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天的锣鼓和炮仗炸裂的声音充斥着耳膜,翩翩的彩绸在空中飞舞,一队长的几乎等同一条街的送亲队伍缓缓地移动着,装饰得无比华丽的花轿轻轻的颠簸在轿夫的肩头,流苏轻扬。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装饰华丽装满嫁妆的红漆木箱跟在后面。街道两边站满了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淘气的孩子寸步不离地跟在花轿的两边,一遍跑跳一边叫嚷,总想看看新娘子的庐山真面目。
“靖王大婚,果然就是气派啊。”
“那是你还没等到太子大婚的时候,必定还要厉害……”
人群中不时传出这样的说话声,夹杂在锣鼓与爆竹声中,听不分明。人群中站着立着一个神色憔悴的白衣女子,她呆呆的看着那顶花轿从面前过去,一阵风吹过,窗帘被吹起来,露出里面凤冠霞披的一抹倩影。人群中发出一阵慨叹。
欢愉的人群中没有注意到,那个白衣女子凝滞的脸上忽而微微笑了,眼睛轻轻一闭,一行清泪便从长长的睫毛下面溢了出来。
===================================================“新娘下轿——”
容靖明一袭华服,背身站在喜堂上,眉心突突的跳的厉害,只得闭起眼睛,扣起手指轻轻的在眉心揉着。清晨起来便不见了凌碧薇的踪影,他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昨夜才匆匆逃开,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幸而不曾让她看见,不然又不知当如何揪心了。
他正兀自出神,傧相在门廊的地方大声吆喝,惊得他浑身一振,下意识回头去看。层层垂花门中,一个凤冠霞披,顶着大红盖头的女子有左右两个喜娘产妇着,款款而来。盖头上明黄色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晃动着,霞披罗袖下嫩葱段一般的手指轻轻捏着一朵红绸扎成的绸花,脚下跨过火盆、马鞍等种东西,大红色海棠百折长裙微微颤动,不时露出一双较小的金莲来。
只那一眼,他就觉得头痛欲裂,全然没有人们所为小登科的欣喜,却仿佛要上刑场一般的煎熬,不过一会,新娘就进了喜堂。燕国公坐在上座,乐呵呵的看着一对新人,嘴里直嚷着成礼。容靖明摇头道:“父皇没到,这样怕是不合礼数。”
“父皇身子不适,命我前来代为观礼。”
喜堂里众人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太子景涵带着白铮,从容淡定,提袍入室。
“太子……”容靖明皱了眉头,不由口中喃喃。
“燕国公,景涵代父皇观礼,现行向国公道贺。”容景涵并没有理睬弟弟,而是径自走到杨国公的对面,微微拱手。
“不敢,多谢太子赏光。”燕国公虽说不拘礼数,而这一次,容景涵代圣上前来,却也不敢怠慢,急忙起身回礼,让了他先在上座坐,自己方才在上座另一侧坐了。
喜娘见该到的都到了,便执其那绸花的一端,毕恭毕敬的递向容靖明的手中。吹鼓手心领神会,一个眼色,钟鼓锣钹便齐齐的奏了起来。站在一边的傧相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等着靖王接了那绸带,便唱出那句“一拜天地”。
容靖明低头,怔怔的看着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片血一样的颜色,脑海里忽而翻涌起令他刻骨铭心的记忆。荒漠里的血绽放在凌碧薇的肩头,唇边,也绽放在他的心里。他怎么能忘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人们先是一怔,渐渐的,锣鼓的声音小了,而嗡嗡的人声却大了起来。人们交头接耳,不安的猜测着,靖王究竟为什么迟迟不接那绸带?他在犹豫些什么?燕国公的脸渐渐的阴沉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呆若木鸡的容靖明。时间一长,他也忍不住了,探身就要起来。太子景涵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不动声色,微笑着摇了摇头。燕国公只得气鼓鼓的叹了一声,重又做了回去。
盖头下的新娘局促不安的踱了踱步子,捏着绸带的手指也开始轻轻的颤抖。
可是,容靖明还是没有接。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太子景涵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而露出一丝苦笑。只道是我放不开,原来洒脱如你,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就在场面尴尬的就要崩溃的时候,一袭白衣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的飘了进来。凌碧薇双眸含笑,莲步轻移,转瞬已经到了容靖明的面前。
“薇……薇儿……”容靖明大吃一惊,脱口叫出。
凌碧薇什么也没有说,转头从喜娘的手里接过红绸,在手中摩挲了一阵,轻轻地笑了笑。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通红的喜堂之上,只见那一袭素装,是那样的格格不入,确也是那样的超凡脱俗。
突然,凌碧薇“扑通”一声,全膝跪倒在容靖明的面前,双手将红绸高高托过头顶,仰面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所有的人都在那一瞬间目瞪口呆。容靖明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绞痛噬咬着心脏,眼底几乎要涌出泪来。太子景涵依然平静的苦笑着注视这一切,而手指却紧紧攥住了衣襟。
“还要,我求你吗?”凌碧薇轻声地嗫嚅着,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腮边滚落。
容靖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颤抖着伸出手去,连托着红绸的那只手一起紧紧地握在掌心。凌碧薇顺势站起身来,低眉从他手里使劲抽出自己的手来,而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一拜天地——”锣鼓再次喧天而起,人们很快就忘却了这一幕,或者,根本就不愿记着。容靖明木然的任喜娘摆布,一脸已经满是精疲力尽的神情。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他淡淡苦笑,不就那么回事吗?若不是她,和谁不是一样,难地老,不天荒。
欢愉的人群中,太子景涵的眼底涌起晶莹的泪水,遥遥的看着穿过一道道的门,决然离去的背影。
她哪里来的这样的勇气,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来,她救得了他,却救不了自己……薇儿啊,你到底要我把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