吸入淑慎公主的鼻腔,她不禁双臂缓缓用力,直至紧紧拥抱那个男人,“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吗?你不再是雍正皇帝,我不再是淑慎公主了吗?”
夕阳已经落下,在晚霞中,两人凝成最美的剪影。
番外之弘历
如今,我登基已是五十年。是不是人老了,都爱回忆往事?每每穿上无上的朝服,看臣民都向我跪拜,或是穿着祭服,领着朝臣行祭的时候,心里总会闪过一丝伤感。思绪不自觉的飘向我曾经的年少——
我一直都知道,我将会是这个国家的下一个君主。当年,玛法领着我看大清的沙盘,督促我熟读四书五经,史书兵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一直努力,完成给我的功课,取悦身边的所有人,担负起注定的责任。
某一年的家宴,我看到你偷偷溜出大殿,玛法看到了,却抿了抿嘴,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阿玛牵着你的手,把你领了回来。你咬着唇,怯怯的,受了委屈似的缩在阿玛身后,脸上仍带着泪,却努力的微笑着,向玛法讨饶。
后来我知道,你是二皇叔家的姐姐。后来我又知道,你不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从此,我熟读经书,吟诗作对,苦练武艺的时候,有了目标有了方向。
我偷偷的把你放在心里,等着阿玛登上那个位置,盼着阿玛能恢复你原来的身份。然后,可以将你赐给我。
再见你的时候,你已不是无知稚子,而是风姿绰约的少女。你目不斜视的款款而来,我的心,随着你走近的脚步悸动。你抬头对上阿玛含笑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红晕,你抿着嘴,微含笑意……
阿玛居然收养了你?!从此以后,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姐姐。而我,再也不能对你怀有爱意。
那一夜,我梦见你。褥上的斑斑印记,枕上的点点泪滴,将我年少时的爱,埋在一片纯白的雪里。
是什么时候隐隐察觉到你们之间的恋情?是什么时候察觉绛雪轩的采轩看我的眼神有着压抑的爱意?
我挑逗她,抚慰她,占有她,利用她,偷偷在你的饮食器具里放点东西,那不会致命,只是让你虚弱,让你不能离开,让你永远留在紫禁城里。
可是你还是离去,看着他日渐消沉,疏于国事。我痛恨你,痛恨他,更痛恨我自己。为什么我们都没有采取强硬的手段,而让命运推着前进?
我发誓,再不让你,触动我的心弦,撩拨我的思绪。
你的自尽,打碎他最后的期望,从此沉迷佛法道义。
我找到弘皙,给他一个,假的你。
在一切渐渐走上正轨的时候,你再次回来,我再一次下药,希望你永远离去。可你却轻易就走进他已经封闭的心。
你犹豫什么?怕什么?躲什么?我恨不能把你放到冰天雪地里,好好考虑仔细。他再也经不起又一次刺激。
他怕伤害你,那么就让我这个当儿子的,帮他!
如果观音保是你们最大的障碍,我就让他死去;如果皇位是你们最大的障碍,我就早一点从他手中夺取。
如果一定要有人背负罪恶,我期望,不是他,更不是你。
当他们从正大光明匾后拿出立储的密诏,他应该已经从九州清晏的秘道到了你那里。世人都说他的死是个谜,其实,根本没有人死去。
告知你真相的信,封在他托我交给你的楠木盒子里。那里,是他对你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
我曾爱过你,可现在,早就随风而去,湮没尘埃里……
(全文完)
后记
从2007年1月7日到今天,这个故事终于讲述完毕。
中途曾经想过这样,或者那样的结局。也受别人很多的影响。有好,自然也有坏。但不可否认,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自己的成长,虽然是一小步,虽然很慢。但我毕竟在向前走。
我开始动笔,是缘于一个让我伤心的梦境。我怕老了以后,会遗忘曾经的年少时光,才试着把它记录下来。而在这一年的过程中,我发现动笔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一种记录,更是一种编织的喜悦。
我想,我会一直慢慢的写下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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