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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作者:络络/夏沐曦 当前章节:32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26

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连下了三天,直到第三日的夜里才放晴。幽蓝的苍穹被雪水洗净,格外清明,一弯新月静静挂在树梢,如水月华绵延千里,映得落雪山河一派银装素裹。

翊帝大葬之后,靖王已经成为天陵皇朝事实上的君主,入主禁宫。皇后周氏自请侍灵,迁往落霞山帝陵结庐而居。靖王默许皇后所为,后以轼君之罪,废黜皇太子,圈禁于禁宫重辛院。 一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散去,如同连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在清冷的夜里消散无踪。

静谧的禁宫之中,亮起一盏盏淡淡的灯火,像从重重院落中升起的一颗颗星辰。而却有一个院落依旧昏暗一片,沉寂如死。院门虚掩着,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古旧的院门发出嘶哑的呻吟,有人提着一盏烛火微弱的灯笼从门外进来,昏黄的光亮照亮未被清扫出来的一条青石小径。月光透过院子里参差的枝丫照在地上,微风徐徐而过,一片光影斑驳。

提着灯笼的人站在院子里,两只眼睛灿若星辰。他仿佛是在等屋里人的回应,可是里面依然无声无息。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迈步踏雪而过,积雪在脚下碎裂。

屋门依然是虚掩的,手指轻轻一推,就无声的滑开了。这样的来者不拒反而让门口的踟蹰了一番,伸出去推门的手在空中轻轻地颤抖。

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内室里的一扇窗户敞开,银白的月光透窗而入,照亮一片三尺见方的区域。窗边一个白衣女子倚窗而立,如云的长发直垂腰际,仿佛怕冷似的双手抱着肩膀,偏着头靠在窗棱上,静静的看着外面。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终于抬脚进来。白衣女子并没有理会,只是眼波一动,随即垂下眼帘,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身后的人站在原地,遥遥的看着她笼罩在淡淡的月芒之中,许久未动。良久,他才将手里的灯笼放在桌子上,取出蜡烛,点亮了桌上的灯火。烛火渐渐亮起来,照亮了上方点灯人的脸。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剑眉斜飞,眼眸如星。

“你不去筹备你的登基大典,来这里做什么?”凌碧薇没有回头,淡淡发问。

没有回答,身后一阵衣袂婆娑,片刻,一袭温暖的斗篷覆上了肩头。她微微一颤,抱紧了手臂,紧绷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

“雪停了,天必然要冷些,身上有伤,当心着凉。”身后的人岔开话题,淡淡回答。

凌碧薇无声的苦笑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沉默。

身后的人同样沉默的站着,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深深吐纳,痛彻心肺。

“那么,我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凌碧薇有一种想要回头的冲动,可是她却紧咬牙关,生生忍住了,指尖掐的手臂生疼。她真的没有回头,而眼前的景象却在一片腾起的温热的泪雾之中渐渐模糊。

她悉心的听着,脚步声走出屋子,踏在院子里的积雪上,然后轻轻掩上了院门。她终于猝然回头,不顾身上的斗篷滑落在地,只穿着单衣就飞奔出门去。

拉开院门,只看见两道高大红墙之中,一盏孤独的灯笼徐徐前行,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分外落寞。

她怔怔的看着,死死咬住嘴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缓缓的伸出手去,在虚空中抱住那挺拔的肩背,脸颊只能贴在冰冷的空气里,不断滚落的泪珠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浅浅的痕迹。

直到那一盏灯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她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双手颓然垂落,身体重重靠在门板上,缓缓滑下,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月光依旧无声,抚过泪痕纵横的素颜。她俯下身体,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在手臂间,无声地哭泣。

纵使如何,我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你。纵使我如何努力,却依然无法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纵使我如何决然,却也无法让自己将那一份心意彻底断绝。你告诉我,那些鲜血和杀戮,悲哀和仇恨,用一份深刻的爱恋究竟能否化解?

冷月无声,静默的旁观着一场纠葛。

容靖明独自回到临安殿,才进门就看见庞煜早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王爷,这么晚了您去哪……”庞煜觉得先帝新丧,新君未立,此时的储君在半夜里独自出去是极为不安全的事情,于是开口劝谏。话才出口,容靖明立时抬头,一双眼睛冷芒四射。机警的庞煜立即自知多言,识趣的转口说道,“登基大典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七日之后乃是天君星临幸紫台星垣,正是王爷得承大统的吉日。”

“知道了。”容靖明不耐烦地皱眉挥手,“没有其他事,先生退下吧。”

庞煜脸上的颜色变了变,无声地拱手成礼,然后返身离开。容靖明冷冷的看着庞煜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牙关紧咬的唇边掠起一丝残酷的冷笑。

他长身立起,转身走进内室,一脸气宇轩昂顷刻间如同花朵一般迅速枯萎。他袍袖一挥,大声吩咐候在门边的内侍:“拿酒来!”

一坛坛陈年佳酿源源不断地送进临安殿——这座新储君的寝殿,里面的人不说停,外面的人也不敢问,就这样一坛坛的酒送进去,只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淡灰色的身影,从举杯痛饮到抱坛狂灌。屋子里不时传来酒坛跌碎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甚至还隐隐约约夹杂着带着哭音的喃喃低语。

渐渐得,屋子里的声音低微下去,最后,归于沉寂,跳动的烛火只映出那个引颈豪饮的人,终于平静下来,伏在桌子上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候命的内侍双腿都已经跪得僵硬麻木,没有得到准许谁也不敢起身。

“你们都起来,下去吧。”一个女人柔和的嗓音从头顶上传来,几个几乎昏过去的内侍缓缓抬起头,看见一个云髻高盘的白衣丽人站在门前,目光直直的看着窗纸上映出屋里的情景。

“是,奴才谨遵靖王妃令。”几个内侍一见燕书晴开了口,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遍揉着麻木的双腿,一边跌跌撞撞的退了下去。

燕书晴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这才伸出手去,缓缓推开那扇门。

门才一打开,一股浓重的酒气就扑面而来,熏得她几欲呕了出来。强压着胃里的不适,脸色苍白的靖王妃皱着眉头,走进屋子,在身后关上了门。

残躯不全的酒坛滚了一地,其间还夹杂着各种瓷器的碎片。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纱幔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半垂在空中。

燕书晴小心的绕过那些酒坛,低头穿过低垂的纱幔,走进内室。内室里更加的凌乱不堪,像是惨遭土匪打劫一般,没有一处是规整的。

容靖明无力的趴在桌子上,束发的玉冠摔碎在脚边,一头墨色长发铺满桌面,遮掩了容颜。手边翻倒着一只酒坛,瓶口还有未流尽的酒液一滴滴的落下来。一盏烛火孤寂的燃着,堪堪立在桌边。

燕书晴清亮的眼神里流露出柔软的心疼,她无声的叹息,轻轻上前,扶起翻倒在桌子上的酒坛,然后小心翼翼的拂开了容靖明脸上的乱发。

苍白的脸上还染着透明的酒污,却依然英气逼人。那样冷傲不羁的一张脸,却在此时显得那样无助和脆弱。微蹙的眉头不安的跳动,薄薄的嘴唇无声的翕动,口形清晰叫着“薇儿”。

燕书晴心底泛起一丝凄楚的悲哀,那样光耀四方的男子是她的丈夫,而他却为了另外一个女子如此折磨自己,即使酒醉依旧叫着她的名字。她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将自己的一生托付那一次的惊鸿一瞥。在帝都的朱雀大街的茶楼上,遥遥的看见他凯旋而归,带领着大军策马穿城而过。马上年轻的皇子气宇轩昂,一身戎装冷峭如剑。只那一眼,燕书晴的心怦然而动,手里的茶盏猝然跌落,少女的脸上霞飞两颊,却依然定定的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直到靖王府传来求亲的消息,她曾妄顾礼法,喜不自禁。却不料自新婚之夜,他们就作着有名无实的夫妻。自从她把丞相送来的书信交给凌碧薇,被容靖明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在你们中间,我到底算是什么?

她一面这样想,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脸上滚落,落在了容靖明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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