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的清晨,京城热闹的朱雀大街也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寂中沉睡着。空荡荡的石板街上落满了厚厚的白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道两边的店铺都上着门板,只有早起汲水的妇女用长长的布巾裹着脸,阻挡着在风中飞旋的冰凉的雪花,在沿着街边慢慢地挪动着步子。
远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渐渐从薄薄的晨雾中显出一抹淡淡的红色。飞驰的骏马的四蹄溅起地上的积雪,敲击着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马上的女子穿这一件火红色的斗篷,里面是一条雪白的长裙。兜帽上的兔毛镶边下面一双眼睛中空茫茫的落满了大雪。
女子驾马飞快的穿过了朱雀大街,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街里。这条街上只有一间九开的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丈高的石狮子,雕工精细,栩栩如生。门口站着两对亲兵守卫,都穿着银色的战甲,威武挺拔。门楣上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上书“靖王府”。
当朝圣上有两位皇子,长子乃是皇后周氏所生的嫡子,名叫容景涵,十五岁时被封为太子,至今已经有八年了。幼子则是宠妃冷氏所出,名叫容靖明。由于冷妃早逝,皇上又对其念念不忘,所以于册封太子同年,将年幼太子三年的容靖明封为靖王。
八年来,太子个性张扬,由于结党险些被废,却在舅舅周丞相的帮助之下将这罪名推给了吏部尚书,使得近百人受到牵连,斩首抄家,终于平息了这场风波。而靖王爷也因此失去了一争储位的机会。
容靖明却并没有就此消沉,他在靖王府中找罗了大批的武林人士,积聚起一股足以与太子抗衡的力量。天下无人不知靖王府的名号,加之容靖明能征善战,文武双全,使得帝都之中两股力量的越加的错综纠结。
红衣女子在大门前面勒了马,才翻身下地就有亲兵迎上前来,单膝跪地:“参见凌姑娘。”说完就从她手中接过了缰绳。
凌碧薇在原地站了片刻,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抬头走进了靖王府的大门。
转过几个回廊,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空地,中间有一座碧瓦的小亭子,四周的灌木都被积雪覆盖,只有西面墙角里,几枝腊梅傲雪怒放,红的像火,黄的似金,白的如雪,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园子里。
小亭子里坐着一个锦衣玉冠的年轻人。他面向西南,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脊背和如墨的长发。他穿一件长袍,黑色的锦缎上用金线密密的绣着龙纹,头发被一个凝脂玉的小冠束起。身边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琉璃茶壶和两个同样材质的茶杯。其中一个还冒着袅袅的水汽。
凌碧薇走进亭子,拱手对那个年轻人说道:“王爷,我回来了。”
“怎么样?”那人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田老七的事已经办成了。吴栩成赴江西上任途中遇刺身亡,这消息恐怕已经进宫了。可是田老七复命迟了三天,我按规矩做了。”凌碧薇一面说,一面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了。
“做得好。”那人回头看着凌碧薇,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里闪动着淡淡的浮光,“你从不让本王失望啊。“说着,他拿起琉璃茶壶在两个茶盏中添了水,挚起一盏来,“来,薇儿,我敬你一盏。”
碧薇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看着面前的靖王慢慢的饮尽杯里的茶水,这才又说:“吴栩成官至巡抚,我只怕东宫不肯就此罢休。”
容靖明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我的打算。除掉吴栩成本来就是要警告东宫的那一班人马,不论是谁,只要有碍我的大计,只有死路一条!”
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卷着冰冷的雪花“呼啦”一下子扑在了碧薇的脸上。一种刺骨冰冷的感觉从面门一路迅速的流转到心底,让她浑身一个哆嗦。
容靖明站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方绢帕递了过来。碧薇冷冷的看着他,却没有接。她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有的时候竟然阴枭狠毒的叫人害怕!
容靖明看出碧薇眸子里流转的意味,低下头来微微一笑,伸手帮她擦试脸上的雪水,眼睛里渐渐聚集起弄得化不开的温柔:“薇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凌碧薇僵直的站着,柔软的绢帕还带着微凉的体温从她的额头、鬓角、脸颊上抹下来。她看着容靖明眼睛里温柔的笑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样才会是真正的他吧?她心里想。没有一点点阴暗,温和的笑着,从满天飞舞的绯红的桃花瓣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淡淡地问一句“可好?”
那样的眉眼仿佛浸在清亮的河水里一样纯澈,就是为了那样的眉眼,江湖上才有了凌碧薇。
“我还有些事情,你先去歇着吧。”只听得耳边他这样说,待碧薇回过神来,却只看见那一袭黑袍在回廊的尽头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她忽然觉得很无力,跌坐在石凳上,眼眸中空茫茫的看着亭子外面厚厚的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面闪着眩目的光彩。
六年了,碧薇心里默默地数着,到这靖王府中已经足足六年的光景。从一个十二岁什么都还很懵懂的小丫头到现在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凌碧薇,似乎也就是弹指一挥之间的事情。
如果人可以永远都不会长大该有多好,她可以永远都只生活在那一段幸福的日子里,不用理会这世间诸多的纷繁,只是每天乖乖的坐在阁楼里,看着下面院子里那条通向阁楼的路,每天从旭日东升到夕阳没尽,只守着心里唯一一个小小的期许。
那就是看见小径上出现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穿着华丽的黑色长袍,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远远的就用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喊她的名字,叫她“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