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昭华宫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暗淡的灯光映照着棺椁之中翊帝凝固的脸。太子景涵跪在一边,凝视着父亲,一滴滴眼泪从眼中落下,滴在父亲的枕边。
容靖明站在他的身后,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感情。沉默了一阵,他终于开口:“父皇不是我害死的。”
太子景涵没有回头,淡漠的回答:“我知道,不是你,而是我。我已经说了,是我。”
容靖明忽然暴怒起来,血丝满布的两眼瞪大,一把揪住太子景涵的衣领,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然一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脸逼近太子的脸,冷森的声音对着他咆哮:“我是说真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太子扬着脸,冷静地看着他,无声的冷笑着,轻轻地推开了他。容靖明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被他轻轻地一推,竟然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干的,与你无关。靖王爷,你也该疯够了吧?你看看,开国百年的帝都被你变成什么样子了?你尽管把所有的罪责全都加在我的头上吧,也停止你的暴虐,我天朝的子民不是你手下等待屠戮的牛羊!”太子景涵一脸肃穆,一扫往日的温和,连嘴角的线条都显得尖锐和冷峭。
说完,太子景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两个穿戴战甲的兵士等在门外。
靖王呆呆的站在原地,忽然猛然向前扑倒在父亲的灵前,痛哭流涕。
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了,连死去的父亲也认为是他最喜爱的儿子杀了他,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父亲喝下那夺命的毒药的时候,眸子里深沉的绝望。
“父皇,父皇,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我想要害死你。”他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棺椁边上,涕泪交加,声声唤着父亲。
可是,沉睡的父亲,却再也无法回答他的呼唤,僵死的脸上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那日小太监从宫里送出圣上赦免太子的消息到达靖王府,容靖明并不在府中。庞煜接到消息,大惊失色,他认为太子一旦脱出,控制了京城内外驻军,到时候,翊帝驾崩,太子可以名正言顺的即位,那么靖王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冷静的谋士皱着眉头,狠狠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将那碗加入了剧毒的参汤以靖王府的名义送入了宫中。待到容靖明得到的消息,已是翊帝驾崩的时候。庞煜叩首谢罪,他却犹豫了,这样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先平定天下,而不是拿自己人开刀。
所以,尽管他的心里也在为死去的父亲滴血,可是表面上却赦免了庞煜,加紧了自己登上帝位的脚步。
这一次,真的不是他,可是却再也没有人相信。
一阵冷风卷进空旷的宫殿,豆子大小的长明灯在风中挣扎着,终于呼的一声熄灭了,空留下一缕白色的青烟,飘渺散去。黑暗里隐隐传出痛楚的抽泣声,绕梁久久不去。
一场大雪在翊帝大葬之时纷纷扬扬的落下,一夕之间覆盖了京城的角角落落。被软禁在府中的凌碧薇第一次踏出那座小小的院落,坐上了马车赶往禁宫。虽然被囚禁,可是哲学多日子以来,帝都里所发生的事情她还是有所耳闻。马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苍茫的大雪覆盖了浸满鲜血的街道。凌碧薇坐在车子里,双手合十,目光过处,为那些在浩劫中死去的人们默诵往生的经文。
那些纯白的雪花不能掩盖那样的暴行,请允许我为那高高在上的王者赎去他所犯下的罪行。请用我的一生,来救赎他不安的灵魂。
凌碧薇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看着满目疮痍的帝都在她的面前掠过,听着那些冤魂哀哀的哭泣。
深宫之中,看守的兵士打开了一扇用铁链锁死的的破旧的小门。太子景涵弯腰从里面走出来,因为无法适应突然强烈起来的光线,用手遮住了眼睛。被囚禁在冷宫之中,他的脸色更加的憔悴,身上的一身重孝与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一般苍白。
“王爷恩喻,准你戴罪之身,送葬先帝。”面无表情的兵士对他说,声音在高墙之中回荡。
太子景涵微微一笑,跟着那个兵士沿着长长的甬道向着前朝的方向走去,身上的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的声响。
谢谢你,还允许我送父皇一程。
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容靖明神色凝重,独自长身而立,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层层叠叠的红墙金瓦都被一层纯净的大雪覆盖。那是上天恩赐的洗礼,在融化之后,在诞生一个新的世界。
父皇,请您安息,儿子必定会做一个好皇帝,让您的江山千秋万世、国祚绵长!
东边,凌碧薇一袭银狐大氅裹着素裙,风帽下,鬓边漆黑的头发随风扬起,一朵雪白的绢花在风中瑟瑟发抖。她提裙,拾阶而上。
西边,太子景涵一身重孝,满头长发只用黑色的布绳挽在头上,在风中飞舞,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沉重的铁镣。他抬头看了一眼未曾改变的玉阶,在铁镣的撞击声中一步步地登了上去。
玉阶之上,容靖明定定地看着前方,蒙着孝服的黑色锦袍在风中猎猎翻飞,玉冠束起长发,仍旧气宇轩昂。漆黑的瞳孔里翻卷着太多的情愫,星海沉浮。而平静的脸上只有伤痛之后的空茫和落寞。
紫台星垣,三人司命的星辰在此时交汇,命运的轮盘无情的转动,将那纠缠的丝线越搅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