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靖明万分沮丧的往回走，独自一人穿过清晨冷清的甬道。冬日的清晨，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雾气，绯红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在灰白的地面上映下一个孤独的影子。身侧高大的哄抢静默的耸立着，墙角的积雪慢慢消融，蒙上一层淋漓的水光。
他一步步机械的迈着脚步，回到寝殿。只穿了单衣，浑身已经冻得麻木。而那仅仅是麻木而已，真正令他感到痛苦的，是正从胸口中不断汩汩涌出的血液，冰冷彻骨，迅速游走全身。
他茫然的穿过庭院，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早已经人去楼空。他登上台阶，脚步踉跄着扶住了门框。才刚迈进一只脚去，抬眼间，瞥见厅上静静的坐着一个人。长发如云，素裳似雪，眼波粼粼。
他一愣，浑身悚然一振。凌碧薇！她……怎么会在这里？
只穿这单衣披着斗篷的年轻王者浑身僵硬的跌进门来，无力地背靠着木门，脸色青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都看见了什么？……
无数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着，横冲直撞，仿佛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他的脸苍白如死，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木门半掩的内室。那里面，桌椅翻倒，床褥散乱，暖帐半垂，弥漫着浓郁而暧昧的暗香。
“王爷回来了？”凌碧薇抬起头，从容自若的看着他慌乱的顾盼内室，唇角凄苦的挑起，低眉浅笑，“王妃才走，你若早回来几步，便能见到了。”
只这淡淡的一句话，便像一记猛烈的惊雷，直直击在他的头顶，将整个人打懵在当地。他的嘴角微微跳动，眼神仿佛落日的余晖一般苍茫，定定看着面前含笑倚做的女子。
不是！不是那样的！梦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你！是你啊！……为什么你不曾听见昨夜醉里的肺腑之言，却偏偏在此时来欣赏这个荒唐的结果和如此狼狈的我？
“不是……”本能的反应，让解释脱口而出。
一声轻轻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话，凌碧薇摇了摇头：“她本就是你的妻子，此时此地不必再解释什么。”
她盯着地面怔了片刻，忽而眨了眨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我来这里，必非为了王爷的私事，而是为了其他的事情。”不等靖王回答，她抬眼看住他夜一样深沉漆黑的眼，一字一顿的说：“我要去见殿下。”
“殿下？”容靖明的脸色蓦的变了，眼神中充满了冰冷的讥诮。
“是，太子殿下。”凌碧薇的眼神轻轻晃动了一下，似乎轻声叹息，“如今在王爷的宫中，我不想对自己人动手，而除此以外，想要见他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如果我说不行呢？”
凌碧薇仿佛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答，轻轻一笑，唇角挑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却在霎那间凋零。她凝视着地面上苍白的日光，目光中闪动着淡淡的凄楚，声若游丝却字字铿然：“你若不肯，我也毫无办法，只不过……”她在此抬起头来，毫不避讳的直视容靖明的眼睛，纯净的泪花在眼底绽开，“我已经许你一生，你又何苦如此吝啬这一面？”
仿佛被猝不及防的一拳狠狠击中胸膛，容靖明不由倒退了一步，胸口剧烈的起伏，紧紧抿着嘴唇，冷定的回望她明若秋水的眸子。墨色的瞳孔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倔强的坚持着。他忽然觉得胸中搅起一股几乎令他窒息的疼痛，冰冷的指尖紧紧握成拳头，微微颤抖。
“……好！”他低头，掩饰着眼底暴露出的脆弱，快步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凌碧薇，“你去吧。”
对他如此轻易的妥协感到意外，凌碧薇怔在原地，竟然没有动。容靖明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将那张薄薄的纸笺放在她的手里，咬着牙又向外走了两步，站在从屋外射入屋中的阳光里，背身沉默着。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笺，凌碧薇脸上的表情忽然柔软起来。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容靖明笼罩在阳光里挺直的肩背，突然发问：“你会杀了他吗？”
坚挺的背影微微摇晃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背光而立，他脸上的表情并看不分明，只听得他幽幽说道：“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凌碧薇看着他，竟然如释重负的微微一笑。
有我在一日，你便不会杀他。
她提步往外走，擦过他身边。交错的一霎那，手臂却突然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扯得她身形一顿。
“记得……早些回来……”他艰难启齿，字字艰涩。
两张脸朝着相背离的方向，都固执的坚持着自己心中臆想的推断，却不愿侧目去捕捉彼此眼中划过的眷恋。
执着的相爱，也执着的伤害。
“……是。”她的唇齿间挤出一个字，算作回应。
手，无力的从她的臂弯滑脱，身侧，她的离去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在脸上。年轻的王者轻轻闭上了眼睛，一滴清亮的眼泪从眼角渗出，缓缓滑下。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这样问，你许我的一生，除了时间，是否还有一丝爱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