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锋沾染着干涸暗红的血迹却依然在烛光下闪动着冰冷的寒光,竹制的箭杆由前到后洞穿了女子的肩膀,射穿的力量将白色的衣衫扯裂,伤口周围凝结着黑色的血痂。
“等等。”容靖明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军医在火苗上烧着银针,突然开口。
军医的手僵在半空中,疑惑的回过头去看着他:“王爷,这箭必须要拔出来。”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眉间却拢着浓浓的担忧,“你出去吧,我来拔。”
这一句话不仅使得军医目瞪口呆,连满头是汗,低头口中咬着长发的凌碧薇都吃惊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乌亮的发丝无声的从她半张得口中滑下。
“你听不懂吗?”他有些恼怒的皱了皱眉,“我叫你出去!”
军医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连声称是,快步退了出去。
凌碧薇呆呆的看着他的脸,那张铁血无情的脸此刻却慢慢的浮起了她熟悉的疼惜。肩头的剧痛仿佛暂时被他那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缓解,变成一种如同游丝一样轻浅的麻木。
她深深凝望着他的眼睛,表情却带着茫然。她越来越不能明白他了,像一个猜不透的谜。时而无情,时而动情,时而冷血,时而温柔,究竟是什么让他总在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身份之间跳来跳去?她想要知道,却终无处寻解。
容靖明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右手缓缓抬起,将她的脸颊轻轻捧起,他微微笑着,轻声说,像是怕吵醒了谁一样,如同梦中的呢喃:“薇儿,我要拔箭了,忍一下。”
她仿佛失神一样,点了点头,重现拾起搭在肩上的长发,咬在口中,别过头去。
容靖明站起来,走到一旁,脱下身上厚重的铠甲,露处里面黑色的锦袍,柔软的丝绸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他一步步回到凌碧薇面前,看着羽箭的末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抖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略微有些颤抖的拿起了盘子里的剪刀,他定了定心神,伸出手去。
只听“咔嚓”一声,瞬间半截带着羽毛的竹箭跌落在地上,他悄然舒了口气。
这轻微的动作却使得凌碧薇痛的一阵眩晕。她死死的咬住头发,生生忍住即将脱口的痛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发丝留下来,一滴滴落在面前的土地上。她剧烈的喘息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容靖明分明看到她身体的颤抖,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利落的剪开了伤口周围的衣料,而后疾步绕道她身后,剪开的同样位置的衣料。他伸出手去轻轻将那染血的衣衫褪下,小心地丝毫没有碰到箭杆。
烛光摇曳之下,女子光洁白皙的肩膀上,被箭穿出一个可怕的伤口,凝结着黑色的血痂,并且不断向外渗着血丝,狰狞可怖。容靖明低头看着,心里感到一阵撕裂的疼痛。他的眉尖紧紧蹙起,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他的心到底还是会痛的。
“薇儿,我要拔箭了。”他沉声说着,尽量显得平静。
浑身颤抖的女子勉强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
容靖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紧紧握住了细细的竹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屏住了呼吸。
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两人深沉的呼吸。
容靖明眼神寒光一凛,手下突然加劲,咬着牙,用力向后一抽。
终于忍不住,凌碧薇脱口一声痛呼,身体随着拔箭的力道,呈一个弧度向后仰面倒下。竹箭被抽出的同时,一股鲜血从伤口里喷溅出来,沾染上容靖明的衣袍,黑锦袍上留下淡淡的打湿的痕迹。而他全然顾不得这些,健步上前,双手托住颓然倒下的女子。
凌碧薇的脸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微闭,嘴唇瑟瑟的颤抖着。
容靖明飞速的帮她包扎好伤口,又扯过衣架上的斗篷裹住她的身体,抱她平躺在榻上,这才得空抹一把头上的汗水。
他看着榻上的女子,安详而宁静,很难将她与驰骋沙场的军人联系起来。可是,也的确是她,纵马大漠,血洒疆场,一举攻破济里多城,白绫漫卷之处,所向披靡。而这一切,却只为了他急怒攻心,气血反噬,猝然喷出一口血来而已。
忽然觉得眼底有一种涩涩的疼痛和淡淡的潮湿,他诧然抬手摸了摸眼睛,指尖触到了潮湿而冰凉的液体。
这是什么?他哑然失笑。眼泪吗?多少年了,多少年的雨雪风霜,他都不曾流下泪来,今日却终于在这荒漠戈壁之上,褪尽铅华,返璞归真了吗?
所有的荣华富贵,所有的权力地位,在这里都如同沙砾一样的微不足道,真是的恐怕只有人与人之间彼此依偎的温暖才能够留下些许印记。在这一刻起,他开始对自己的追求产生质疑,或许他真正在意并非是皇权而是想要用这个理由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哥哥……”凌碧薇努力的张开眼睛,因为剧痛,嘴唇还在微微的颤抖着,看见站在榻前的容靖明,她苍白的脸上勉强扯起一丝笑来。
容靖明温柔的微笑着,走到榻边,坐了下来,疼惜的顺着被汗水濡湿的长发,冰凉的指尖在她的鬓边划过:“还很痛吧?”
凌碧薇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已经不痛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傻丫头。”容靖明的笑中融入了一丝心痛,“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你是我的薇儿啊,伤在你身,我却感同身受。”
凌碧薇怔住了,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眼睛里浮动着荧荧的光华,两行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滑下来。
没有说话,一切都是静默的。
容靖明依旧淡淡的的微笑着,伸出手去,纤长的手指慢慢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薇儿,这些日子,是我辜负你了。”
凌碧薇怔怔的看着他,固执地支撑着坐了起来,浅浅低咳。容靖明也不阻拦,只是拿了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哥哥,啊不,”碧薇的眼神闪了闪,“这是军中,属下无礼了……”
“薇儿……”容靖明心中绞痛,一把将面前的女子揽进怀里,紧紧拥住,“不管在哪里,你都不是我的属下,你是我的薇儿,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薇儿。”
这句话在心中埋藏多年,终有诸多顾虑不得言明,而今天,在这大漠军营,容靖明却突然有一种抛弃天地的冲动,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想有她在身边。
打自初见,那天真明艳的笑靥便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随着她一天天的长大,那种兄妹之间的感情已经一点点起了变化,只有他固执得不肯承认,不愿意被牵绊,儿女情长是丧志的东西。直道如今,碧薇已经为他伤痕累累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宝贵的东西。
摇曳的烛光映着两个静默相拥的人,在大漠戈壁呼呼的风中,似乎使得时间静止,沧桑凝滞。
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