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朝堂之上,太子景涵看着容靖明两只青紫的眼圈,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容靖明感觉到了太子再看他,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在额头上按了按。
龙椅上的翊帝显然已经病入膏肓,萎顿在椅子里,连抬起头来都十分困难,喉咙里随着呼吸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父皇,靖王近日私自调集东海防军,聚集于京城外,其不论是否有异心,但是私自调动防军已是大罪,请父皇定夺。”太子景涵先发制人,凌碧薇昨日黯然离去,让他已经明白,在她的心已经死了,而他也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一旁的容靖明轻轻冷笑,在翊帝费力的询问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叫了一句“冤枉”。翊帝咳嗽了一回,接着询问帝都驻防官。
身披战甲的军官缓步上殿,抱拳回禀:“城外确实集结了大量人马,可是都是奉了太子之命,意图不明,并不见东海防军一人一马。”
太子景涵大吃一惊,脸色瞬间苍白,他明白,他被容靖明算计了,而他让凌碧薇去送信,故意叫他有所防备,而自己却丝毫没有让东海人马靠近京城。”
而此时的翊帝一听见这样的回报,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自己病入膏肓,本来就整日疑神疑鬼、寝食难安,而如今听了太子调了大批军队城外候命,明显就是等不及要他的皇位啊,加上身体也实在经不起折腾,二话不说,就下旨将太子下狱候审。
太子景涵平静得站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容靖明回头看他的时候,竟然被他那那样的目光集中,身体一僵。太子毫不反抗的被两个披甲的卫兵拖下金殿,他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一个字,只是含笑,眯着眼睛看这靖王的脸,墨色的瞳孔里游弋着说不分明的光亮,看得人心惊。靖王看着他被拖下去,听见周围大臣唏嘘不已,一瞬间觉得悲凉。
悲凉?那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闪,就被勾起的一丝自嘲的浅笑湮灭。他为什么要悲凉呢?太子下狱,已经没有人可以挡在他的面前了。抬起头,他顺着玉阶看上去,高高的宝座上,皇帝的脸模糊不清,但是他的却剧烈的跳动着,因为他似乎觉得,那宝座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阳光从高大的宫门中射进来,映在宝座之上“四海归心”的金匾上,容靖明呼吸急促,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接近自己的梦想,而这一切却来得这样容易。
太子景涵独自坐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苍白的天光透过天窗上的栅栏落在地上,灰黑色的地面上就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明亮,四周一片死寂,这大内监牢的最深处,连一只老鼠也不会光顾。容景涵饶有兴致的从手边拾起一支草杆儿,沿着那块明亮的边缘慢慢画过。身处地牢,坐在干草上,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反而将心里所有的负担放下了,恢复了最初那个淡薄的人,只会弹琴作画,吟诗下棋,却不知道遥远的边疆,将士如何沙场战敌。他的弟弟就是在那样的枪林弹雨中一点点成长起来,成为如今叱咤风云的人物,而这些似乎是他永远都学不会的。
“昨日风起不觉雨,满目落红方知悔。愁叹奈何无心过,一缕轻魂泪成灰。”太子景涵抬起头来,天光落在脸上,他盯盯看着头顶上方那一块明亮的模糊的轮廓,不知为何,竟然淡淡地笑了起来。
而从他的眼角却慢慢渗出了一滴清澈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下,在苍白的光中泛出五彩的光芒……
好痛……
昏睡中的凌碧薇紧紧皱着眉头,她不知道这种疼痛是从身体的哪个部分爆发出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那种疼痛仿佛是随着血液在身体里疯狂的流窜,撞击着她每一根神经。
“痛……”她挣扎着,唇边落下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音,四肢不由自主地抽动。
“薇儿?”守在床边的容靖明似乎更加敏感,他的手迅速的探上凌碧薇的额头,掌心触到温热的薄薄一层轻汗。
烧退了……
他稍稍放心,分赴门外的下人去请大夫,而后将凌碧薇露出被子的手臂轻轻放回去。也许没有人会相信,容靖明还会有这样的极尽温柔一面。 他的指尖划过凌碧薇苍白的脸,忧伤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心痛,满脸都是浓得化不开得疼惜。曾经那样倔强的一张脸,却在此时浮着一层薄薄的轻汗,雪白的牙齿死死咬住嘴唇,留下令人心痛的痕迹,两行眼泪顺着眼角长滑而下。 她仿佛挣扎在一个可怕的梦魇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双手不安而慌乱的抽动着。
容靖明握住凌碧薇冰冷的手,暖在掌心,吻在唇边,眼睛渐渐被泪水模糊。
他骗了薇儿,为她构筑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如果说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有什么还是真的话,那就他对这个女孩的爱恋。那是不可能作假的,虽然他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只是为了利用她,才会这样。可是,即便是他忽冷忽热的表现,凌碧薇却依然能够看出潜藏在这些表象下面的东西。而从塞外回来之后,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即使明白这样的放纵会让两个人都万劫不复,可是他却依然情难自禁。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看见当年的薇儿和容景涵在牡丹花丛中嬉戏玩耍的时候,他的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的疼痛。他的爱并不比哥哥少了分毫,却没有人知道。那所有柔软的感情都掩藏在这个少年冷峻的眉眼下面。
“靖明哥哥……”薇儿曾经站在他面前用白嫩柔软的小手抚平他紧皱得的眉峰,“不要不开心啊,娘说了,哥哥要学着爱,可千万不要学会恨。恨别人自己也会很痛苦的。是不是啊,娘?”
她的身后,雍容温和的少妇恬静的看着他微笑,摸着自己女儿的头顶,轻轻点头。那个人就是凌慧长公主,他的姑母。
最后一次见到姑母是在她的年少时的闺阁。幽暗的宫殿里,一身重孝的长公主脸色惨白,如墨一般乌黑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四周的宫女全都跪在地上,嘤嘤的哭泣,可是谁都不敢阻止这个连眼神都已经如同死灰的女人将长长的白绫悬在梁上。
“小姑姑……”容靖明一脚踏进颐安宫,就看见长公主已经登上了方凳,他脱口叫了一声,却立刻噤声不语。
依旧恬静的少妇低眉看着他,淡淡的笑,颤抖的声音在整个宫阁里回荡:“明儿,小姑姑并不怪你。只是请不要累及薇儿,她还小,不要让她也学会仇恨,如你一般煎熬。”
容靖明仰头看着她慢慢的挽起了垂在半空中的白绫,套上了自己的修长的脖子。最后一句话,她说:“明儿,就让涵儿照顾薇儿吧。他会教给她爱,而你却只能教给她恨。不要在恨了,谁都不要在恨谁了,好吗?”
“咣当”一声,木凳翻倒在地。跪了一地的宫女终于号啕大哭,门外的太监大声地传宝消息:“凌慧长公主薨。”容靖明紧咬牙关,双拳关节绷得发白,一双潮红的眼睛目不转睛得盯着空中晃动的裙摆。
心里面痛的窒息,他不能容忍,小姑姑在临死的时候,还是将容景涵看得比他重,他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他痛苦的紧闭着双眼,忘情的亲吻着凌碧薇的指尖,泪水从长长的睫毛下面流出来:“我只是不想让你学会恨,我不想让你恨我。”
“可是,我现在恨死你了!”
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向着他兜头浇下。容靖明浑身一个激灵,张开了眼睛。就在他回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时候,凌碧薇已经转醒,正冷冷得看着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剑芒,紧绷的唇角中一字字的蹦出那句让他痛彻心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