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黄昏,残阳如血。巍峨的宫阁被拢上一层淡淡的绯红,看上去竟是有些刺目。太子景涵一步步踏上昭华宫的玉阶,衣袂在呼啸的风中翻飞不已。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内侍总管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太子景涵站定在原地,平静的抬起头,目光从檐牙高琢的宫殿上掠过,无声的叹息了一声,径直向着宫门走去。
刚一踏进门去,一股浓重的清苦药香便扑面而来。容景涵微微皱了皱眉,脚下不由得一顿。几缕血色的阳光透过窗格淡淡映照在地上,青砖上浮动起血色的尘埃,他竟茫然的看着,不敢踏上去。知道身后的内侍总管提醒,他才回过神来,向着内室走进去。
“咳咳……”在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虚弱而沙哑的声音“涵儿,是你来了?”
“是。”太子景涵答应着,快步走进去。
杏黄的纱幔后面,药香愈加的浓郁,甚至令人窒息。窗户都被层层的纱帐遮挡起来,屋子里显得昏暗,正中摆着一只紫金香炉,里面青烟袅袅,不知燃着什么香,却依然压不住那股浓重的药香。
翊帝半躺在龙塌上,形容瘦削,面色枯槁,看见容景涵进来,眼波微微荡了一下,伸出一只嶙峋的手来,颤巍巍的指了指踏边的团椅:“坐。”
容景涵看着他,觉得那身影仿佛遥远的隔着遥远的一个人世,缥缥缈缈,那么的不真实。
“听你舅舅说,明儿屠了乌玛城?”翊帝目光低垂,手指不自然的绞在一起。
“嗯。”太子景涵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龙塌上皇帝不易觉察的哆嗦了一下,吐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喃喃自语道:“他怎么会这么糊涂呢?”
“明儿的脾气父皇是知道的,暴怒之下许是冲动了。”太子谨慎的回着话,却也猜不透病重的父亲究竟叫他来做什么。
“明儿自幼便是这样,不若你一般老练懂事。只不过再怎么样,你们终究是骨血相连的亲兄弟,比那外人终要强些。如今朕已经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人了,实在不忍看见你们骨肉相残啊。”说着说着,翊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内侍总管急忙上前递上一条帕子。待那帕子重新拿下来的时候,容景涵竟看见上面丝丝缕缕刺目的红色!
他闭上了眼睛,大厦将倾,又是一番雨打风吹……
“父皇,一切都要待到靖王还朝才能定论。到时候有功自然赏,有过便要罚,儿臣一定秉公决断,请父皇放心。”容景涵面无表情说着,站起身来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没有回头,背影挺拔的象一把出鞘的剑锋:“父皇,你还记得薇儿吗?”
翊帝一怔,眼神慢慢垂下来,半晌才幽幽的说:“你是说……”
“她还活着。”容景涵回过头来,平静的直视着翊帝错愕的眼睛,“父皇,容家欠她的,要还,一样一样的还。”
说完这句话,容景涵袍袖一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昭华宫,背影渐渐融进绯红的夕阳里,越行越远。
乌玛城中的夜幕刚刚降临,孙良才正坐在大帐里,忽听得帐外穿报靖王归营,急忙整了衣冠向外迎出去,还没有到门口,就看见容靖明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进了门来。
“末将参见王爷,未能护得王爷周全,末将罪该万死。”孙良才一张脸煞白,忙不跌的全膝跪了下来。
显然是才到了营中,容靖明尚未更衣梳洗,依旧一身尘灰、满脸污迹的样子,胸前的伤口还留着黑色的血迹,而看他脸上的神色却丝毫不见狼狈,反倒愈加的冷锐。
孙良才在一旁跪了,他侧目扫了一眼,也不理会,径自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黑着脸,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将军看。
被他这么看着,孙良才只觉得一股森森寒意从后脊梁慢慢爬了上来,不由得额上冷汗涔涔,他想抬眼看看容靖明的脸色却又不敢,于是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古怪的姿势来跪着向前挪了几步:“末将该死,请王爷责罚。”
容靖明忽而冷笑,唇角扬起个尖锐的弧度:“怎么?将军也知道自己该死?”
孙良才万万没有想到,这客套惯了的官话今天竟然被他逮了个正着,一时竟吓呆了,仰着头,半张的口中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不用怕,即使是该死也不是现在。”容靖明的脸色稍显轻松下来,慢悠悠的说,“本王治下一向是赏罚分明的,凡是也要说的出道理来才好。”
“是是是。”孙良才猛地躬身下去,脑袋在地上磕得怦怦响,方才准备的一肚子用来搪塞的话,此刻却真真是一个字也不见了踪影。
“说!”容靖明一掌狠狠击在桌上,脸也顷刻便了颜色,怒斥道,“谁给你的狗胆屠了乌玛城?!”
“王爷明鉴。”孙良才又是一个重重的头叩下去,“这件事末将实在不知情,如若事先知道,就算是被猪油蒙了心,也断断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哦?”容靖明显然并不相信他说的话,眉毛扬起来,向前探了探身,戏谑的口吻问,“依孙将军的意思,是本王使了什么神通传话,下令屠了乌玛,还是乌玛城的老百姓都活得不耐烦,自己抹了脖子?”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孙良才抬起身来,抹了抹头上的汗珠,语气诚恳的答道,“只是当日王爷受伤遁走,将士们都憋着一口气,回到乌玛之后人人都是恨的牙痒。也怪末将没有及时疏导,以至几个兵士按捺不住先动了手,这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王爷。”孙良才抬头看着容靖明,膝行又向前来了几步,两手扒住书案,“末将也知道这次的祸闯大了,没来得及等王爷回来,已经将那几个挑头的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了。”
“你……”容靖明心里一沉,手指不由蓦然握成了拳头。
如果真的是这样倒也罢了,了不起押着几个挑头的兵士回到帝都,罪责怎么也推在他们身上,六部九卿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拿他没有办法,可这个笨蛋将他们斩了,便死无对证,弄不好还落下个杀人灭口、欲盖弥彰的嫌疑。
孙良才见容靖明眉间愁云暗结,心中狂喜,心想这一招倒真是奏效,回到京里尽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只说是靖王授意,今天这一番话只有天知地知,只需一口咬定没有这么回事,加上丞相周旋,怎么样也连累不到自己的身上,再加上扳倒靖王,在丞相面前又何尝不是大功一件?看样子,他孙良才的蛮子的确是打到头了。
心里虽是真么想,面子上他还装着一副颇为无辜的样子:“王爷,怎么?这样不妥吗?”
“滚!”容靖明大喝一声,正扒着桌边的孙良才一惊,一屁股坐在地上,慌慌张张的爬起来就向外退了出去。
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木质沉闷的响声,容靖明深深喟叹,狠狠别过头去。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从一开始周衡上书就是一个置他于死地的圈套!而他却不得以要一步步自己像着了魔一样走进来,像祭献给神明的祭品,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他甚至有些后悔将周衡逼急了,再过些日子发难会不会局面就不会这么被动?
不,不会的。他缓缓摇了摇头,扣起手指按在疼痛的太阳穴上。不论怎么样,只要他还有这个心,那么这一天就是迟早都要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