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君生我未生》作者:程英【完结 番外】 > 君生我未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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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英 当前章节:1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40

他扶正我的肩膀,抽帕子轻拭我的眼泪,“淑儿不是一个人,淑儿有朕!有朕!朕永远都陪着淑儿,永远跟淑儿在一起,永远,不离,不弃……”

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毫不怀疑。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我该怎么对你?爱吗?恨吗?……明知得不到答案,却不停地在心里默默问他。

他又扶我躺下,“今日在朝堂上,朕已下令追封废太子理亲王,谥号:密。”他的下巴在我头顶摩挲,“再过些日子,朕即诏令理郡王等人回京。这样,”他把我的手全握在手心里,“会不会好过些?”

我不敢相信他的话,凝视他的眼睛,想看到他心底里去。

“你怪朕吗?怪朕没下旨解除了对理密亲王的幽禁吗?”他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一则朕原想等到丧期一满,就下旨封你二伯亲王。二则现下政局还不算稳,理密亲王是先皇的嫡子,理郡王又是先皇的嫡孙,虽说他们不至于存了谋反的心,可保不准‘那些人’会动脑筋。淑儿这么识大体,该知道先皇的所有旨意,在丧期之内都是不能改变的,对不对?淑儿能谅解朕的,对不对?”

是啊,皇上以孝治天下,圣祖大丧的三年期限未满,若皇上在这时违逆了圣祖的旨意,保不准窥视皇位的那些人,又会生出些什么事端,又会招致什么样的口舌。

“唉!”我轻叹了口气,“淑儿心里原有些不自在,但淑儿知道,城主定有自己的道理。淑儿,没怨过城主。”

“好,”他的手指在我脸上划过,满眼的疼惜宠溺,“朕的好淑儿!”

他接着说道:“至于理郡王府附近的行宫,朕原是打算先皇的丧期一满,就陪淑儿去看望理密亲王一家。回宫来,就封淑儿做关雎宫的主位。朕不会让淑儿不明不白的,朕定会给淑儿一个交代,一个身份。所以,”他笑笑,轻点我的鼻子,“别再动‘在宫里出家’的心思,朕可不愿看到淑儿这么个娇嫩活泼的女子遁入空门。”

我的手指无意识的沿着他身上繁复的花纹反复刻画,心里却忐忑不安,我该信他吗?就算行宫真的如他所说,是这样的用途;那为什么要驻兵丁呢?他心里,还是对阿玛二哥他们存了戒心的吧?他刚刚说“关雎宫”?是皇太极专宠的宸妃,顺治爷专宠的董鄂妃,她们住过的关雎宫吗?是宫里所有人默认代表专宠的关雎宫吗?

我心里不停的想着,他会向天下宣布对我的爱吗?他会不顾一切吗?不管我是他的侄女吗?不顾我是他名义上的女儿吗?背弃大清祖制吗?违逆道德伦常吗?……

原来他爱我,已经到了这样深的地步,居然丝毫不比我爱他少分毫!

可是,我能接受吗?我若是接受了,会有乱党出现吗?百姓会造反吗?他会被宗室叔伯唾骂吗?他会被天下耻笑吗?……

拥有我,而失去这么多。他,真的会快乐吗?

我闭上眼睛。我爱你啊!真的,很爱你啊!我只愿意永远陪在你身边,却一直固执的不愿意做你的女人。是因为怕你遭到黎民百姓的不屑和耻笑啊!我不愿意让你在江山和我之间,做一个万难的选择啊!我不愿意因为我,而招致你丝毫的委屈啊!……

心里又甜又苦,喜悲参半,强忍住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淡淡说道:“淑儿有些乏了,城主也快些歇息去吧。”

解开了心里的结,在徐铎仁的悉心调养下,我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虽说痛失亲人的悲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忘的;可在人前,还是得做出淡然的模样。

采轩她们四个在我回宫的当天就被金夏从她们爹娘身边叫了回来。我本来还以为没让她们和家人多待几天,她们会记恨我。可她们不但没记恨我,却掏心窝子的对我好。

采轩她们都与我同年,采轩最大,三月出生,稳重内敛;采薇第二,四月出生,聪明伶俐,心思缜密;采萍第三,七月出生,博学多闻,无一不精;采蘩最小,九月出生,可性格秉性却最让人琢磨不透。

虽然这四人个性脾气各不相同,却很服金夏。我还曾发现过金夏偷偷教她们研习武艺,莫不是这四人也是金夏的“手下人”?

我曾私下问过金夏,可金夏不肯定,也不否定,只反问:“格格信不信奴婢?”

这些日子,年羹尧反相毕露,几次三番在朝堂上明里暗里帮着廉亲王给皇上下绊儿不算;还公然命令下属文武官员逢五、逢十在辕门坐班。其辕门、鼓厅的花纹都绘的四爪龙,吹鼓手身着蟒袍,一切礼仪用度与皇上无异。

皇上被年羹尧气的够呛,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睡觉,眼见着就瘦下去一大圈,更是几次背着人落泪。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帮的上忙。只耍宝耍赖,逗他一笑;或抚琴吟诗,宽慰他。

这天晚上,陪皇上下棋,在皇上让我五子的前提下,我还是输了半目,正撅着嘴不高兴呢,皇上偷偷蒙上我的眼睛,说要带我去看一幅奇妙的景色。

他带着我七拐八绕,我早已转了向,全不识得身处何地,只从被他牵着的手心里,传来丝丝暖意,在寒冬凛冽的空气里,顺着胳膊,温暖我的心。我心里顿觉踏实笃定,彷佛所有不快都烟消云散,若能一辈子这样由他牵着我,只有我们,只有彼此,再苦再难,我都无悔……

这条路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却又像一秒钟那么短。我正心里胡思乱想着,听得他凑在我耳边低语:“到了。”

他轻解开蒙住我眼睛的丝绸,豁然映入眼帘的,是满山的烛光,满水的烛光,满天满地的烛光!我和他,正处在所有烛光的包围之中,宛如身在云端,处于银河深处……

我为之赞叹,为之感动,深吸了一口气,却全没有刺鼻的燃烧气味,只有充盈鼻腔,充盈身体每一个细胞的浓郁诱人的玫瑰香!

我好快乐,好快乐!这样纷繁复杂的朝政中,他居然记得我的生日!居然花这样的心思为我庆祝生日!

我小小的心房被巨大的感动撑的快要炸开了,腾的转身面对他,一个跳跃,勾住了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唇。

他显然很吃惊,但很快被我这个满含款款深情的热吻打动了。开始激烈的回应,挑逗我的味蕾,拨弄我的舌尖……

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江水为竭,千谷填平……就算这一切都发生了,我也不会离开你,不会放弃你!也请你,好好爱我!

良久,他松开满脸羞红的我,轻拥入怀。

我却佯怒的推开他,指着被他吻过的唇,故意撅的老高,“肿了!”

他又在我唇上咬了一口,“小东西,那个,学的挺快啊!”说完故意舔舔嘴唇,却一脸坏笑挑衅着看我,“味道不错!”

“你!”我又羞又气,跺着脚背过身去不理他,他却从背后,用他的大氅裹住我,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满怀拥抱。

他轻吻我露在外面的后颈,痒痒的,我耸着肩膀想躲,却躲不开。“淑儿,”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里,勾起内心深处的荡漾,“别再诱惑朕。朕想等到正式封你为贵妃的那天,朕要将你落红的锦帕交与宫人传看,叫那些背后侮辱你我的人统统闭嘴!”

我转过身面对他,回抱住他,“傻子,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的了么?咱们只自个儿清清白白,管那些浑人作甚?把落红的锦帕给别人看,真亏你想的出来,你不臊,我还臊呢。”

“可那些谣言,”他话里带着忿忿的恨意,“怎么骂朕,朕都不怕;可朕看不得你受半点委屈。朕恨不得割了那些人的舌头!”

我抬头对上他的眸子,微笑道:“管她们呢?咱们只安安稳稳过咱们的逍遥日子。再说,您没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话?”

“不招人妒者,庸才也!”我故意摇头晃脑,装作夫子样。

他一愣,随即大笑,拦腰抱起我,转了几个圈;我不料他如此举动,吓的惊叫。

他放下我,有些微喘,捧住我的脸,抵着我的额头,“你就是天父赐予朕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angel!天使!对,你就是朕的天使!!”

嗬,发音还蛮纯正的嘛!

我也伸手捧住他的脸,“You are my sun , my moon , my stars……You are all the things that I see ,I smell ,I feel……You are my whole world…… ”

我一边说,一边凑近他,发出最后一个音的同时,吻住他。

我轻噬他的唇,舔舐,吮吸,探入他紧闭的双唇,从两齿间寻找到他的舌,轻轻挑逗,拨弄……

他紧拥着我,似要把我捏碎了,揉入他的身躯;他的手伸入我的氅内,上下游走,在臀部久久逗留;他的呼吸沉重滚烫,喉头发出咕嘟的响声,呢喃着,“淑儿!淑儿!”

他猛的离开我的唇,“不,淑儿,朕会忍不住。朕会不顾一切的要了你。会……”

我再次吻上他,把他还没出口的半句话堵了回去。

“不,淑……”

我再次,用唇,堵了回去。

这是怎样缠绵悱恻,天地动容的一个吻啊!我终于正视自己的心,哪怕前方等着我的是地狱,是泥潭,是刀山火海,我都不怕!

我羞涩的将头埋在他胸前。他开始手忙脚乱的解我的盘扣,又停下,“不行,这儿太冷。”

又手忙脚乱的帮我把盘扣扣上,“去,去你的绛雪轩!”

我只顾埋着头不作声,任由他抱着我朝绛雪轩狂奔而去。

到了绛雪轩的门外,我执意要下来自己走,心里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忐忑。

进了院门,还没等回头做出请的姿势。就见院子里点了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宫灯,正纳闷着,又见漫天的花瓣落下。弘昼腾的从左手边跳出来,满脸盈笑,歪着脑袋,“恭贺寿辰!”

“五皇弟真是胡闹,吓着皇姐怎么办?”从右手边缓步而出的,不是弘历是谁?他对我一辑,“恭贺皇姐生辰!”

“还有我呢!”福惠飞奔出来,扑进我怀里,小身子直扭,急着表功道:“淑姐姐,这花瓣是我想出来的!好不好?”

福惠正撒着娇,猛见左右两边的弘历弘昼都垂了脑袋不作声,从我胳膊下面看过去,吓了一跳,接着眼珠子一转,扑到了我身后那人的怀里,“皇阿玛!”

天啊,神啊,主啊,上帝啊,能不能赐个地洞让我钻进去避一避啊!

弘历弘昼拉着福惠诺诺的跪下请安,我偷眼看他,他脸上是前所未见的表情,我一时也参详不透。

皇上不说起,弘历弘昼福惠三个都还跪着,我也僵直着不敢动。我们五个都如木雕石刻一般,呆立当场。

我脑子拼命想着,可怎么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

“嗯哼,”终于有人开口,自然是皇上,“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你们三个怎么不在自个儿屋里歇息,居然还跑到女眷的住处,干什么来了?眼里还有没有祖制宫规了?”

我气结,恨不得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巴。这是骂儿子呢,还是骂他自个儿呢?

果然,弘昼大大咧咧的回了句:“回皇阿玛,儿臣跟您一样,给淑格格恭贺生辰来了。”

我顿时又恨不得把弘昼给一脚踢飞,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五皇弟!”弘历开口制止了弘昼,对皇上道,“皇阿玛,儿臣见淑格格这些日子清减不少,从古书上抄了些调养的方子,给太医院的大人们看了。大人们都说使得,便差药房做了些丸药,想送给皇姐。只是这些丸药各不相同,服用方法又颇繁复,怕下人们传岔了,才一直在此等候皇姐。五皇弟和八皇弟是被儿臣硬拉来的,求皇阿玛宽恕他们!”弘历顿了一顿,“至于儿臣——儿臣自知违了宫规,甘愿受罚!”

我心里赞叹,这个弘历,以手足亲情打动皇上,又挺身而出,明着保护弟弟,整段话说的丝丝入扣,滴水不漏。让人觉得皇上若是罚了他们,根本就没道理,却又不得罪皇上,反而处处维护。真是,佩服啊!

“哦,朕念你们体恤骨肉,手足情深,这次就不予追究了。你们快些回去吧!”

“谢皇阿玛!”他们三人鱼贯起身,弘历对我略一颔首,转身而出;福惠吐吐舌头,跟着弘历出去了;弘昼也对我点点头,刚走到门口,抬头看看月亮,突然回头问了一句;“夜深了,皇阿玛还不回宫?”

皇上显然没料到有此一问,有些尴尬,舌头也有些打转,“你,你皇姐怕黑,朕送她回来;既已到了,朕即刻就回。”

弘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扭头一摇三摆的走了,走不多远,还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可我怎么总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些作弄的影子?

皇上摇摇头,自语道:“这个弘昼!”又转身对我说,“朕,朕走了。”却一直没看我的眼睛。

还好他没看,不然,看到我快憋不住的笑,想要个地洞钻的,怕就换成他了吧?

斥责

雍正三年,二月,皇上宣布圣祖皇弟三年孝期已满,礼乐嫁娶,均不受限制。

七日后,皇上下诏斥责年羹尧未能抚恤青海残部。明言若有人逃入准葛尔,引起再一轮的叛乱,必降重罪于年羹尧。

其实皇上下的这道诏书,既是给年羹尧提个醒,敲敲警钟,又是给满朝文武个暗示。

又过了几日,鄂伦岱因着与廉亲王结党的罪名,被夺职削爵,发往盛京。

第三天,皇上当着满朝文武,宣示胤禟罪状,并痛骂廉亲王——八叔胤禩,恂郡王——十四叔胤禵,更出人意料的是,把去年二月间就被削爵拘禁的十叔——胤礻我(这个字我实在打不出来,若是有大大打出来的,麻烦帮下忙,谢谢!)也拎出来骂了一顿。

结果闹的满朝人心惶惶,都私下里猜度,怕是皇上要对早就明里暗里跟他对着干的八爷党下重手了,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生怕触了皇上的霉头。

三月间,年羹尧上表恭贺“日月合璧,五星联珠”,将“朝乾夕惕”写作“夕惕朝乾”。

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皇上硬是揪着不放,下诏责之曰:“年羹尧非粗心者,是直不以朝乾夕惕许朕耳。则年羹尧青海之功,亦在朕许与不许之间,未可知也。显系不敬,其明白回奏。”

啥意思呢?就是说,你年羹尧根本就不是什么粗心的人,非要把“朝乾夕惕”写作“夕惕朝乾”,明摆着就是不想对我用这么个夸赞贤君的褒义词。别以为你平定青海有战功,就打算居功自傲。朕要是不承认,你就是一点功劳都没有。你说“夕惕朝乾”,明显就是瞧不起我,你给我解释解释,到底咋回事?

皇上努着嘴对我抱怨的时候,我是又心疼又好笑,这哪像是一国之君对臣子讲话啊?倒像是个赌气的小孩子。

结果年羹尧的辩解折子上一再顾左右而言他,只说自己粗心。

皇上更是郁闷了,跟我抱怨了好几回,“这奴才都没了个奴才的样子,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还不是因为你这主子太好了,连人家两口子吵架,妻妾不合,都帮人家说和说和,这哪像个主子?天生的劳碌命。”我一边帮他整理书桌上堆积的装密折的盒子,一边头也不抬的顺口回道。

半晌没声,我抬头看过去,他正在愣神。

我倒了杯茶水递在他手上,顺势在他身前的脚踏坐下。

“淑儿,”他抬手摸上我的头,暗叹了口气,道;“这一心为了大清,为了百姓的臣子,咋就没有呢?就说这年羹尧,朕提携他,重用他,信任他。可……”他看了我一眼,长吁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把脸靠在他腿上,“这人啊,都有私心,都有贪念,都看不清自己,做些不可能实现的梦……或许,咱们也可称之为——理想,或者野心。”

他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透出凛冽的光芒,一把握住我的胳膊,紧紧的,“你都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吃痛的想掰开他的手,却发现原来他的力气这么大,“城,城主,你,你弄痛淑儿了。”

他却似丝毫没有听到我的呼痛,只加大手上的力度,“说!”

他以为我知道什么?他以为我知道年羹尧和八叔私下里偷偷联系,偷偷密谋?是的,我知道,可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只是猜测。不,我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他我知道。那会牵扯出太多太多的人,金夏,年妃,赵太医……况且我刚才只是脱口而出,并没有特指什么。

“知道什么?淑儿只知道自己有私心,盼着城主只对淑儿一个人好;自己有贪念,贪婪的想要城主所有的时间;可淑儿是您的女儿啊!……所有的贪念,私心,都只是淑儿心底里的梦,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说到此处,泪如雨下,半是为了疼痛难忍的胳膊,半是为了他话语里彻骨的寒意。

“淑儿,”他欲言又止,皱了皱眉,“朕说过,朕会给你名分!”

“不!”我哽咽着,心一点点冰冷,“淑儿不要!”

“你!”他眼神里有快抑制不住的怒意,“朕为了你,宁愿违背祖宗家法,宁愿毁了朕一生仁义孝忠的名声!你居然说你‘不要’?!”

他的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我却觉得内心一阵悲凉,咬牙道,“是的,淑儿不要!”

我伸手想抚上他受伤的眼睛,却被他恨恨的避开。

“城主,爱是该快乐的对不对?爱是该没有负担的对不对?淑儿爱你,才不要名分;爱你,才不要你为了我不快乐;爱你,才不要你为了我放弃那么多……”

剩下的话,被他和着眼泪的吻,深深的埋在心里——爱你,才愿意放弃一切。

四月,皇上打算眼不见心不烦,远远的把年羹尧丢到了江南,做了杭州将军。

可这每天送来的密折,却一天多似一天,皇上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我知道这密折是皇上发明的让官员之间互相监督弹劾用的。可这越来越多的密折……难不成都是弹劾年羹尧的?

六月,皇上罢了年羹尧的两个儿子——年富、年兴以及隆科多的儿子——玉柱的官职,同时,罢黜了年羹尧太保的职位,收回了他一等公的封号。

朝堂上的风吹草动都能引发后宫里的轩然大波,何况是这么重的处罚?

年妃立刻坐不住了,先是天天都到皇后那儿去哭哭啼啼,皇后只是宽慰,说:“年羹尧被皇上罢了职,削了爵。可他是他,你是你。虽说他是你兄长,可你更是皇上的女人,只要谨守自己的本分,皇上对你还是会跟以前一样,不会有任何变化的。”

可年妃只是不听,兀自哭哭啼啼,皇后厌烦了她,遂告病,给她来了个闭门不见。

我听采轩说的时候,在心里想着,皇后的话,也只是宽年妃的心而已,这后宫里嫔妃的地位,根本就是完全取决于她们背后的集团在朝堂上的地位。年妃不可能不知道,皇后也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年妃,在皇后那儿吃了闭门羹,居然找门路找到我这里来了。

那天我一进了绛雪轩的院门,年妃就从石凳上站起来,迎了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福下请安,就被年妃一把携了手,“快别行这么大的礼。妹妹!”

妹妹?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娘娘!淑儿该死,回来的晚了,害娘娘晒了这么久的日头,这脑袋瓜子都晕了,都说胡话了!”

说毕跪下,“求娘娘责罚!”

“嗨!”年妃抖了一下帕子,“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这年妃怕是真糊涂了吧?难怪皇后娘娘躲着她。

她见我不作声,以为说到我心里去了,便凑进扶我起来,携了我的手,往石凳那边走过去。

我偷偷向采薇使了个眼色,无声的说了句——“皇上”。

我眼瞅着采薇顺着墙边溜出了门,便反携了年妃的手,“娘娘,这外面日头大,咱们到屋里说话。”

我让年妃坐了,又吩咐沏茶。

“别忙了!” 年妃忙制止,“咱们姐妹有些知心话要谈,你们先出去吧。”

年妃带来的宫女太监都出去了,我吩咐金夏领着他们去下面歇息,一时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年妃两个。

“妹妹,姐姐有事儿求你,你别万万别推托啊!”

“娘娘!您可不能这么称呼淑儿!这乱了辈份了!”

“嗨!”年妃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你就别瞒我了,明着你是皇上的闺女,可谁心里还没个谱啊?”她携起我的手,拍拍,口里啧啧赞道,“看看,看这水葱儿似的指尖儿,让人可着心的疼呢。”

我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她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啊,就差个名分了,赶明儿我撺掇着皇上,使个瞒天过海的计,对外边只说你殁了,先委屈你在我那咸福宫里头,再慢慢儿扶个主位。”

我听她这么说,只觉得龌龊,遂转了话题,“娘娘找淑儿究竟为了何事?”

“哦,”年妃偷瞧了我一眼,“没别的事儿,就是知会妹妹一声。咱姐俩以后可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这劲儿,可得往一处使啊!”

“娘娘,您的好意,淑儿心领了!可淑儿与皇阿玛清清白白,娘娘可万别再说什么姐妹的话了!”我不卑不亢,婉言谢绝。

“哼!”年妃见我软硬不吃,不禁有些生气,“我想收留你,是打算抬举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淑儿不懂什么酒不酒的。嗨,娘娘,淑儿给您说个希奇事儿。有个叫翠珠的宫女,阿玛额娘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粗,可这翠珠说起主子的是非来,倒是咬文嚼字,颇有些文墨,更怪的是,这翠珠说的都是淑儿的传闻。有好些,淑儿自个儿都不晓得呢,她倒通透的很。”

我故意顿了顿,“娘娘,您说这事儿怪不怪?皇阿玛前些日子还问我呢,问我这儿可有这么个翠珠。我这儿哪有啊?可还是被皇阿玛骂了一顿。淑儿到现在还冤着呢。娘娘可知道,这翠珠在那儿当差啊?”

年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色慌张,“这话怎么说的,淑格格都不晓得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啊?”

“是吗?”我装作惊讶,“可皇阿玛后来说,翠珠是您陪嫁的丫头呢。”年妃啊年妃,你真当我是傻子,皇上是傻子么?宫里那些谣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你不会认为我们都不知道吧?

“啊?是么?”年妃想找些话遮掩,“淑格格穿这汉家女子的衣裙可真好看……”

我也就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是啊,淑儿没娘娘那样的贵气,穿旗服自然不好看;倒是这汉家衣裙可身呢……”

“你们俩说什么呢?这么开心?”皇上没让人通传,直进了我的屋子。

我和年妃都跪下请安,起身时,年妃飞速朝我脸上看了一眼。

“回皇阿玛,年贵妃正跟淑儿话些家常,都是女子间的私话。”

“哦,年妃啊,朕刚去咸福宫想去看看你,可掌事儿太监说你到这儿来了。年妃,可愿随朕在御花园走走?”

至于皇上到底跟年妃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也没跟皇上打听。他既没跟我提,自然有他的道理。

七月,皇上把隆科多的太保职位也削了。没两天,远远的把隆科多丢到阿兰善山修城去了。又过了两天,皇上罢黜年羹尧所有为闲散旗员。

八月,修葺了三年的圆明园终于完工,皇上带着紫禁城里的所有家人,住进了圆明园。

圆明(小修)

如果说紫禁城像恢宏大气的男子,那么,圆明园则更似温柔婉约的女子。你要知,此时的圆明园,丝毫不见几百年后断壁残垣的荒凉颓唐,而却是一派鸟语花香,郁郁葱葱的繁茂之色。一眼望去,入眼的满是郁郁葱葱,而在那其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

我知道,圆明园最初是皇上当王爷时,玛法赐给他的宅子。这里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树,他都亲自参与了设计,可以说,圆明园才是他心中的梦想家园。

整个园子西北高,东南低,与当时人们对天地的认识相同,景色多是因地制宜。每个区域的建造风格各不相同,有的糅合了江南园林的风格,精致细腻;有的糅合了塞外的风格,粗犷豪气……

每个区域都有各自的名字。皇上处理政事和日常起居的地方位于圆明园的中心,叫做“九洲清晏”,想来是取了“九洲之内,太平安宁”的意思。

我住的地方位于西北部小山丘之中,沿着石阶行至十余丈处,拐入左手边的小道,前行约五十丈,就是我的住所了。皇上取名“桃花坞”。这里的风景又别有一番风味,与旁处大不相同,隐逸于层层绿嶂之中,主屋从空中鸟瞰下来,呈“月”字形,每间屋子都有暗门相连,甚至可以不出房门,走遍所有的屋子,宛如一个小型的迷宫。

在拐入石阶旁岔路的不远处,皇上设了一座亭子,叫做揽翠亭,表面上看是亭子,其实亭子底下早已掏空形成数间密室,密室有三个出口,一是正上方的亭子,二是九洲清晏左耳房,三是桃花坞的书房。

我对皇上建造这样隐秘的密室很是不以为然,认为他庸人自扰,他却说世间之事,瞬息万变,不得不防备。他到底要防备什么?我不得而知。

我曾经问过他,为何要将我的屋子取名“桃花坞”,他不答反倒问道:“你知我这园子的建造,取自哪首诗?”

“可是‘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对,朕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住所,云雾缭绕之处,绿嶂包围之中,住着我,和你……”

“那这‘桃花坞’,是取自‘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我笑着取笑他,“若淑儿成了桃花仙,可就要留下城主一个人在尘世间徘徊挣扎,自个儿到天庭去给玉皇大帝酿酒去了。”

他笑着点我的鼻子,“休想!你就是去了天庭,朕也要跟玉皇大帝把人要回来!”

我一边想着他当时的举动,一边笑着继续手上的刺绣。这是打算送给他的一只紫红色的法郎,上面迎风而立的一对神仙伴侣,我已绣了一半,只差两人的面目神情,我总是绣了拆,拆了绣,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金夏一把夺了我手上的活计,瞪着眼睛看我,“已经三炷香了,格格不是说只绣一炷香么?回头又嚷嚷着眼睛疼。”

“哦,都这么久啦?”我揉揉眼睛,“怪不得眼睛涩涩的难受呢。”

金夏一边收拾绣萝剪刀等物,一边回道:“格格该去外边走走,人家都老远的到这儿来,格格就在旁边,倒是从不过去。”

“你说什么呢?”什么这儿那儿的,弄的我一头雾水。

“奴婢是说阿哥们,这后头不远有一大块空地,阿哥们就把那儿当作了练武场,四阿哥每日天不亮就练开了,八阿哥也常来,跟着四阿哥练的有模有样,倒是五阿哥,从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的?”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说我的宫女偷窥阿哥们起居,那我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金夏欲言又止,小声嘟囔,“那也是奴婢练武之处。”然后看了我一眼,“格格可想去走走?”

我带着金夏和采蘩两个,沿着小路朝绿嶂深处走去。

还未到练武场,就听到“呀、呀”的叫声,夹杂着兵器的铿锵声。

我快走几步,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当胸刺到,我下意识的脚步一错,尴尴避过。心里直感叹,幸好为了强身健体,跟金夏学了两年太极,要不然,刚刚那一剑,怕是要当胸刺我个透明窟窿。

那人见是我,忙收了剑,“狐仙姐姐能不能别老这么神出鬼没?每次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怪吓人的。”

我上前敲一下他的脑袋,“我差点就成了你的剑下之魂了,你还说这样的话?”

“没见皇阿玛派人教你功夫啊?怎么刚那一剑,皇姐也避得过呢?”弘昼拿起地上的皮囊,往嘴里灌了一口,一脸疑惑,“莫不是皇阿玛亲自传授了什么功夫?”

“尽胡诹!”我在他身边坐下,“哪有什么功夫,不过脚下打了个踉跄罢了。但幸好凑了个巧,不然,我的小命怕就没了。”

他嘿嘿笑笑,拿帕子抹了抹脸上的汗,眼瞅着四下里只有金夏,采蘩,和他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便偷偷说了句,“快中秋了,这两天民间有庙会,听说可热闹着呢,我原就打算明儿个溜出去看看,现在,也算上你一个,就当赔罪了。”

我听了大喜,“真的?!你可准备妥当了?”

他上下打量我一下,“恩,待会儿让小九子找两身衣裳给你。”

“好!”我心花怒放,笑的嘴都合不拢了,“谢五阿哥!”

弘昼摇头,转身走了。

我兴奋的一夜没睡。

一早,迫不及待的换上了金夏从弘昼那儿拿来的衣服,在镜子前扮演了半天文雅公子,抚摸着吊在腰间的玉石,哗的打开扇子,装模作样的扇扇,又合上,用扇尖点点这个点点那个,或在桌上轻击……

我正玩的不亦乐乎,猛得听到一个男子戏谑的声音,“看来公子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啊,可要小弟奉陪啊?”

原来是弘昼那小子来了,他斜靠在门上,歪着脑袋,抱着胳膊,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正一抖一抖,显然是看了老一会了,脸上还挂着让我想揍他的笑容。

我对他斜眸一笑,抱拳,略颔首,“如此有劳了,贤弟请——”

关于桃花坞,原文是这样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微服(小修)

不知弘昼用了什么法儿,让我们几个顺利的溜出了园子。此时,我和弘昼都扮作两个世家子弟,金夏和小九子,扮作我们的小厮。说到这个小九子,原名叫高全有。可弘昼见了,咧着嘴笑了半天,说都做了太监了,还有什么有啊?就下令改了名,叫小九子。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怎么觉得像小舅子,还不如原来的名字呢。

民间的庙会,果然人头攒动,热闹非常。我们几个被人潮挤的东倒西歪,耳边尽是“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的吆喝声。不算窄的马路两旁摆满了各种摊点;算命、测字、代写书信、胭脂香粉……稍微有些空地也被杂耍、卖艺、舍药施粥等等挤满。虽说挤的很,但却让我和弘昼两个鲜少出宫的人是看得留连忘返,目瞪口呆。

弘昼一脸无奈的左手拿了一只娇艳欲滴,秀色可餐的巨型糖葫芦,右手紧拽了我的手,嘴里直念叨,“这舍药的摊点有没有后悔药啊?我撞了什么邪了,居然把你给带出来……”

我正毫无风度的跟手里的糖葫芦搏斗,顺便用肘撞了他一下,“是你自己要赔罪带我出来的。告诉你哦,现在想后悔,可迟了!哈哈~”

小九子从前头挤回来,说,“少爷,前面就是咱们订了位子的天香楼了,走了这么半天,两位爷也乏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添香楼?红袖添香么?那,不会,是那种地方吧?

我扯了扯弘昼,咽下最后一口糖葫芦,“恩,那个,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去那个地方,是不是不太妥当啊?再说,”我努力把他的耳朵扯到我嘴边,“你还小呢,要真是好奇,等回去后,我求皇额娘先赏几个好的宫女给你。嗯,你在外面乱搞,要是得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病带回去,要被皇阿玛知道了,你觉得你死一百次够可不够?”

他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仔细的打量了我两眼,再然后笑了笑,可我怎么觉得他的笑有些撺掇阴谋的影子?

他搭了只胳膊在我肩膀上,贼笑着凑近我的脑袋,“是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贤兄可有雅兴同行?”

我拨开他的胳膊,朝他翻了个白眼,却见金夏憋笑憋的很辛苦。

我狠狠的瞪了金夏一眼,金夏忙上前俯着身子对着我耳朵说道:“格格,是天地的天,天香楼。京里最有名的酒楼。”

我略有些尴尬,瞥了瞥那三个故作若无其事的人,不理他们,抖开扇子,踱着步子,朝前方大步走去。

外面人声鼎沸,把凉爽秋日硬是吵出了夏日的炎热。而这天香楼,倒是凉风习习,隐约还有些丝竹声,虽然楼内人不少,却只是偶尔有些耳语般交谈的声音。看样子,这天香楼倒还是个有档次的清静地。

小二要领我们到楼上的包厢,我和弘昼异口同声,都要在大堂坐坐。小二只得领我们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

我跟弘昼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对着菜牌子研究了许久。这菜名实在古怪的很,整个不知所云。比如这个“阳春白雪”,又比如这个“久旱甘霖”……我只约莫猜测出“广寒杵音”八成跟兔子有什么关系,其他的实在是太考验人的智慧和想象力了。

我不动声色的把牌子都往弘昼那边推了推,弘昼看看这块,又翻翻那块,来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行注目礼的话,“每样一份吧,看得眼晕。”

我暗数了数桌上的菜牌子,这没有六十也有五十种,每样——?一份——?弘昼啊,莫非你是大象来着?暗叹一口气,随手拨拉了七八块牌子出来,“这些,每样,一份。”

小二瞪大的眼睛终于回了原位,张大的嘴巴也恢复了正常大小,高声报了菜名,“阳春白雪,广寒杵音,久旱甘霖,他乡故知,高山流水,深谷幽泉,月夜暗香,春日绿鹦——得了,您呐!”

回头正对上弘昼奸计得逞的笑容,我对他瞪了一眼,无奈的摇头,一边等着饭菜,一边摆弄在集市上淘的宝贝。

“走,走,这青天白日的,把个死人放在酒楼门口,我们还做不做生意啦?”天香楼内的宁静被一阵凶恶的叫嚷声割破。

我扒着窗棱往下面看了一眼,忙招手叫弘昼过来,“快,有个漂亮的女子卖身葬父呢!”

弘昼让小九子在楼上等着,跟着我和金夏下楼看个究竟。

那女子全身素白,鬓角还簪了朵洁白的小花,看上去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虽还没长开,但眼波粼粼,眉色如黛,小巧而挺立的鼻子,不点而红的唇……再过一两年,定是个美人儿。

现在,这个小美人儿正跪在酒楼旁边的小巷子口,仰着梨花带雨般的眼睛,对着在她身边叉着腰教训的人哀求,“求求您,我跟爹本是到京里来投亲的,可爹爹突然患病去了,我现在身无分文,只求哪位好心的大爷帮我葬了爹,我愿一生一世做牛做马服侍他。”

我听着她的说辞,心里直嘀咕,这新丧,怎么还簪花?我边想着,眼光边落到了她面前用凉席盖着的人。我一直很纳闷,是不是人死了,身高会变高呢?为什么所有的凉席都盖不住死人的脚呢?现在我眼前这只脚,怎么没有一般尸体的那种青色呢?为什么只是泥巴裹多了的黑色呢?……我边想着,边伸手想去摸那只让我疑惑的脚。

“大爷,”那女子对我边磕头边道:“求大爷发发善心!发发善心!”

我被她搞了个措手不及,忙缩回手推了推身边的弘昼,“我家里有只母老虎,贤弟啊,这善人,还是你做了吧。”暗地里掐了弘昼一把,示意他看露出席子的脚。

弘昼了然,微笑了笑,摸出一锭银子,那女子止了哭,只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无辜大眼睛,一脸可怜的盯着弘昼。

弘昼却没把银子递给她,只在手上抛啊抛的,嘴里说道:“今儿爷高兴,不想被你这丫头败了兴致,银子爷可以给你,但你得回答爷几个问题。”

弘昼瞥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只盯着弘昼的脸瞧,根本没瞧他手上的银子。弘昼脸红了红,板着脸问道:“你家乡何处?来投靠何人?你爹爹何时患病?何时去世?患的什么病?可看过大夫?看得哪家的大夫?……”

弘昼还没问完,从斜里窜出来一个人,丢下一锭银子,对那被弘昼问的神色有些慌张,目光有些涣散的女子说道:“这些银子,你好生拿去把你爹爹葬了吧。”

说毕起身就走,那女子惊呼出口:“恩人!”弘昼也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怒目而视。

那男子转过脸来,对着弘昼微微一笑,我顿觉五雷轰顶,不知身在何处。

淡褐色的头发,淡褐色的眼珠子,黑黑的皮肤,笔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洁白的牙齿……这明明就是我三百年后的夫啊!虽说他现在这身装扮古里古怪,左耳吊了一只大大的耳环,额前的发并没有剃,用一根缎带沿着发际扎了一圈,满头编了好多小辫儿,披散在肩头……可他的确是我的丈夫啊!况且,这身装束,怎么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乎有些眼熟。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穿越过来了吗?他还认识我吗?他还记得我吗?……我满疑惑,更糟糕的是,眼泪开始不停的流下……

当我的神智稍微恢复下时,才发现自己此时正紧紧抓着那人的另一只胳膊,满脸泪水,而那边弘昼沉着脸拽着他,可眼神担忧的看向我。更别说这个男子的表情,和金夏的神态了。看来,我真的吓到他们了。

那人略皱眉,但仍微笑着对我说:“这位公子,你还好吧?”

我茫然的点点头,好,我活着,我的灵魂还活着;啊,不,不太好。在这活的好辛苦。你是不是知道我活的好累所以来找我的?

那人看我点头又摇头的,眼泪还不停的流,再次皱眉,看向弘昼。而此时金夏赶紧上前搀扶我,小声轻唤我。

弘昼则拧过脖子,“家兄有点不适,请别见怪。”然后,指着刚站起身的女子,“但是,先来后到的道理,兄台不会不知吧?她,是我的。”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女子,“哦,在下只是觉得死者为大,该早日入土为安。若是扰了兄台,还望海涵。”

弘昼略顿了顿,有些嘲弄,“呵呵,是吗。我看阁下慧眼如炬,豪气冲天,不知小弟是否有幸结交?”

“在下陋名,不足挂齿。二位公子请自便。”说完不知怎么袖子一抖,就从我和弘昼手里脱开了身,错开一步,抱了抱拳,“请!”说完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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