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周衡才走出昭华宫。他迈出高高的门槛,厚重的贴金大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晚风轻轻拂动着他满头银发,老丞相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天空。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与他进入昭华宫时清晨明媚的春光不同,蓝紫色的天幕上已然闪耀起几颗明灭的星星。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擦了擦头上细密的汗水,有些疲惫的半闭了眼睛。
手里握着一纸黄卷,薄薄的一张,可拿在手里却觉得有些沉重。那是天下任何人都无法违抗的命令,可以轻易的决定一个或者一群人的生或者死,可以把一个人捧上云端也同样可以向掸掉一片灰尘一样把他打入地狱。
满目沧桑的老人的脸上露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微笑,他轻轻摇了摇头,低下眼看着手中的黄卷。
不管怎么样,他成功了。他得到了这张纸,也得到了一个机会,将对手置之死地的机会。
矍铄的老人迈步向着宫门的方向走去,内侍急忙提灯上来引路,幽长的甬道里,一点淡薄的火光慢慢的消失在道路的劲头。
“吱呀——”
窗户被轻轻的合上了。站在门口的内侍总管蓦然被惊得一怔,揉了揉眼睛,站得端正起来。
宫阁里,方才还站在窗边,目送着离去的老丞相离开的身着华服的王者拖着看起来疲惫不堪的步子,慢慢的从窗边离开。
“圣上,还在为靖王爷操心吗?”内侍总管小心翼翼的问着。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叹息从淡黄色的纱幔里传出来。过了一会,只听得里面的人轻轻的说着什么,仿佛是唇齿间细细的嗫嚅。
内侍总管侧耳去听,只断断续续的听到几个字:“靖……涵……乱……生……死……离……”
他静静的站在门侧,像一尊雕像一样。最好什么也不要知道,他这样想。
突然,缦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仿佛那人要将胸膛里的心脏都一气咳出来才罢休。内侍总管脸色大变,急忙拉开门来,对这外面的人轻声却急促地吩咐着:“快,快去请梁太医!昭华宫密召梁太医!”
才用了晚膳,容靖明悠然地负手站在廊下。他静静地站着,而眸子里却流转着各种不同的转瞬即逝的微弱光亮,表明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上一样的平静。
太子府那边不知道下一步会有怎样的计划呢?他心里沉甸甸的,隐约有些忐忑。倘若说这些年来是他和太子的战争,倒不如说是和老丞相的战争。那个精明的老头永远都能够在第一时间想到最好的办法来进攻或者防备,除了六年前的太子结党案,他似乎还从未在这个老头手里讨到什么便宜。
可是仅仅是这一次的成功,他也已经足以让太子和那个老头顾忌六年。他还是赢了!
无意的在唇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微笑,容靖明的目光又闪了一闪。
“王爷。”
他没有回头,却已然明了身后站着的是个什么人。
“怎么了,薇儿?”
“周丞相来了。”凌碧薇的脸在廊檐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而声音却可以听出明显的焦虑。
“哦?”容靖明回过头来,微微有些诧异,“他来做什么?”
凌碧薇欲言又止,咬着嘴唇想了想,才说:“他说来宣旨。”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靖王的眉头霍然一跳!似乎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渐渐沾满了他的心,告诉他,来者不善!
“走。”他的眼神忽然间沉淀了下来,蒙上了淡淡的雾气,让人猜不透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进了大厅。周衡背着手站在厅堂正中,面向门外。大门里外两侧都站着神色肃穆的带刀御林军侍卫。
容靖明的眼神飞快地在堂上流转了一圈,将所有的事物尽收眼底,才上前一步,起手道:“丞相大驾光临,靖明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周衡回头,淡淡一笑,也是客套:“靖王爷客气。老朽不才,岂敢到靖王府登门造次。只是公务在身也顾不得这许多,还望王爷不要见怪才好。”
“请。”容靖明懒得在与他纠缠,冷着脸丢出一个字来。
周衡整了整衣襟,双手在面前撑开一张黄卷,朗声读道:“靖王接旨!”
容靖明施然下跪,低头叩首。身后凌碧薇也随着单膝点地,俯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域战事日益焦灼,朕心甚忧。幸靖王深谙兵法,才德兼备,堪与朕分忧。着靖王西征,代朕亲往,一为犒赏边关将士,以定军心,二为督领战事,以求平定,安佑我民。钦赐。”
听着这一道圣旨从周衡的口中一字字的念出来,容靖明的脸色一分分的变得惨白。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老头这次真的被惹恼了,不但出手如此迅速而且……而且如此决绝!他居然真的说动皇帝遣自己西征!这一次,竟真的不异于玩火自焚!
“王爷,接旨吧?”一纸黄卷出现在他眼前。
容靖明死死的盯着那黄卷,伸手接过,霍然立起身来,冷冷的说道:“丞相为了这一道圣旨,恐怕费了不少功夫吧?”
面前的老者眉头一挑,呵呵笑道:“王爷这是什么话?圣上的意思,老朽怎么敢妄加干涉呢?”
容靖明冷冷哼了一声,轻蔑地别过头去。
“老朽告辞。”周衡笑意满满,躬身一揖,转身就要离去。
“慢着!”一声厉叱从身后传来,屋里所有人都愕然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白衣女子孑然站在堂里,面无表情,一双波光横掠的眼睛直直的看住丞相周衡,而她的手指已经在袖子里扣紧,指尖缠绕在隐在袖中的白绫中间,使得柔软的白绫如同活了一样蓄满劲道,轻轻抖动。
“凌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周衡毫不避讳的迎着她的目光,平静的说着。
“不敢!”容靖明及时跨了一大步,自己挡在两个人中间,“丞相请,恕不远送。”说话的同时,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凌碧薇的手腕,将她手中积聚的力量一分分卸去。
周衡冷冷一笑,拱手告辞,带着御林军侍卫鱼贯而出,扬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