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玛城像被鲜血泼洒了一遍,到处都残留着黯淡干涸的血迹,刺鼻的血腥气息弥漫在空气里。空旷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往日热闹的酒肆茶楼门窗紧闭,没有半点人气。萧瑟的风从街巷中呼啸着掠过,卷起几片残破的布幡。
街道尽头隐约传来轻轻的响声,越来越清晰。稀薄的晨雾里出现了两个穿着天陵战甲的军人,两个人并排走着,厚重的军靴叩击地面,发出清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里格外的刺耳。
“将军,若是靖王爷真的回来了,咱们怕是不好跟他交代啊。”个子稍矮一点的军人看了身边的另一个品阶显然较高的人有些忧心的说道。
那军人微微笑了笑,眼帘垂下来,脚下的步子却没有慢:“谁说不是呢?可是丞相的意思你敢忤逆吗?”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前面,“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帝都里的两股力量在角逐,而乌玛城里的这些人,包括你和我,都只不过他们手里的棋子。但也有可能变成弃子,王将军,你想做弃子吗?”
王将军先是一愣,尔后慌忙像一只拨浪鼓一样摇起头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紧张不安起来。
军人再次笑了,不过这次却是仰天大笑,他笑了一会,脸色重又慢慢沉静下来,淡淡说道:“我也不想做个弃子。所以屠城是丞相的意思,而怎么让它变成靖王的意思,就是丞相要看咱们的本事。是去是留,就看这一下了。”
“一切都仰仗孙将军了。”王将军显然明白身边的这个人比自己更加深谙此道。
“在延荒城打了近十年的蛮子,也该我回帝都享享清福了。”延荒将军孙良才冷笑道,目光忽而锐利的射向了乌玛城血迹斑驳的城门。
在茫茫的大漠里,容靖明和凌碧薇艰难的跋涉着,按照太阳指示的方向和最初印象里讫合城的方向一点点向着乌玛城靠近。好在一路上都有牧民留下的坎儿井来汲水,凌碧薇身上还带着行军的干粮,勉强可以度日。
容靖明的眉头一直紧锁着。他心里很明白,这一战的失利,京里的那些所谓六部九卿自是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的。他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却没有注意到凌碧薇脸上日渐忧郁的神色。
大早上醒来就不见凌碧薇,容靖明坐不住了,起身寻她。才转过那面断墙的拐角,见看见她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她那匹白色的战马在她面前反常的侧卧在地上,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着他。
“薇儿,你在干什么?”他一面问一面走上前。
背对着他的女子没有动,直挺挺的站着,肩膀不易觉察的微微颤抖着。
视线绕过了女子单薄的背影,容靖明心里轰然一声,大惊失色。
侧卧在地上的白马身上鲜血淋漓,股部留着一个巨大而新鲜的伤口,少了一大块肉,像一个注满鲜血的大坑。白马浑身痛的发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后腿不是痉挛的抽动几下,踢起稀薄的沙尘。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容靖明惊得张口结舌,忽而觉得一股无名的业火呼得穿窜了起来,他一把抓起凌碧薇的手腕,厉声叱问着,“它是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战马啊!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下的去手?!”
凌碧薇毫无防备,被他猛地一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她勉强站住了身体,抬起头来。
看见她的脸,容靖明又是一愣,手也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面前的女子泪痕满面,满手鲜血,紧紧咬着嘴唇,浑身如同一片枯落的叶子一样瑟瑟的颤抖着。
“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一面说,她眼睛里的泪水一面骨碌碌的滚落下来,“身上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我们还没有看见乌玛城。我也舍不得这匹马,可是,它可以死,我也可以死,你却不能啊!你必须活着回去!必须!要让帝都的那些人都看到,靖王不会输,永远也不会输!”她的话字字句句,都从紧咬的牙关里蹦出来。
“所以,”凌碧薇狠狠地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变得凛冽起来,看着茫茫沙海,一字一顿的说,“别说是一匹马,就算是我自己的肉,也在所不惜!”
那匹颇有灵性的白马突然低低的嘶鸣了一声,直直的看着容靖明,两行泪水顺着缓缓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吧嗒落在干燥的沙砾里,顷刻就不见了踪影。
凌碧薇表情平静地蹲下身去,利落的为白马包扎着伤口。
容靖明愣愣的看着她,心里却翻涌起一番惊涛骇浪。他不曾料想到这个女子会在他最为落魄潦倒的时刻还对他怀着这样一颗心,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凌碧薇站起来,低垂着眼帘,走到他面前,淡淡的说:“我知道,私伤战马犯了军法。王爷一向治军严明,请王爷责罚吧,属下领罪。”
容靖明第一次深刻的感觉到什么叫做情难自已,在这一望无垠的沙海之中,所有的禁锢都被释放了。
他一把揽过面前的女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眷恋全部融入这样一个拥抱里。他已经不会去思考,这样坦诚地释放会给今后的两个人带来怎样的后果,他只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那些冷漠都是装出来的,在他的心里,她同样是值得他用生命去保护的人。
“他们要我们死,我们偏要好好的活给他们看!”
凌碧薇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字字铿然:“哥哥,无论面对怎样的凶险,请你都不要抛下我。天上人间,我都要护你周全。”
“傻丫头,”容靖明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抚平她眉间刀子一样锋利的神色,“谁要你护我周全?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们生死与共!”
凌碧薇的眼神瞬时凝固了,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容靖明,似乎不相信这样的话会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她早已习惯他永远冷冰冰的回应她所付出的所有一切,而这样的承诺会是他说出的吗?
“薇儿,”容靖明抱着她,紧了紧手臂,“此生容靖明再不负你!皇天共鉴!”
一句誓言,在呼啸的大漠的风里被吹向远方,在遥远的帝都,还听得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