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丞相之死,翊帝前往北曦神庙斋戒七日,为天下祈求康泰平安。皇帝离京,禁城内外也就平添了几分安宁。
清晨起来,凌碧薇端着一只铜盆从门里出来。天气很好,阳光淡淡的映照在金黄的梧桐叶子上,略带清凉的风带着菊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从井里打了水,映照在摇曳的水面上的脸露出淡淡的微笑来。手指沾着井水,轻轻抚过鬓边,凌碧薇掬起一捧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顿时神清气爽。
“凌姑娘,早啊。”
凌碧薇蓦然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眉目清秀的丽人,拥一袭华丽的碧纱嵌金的衣裙,笑盈盈的看着她。她不由得愣了一下,惊异的光亮从眼眸中一掠而过。
“属下见过王妃。”凌碧薇躬身请安。
燕书晴看着面前淡如一缕白云的女子,竟有些失神,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意也在僵硬中慢慢散去。她是个明白人,容靖明和凌碧薇的事情多多少少她也看出一些。前几天,先丞相府上给她送来一封厚厚的书信,要她转交凌碧薇。
那是一个多事之秋啊,燕书晴看着摆在桌上的那一封信,咬着嘴角,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现在,那封信就掖在她的衣袖里,长长的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凌碧薇静静的看着她脸上涌动的表情,不免有些疑惑:“王非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哦……”亮光在她的眸子里一晃而过,“没,没什么。”她尽力保持着脸上平静的微笑,手指在袖子里重新将那封信掖了回去,转身离开。
看着在游廊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凌碧薇不解的皱了皱眉。又是一个怪怪的人,最近身边所有的人都变得怪怪的。王爷,太子,甚至连这个身居府中不问世事的靖王妃都变得成了这样。直觉告诉她,他们一定有什么瞒着她,而这个秘密必定惊天动地。
“凌姑娘,王爷有请。”
凌碧薇蓦然回神,应声而去。
太子景涵独自沿着河岸漫无目的的踱着步子。秋已经深了,垂柳干枯的枝条倒扎在水面上,将一片平静的水面戳得支离破碎。四周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扶着一株垂柳的树干站定,怅怅然叹了一口气。
孤独啊,天地之间有剩下他一个人了。以前总是觉得舅舅是在逼他,比他做很多他本不愿做的事情,可是现在,连一个逼他的人都没有了。江山空寂,何人为伴呢?
伸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半块玉佩,白似凝脂,绯若碧血。
僵直干裂的嘴角轻轻浮起一丝微笑,瘦削的太子的眼角渗出一丝泪光。他很想要有人告诉他,如何才能把幸福还给那个女子,让她无忧无虑,再也不要痛苦和悲伤。
或者,舅舅是对的。他蓦得抬起头来,目光一瞬间冷洌。如果我成了这天下之主,就能够把她所失去的一切,重新还给她。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正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凌碧薇一路匆匆驾马而来。远远望见路边立着那一袭素白的背影,凌碧薇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勒马。胯下的马儿跑得正欢,猛然间被勒,发出一声嘶鸣。
这声音惊动了太子景涵,他回过头来,目光在凌碧薇的脸上凝定。
“你……”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凌碧薇跳下马来,迎了上去。
“……闲逛。”太子景涵淡淡苦笑,低下头去。
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凌碧薇沉默着点点头,打量着他映在秋日淡金色的阳光里的侧脸。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样一个淡泊宁静的人,在他的身上,她似乎也隐约能够看出些锋芒了。
碧薇心里叹了一口气,也有些安然的垂下眼睛,目光无疑的落在了太子的手掌中托着的那个物件上。她眼前一亮,不由得脱口而出:“殿下也有这个?”
“嗯?”太子景涵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哦,那个……你还记得?”
“王爷有一个,难怪我觉得眼熟。”凌碧薇淡淡的笑了笑,“原来您也有一块。”
原来如此,眼神暗了暗,太子景涵缓缓将玉佩收起来,叉开了话题:“姑娘有事在身吗?”
“小事。”凌碧薇摇摇头,“我只是去送一封信。”顿了顿,她又嘱咐道,“殿下独自一人要小心才好,如今天下不定,多事之秋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为容景涵感到淡淡的担忧,却不由自主地说了这样一番话。靖王做事一向果断坚决,不留余地。她心里知道,太子是他登上皇位最大的障碍,所面临的也必然是一番凶险。
“告辞了。”凌碧薇说着,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太子景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落寞的叹息着,慢慢离开。此时的两个人都不知道,凌碧薇送出的那一封信,正是太子景涵的绝命书!
那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是谋士庞煜的得意之作,也是靖王瓦解太子一党势力的最后一步。凌碧薇一无所知,带着那一封信,马不停蹄的前往东海大营。那是燕国公地方军得主力所在,而那封信,便是拔营进京的命令。京城里,靖王密调自己的军队,大有逼宫之势。
当白铮把这一切告诉太子景涵的时候,他手里的书卷“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煞白。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他浑身颤抖,狠狠的跺着脚。
“爷,你还在犹豫什么?”白铮愤愤地捏着拳头,双眉紧蹙。
太子景涵默默的抬眼看着窗外,最后一天梧桐的叶子随着一阵被风从枝头凋落,飘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他的身体已然支撑不起这样的打击了。
“白铮,去请靖王来一趟,说我有话要跟他说。”
燕书晴犹豫再三,手中的信封在指尖辗转。她咬着嘴角,终于决然起身,走出了房门。她一路匆匆到了容靖明的书房门口。
门开着,燕书晴急急忙忙,与里面正要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容靖明皱着眉头正要发作,抬眼看见来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了怒火,“你来做什么?”
“我把这个带来给你看看……”
燕书晴从袖子里取出那一封书信,还没待她把话说完,容靖明就劈手拿了过来,随手扔在了书桌上。
“我现在有事要出去,回来再看。”他说着,迈开大步,朝廊子的另一头走去。
“哎……”没说完的话梗在喉咙里,燕书晴使劲吞了一口,抬手在胸口顺了顺气儿,忽然转身走进了书房,拿起了那一封厚厚的书信,轻轻冷笑自语:“你不看,自然有别人看。”
“来人啊,凌姑娘去东海,回来没有?”
“回王妃,凌姑娘刚到,正往这边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