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姑娘,有人叫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一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走进屋子,直奔床前而来,手里攥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是谁送来的?”凌碧薇接过来,看看上面的字并不熟悉。
“不认得,像不是常来府里的人。”小丫头偏着头想了想,用手比划着,“大概有这么高,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腰里佩着剑。”
凌碧薇一面听着她描述,一面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写着几个字。一眼带过,凌碧薇忽而就瞪大了眼睛,喉头一腥,一口浓血便从口中碰了出来。吓得一旁的小丫头登时白了脸,急忙扯过条帕子递给她。
凌碧薇将帕子紧紧地捂在嘴上,不可思议的瞪着面前的这张纸上斑斑驳驳的墨迹。
“太子被囚,黄昏长亭,一叙为盼。”
丝丝缕缕的血红在雪白的丝帕上蜿蜒弥漫……
夕阳西下,惨淡的夕阳静静的一分分隐没在远处的山峦后面。白铮独自一人站在城外破败的长亭里,望着远处的落日出神。他出神并不是因为悠闲,而是因为过度的担忧,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停下来,他的脑海就立刻翻涌起种种猜测,不断在脑海里描画在阴冷的监牢里太子景涵过着怎样不堪的日子。白铮兀自深深的叹息了一声,烦恼不堪而又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忽然,头顶响起一声尖厉的尖叫,白铮神思恍惚中,被这一声惊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率先做出反应的是本能,手中的宝剑“铮”然跳出两寸有余,白铮持剑在手稍稍安心,抬头寻声看去,却只见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哇哇”叫着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飞去,方才那一声尖叫无疑就是着畜生的杰作了。白铮恨恨得骂了一句,合剑入鞘。
“是你找我?”身后忽的传来一句冷定的问话。白铮只顾了那只乌鸦,却连身后何时站了个人都不知道,方才惊出的一层冷汗又爬上了脊背。他蓦然回头去看,手指不由得轻轻搭上了宝剑。
“凌姑娘……”
凌碧薇静静的看着白铮,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回想着面前的这个人是谁。白铮看出她的意思,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太子近侍白铮,见过凌姑娘。”
凌碧薇面上了然,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见过。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齿之间微微的喘息,额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虚汗。她踏上台阶,有意无意的在柱子上扶了一把,身体忽然摇晃欲坠。
“凌姑娘,你没事吧?”白铮看出些许端倪,伸手扶住她。
一路匆匆而来,凌碧薇重伤未愈的身体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勉强提步上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白铮托在她手肘下的手,摇摇头,声音微弱:“我没事。”兀自喘了几口气,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白铮,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若不是走投无路,在下绝不敢来叨扰姑娘。”白铮看出她的状况不妙,可是无奈事情也是迫在眉睫,于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他将太子如何部署以防靖王逼宫,又如何中了靖王的圈套被下狱候审的事情一五一十得向凌碧薇描述了一番。
“在下并无奢求,只愿姑娘念在殿下曾经救过靖王,好歹让我见殿下一面……”
白铮的话还未说完,凌碧薇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才张口,凌碧薇不由按了按额角,疲惫不堪的闭目顿了片刻:“……我知道了,你跟我来吧。”
两个人一路快马,沿着背街小巷来到大内监牢门前。两个守备的狱卒看见凌碧薇翻身下马,急忙迎上前来:“小的参见凌姑娘。不知道有何吩咐?”
“我要见太子。”凌碧薇目不斜视,也不停步,径直就往里面去。白铮抬眼看了一番,并不言语,随后低头跟上。
“小的斗胆!”其中一个狱卒几步抢在前面,“扑通”就跪在了凌碧薇的面前,“靖王爷奉圣旨,没有王爷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私会太子。”
凌碧薇住了步,低头冷冷得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苍白的脸上涌起一层冷锐的冰锋:“你果然是大胆。我要进去只怕你拦不住。”说话间,袖中已有什么东西簌簌而动。
“是是是。”另一个狱卒机灵的跑过来,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同僚,陪着笑脸,“他不懂规矩,凌姑娘要去哪儿见谁,哪里我们能拦得住,您随意,随意。”说着扯着回头瞪着他的同僚,退到一边。
凌碧薇淡淡冷笑,袖子里扣紧的手指缓缓放松。她侧头对着白铮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牢门。
“你疯了!靖王爷开罪起来,你还要不要脑袋了?”方才阻拦的狱卒愤愤地埋怨同伴,想到前途渺茫,恼恨的扔了手中的兵器,蹲在一边,抱着脑袋。
谁料,另一个却淡淡地笑了:“老弟,不瞒你说,我就为了保住咱们俩的脑袋。”
“什么?”年轻的狱卒不可思议抬头看着前辈,满眼疑惑。
“若要是依了你,那凌碧薇是什么人,她只要动动手指头,你恐怕就横尸当场了。”
“可是,若是被靖王爷知道,还是难逃一死啊。”
“是!没错。”年长一些狱卒摸了摸下巴,一脸诡异莫测的笑意,“被王爷发现咱们自然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如果是我们主动让他知道,这件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凌碧薇和白铮沿着昏暗的甬道一路走进去,跳动的火苗在二人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咱们时间不多,那两个狱卒很快就回去搬动王爷,请白侍卫长话短说。”凌碧薇垂着眼睛,看着脚下污迹斑斑的路。
白铮愣了一下:“凌姑娘既然知道他们俩会去告密,为什么还……”
“还不杀了他们?”凌碧薇堪堪回头看了白铮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白铮被她这一眼看的竟然觉得窘迫起来。
凌碧薇笑叹说道:“他们有自己的活法,又何尝容易?你自管做你要做的,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是了。”
两个人一路往深处去,却再无话。
白铮无意间看见凌碧薇映在墙上的影子,行走间,她的左手始终按在肋处,步态也不似往日轻灵。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由得皱起了眉毛。正在此时,甬道已经到了尽头,凌碧薇凝视着前方,驻步不前。
白铮绕过她的背影,上前一看。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竟也不由得觉得眼底一热。
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只从头顶巴掌大的一扇天窗中透出丝缕血色的残阳,空气里散发出浓重的霉气。墙壁上被潮湿的痕迹盖了半边,从缝隙处长出来丛丛青苔,墙角处不断有水珠一滴滴的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里面没有床,只在靠墙的一侧凌乱的铺着一堆干草,旁边的地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发出豆子一样大小的光亮。
天陵皇朝的东宫太子就安静的坐在这样一间牢房里。他好像一直静静的坐在这里面,连动都没有动过,身上月白色的锦袍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晕。他向前微微的俯下身去,一只手里端着一只破碗,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托着几颗饭粒儿,微笑着喂给面前一只又瘦又小的灰色的老鼠!
白铮吃惊的微微张开了嘴巴。他跟随太子多年,却从没有见过他这样一幅神情。更多的时候,他的眉宇之间总是拢着一层淡淡的忧愁,久久的凝望着天边的流云。而现在,他坐在这样一见破败不堪霉气弥漫的牢房里,用剩饭喂一只老鼠的时候,白铮却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活泛的灵气。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天真地笑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平静感染着没有一个人。也许,与他而言,这个时候的自己才是真正被释放了。他可以不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束缚,只是专心的喂着那一只小老鼠,为自己幼稚的游戏而单纯的快乐。
凌碧薇终于在也忍不住,狠狠别过头去。她紧闭着眼睛,可是泪水依然从长长的睫毛下面慢慢的渗出来,在苍白的脸上烙上一行伤心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