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弘昼的所作所为太过匪夷所思,甚至有传闻说五阿哥得了臆症,用大白话说,就是发了疯。
蜂拥而至的王公大臣们都迟疑起来,持了观望态度。渐渐的,宫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当采轩告诉我这些时,初听是觉得不可理解,总觉得五阿哥不至于荒唐到如此地步,再听下去,就更是觉得和在延晖阁上的那个人有天地之别。
但当思及当日在延晖阁上他所说种种,约莫猜到他可能是打算用装疯卖傻这招来避祸。皇室中无非就是王位之争,四阿哥之前代天子祭天,已然让世人看出皇上对他的厚爱。
现下突然矛头一转,那五阿哥就是成了四阿哥及其拥护者的眼中钉、肉中刺。且不说皇上究竟意欲何为,但招人嫉恨只会引来灾祸,到时,兄不兄,弟不弟,手足嫌隙反目,情何以堪啊!还不如索性让天下人都对自己失望,让兄长知道自己根本无意与他们争夺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让所有人都不耻他的放荡不羁,这样,最后他可能反而会活的更长久更自在。弘昼,也许就是这么想的吧。
此时,我不禁莞尔,这个弘昼也真是聪明了得啊。
平静后的禁城中,日子过的枯燥乏味。皇上说要给我个惊喜,这些日子都没让我去养心殿。我很好奇他所说的惊喜是什么,可任凭把我软磨硬泡撒娇耍赖的手段都用上了,也撬不开他的铁齿铜牙,只得放弃。
这日,四更,我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再也睡不着,唤采萍采薇服侍我起了,推窗子看时,发现外面微下了些薄雾,连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我玩心顿起,支开采萍采薇,拽了一件蚕丝披风,提了一双缎底软鞋,瞅着空子偷偷溜出了绛雪轩。虽然天气还是很热,但早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我穿上鞋,披上披风,提起群摆,随心哼着歌儿,跳跃着朝御花园深处行去。
我时而跳起来试着去够树上刚结的果子;时而弯腰摘采各色小花,顺手簪在辫子上;时而飞速旋转,看雪青的裙子旋成浑圆。雪青色,还是不太习惯,可皇上不让我成天在蓝色里打转,说紫色是皇家的颜色,硬是赐了不少深深浅浅带着紫色的绫罗绸缎。
我撇撇嘴,把身上略透明的莹白披风裹紧了些。步子慢下来,朝延晖阁走过去。
转过木质楼梯,却见平日我坐的位置已经被一个人占据,一袭淡青汉服,似要隐入薄薄的晨雾之中。我心头一动,莫非是……
正想着,那人转过脸来,目光流转,灿若星辰,起身对我一辑,“狐仙姐姐,别来无恙?”
我抿嘴笑着,微屈膝还了个礼,道:“五阿哥明知我是谁,却还是这般称呼么?”
“哈哈,”他伸手扶我在栏杆上,他的身侧坐定,“皇姐,抑或,狐仙,不过称呼而已,狐仙姐姐竟也如俗人般在意这些么?”
我微笑着,不作答,远远的看着层层叠叠的宫阙在薄雾中慢慢清晰。
身侧的少年也定定坐着,不再作声。
半晌,“狐仙姐姐和我是一类人,”轻轻的梦呓一般的声音,他远远看着宫墙之外,感觉到我的目光,回视了我一眼,又专注的看着外面的世界,“不是么?虽然身在宫墙之内,心却在城外,向往天高海阔的自由。对这里的尔虞我诈不是都早已厌烦了吗?”
是啊,我们是相似的人,都向往宫外的自由,会不约而同的穿汉服,喜欢这清晨朦胧的薄雾,连选择的观景台都不似众人喜欢堆秀山,而是对建在宫墙之上的延晖阁情有独钟……
可是,我该如何告诉他,曾经坚定的离开的信念,已经开始动摇。不是不爱自由,不是放弃了自己的心,不是贪慕虚荣,不是放不下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而是在这巍峨却寂寥的紫禁城内,有个偷偷住进了我心里最柔软地方的人,不舍得留下他,留他一个人孤单凄凉。
“唉!”我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所以,”少年又开口,声音清脆,“请狐仙姐姐别再为我求情了。”
他双手抓着栏杆,身子往后仰去,微露出脸的朝阳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橘红,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淡影,唇边含着笑。像一个沉浸在甜蜜梦乡里的婴儿,柔和,宁静,无瑕……
看着他此刻贪婪享受的表情,一切释然。他,不用我担心了。相反,我羡慕他。他知道自己将要走哪条路,那么的坚定。可我呢?我的路在哪里?那个人,可以成为我的依靠吗?为了那个人,我将要牺牲一切,真的值得吗?
礼物
十月初一午后,皇上差秦守礼来领我去养心殿。我问秦守礼为了何事,秦守礼却诺诺不答,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我怀着满肚子的疑惑,刚穿过月华门,就看到皇上正站在门口焦急的张望,见我来了,忙上拉了我就走,推开前殿的大门就领我进去。
我忙止步叫道:“皇上,这是处理政务的地方,淑儿怎么能进去?”
他只回头一笑,步伐却未停,直领我到左手边最里面,绕过一根粗粗的柱子,在一块布帘前站定。
这块布帘与周围的颜色相差无几,这里又是前殿的最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是干吗要在这里安一个布帘啊?
我疑惑的看着皇上,他像个得了心爱之物忍不住献宝的孩子,眉梢嘴角全都是止不住的笑意,“进去看看啊!”
我依言掀开帘子,是个窄窄的穿堂,宽不过三尺,长约五丈,整个穿堂都没点灯,外面艳阳高照,可这里却只是昏昏的光。
我略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回头看了跟在我身后的他一眼,暗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明亮纯净,冲我点点头。
我伸手掀开前方的布帘,啊,这是什么?左手边的墙壁上赫然镶嵌着两块超大的——玻璃?!
阳光毫不吝啬的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两个大大的方块;有一些细小的微尘在阳光里欢快的跳舞,屋外的景色事物尽收眼底……我迎着阳光,眯着眼睛走近,将手贴在玻璃上,当我触摸到的时候,我才相信,这真的是玻璃,是玻璃窗啊!
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到在21世纪随处可见的普通玻璃,心情的激动,不亚于久居他乡的游子,得到家乡亲人的消息……
我把脸贴上去,眼泪不受控制的掉落。
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皇上,以为我定会好奇惊讶欢欣雀跃的皇上,再也料想不到我见到在当时很罕见的玻璃,会是这样的反应吧?
他忙转过我的身子,抽出我的帕子,替我擦着眼泪道,“怎生好好的就落泪了?淑儿不喜欢么?害怕?”
我只咬着嘴唇摇头落泪。
他弯腰看着我的眼睛,“若是淑儿不喜欢,朕即刻叫人拆了它。”说完直起身子就要叫人。
“不要!”我本想扯着他的衣袖,却情急之下紧抓住他的手,抽噎着说道:“没见过喜极而泣么?”
他牵着我的手,笑容再次浮现在他脸上,指给我看对面的墙壁上也有两块同样的玻璃。
我渐渐止了泪,这才发现,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养心殿的后寝室。
思及此,我顾不得欣赏亮堂堂的屋子里的陈设,心怀忐忑却故作镇定的看了他一眼,却清楚的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我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脚还没落地,心里立时想到他手里的定是一面玻璃镜子!又想快点拿过来看看。一个重心不稳,满满的扑到他怀里。窘的我连耳朵根都红了,挣扎着要站稳,耳边却有个戏谑的声音,“淑儿这可算是‘投怀送抱’?”下意识的抬头,对上离我距离只有几厘米的漆黑深眸,脸上眼底的羞涩之情,被他看了个真切。
我不敢再看他,撑着他前胸努力站稳,又想后退,他却似看穿我的心思,前行半步,大脚固定住我的脚,大手扶上我的后腰,把我更深的朝他的方向揽过去……
后腰传来他手上的温度,越来越烫,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凝视着我的灼热目光,这目光烧的我面红耳赤,心脏像是变成了个小马达,砰嘭乱跳,该死的是,不知道从身体的哪个角落,传出一丝又酸又甜的悸动。
我们的身体紧贴着,能感觉到薄薄衣衫下他紧绷的肌肉,竟然微微有些颤抖,他像是一个太阳,每一丝被他触碰到的肌肤都似火灼电击……我呼吸急促,神情恍惚,四处躲闪他的目光。
心头早已似一团乱麻,头顶却还残留一丝清明,不,我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纵欢在情欲中。自私也好,懦弱也罢,我已经丢了我的心,接受了自己对他不容于世,见不得光的感情,不,我不能全盘皆输。不能!
脸上的红晕尚未退去,身子已然还在颤抖,可我却强自镇定的仰面盯住他的眼睛,假装刚才暧昧的情愫全没发生:“城主刚手上拿的是什么?吓了淑儿一跳呢。”
一愣,转瞬他也迅速恢复平常冷漠淡然的神态,不落痕迹的错开半步,“喏,是面玻璃做的镜子。”
我从他手上接过镜子,低头想要仔细端详,实则努力平静内心,可看在眼里的东西,却全没往心里去。
“喜欢么?英吉利进贡了三面。一面赐了皇后,一面赐了年妃,这是给你的。”话说的云淡风轻,我听在心里却吓了一跳,这不是变相的宣告我的特殊?没给那些嫔妃,没给那些王公大臣们的福晋,却独给了我……这,可委实受不起啊。
不知是不是我眼里的犹豫刺痛了他,他冷冰冰的说道:“淑儿若不喜欢,大可砸了它,不过一面镜子而已。”
我当然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镜面只有巴掌大小,镶嵌在银质的框子中,那边框上等分嵌着五颗海蓝宝石,周围雕刻着精美的线条,簇拥着颗颗宝石,下面是长约四寸的柄子,握在手里,轻重正好,柄子底部吊着一块鱼形的琉璃,翻转过来,镜子的背面也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嵌着一颗色泽与正面边框相同的海蓝宝石,却有寸许大小。
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冷漠,我深福下去,“淑儿喜欢的很呢!谢城主赏赐。”
“唔。”依然冷冰冰的。
我继续视而不见,“这镜子好漂亮啊!照出来的人影,可清楚的不得了呢!啊!原来淑儿长得这般模样啊!眸子不明亮,鼻子不小巧,就连唇色也不红润……” 声音越来越低下去。直至无声。我垂着脑袋佯看,眼角却偷瞄着他的动作。
他的衣襟有些微动,我心一横,撅着嘴哀怨的猛抬头看向他。
他正自个儿乐的不行,不提防我猛的抬头,满脸的笑容来不及收,索性噗哧笑出声来,微弯腰点着我的鼻子,“是啊,……淑,……淑儿本来长得就是这般模样啊,……”我作势要咬他点我鼻子的手指,他快速收了手并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小脑子里见天的想些什么呢?”
“想城主干吗好端端的拆了墙,装这么大的玻璃啊?”
“太医说有只狗儿要多晒太阳,可天气日渐转凉,狗儿的身子骨又弱,若是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受了风寒,岂不更糟?有了这些玻璃,狗儿就能在屋子里晒太阳啦。”
我心头一暖,话脱口而出:“这玻璃,竟是为我装的么?”
“哦?”他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淑儿自认是‘狗儿’么?”
我回嘴道:“才没有呢!”
他眉毛一扬,微笑不语。
我透过玻璃窗,眯起眼睛看西斜的太阳。
阳光已经不再刺目,而是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含笑注视着她的孩子。
亮工
本年六月间,青海曾发生一场战事,郡王额尔得尼被罗卜藏丹津大败。丢盔弃甲之下,郡王留下子侄率部抵挡,而他本人,则带着一干残兵败将,投奔京师。不过几日,其侄噶尔丹达锡也跟着投奔而来。
听闻二人在朝堂之上磕头如捣蒜,痛哭流涕,诉说罗卜藏丹津贼人的野蛮和当时战况的激烈,并求皇上为他们作主,出兵剿灭贼人。可皇上只遣人宽言安慰,并未采取其他行动。
一时谣言四起,民间纷纷指责皇上是个懦弱之人。朝堂之上也分为两派,一派以三等公、太保年羹尧为首,主张出兵征讨;另一派以刑部尚书佛格为首,主张议和。两派人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皇上不置可否,只含笑看双方争执不下。直到双方人口不择言,连市井混话都骂了出来。皇上才出言:“先礼而后兵。”
七月间,侍郎常寿奉旨至青海与罗卜藏丹津谕和。
八月,常寿上疏禀报行抵青海,谕和罗卜藏丹津失败。即诏年羹尧备兵。
十月,皇上亲授年羹尧抚远大将军职,改延信为平逆将军,领兵二十万,即刻发兵。不过四五天,接到年羹尧禀报,罗卜藏丹津以使臣常寿为人质,要挟议和。朝堂之上个个义愤填膺,意见统一,联名请皇上下令征讨。皇上接受了他们的意见。诏年羹尧诛之。
抚远大将军不负众望,捷报频传,朝堂上一些见风使舵之人,个个歌功颂德,为年羹尧请赏请封。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羹尧在前方打了胜仗,年妃一扫五月间失去儿子的晦涩,扬眉吐气起来,咸福宫里的人也挺直了腰板,好像高人一等,全不把皇后和其他嫔妃宫里的人放在眼里。
腊月二十二,皇上举行了正式的册封典礼,封嫡妃那拉氏为皇后,钮祜禄氏为熹妃,耿氏为裕嫔,年氏则封为地位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由于圣祖皇帝的大丧,新年也如往常的日子一样,平平淡淡。
正月间,罗卜藏丹津放了常寿,请求朝廷退兵。可皇上却以常寿办事不力的罪名,将其投入西安大牢。并乘胜追击,封岳钟琪为奋威将军,领兵十万,专征青海。
二月,岳钟琪生擒罗卜藏丹津主力战将阿尔布坦温布、吹拉克诺木齐、藏巴扎布三人,并收抚三人部下。
三月,岳钟琪率其部下抵达罗卜藏丹津巢,可罗卜藏丹津收到见势不妙,早已逃之夭夭,只抓获其母阿尔太喀屯,当场斩首。
战事平,年羹尧部及岳钟琪部大军,班师回朝。皇上甚为高兴,下诏封年羹尧一等公,岳钟琪三等公,发币金二十万犒军。并于清明亲赴景陵行敷土礼,告慰玛法在天之灵。
转眼就到了四月,我正如往日一般待在养心殿后寝室的玻璃窗下逗雪佛兰玩。
他从外面进来,我正拎着雪佛兰的右前爪,要它学习敬礼。八成是因为这个动作对于狗儿来说,太过困难,我都教了几百遍了,它总是学不会。
“淑儿又在欺负它么?”若兰指挥小太监们搬了一把摇椅,放在我身旁的位置,他就势坐下,顺手把雪佛兰从我手里接了过去,在它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闭了眼睛,前后微微摇动摇椅。
看雪佛兰在他怀里一副享受,尽量把脖子伸长的模样。我不禁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样子。
那是大年初二,就是淑儿的生日,傍晚的时候,城主手上托了一只狗儿来找我。狗儿蜷缩着身子,头埋在他袖口里。当时我愣是没看出来这是只活的小狗,它几乎跟我在21世纪最心爱的每天晚上搂着进入梦乡的毛绒狗儿一模一样。
我伸手想去摸它,可它突然从城主袖口里探出头来,并对我“恩,恩”的叫了两声。我很是希奇,从城主手上把它拎过来,它立刻就蜷缩进了我的怀里。它怕是还没满月的小小狗,连“汪”都不会叫。
“是送我的么?”我满脸兴奋,抬头问道。
“恩,看大狗儿孤单单怪寂寞的,找只小狗儿来陪她。”他若无其事的说道。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转身献宝似的给金夏看
……
暖暖的三月阳光里,他安然坐在我身边的摇椅上,狗儿温顺的趴在他腿上,他的足尖轻轻点地,摇椅前后摇着,他微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略夹杂些银丝的黑发,微带笑意的嘴角……
这不就是我很久以前就向往的,老公公老婆婆,温馨安定,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生活么?
我痴痴的看着他……
飞速的在他唇上偷袭了一下……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好像丝毫没有被我打扰,只不过嘴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些,……
我轻轻地把头靠在他胸前,手臂拦过他身子……
我好想,好想时间可以就在此刻,永远静止……
“皇上!”秦守礼在屏风外唤道,“廉亲王求见!”
他的眼睛嗖的睁开,刚刚脸上的安定祥和气氛瞬间被肃杀取代。
“哼!”他换上一副千年寒玉般的表情,还略带不屑,“这个廉亲王!青海之事,朕本想给他个机会,可他竟十足是个不中用的东西。极力主张议和也就罢了,朕也不和他一般见识。他倒好,多次在朝堂之上危言耸听,隐隐倒有看年羹尧笑话的意思。”
他坐正了身子,我忙接过已经睡着的雪佛兰。
他掸了掸衣襟,接着说道:“且不说亮工这一仗打得漂亮,堵了他的嘴。就算亮工败了,苦的不是百姓?他又得了什么好呢?”
他站起身来,最后飘下一句:“无非是想往朕身上多泼些脏水罢了!”
第二天,听说皇上在朝堂上好好的讥讽嘲弄了廉亲王一番。力保年羹尧之心拳拳。
可这年羹尧压根不给皇上面子。
十月,年羹尧回京述职。在赴京途中,年羹尧下令沿途经过州县大小官员,都得跪道迎送。
等到了京郊,年羹尧公然要求王公以下的所有官员,必须在御道两旁下跪迎接。年羹尧大摇大摆的坐在马上行过,目不斜视。有王公下马向他问候,他也只是略点头而已。
结果他进京不到两天,弹劾的折子就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
有人说,他任人唯亲,在军中及川陕用人自专,称为“年选”,形成庞大的年羹尧集团。
有人说,年羹尧在西安总督府时,令文武官员逢五、逢十在辕门做班,辕门、鼓厅画上四爪龙,吹鼓手着蟒袍,与宫廷相似。
有人说,他在与督抚、将军往来的咨文中,擅用令谕,语气模仿圣上。
……
……
皇上的脸色越来越沉,就年羹尧在京期间举止来看,他俨然自认为是总理事务大臣。皇上一次约他在凝香亭打算跟他话话家常,可年羹尧谈到兴起处,竟翘起了二郎腿。这实在是让讲求温文尔雅的皇上很是不悦。那脸足足挂了三四天。
年羹尧会任后,皇上在他第一个奏折上朱谕:“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这朱谕中的内容,一反过去嘉奖赞赏的词语,向年羹尧敲响了警钟。可也不知这年羹尧是傻还是太过相信自己,竟然丝毫没有收敛。
可我看皇上时常陷入沉思,又常劝告臣子们跟年羹尧保持一定距离。八成是对年羹尧已经没了耐心。
这年羹尧的好日子,怕是快到头了。
阿玛(修)
面对朝堂上的反复无常、风云变幻,绝大多数时候,我只会冷眼旁观,因为这与我无关。所以年羹尧的事情,我并不在意太多。
可今儿早晨无意中听到养心殿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倒让着实大吃一惊……
“皇上,理郡王弘皙从祁县郑家庄上了个折子,说其父胤礽恶疾缠身,求皇上派宫中太医前去诊治。”
“唔,这样啊。那就让赵怀德前去吧。”
“嗻。”
……
赵怀德?我仔细回忆,这名儿怎生很熟悉啊。是了!不就是当日伙同金秋,在我药里加的东西的太医么?怎么他还在太医院么?啊也对,当日的事情,我并没对任何人讲。又怎会不在太医院呢?
“皇上,理郡王奏表中还说,其父甚是想念淑格格,乞皇上能让格格回去看望下……”
“哼!淑儿是朕的女儿,朕就是看她从小淑良,不想她受其父一家的影响,所以才收她当养女的。现下他们怎么不为淑儿着想!!不准!”
“皇上,估计病的挺重的,所以理郡王才会……”
“再议!你退下吧。”
阿玛?他的病很重么?上次二哥离京时我求皇上让我出城去送送,可皇上却说当日让我和二哥御花园见面,已经是僭越了的。
其实我知道,阿玛是个感情内敛却很丰富的人,自从皇上登基以来,更是清楚自身处境,每步都是小心谨慎。平日只听说给皇上写信说说最近府内情况,问候下皇上的健康,其余一概不说。想来这次。若不是病的很严重,怕再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虽说感情并不深厚但是,还是不禁心中一痛。
自从去年五月与二哥御花园一别后,也已一年多不见了。自小二哥就待我极好,从不因为我额娘是汉人而看低我。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先紧着我,倒惹的三姐姐七妹妹这两个与二哥一母所出的姐妹颇多怨言……
即便是一向对我冷冷淡淡的额娘,待我却也一直是真心一片,从没有其他的心思,更从未把我当成换取什么的条件……
还有那些兄弟姐妹,七哥哥弘晀老是爱抓昆虫来吓唬我,六哥哥弘曣就帮着我去咯吱七哥哥……我们都不爱领着九弟弟玩,他却老是跟着……二姐姐手巧,却不会画图样,我在幽禁期间送四叔的女红,就有几幅是拿花样儿央二姐姐做的……三姐姐精通音律,当日我学琴几乎灰心的时候,是三姐姐手把手的教我……七妹妹生性胆小,却老是缠着我,每天都要听一段神道魔道的鬼怪故事……九妹妹古灵精怪,最爱作弄人,却总是对我手下留情……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拭去我从紧闭的眼眶里渗出的泪。我没睁眼,只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在颊边摩挲,嘴里喃喃,“求城主准了淑儿吧。淑儿,淑儿想去看看二伯,毕竟,毕竟……”
另一只手摸上我的头发,“不是朕不准,只是过几日怕有大雪……”
“那就是准了?”我急忙接口道。
看他迟疑的样子,我从塌上跳起来抱住了他的肩膀,“城主可不能耍赖啊!淑儿心里,可一直觉得城主是个一言九鼎的大英雄呢!可不要叫淑儿失望啊!”
他无奈的拍了拍我的手,“好,”揽过我,看着我的眼睛,“但你要答应朕,回来之后,一切都不能变,朕可不要看到朕的淑儿……”我拿手捂住他的嘴,“知道了!”
依我在21世纪的性子,早上说走,一两个小时之后,就已经在往目的地去的火车上了。可原来,深宫里的女眷出行,是如此如此麻烦!
偷偷摸摸掩人耳目,只跟所有人说是差我到圆明园。可又是侍卫又是车夫,又是丫鬟又是太监,呼啦啦一大堆人跟着,这不掩耳盗铃么?
绕着弯儿跟城主抱怨,可他一句话就把我给堵了回来,“若是万一碰到个乱党流民的?……要不别去了吧。”吓的我立马摆手不提。
三天后,在城主千叮咛万嘱咐的唠叨中,我们一行10人,终于出发了。
一出了京城,我就要出马车骑马,何栓儿劝了半天,我只是不依,只得罢了。
我带着金夏,一人骑了一匹,跟在马车后面缓步而行。
“格格,这次出来本就够显眼的了,干吗还带着她们四个?”金夏压低声音不解的问我。这金夏,自打去年金秋的事,坦然跟了我之后,就事事都为我打算,全心为我着想。慢慢的,我也把她当成能说的上话的好朋友。
“她们四个是一同进宫的,据说都是堂姐妹。你也知道,这宫女一进了宫,几年也不得见家人一回。我寻思着,咱们这次去祁县,正好要路过她们的家乡,不如放她们回家去跟家人团聚几天。省得待会儿看我见了亲生阿玛额娘,心里也难过。”
“格格思虑的周全。只怕这事若让皇上知道了……”
“你看皇上这次都准了我看亲生阿玛额娘,就该知道皇上是个以孝为先的人。就算皇上知道了,我想也不会太过计较的。”
“话是这么说,只怕……”
“她们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不碍的。”
我与采轩她们四个说定七日之后在京郊的相国寺相见。便取了一百两纹银,放了一辆马车,让车夫跟她们走了。
由于下了大雪,马车的速度很慢,我却很是兴奋。很久都没跟兄弟姐妹们堆雪人打雪杖了。这场大雪,来的正好是时候。到郑家庄,我定要好好跟兄弟姐妹们好好聚聚,好好玩闹一番。
想着想着,不由在马车里睡着了。还梦到了阿玛,额娘,福晋,二哥……
“格格,已经到了。”
我强自压抑欢欣雀跃的心情,在金夏何栓儿的搀扶下出了马车。微笑立刻僵在我脸上。
王府门口已经挂起了居丧的白幡!一群人已经整齐的跪在了马车前迎接我,领头的居然福晋!
眼泪立刻阻挡了我的视线。阿玛呢?额娘呢?不是只说患疾么?这挽联?
我忙挣脱了金夏,朝福晋他们走去,跪倒在她面前,“福晋,您这是……淑儿受不起啊!”
“淑格格是当今圣上的爱女,而妾只是罪臣之妇,这一跪受得起。倒是您的跪,妾受不得。”福晋刻意挺直的脊梁,像扎进我心头的刺,痛。
我看向福晋身侧的弘皙。
“二哥!”
他却伏下身子,“淑格格请起,这折杀奴才一家了。”
几个字,像是把带着倒勾的匕首,痛。
何栓儿倒是机灵,连忙上前搀我起身。我看他一眼,他了然的朗声说道:“起!”
“谢淑格格!”整齐有礼的声音,却只感受到生疏。
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午叩拜阿玛灵堂时,却被拦着死活不让跪,只说是没有皇女给连亲王都不是的罪臣叩头的道理。福晋的话,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我却只觉得心寒。二哥,六哥,七哥,九弟,……个个都垂着眼睛跟我说话,丝毫没了当年的情分。二姐,三姐,七妹,九妹……见了我只是害怕,想跟她们话话家常,却总也得不到回应。……
我们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生分?
我起身披了衣裳,偷偷溜出房门。阿玛昨儿夜里薨了,二哥该是在灵堂守灵吧。我得去问问!
“二哥!”二哥像是料到我会来,他身侧放了一个空的蒲盘。
我恭恭敬敬的给阿玛叩了头,在二哥身旁的蒲盘跪立。
二哥一直一言不发的看着我,见我跪定,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像以前一样。
我心里一酸,趴在蒲盘上哭起来:“二哥,我,我不想这样,为什么?为什么皇上收养了我,你们就再也不是我的家人?还有,额娘呢?怎么一直都不见我额娘?……”
二哥一直轻拍着我,不说话,等我哭完。
我忍住泪,二哥无奈的摇头,“淑儿,你现下身份地位不同了,很多事情自然也就跟着改变了。你,要明白啊。”
“可是,阿玛不是被放出来了吗?二哥你不是被封了郡王吗?就算没有当年的富贵荣耀,可也绝对不是在冷宫中的情景啊。再说,我的骨血依然和你们是一脉相连的啊?皇上仁厚,你们怎么可以如此低贱自己呢?”
“哼哼,是啊,皇上是仁厚。”二哥面无表情的吐了这么句话,但我却觉得是刺耳的控诉。
“啊?”我知道,二哥定不会无缘无故如此的。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是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座理郡王府了。
这里与其说是王府,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是因为王府的围墙比普通王府的都更高更厚吗?还是在沿途王府四周,看见常有兵丁出没?当时倒是问了何栓儿,他说听说是给皇上建行宫临时搭建的。当时没有在意,一心挂着阿玛他们。现下二哥的话,倒是让我不禁怀疑了。
皇上勤政,连先祖传下的木兰秋狝都不去了,怎么会在这建行宫?……
后背一凉,胃中绞痛,难过的看着二哥,我知道了,原来,皇上一直都不信任他们,一直都在监视他们,甚至压制他们。……难过现下他们会表现如此。他们,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二哥心痛的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二哥并不是封了王地,而是被换了个地方监视?难怪,难怪我当时在堆秀山上问他是不是封了二哥王地,他表情极不自然,岔开话题!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淑儿,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但是,你额娘,在你入宫的第二个月,就抱病而终了……”
额娘,居然,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全不知情?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让我送额娘最后一程?这些都是我最亲的亲人啊!他怎么忍心,这样瞒着我,对待他们!他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究竟还瞒了我多少?
我怎么可以这样无忧无虑的在宫中为自己的事情忙着,却对这些血亲不闻不顾?当我在皇上身边享受尊重的时候,他们却是在此受的什么样的苦啊!
我这样对你,还做好了在宫里出家,终生不嫁,永远陪你的打算,你竟这样待我家人?我死死的握着拳头,心痛,除了痛,还是痛。
如果说二哥他们对我的态度让我伤心失望的话,你对我的欺骗却更是让我心灰意冷,痛彻心肺。
二哥长叹了口气,温柔的看着我,“淑儿,别哭了。我们好歹吃喝不愁。倒是你,你要多为自己打算啊。你看家里的姐妹,因着阿玛的事情,这么大了都还没指婚。女儿家最好的年华,就这么白白的糟蹋了。可是你不同,趁着现下皇上宠你,求皇上给你指一门好亲事。远远的躲开我们这些人吧。”
“不!”我泪如雨下,扑在二哥怀里。
二哥一怔,随即轻拍我的背,“这都是命,你我生在这帝王之家的命啊!”
归途
第二天一早,皇上就派人传口谕,因大雪兀自不停,要我即刻回宫。我叩谢圣恩,心里却又酸又涩又甜,他对我,还是宠溺疼爱的,怕过两天路上不好走,便要我早些回去,是有些想念我了吗?毕竟自去年元月以来,我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拜别福晋二哥他们,他们送至门外,叩头,“恭送淑格格。”
我再看了他们一眼,想把他们深深的刻印在脑海里,绝然转身上了马车。
我靠在垫子上,再也没了来时的心情,原想好好问问阿玛额娘,关于我的身世,原想和兄弟姐妹们好好一聚,原想……
我叹口气,闭上眼睛,二哥的话又一遍在脑海里浮现。
“淑儿,别再任性,那紫禁城不比以前的毓庆宫;皇上虽说疼你,可毕竟不是亲生阿玛……”
“在那个吃人的地方,你自个儿也要警醒些……”
“京里有些传闻,是关于你和皇上的,明白人自然不理会,可就怕有些浑人胡说……”
“虽说你现在是皇女,可女孩子家,名节重的很……”
“你自小伶俐过人,所作所为都该心中有数……”
“我们都过不了平常人的日子,别再奢望……”
……
……
“格格!”金夏捧着一碗姜汤,“喝些吧!身子本就弱,天又彻骨的寒,格格心里又难受的很,若再发不出汗来,怕是不好呢。”
我摇头,背转身不想说话。
她却没走,依然说道:“格格,既然事已至此,伤心再也无用,若再把身子伤了,皇上不知道该急成什么样子呢。”
他?是啊,他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这样对待我的家人?为什么欺瞒我?
我伸手接过金夏手上的姜汤,仰头倒进嘴里,辛辣刺鼻的味道呛的我连连咳嗽。金夏忙在我背后捶着,何栓儿也递上一块帕子。
我接帕子擦了嘴,恨恨的把帕子丢到何栓儿脸上,“说,在郡王府干什么死拉着我?嫡额娘给我下跪!你是要咒我早死么?”
何栓儿匍匐在地,“格格,万岁爷既把奴才赏了格格,奴才生是格格的奴才,死是格格的奴才鬼。”
什么奴才来奴才去的,我听的越发头晕。刚要发作,又听得何栓儿继续说道:“万岁爷是什么人啊?什么事儿不知道?”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正对上我盯着他的眼睛,急忙垂下,“奴才说句大胆的话,格格现下既已是皇上的龙女,就该把以前的事儿都给忘了。若老是记着,硬要强求,置皇上于何地?”
是啊,若我老是记着以前在阿玛面前撒娇承欢,和兄弟姐妹们嘻笑玩乐;怕是真的会刺痛皇上,他没有一心疼爱他的父母,没有交心的兄弟。或许我真的是太自私了。
我正想着,又听得何栓儿继续说道:“皇上自是不会对格格怎么样的,可皇上心里就不难过么?难保不会把从格格这儿受的委屈,撒到别人身上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是啊,事已至此,已经发生了,埋怨怪罪又能有什么用呢?虽说我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对我的爱,可帝王的爱,能有多重?能有多久?再重,重的过朝政,重的过江山,重的过九五至尊的宝座吗?若我真的怪他,埋怨他,难保不会是火上浇油,若因为我的鲁莽再次害了二哥他们,那不是适得其反了么?
“你起喀!”我柔声对何栓儿说,“我原先在家里就极受宠,阿玛额娘哥哥姐姐都疼我,现下在宫里,皇上对我也极好。可我毕竟年纪还小,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你跟了我,真是委屈你了。”
“别这么说,”何栓儿再次跪下,“在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淑格格对奴才奴婢们都是极好的,从不当咱下贱。奴才能到格格身边当差,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求格格再别说这样的话了!”
“夏,你拿些姜汤给两位侍卫大哥,让马车停下歇息一会再上路。”
金夏匆匆福了福,依言出去了。
“何栓儿,我还有一事不明,你可要如实相告啊!”声音很轻,可话语里的威胁意味丝毫不减。
“格格,求您别再这么跟奴才说话,格格要问什么,只要奴才知道的,奴才定当细细禀告!奴才对格格的衷心,可表日月……”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凑近他,“以前我有只翠鸟绒毛做的羽花,你可知道,那羽花如今在何处啊?”
何栓儿额角渗出了些细密的汗珠,我抽帕子在他额角轻按,“这么冷的天,你倒是能出这么多的汗,难得啊。”
何栓儿频频叩头,左右开工抽自己嘴巴,“格格,求格格恕罪!那羽花格格是赏了奴才了,可后来,皇上不晓得为了何事,把自个儿锁在书房里,几天都不出来,饭也没怎么动。奴才寻思着,说不定格格的消息能让皇上开心开心,就,就谎称那羽花是格格托奴才转交给皇上的……”
“奴才自知此事不妥,后来想跟皇上解释来着,可奴才在外边还有亲爹娘,不敢丢了自个儿的贱命……”
“奴才自知犯了大错,必不可活,只求格格别把真相告诉皇上,奴才来世做牛做马,哪怕再做个不男不女的阉人,奴才都要报答格格的大恩啊!奴才不是怕死,是怕皇上难过,虽说皇上是天子,掌管天下苍生,可这苍生太重了,皇上心里苦啊!……”
何栓儿说到最后,抱住我的小腿,嚎啕大哭起来,“这么多年,皇上不容易啊,没人帮衬不说,那些人还尽给皇上使绊儿,这么大的国,这么多的事儿,皇上只能自个儿一个人忍着,受着,担着,扛着……谁都替不了啊!皇上身边,连个能劝劝,能说的上话的人都没有啊!”
“可格格在皇上心里跟别人都不一样啊,不管朝政多烦,皇上只要见了格格,饭都能多吃半碗。只要格格陪着皇上,只要格格不委屈,再难,皇上都能撑着……皇上口里虽没说过,可奴才自小跟着皇上,奴才明白啊!”
我心里五味纷杂,不知道该哭该笑,荒唐啊!原来我跟皇上的一段孽缘,竟是源于,源于这样一件不足挂齿的饰物,一个善意欺骗的谎言,一个一心为主的奴才!
我想哭,伸手摸了摸眼眶,却干干的没有一星半点泪珠;我又想笑,可心里满是酸涩苦楚,又觉得空荡荡的,强扯着嘴角,也扯不出一个笑容……
金夏撩帘子进来,一看我们俩的情形,吓了一跳。忙一把拉开何栓儿,把我搂在怀里,气道:“何栓儿,你不知道格格身子素弱,经不得哭闹么?这一路上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只盼着早些回宫,让徐大人开些安神的药;你倒好,不帮着劝格格,倒惹的格格这么不哭不笑,像个木头人似的,若是再憋住了气,伤了本就虚的心脉,你就是死十回,也补不回来!”
她顾不得再骂,轻拍我的背,“格格,格格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她劝着,劝着,自己的声音都带了颤抖的哭音,我木然看着金夏,喃喃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哭呢?……”
我该怎么办,很快就会再见到他了,我该怎么对他,该面对我的心,继续爱他吗?该面对我的心,恨他这般对待我的家人吗?该告诉他真相,重头审视我们的关系吗?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这段不被祝福的恋情吗?……
都不可以,都不可以,为什么爱这么重?为什么爱这么难?为什么爱这么痛?为什么爱这么伤?……
我仰头望着兀自强忍住泪水的金夏,终于一把搂住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生日
等我再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帐顶挂着的九孔熏炉,正安然从孔里发出淡淡的青烟,我怔怔看着隐入空气中的青烟,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醒了?”一只冰凉的手抚上我的额头,他的脸也随着也凑了过来,在我额上吻了一下,凝视着我。
我定定的看着他,我睡了多久?怎么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怎么他修剪整齐的胡子,变的杂乱?怎么他满脸满身的疲惫,却不掩关切?……
我凝视他的眼睛,在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看到了小小的我。我一把搂住他,埋在他脖子里大哭起来,语无伦次,“二伯死了!他死了!他再也不会考查淑儿功课,再也不会把淑儿高高举起来去够树上的叶儿了!”
大手在我背后轻拍着,全不顾我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
我紧抓着他的衣裳,哭的浑身颤抖,“他们都不一样了,他们都给淑儿跪下了,他们都不再陪淑儿玩了……只剩下淑儿一个了!没有了,没有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