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桌上的烛火忽得一跳,险些灭了。太子景涵急忙伸手拢住微弱的火光,眉头轻轻皱起来:“你每次都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就不能沉稳些?”
白铮站在原地,脸上悻悻的,手指在腰间的短剑上摩挲着:“属下唐突。”
“行了,又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他放下手里的奏折,随手整了整面前高高摞起来的折子。
“若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还用的着老夫亲自跑一趟?”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的声音,白铮听见脸色顿时煞白。太子景涵心里也是一跳。这么晚了,谁这么大胆子擅闯太子府?
还没待他理出个头绪,门口进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他着一身深紫色洒金的华丽长袍,头上戴着价值不菲的紫金冠。这人大约不惑之年,一张方脸上一对豹眼炯炯有神,两道粗黑的眉毛斜飞入鬓,留着络腮胡子,宽肩长腿,只是腹部微微发福,却也看的出来是将才出身。
这粗粗一扫,太子景涵心里大概就有谱了。如此装扮,夜闯东宫的也就是非开国五国公莫属了,像这样的急性子,那也就只剩一个了。
“老夫给太子爷请安。”来人说着微微拱了拱手,神态自若,倒也看不出半分的面见储君的惶然和恭谨。
“燕国公不必多礼。”太子景涵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再看时,却发现周衡冷脸站在燕国公的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国公这么急着进京来,是东海出了什么事吗?”容景涵心里觉得奇怪。
燕国公爽朗的哈哈一笑:“托太子爷的洪福,东海风平浪静,百姓太平安康。”
太子景涵点了点头,心想既然如此,这封疆大吏这么急匆匆地进京来干什么?
“此番老夫冒昧进京,确是为了另一件事。”燕国公丝毫没有留意太子眉宇间拢起的思绪,继续说着,“靖王爷凯旋而归,却无缘无故被下了大狱,不知是什犯何罪啊?”
“哦,原来是这个啊。”容景涵听了燕国公是为了靖王的事情来得,心路顿时竟有些轻松起来,想不到那庞煜到真的不是等闲之辈,竟然搬得动燕国公,“不瞒国公,靖王西征确是功不可没,只是乌玛屠城却也是事实,这有功则赏,有过自然也要罚……”
“乌玛屠城是事实没错,可是这究竟是不是靖王爷的意思还没有坐实,这样草草的决断难免有失偏颇吧?”紫袍的贵族有些不满的皱起了眉头。
“国公教训的是,景涵也觉得这件事情应当从长计议。”太子景涵心中暗笑,终于把这句话逼了出来,如此这般,他于舅舅也好交待些。
“那么就请太子爷卖老夫个薄面,先放了靖王爷出来,天牢那地方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啊。”燕国公看着太子景涵,扬起眉毛来。
“嗯,这个。”太子景涵沉吟着,眼神看向站在一边的一支沉默不语的周衡。 周衡与他的目光相接,低下眉来,无奈的摇了摇头。景涵心领神会,明白显然是丞相和燕国公已然谈崩,这才推到他面前的。
如今也是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啊。容景涵微微耸了耸肩,向舅舅表示了自己也无能为力,便开口道:“就按燕国公说的办吧。”他转头,从书案上的木匣里拿出一块白玉令符,递给白铮:“你这就带着玉符去天牢开释靖王爷吧。”
“是。”白铮应了,从他手里接过令符,转身去了。
“老夫代小女书晴谢过太子爷。”燕国公满意的微笑着,俯身一揖。
“不必……”容景涵忽而觉得奇怪,为何代燕小姐谢我,难道……
“燕国公为何要代小姐谢我?”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他紧紧握起来拳头,脸上的笑容僵硬着。
“哦。”燕国公笑了笑,“太子爷还不知道吗?靖王爷已经向小女提亲了,大约一个月之后便会成婚,届时还请您赏光啊。”
“什么……”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容景涵张口结舌,呆在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他居然会向国公家的小姐提亲?那么,薇儿呢?她怎么办?难道,前几天还会为了薇儿不惜身陷囹圄的他,才过了这点时间便又被帝都的污浊浸染了吗?
你到底怎么了,容靖明,你到底怎么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辜负薇儿,去娶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为妻,来交换权利和地位?你……
你真是个混蛋!混蛋!
你不配薇儿为你舍生忘死!你配不上她!
“啪”,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蜂拥进他脑袋的东西全部打出去,将他彻底打醒。太子景涵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右手抚着红肿的半边脸颊。
燕国公显然已经离开,面前周衡怒目瞪着他,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舅舅,你……”
“你这个混帐东西!”显然是气的狠了,周衡指着容景涵的鼻子就是一顿臭骂。
“你的太子虎符呢?”周衡眼神灼灼的看着他的脸。
容景涵一愣,手指不由自主地向空荡荡的腰间探去。
“嘿!”周衡目不可遏的一跺脚,“真是愚蠢至极!这么多人的大事全败在你手里了。”他回过头来,看着景涵凝滞的脸,忽而冷笑:“你倒是当凌碧薇会感激吗?呵呵,只怕,她会恨你一辈子!”
心中针刺一般的痛了一下,太子景涵闭了一闭眼,淡淡苦笑。
是啊,她会恨他一辈子!
===================================================晨曦从半掩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凝滞的脸上。桌上的蜡烛燃了一夜,烛台上挂着厚厚的蜡泪,一丝微弱的光在萎顿的蜡里面挣扎着。坐在一旁的年轻的太子,呆呆的望着那一点火苗,眼神凝定着,似是失了魂魄一般。
白铮走进来,站在一边,犹豫了一阵,方才走上来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爷。”
“嗯。”他没有动,只收口中含糊的答应了一声。
“……凌姑娘来了。”
他蓦然转身过来,视线望见门口立着的一袭白衣,慢慢站了起来。
“薇儿。”他轻声地唤她的名字,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凌碧薇平静的走进来,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站在他面前。
白铮看着,心中忽而不忍起来,低头叹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多谢殿下的令符。”凌碧薇从腰间解下那面太子虎符,双手托着,递到他的面前。
太子景涵看着她如同冰封的脸,慢慢抬手接了过来,手指却颤抖的几乎捏不住薄薄一片令符。
“靖王他……”
“王爷已经回府了。”凌碧薇的眼神里忽然掠起一片波澜,却转瞬即逝,“正在和燕国公商量……商量……”
她喉头哽了一会,终于说道:“商量大婚的事情。”
那一瞬间,凌碧薇的眼神忽的暗了下来,变得死灰一样,像一颗明亮的星辰蓦然被阻断了轨迹,扼住了光亮。
“殿下再没有什么吩咐,我告辞了。”她喃喃说着,转身欲走。
“等等。”
太子景涵一把拉住她,几步抢到她面前,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么?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眼底的泪水几次几乎夺眶而出,却被生生的又吞了回去。
“对……不起。”容景涵伸手向要揽住她颤抖的身体,却终于只是抓住了她雪白的衣袖。
凌碧薇惨然一笑,凄艳绝伦。
“殿下的大恩,凌碧薇永铭于心。”
说完,她挣脱他的手,步履匆匆,一阵风般的去了。
容景涵呆呆站在庭院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疼痛的感觉像钝刀割裂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