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薨了。”
隔着一扇门,容靖明静静地看着凌碧薇,无比冷定得说。他的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攥成拳,关节绷紧,指尖冰冷。
凌碧薇从廊下穿过的身形,忽然定在了原地。她慢慢的转过了脸来,不可思议的看着门里那个淡定的人。
“你说什么?”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质疑,薄薄的嘴唇翕动。
“我说,父皇归天了。”容靖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复,甚至在唇边掠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什么时候?”凌碧薇绝对没有办法相信才不久还在她面前微笑的老人,竟然在这样短促的时间里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逝去了。
“半个时辰之前。”容靖明依旧淡淡,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从容而冷静。
凌碧薇愣住了,那是她才离开昭华宫不久的时间。难道,她才刚刚离开,那坐拥天下的王者就无声无息的死去了?这怎么可能?就算是病入膏肓也不会如此巧合吧?
她蓦然抬头看着面前的人,明若星子的眼睛里射出剑峰一般冷峭的光芒。她的心里就在那一瞬间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解释,甚至连她自己都禁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哆嗦。虽然她既不愿承认这是真的,可是却无法找到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
“是你干的?”她咬着牙问,双手的指甲深深的抠进掌心,血丝蔓延。
容靖明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自嘲的微微一笑:“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凌碧薇的脸色更加苍白,她向后跌了一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她真的不敢相信,他真的会这样做。那个病弱的老者是他的父亲啊,难道他连这一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吗?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难道还容她有别的选择吗?
“不要问我,你自己会相信吗?”凌碧薇冷笑,抬起头看着他依然波澜不惊的脸。
容靖明似乎想了想,低头苦笑,然后缓慢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她不会再相信他了,他早就知道。他骗了她六年,为她编造了过去,自私的让她只属于自己,当这一场大梦已经猝然惊醒的时候,她怎么还会相信他?
“你太过分了!”凌碧薇的脸因为愤怒浮上了一层潮红,袖子里的白绫簌簌而动,在她的指尖回应着她的怒意。面前的人没有说话,甚至连最细微的神色的波动都没有,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而是抱着冷酷的欣赏的态度,嘲笑着她的暴怒。
蓦然间,凌碧薇感到了最彻骨的寒冷,那些缠绵入骨的寒意似乎要化为恶毒的仇恨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可是那只是一瞬间,在下一秒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皇帝的忽然薨逝,使得另一个人陷入了空前的危险境地。
慌乱和恐惧在她的眉宇之间一掠而过,却被容靖明看在眼里,刻在心底。那一袭白衣决然转身,弃他而去,而奔向另一个人的时候,年轻的靖王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把自己的痛苦和绝望完全的封闭自己的心里,薄薄的嘴唇轻轻翕动,落下寥寥三个字来。
“拦住她。”
周围所有的卫兵蜂拥而上,铁灰色的铠甲在阳光的照射至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芒。那些光芒交织成为一张大网,向着那一袭飞舞的红氅扑过去。
容靖明面无表情的转身,不紧不慢的离开。在他的身后,那一抹红色终于渐渐湮没在那一张无形的光网之中,而他也在没有回头看一眼。
凛冽的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曾经繁华热闹的帝都在萧瑟的初冬变得一片萧条。沿街的店铺都门可罗雀,喧闹的西市如今变得一片死寂,只留下一条破败的街道。
就在不久之前,天陵皇朝第七位君主翊皇帝突然薨逝宫中。皇帝毫无预兆的死去使得低度上下人心惶惶。在消息发布的第二天,靖王悍然发动兵变,东海驻防军在一夜之间围困京城,禁宫内外都被靖王亲兵控制。
金殿之上,一身重孝的靖王一言不发,冷笑着执起朱笔,诛杀了所有反对的大臣,并下令所有家眷全部诛灭,上至老者,下至孩童,一个不留。翊帝的梓宫静静的停放在恢宏的宫殿中,玉阶之下便是一场堪称惨绝人寰的屠杀,在无数的人的惨叫嚎哭之中,帝都血流成河。
这样的高压之下,再也没有人敢公开反对靖王。然而,也是因为这样的残酷的所作所为,无数人开始猜测翊帝突然的死亡。民间相传,昭华宫中传入了一碗进贡的参汤,翊帝服下之后,不多时便驾崩。而那碗参汤就是靖王送入宫中的。他,不过是一个轼君屠父、篡位谋逆的小人!
“雁声哀,马鸣悲,皇帝归天不得窥,天家儿郎尽英雄,只得天下弃爹娘!”
市井坊间,处处都流传开来这样的歌谣,妇孺皆知,并津津乐道。每个人念及这样的词句,眼睛里都充满了蔑视和愤怒。这样不顾礼仪廉耻之徒,不配拥有这天下!
这样的口耳相传的典故,终于传入了靖王的耳朵。他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砰”的一声砸碎在地上。年轻的王者脸色如同死灰,紧紧地摇着牙关,浑身颤抖,紧扣在红木扶手上的指甲迸裂,鲜血横流,可是两行眼泪却依然抑制不住地簌簌流淌下来。
曾经那样冷酷,面对脚下蔓延的鲜血都丝毫不为所动的男人,却在那一天,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第二天,第二道绝杀令传出禁宫,屠杀从朝臣身上蔓延到了普通的百姓身上。凡是传、抄、阅、闻、论这个传言的者,不论男女老少,全部格杀当场!一场血雨腥风在帝都中再次席卷而来,一颗颗头颅带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或愤怒,或惊恐,或蔑视,或嘲讽,沾满了血污和尘土,被挂在城门,在冷冽的北风中凄凉的摇晃。黄昏时分,寂静的城中甚至可以听到那些头颅在风中骨骼相碰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靖王面无表情的站在城头,遥遥望着远方,眼底蒙上一层血色。庞煜在过去多年中为他在各地安插了心腹,皇帝薨逝的消息一公布,除了少数几个地方发生了叛乱,其他的都为靖王的人马控制。
这天下早已经握在他的手中,不愿遵守他制定的规则的人都必须死!
屠杀终于演变成为了一种相互报复的工具,每天都有人举报听见有人传唱歌谣或者私下议论,每天都新的冤魂在城中哀哀哭泣,每天都有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
帝都俨然成了地狱。
终于,沉默的太子出现了。他张开双手,挡在手持屠刀的士兵面前,泪流满面,一字一顿的说:“回去告诉靖王,我承认了,父皇是我害死的,与他无关,请他停手,放过这些无辜的人吧!”
原本四散奔逃的人群蓦然间沉寂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被泪水模糊了面容的年轻人的身上,布满血丝的眼睛,青白的脸色,一身重孝,神色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