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撒下缕缕金丝,和十六年前的一样。野明从儿时的噩梦中醒来。
“又做噩梦了?”冰冷的感觉触电般地从额头传来,唤回了他徜徉在过去的意识。
他竟没注意到,她就在他身边。
“一切都过去了。”
“嗯,我知道。”
是她让他又想起那些的吧。今天的她在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他怀疑昨天晚上看见的是个梦。
“昨晚睡的好吗?”
“很好啊。要不现在怎么有精神来叫你起床呢?”
她在撒谎……
他不想质问她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的话,问出来也只是尴尬。
“把我和野明的早餐端上来。我的牛奶要凉的,他的那份要热的,对,注意把奶皮挑走。”
她吩咐完佣人,便兴冲冲地坐到床边。
“今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你说,去哪里?”
“秦雨古巷。”
那个熟悉又让人痛心的地方……在那里,他曾经认为会失去此生的挚爱。
“在那里我找的你好苦。”
“你怎么不抬头向上看看呢?我就站在最高的那座塔的塔顶啊。”
“那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想笑,眼泪却已晶莹。
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去的呢?本来想是最后的一面,可是,他那焦灼的身影,让她舍不得离开。在他紧紧抱住她的那一刻,她甚至想就这样永永远远和他在一起。可是,这太自私了。
终究要离开的,不是吗?那么,就在今天做个了结吧。
“去嘛~~~”她撒娇似地摇晃他的胳膊,他终于答应。
这里已经依旧像他们来的时候那样安静。只是寒风,又凛冽了些。
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巷陌深深中。他们之间,很安静。
她调皮地拔了两株野草,枯黄的边缘中间还是浓绿。指尖划过一块块青砖,甲缝被青湿的绿苔塞满,凉的彻骨。
他揽过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湿软的苔藓仿佛融化在了温暖中。
远处忽有钟声传来。
是半山腰上的教堂,有一对新人在举行婚礼。
主人并没有因为他们是陌生人就拒之门外。相反的,他友好地邀他们一起,见证这对新人最最幸福的时刻。
粉红的气球装饰在门框边,鲜艳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到神父面前。两边是亲人以及他们的祝福。伴着千百年来不曾改变过的音乐,新娘挽着父亲,穿着雪白的长长的礼服缓步走进来。
她的新郎,在尽头默默地笑着等她。
神父说的每一个字都庄严神圣,新郎和新娘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浅浅的笑。是啊,他们不用仔细的听,到时候说一句“我愿意”,定下终身的约定,就可以了。
沁芙却很仔细很仔细地记了下来。
拥抱,掌声,欢笑,婚礼将近尾声。大家都在等待着幸运的捧花将会落入谁手。
“不去凑凑热闹吗?”
“我们会需要那种东西吗?把那份幸运让给别人吧。”要了,也只是浪费而已。沁芙把后半句话埋在了心底。
野明轻笑,却仍是挤进了拥挤的人群。
沁芙不相信什么接到了新娘的捧花就会是下一个结婚的人的说法。但此时,她却不由自主地关注着那喧闹的人们。
随着一阵欢呼,人群如潮水般分为两边;而中间,野明正含笑看着她,手中是洁白的捧花。
他一步步走进。
他当众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捧着那束花,像捧着他的心一般——
“嫁给我,好吗?”
这罗曼蒂克的求婚使人们沸腾起来。每个人不约而同地拍起手,高喊着“答应、答应、答应”
沁芙略显局促地看着眼前的他,
他双眼炯炯有神地等待她的答复。
她双手接过洁白的花束。绯红的面庞是淡淡的幸福。
人们渐渐散去。她拉着他的手,沿红地毯一路跑着,走到尽头。
他们面对面站着。
她的声音略显颤抖,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深爱的人。
“蓝野明,你是否愿意蓝雅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他握着她冰凉的双手,结下此生无悔的誓言。
“我愿意。”
“蓝雅,你是否愿意蓝野明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她的嘴角向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愿意。”
她拿出用野草编的简单的近乎简陋戒指,有些笨拙地为他戴上。
他安抚她轻颤的手指,轻柔地为她戴上无名指。
她沉进他的怀抱。
他用一个指环,套牢了她的心,一生。
她用一个指环,禁锢了这一刻的记忆,永远。
深夜无人漆黑的教堂里,他和她坐在长椅上。
他们聊了很多。过去的种种一一冰释。当年的辛苦使现在的幸福更显得弥足珍贵。
他为她描画了一个水晶般的未来。
她倚着他的肩,看着彩色玻璃窗外的月色,琉璃般精致。
他在她身旁坠入梦乡。
她偷偷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幽白的光芒恰如皎洁的月。
那是她深藏许久的礼物。
她轻轻拨开那搂着她的臂膀。好紧,仿佛如一生不愿放手的珍宝。她小心翼翼地让他躺在椅子上。
她将要离开。
最后,她想要在最后感知他的温度,他眉宇间的忧伤,他唇间的温柔……
可是,她不敢。
她怕手心冰凉的温度会将他从这场幸福的美梦中惊醒。
水汽氤氲在眼中不散,却不曾流落。
他看见她哭的话,会伤心的。
纯白的大衣覆在他的身上,那因寒冷而蜷缩着的身体舒展开来。
她破涕为笑。
她久久凝视着他的面容。深邃的双眸微阖,挺拔的鼻梁前一副银边眼镜反射着她苍白的脸,嘴唇有着淡淡的笑——是梦中完完全全干干净净的幸福的笑。
该走了啊,怎么一步也无法离开呢?
她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雾气中战栗。褐色的靴子摆脱月色的束缚向前僵硬地迈出了一步。
“小雅……”
他梦呓般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似乎感觉到她的远离。
她触电般的转头,乌黑的发丝与月光纠缠在一起。
他仍安睡。
那一刻,她的脸上多了两行清泪。
现在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离开,不再给他伤害。
乘着白的苍凉的月光,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