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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作者:络络/夏沐曦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26

重辛院。

凌碧薇抬眼看着门楣上灰尘满布的匾额,幽幽叹息。

不知道为什么,先代的帝王们会在自己的宫廷之中修筑这样一座伤心的院落。矮小破败却依然不失皇家风范,历代作为冷宫禁所,囚禁触罪的妃嫔、宫人和帝君最忌讳的人。

重重辛苦重重泪,朝霞暮霭看花飞。春秋一度花落尽,孤魂独锁深苑内。

破败的宫门朱漆剥落,一条手腕儿粗细的铁链贯穿锈迹斑斑的锁扣,下面垂着一只笨重的铁锁。锁已经被打开,凌碧薇伸手推开门,门枢吱呀作响,缓缓开启,扬起淡淡的尘土。

院子里更加破败。枯败的荒草铺满了院子,几乎连那条石板铺就的小路都淹没了。一口水井孤零零的从荒草中露出头来,长满青苔的井台缺了一块,上面放着一只已经看不出材质的水桶。院子里三间阁子成“凹”型,木柱窗棂斑驳,雕梁画栋暗淡,发黄的窗纸被寒风撕裂,半垂在空中,风拂过,哗啦作响。

凌碧薇努力张大眼睛,努力想要把涌出来的泪水吞回去。她甚至有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因为,她不敢再看下去,曾经纯澈洁净的如同山间潺潺的溪流一般的太子景涵,如今会在那间阁子里过着怎样不堪的生活。她站在那扇门的前面,颤抖的手指几番抬起,又几番落下,摩挲数次,却怎么也没有勇气使力推开。

终于还是下了决心,她咬着牙,抬起手,眉头紧紧地皱起来,狠狠使力,破旧的大门豁然洞开。

门外的风随着阳光一起卷进昏暗的屋内,看得清屋子里浮动的淡金色的尘埃,那些尘埃的后面,蓦的在墙上泛起一片雪白。凌碧薇抬脚走进去,才看清楚,那时挂在墙上的一张张雪白的徽宣。

轻柔的宣纸渐渐平复,重新贴回墙面。她一眼看过,心中一凛,怔怔的看着墙上那些纸张,不由得吃惊的张开了嘴巴。

一张张雪白的宣纸整齐的挂在墙上,每一张都是一幅画,而画中的都只有一个人。顺着一路看过去,先是一个垂髻的女孩,不过四五岁的年纪,上身穿着大红色的夹袄,领边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下身是一条同样颜色裤子,眉心点着一滴嫩红的朱砂,笑语盈盈,接着是一个高了前面那个半寸多的女孩,眉眼与前者极为相似,仿佛就是同一个,眉间不见了朱砂,却贴着一只金色的牡丹钿,换了一件鹅黄的单衣长裙,头发已经长了,挽成姑娘家的发式。她一幅幅的看过去,就仿佛看着画上的那个孩子活了一样,在那些画里一点点长大起来。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最后一幅上,看着看着,眼睛里竟然满满的沁出了泪水。

那画上画着一个长成的女子,清瘦修长。雪白的衣裳外面罩着火红的大氅,边沿都细细的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她静默的站着,直立的身体就像一把出鞘的宝剑,带着冷冷的锋芒。眉若深黛,明眸如星,樱唇一点,挑起一丝淡淡的倔强的浅笑。

凌碧薇站在那幅画的前面,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那样的眉眼相貌,就仿佛是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

那些画,描绘着的竟然是她一点点长大的过程中,每一丝细微变化的痕迹!

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缓缓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柔软的纸张。一幅幅画中的女子目光灵动,栩栩如生。她不敢想,那绘者该是如何的将这一幅幅图景深深地镌刻在心底,然后将所有的心血付诸笔端才能画出这样的画作啊?

温热的泪水无声的漫过眼睫,顺着脸颊滑下,沿着下颌的线条,怦然跌落。

目光环顾四周,破旧的桌椅,残缺的盏盘,一盏满布油污的小小油灯放在未完成的画稿旁边,笔架上那些毛笔的笔尖早已冻硬了,只是依稀还能辨别出上面凝结的色彩。

昏暗的角落里,有一盘土炕,屋子的主人正拥着被褥酣睡香甜。凌碧薇悄无声息的走过去,自上而下审视着那个人的脸。

竟是到了如此境地,他依然还是那样纯净,纤尘不染,阳光透过破裂的窗纸罩在他的脸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熟睡中的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和怨毒,平静的像一泓湖水。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偶尔轻微的颤动。

凌碧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挨着废太子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墙上,那些画儿在门外不时卷进的风中边角扬起。

她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纠缠。她轻声地说,好似害怕惊醒了睡梦中人:“殿下,真的很抱歉。我是个懦弱的人,没有办法抛弃那些本该抛弃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些画,声音颤抖着,再次开口:“我已经将我的一生许给了这天下的帝君。”她自嘲的笑了笑,轻轻叹息,“很可笑对吗?那个人应该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才对啊。可是我却不能杀了他,不能为那些死去的无辜的人报仇,真是没用啊。他可以弑父篡位,他可以血洗帝都,但是您要相信,他也可以成为天下最英明的帝君。”

“我会一直在他的身边,阻止一切的杀伐,保护您的平安,救赎不安的灵魂,同时,也惩罚我曾经犯下的罪孽……”

“您不会知道的,我是一个多么软弱的女子。”她顾忌的看了一样睡梦中的人,他依然呼吸平稳,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于是,她继续说,“他是那样一个人,被人在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不断地生根发芽,蚕食着内心的所有的仁慈和宽恕,他不曾宽恕别人,也不愿宽恕自己,痛苦的挣扎在自己的仇恨里。而我却从来没有一刻有过恨他的念头,在他的欺骗暴露的时候,在他拿剑刺向我的时候,在他囚禁我的时候,我却没有一刻恨过他,却只有爱缠绵入骨。”

凌碧薇咬了咬牙,将眼底的泪水咽下。她转头伏下身,轻轻地亲吻了容景涵的额头:“再见了,我的哥哥。只要我还活着,您就会平安。”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去。

身后,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缓缓张开,眼泪无声的落在枕畔。记忆里,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笑靥明媚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周身带着暖暖的淡香,红扑扑的小脸上有一丝莫名的羞涩,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扑进他的怀里,就再也不愿意出来。

“景涵哥哥,等我长大了,就跟你回家去,一辈子也不要再分开。”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看着满院的荒败,淡淡苦笑。

这一生你许了他,没关系,我可以等,不过请你记得,下一世还有我静静等候你回来……

盛华一记

天陵宏世三十年的冬至,新君登基。

这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日子,天还没有亮,禁宫中就早早燃起了灯火。即将登上帝位的储君站在临安殿的台阶上,远远的眺望着禁宫中心皇极殿高高琢起的一角。明黄色的龙袍取代了黑色的锦服,束发的玉冠也换作了沉重的金丝冕。不变的只有那星辰一样明亮的眼睛和平静无澜的表情。他静静的看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所有的人在他的脸上却找不出一丝荣登大宝的狂喜,反而弥漫着淡淡空茫的哀愁。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处心积虑、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登上那高高的玉阶,将这天下坐拥怀中吗?可是,为什么到了今天,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在他几番沉浮之后触手可及的时刻,自己的心却仿佛落满雪,冰冷而空寂。

这一刻,他究竟的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圣上?”身旁的内侍轻声唤他,这样的陌生的称呼让他不觉一愣,尔后才知道那是在叫他。

“什么事?”

“回圣上,是出发的时候了。”内侍小心的回答,面目在灯笼朦胧的光亮中变得模糊。

庞煜将登基大典的时间定在了太阳初升的时刻,让年轻的君主和旭日一同到达帝国的最顶端。乘龙辇从内宫出来,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发白。容靖明回头看了看东方天空中稀薄的晨光,翻出茫茫的淡血色,微微喟叹。

年轻的帝君步履从容的一级级登上九十九级玉阶,在他的身后,初生的太阳喷薄而出,跃上云海,光芒万丈。

容靖明站在帝国的最高处,俯瞰自己的脚下。广场上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他们跪伏在地上,用额头碰触地面,表示自己对新君的恭顺和臣服。礼官高唱,脚下山呼万岁,仿佛海浪一样,一波一波,从东方的大海上,从西边的荒漠上,从市井间,从学堂里,从酒楼茶肆里,从官府衙门里,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里向着他翻涌而来。

他抬起头,天已经亮了,沉睡的土地被苍白的日光唤醒。他微微有些伤感的笑了,抬手命令身边的礼官宣旨。

新帝登基,破旧立新。废国号天陵,更名曦容,次年改元盛华。尊天陵朝翊帝为世祖承恩皇帝,另立宗庙。

自此,经过七代帝君的经营,开国二百多年的天陵皇朝终于归于寂灭,在这片土地上重生的是一个新生的帝国,名曰曦容。那些是非纠结终于和那个荒废了的皇朝一样,被永远的葬入了历史的黄卷。

容靖明迎风而立,身上的袍带猎猎飞舞。那看似平静的大地上却在身侧那个声音中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终于有了一丝悲哀的得意,这一切终于是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了。

更历法,铸钱币,开恩科,免赋税,大赦天下。仿佛从靖王爷到盛华皇帝,他完全换了一个人,英明仁德的令所有人瞠目结舌。整个天下在这一刻终于在这一刻向这个曾经铁腕无情的冷酷的青年深深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发自心底的臣服于这样一颗满怀雄图壮志的心。

除了废太子容景涵,天下再没有一个囚徒。此时的他披着一袭雪白的斗篷静静地站在破败荒凉的院落中,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明亮的太阳,听见前朝传来隐约的号角的轰鸣,微微眯起眼睛。他相信,如今玉阶之上的那个人一定比自己更加适合那个位置,他也相信,他会成为青史传唱的一代明君。

“请好好护佑这片江山吧。”他垂下眼睛,轻轻微笑,“谢谢你替我扛下了这副重担,让我的心得以解脱,能够在思念中平静地了此一生。”

手指拂过桌子上雪白的宣纸,提起笔来,在未完成画稿上添下了最后一抹朱红。画面上,一个盛装的女子头戴凤冠,身着嫁衣,眉宇安详,唇角轻扬。

一滴透明的泪落下来,氤氲开一片淡红,仿佛血色染上女子含笑的容颜。

画中的女子此刻静静的坐在妆台前面,怔怔的看着黄铜镜面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其间缀满了钗环,如火一般艳丽的嫁衣衬着一张不施粉黛的素颜。与那画中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反而是眉尖轻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盛华皇帝恩旨册封后宫,靖王妃燕氏晋位皇后,封号恭寂,帝都秀女凌氏碧薇册封皇贵妃,封号曦瞾。

举世哗然,一介皇妃,封号居然用了这样两个字!曦,乃国号,瞾,谓无二,可谓至尊至贵,堪比帝君。可是,盛华皇帝向来我行我素,虽然一时议论纷纷,却也无人说半个不字。只有庞煜手捧意旨,看了半天,方才幽幽叹息。

这件事,就由了他吧。

“娘娘,时辰到了,请您移驾皇极殿。”身后的宫女微笑着说。

凌碧薇茫然的立起身来,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走出了宫阁。车辇一路向南,待到玉阶之下,她从车上下来,抬头便看见早一步到了此处的燕皇后。她虽然也是华服盛装,可是却眉目凄然。从封号中的那个“寂”字上,这聪慧的女子仿佛已经将这一生看到了尽头。空顶着皇后的名头,却什么也不是。

两个女子彼此看了一眼,便都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拾级而上。

风卷过之高处的玉阶,年轻的盛华皇帝转身迎向了自己沉默的曦瞾皇贵妃,而恭寂皇后则独自站在了一边。那一次,是人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位开国皇后,而后来,有关这位皇后,仅仅在皇家籍谱上留下了一个名字,却连一张画像都不曾得见。

暗夜深沉,红烛冷照。

凌碧薇恢复了往昔的素净,披着一头齐腰的长发,抱着手臂倚在窗棱上,望着外面银白的月亮。

“圣上不觉得自己太冒险了吗?”她冷冷的开口,身后轻袍缓带的容靖明拿起的茶盏在唇边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淡淡一笑,低头一饮,滚烫的茶水从喉头一路烫进心里。

凌碧薇转过身,轻轻一笑,抬手抚弄着身旁的幔帐,眼神忽而一凛:“只要一片碎帐子,我就可以杀你。”

脸上的浅笑还没有散去,容靖明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如果你真的要杀我,我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以前没有,不代表将来不会。”凌碧薇一怔,仿佛无奈的摇头浅笑,说着扭头想要转身,却被面前的人一把扳住了双肩,被迫重又面对那一双眼睛。

“薇儿,我会为佟家平反,让小姑姑重入宗庙……”他滔滔不绝的说着,急切的想要把这些年她所失去的一切弥补。

凌碧薇静静的看着她,无声的冷笑。

死者已矣,如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像怕弄碎了珍贵的宝物一样轻轻地拥抱她,手指没入冰凉的发丝:“忘记以前的那些该死的事情吧,我们的生命只从今天开始。”

“呵。”凌碧薇忍不住一声冷笑,伸手轻轻推开了他,摇了摇头,“你可以忘了你做过些什么,可是我却不能。”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右肋下,“这里的伤口已经不会痛了,可是这里,”她点了点心口,微微一笑,凄艳绝伦,“却依然很痛。”

容靖明蹙起眉头,看着她唇边忍不住溢出的冷笑,从无声微笑到放声大笑,英俊的脸一分分的变的灰白。

“你早就不是你了,而从前的那个我,也被你亲手斩杀剑下,现在只不过是为了守护那些无辜的人,我才会站在这里。”凌碧薇望着他,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此时却无比陌生,“我们这两个万劫不复的人,怎么能够重新开始呢?”

“我明白了。”容靖明怔怔点点头,转身踉跄着离开。走到门口,他身子一晃,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一缕殷红的血丝从唇边蜿蜒而下。

而身后的凌碧薇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再廊下渐行渐远。身体上好冷,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手臂,眉间强硬的尖锐一丝丝的褪去,换上柔软的伤感。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她是如此留恋他怀抱中的温暖,却咬牙轻轻推开。

如果是万劫不复,我会义不容辞与你同生共死,但如果是幸福,那么,请你独自前往。

手,颤抖着伸入衣襟,指尖碰触到凸起的伤口。虽然不会痛了,却依然在那里,并没有消失。

盛华二记

又一日的太阳升起来,平静的早晨什么都没有改变。自然与人订立的规则依然正常的运转着,并不在意自称天子的人又唤作了什么名字。

临安殿里的灯火燃了一夜,直到旭日东升,盛华皇帝还伏在书案上批阅各地方官吏的上书。曦容朝新制,凡五品以上的地方官员都可以直接向皇帝上书,比天陵朝又降了一等。每日,奏折都是用马车一趟趟的运送进宫里来的,而勤勉的皇帝也总是将御前的灯火一夜一夜的燃着。

一盏刚沏好的香茶轻轻放在手边,白蒙蒙的水汽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而上。奋笔疾书的帝君皱了皱眉,鼻翼翕动。竟是如此熟悉的味道,上好的龙井,用加了薄荷、玫瑰、金桂和白菊用煮到七分沸的水沏开,点几丝绵冰糖沫儿,闻来馥郁芬芳,入口甘醇绵长,倒让他绷了一宿的神经缓缓舒展了开来。

怎么会?他有些诧异,慢慢抬起头。

凌碧薇站在他的身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言不发。她早已经不时原来的那个冷峭的像剑一样的女子了,华丽的宫装和钗环已经将她变得温润起来。

容靖明淡淡一笑,什么也不问,端起茶盏来就饮,墨色的瞳孔里映出凌碧薇脸上一掠而过的惊慌。待到几口茶下肚,他才咂了咂嘴,说道:“怎么?桂花的味道似是淡了几分,薄荷却重了,那不成进了宫,做了娘娘,久不动手,你连这沏茶的分量都捏不准了?”

凌碧薇愣愣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柔软起来,语气却依然淡淡,不动分毫:“圣上熬了一宿,多加了半钱薄荷醒神,如今天寒地冻的,桂花都是秋天的干货,味道自然淡些。”

容靖明无所谓的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看着漫过窗台的晨曦,疲惫的说:“说吧,没有事情你是不会来见我的。”

“我是来道谢的。”

他没有回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圣上昨日的旨意,原太子一党的官吏全部官降三级、京外留用,我都知道了。臣妾代前朝太子谢过圣上隆恩。”

“你是觉得,若是以前的我应该一定会斩尽杀绝的是吗?”

容靖明回过头来,看见凌碧薇淡淡一笑。

“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您已经不是靖王爷了,而是盛华皇帝,天下苍生皆是您的子民,您怎么下得去手?您是明君,明君是不会随便杀人的。”

容靖明听了,慢慢的勾起嘴角,渐渐的笑出声来,最终仰天大笑:“好一个明君!薇儿,我答应你,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枉杀一人!”

“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人,我必不能留他!”他的脸立时阴沉下来,寒光从眼睛里一掠而过。

蓦然看到那样的表情,凌碧薇的浅笑顷刻冻结在唇边,不由自主地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是的,那个表情说明他会杀了那个人,他一定会!

曦瞾贵妃轻轻皱起了眉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她却明白,这一次,不仅她无法拦住他,任谁用什么样的办法也不能阻止他杀那个人!

究竟是谁?会让他如此恨之入骨呢?

废太子景涵?恭寂皇后?还是燕国公?究竟是谁,难逃这一劫?

她忽然觉得疲惫无力,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面前,曦容朝盛华皇帝的背影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中。

他缓缓的转过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张开手臂,把脸色苍白的女子紧紧拥进怀里。

凌碧薇没有动,身子在他的温暖的怀里微微颤抖。泪水不可抑制的簌簌而下。

“你不能杀太子殿下,如果你杀了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轻声的在他耳边说,一字一顿。

容靖明轻轻苦笑:“你不是早就不曾原谅我了吗?”

盛华三记

新生的帝国在晨曦中崛起。

帝都在经历了一场浩劫之后,渐渐繁荣起来。东西两市朝夕两开,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百姓安居乐业,车马川流不息。

东海瀛洲渔业繁盛,贸易繁盛,各国商船往来,带来西洋的玻璃、钟表等货物,运走丝绸、茶叶和瓷器;西漠诸城七珠连璧,互通往来,绿洲水丰草长,羊肥马壮;南方平原风调雨顺,蓄粮千仓;北方高山鹰翔长空,虎啸密林。

三载春秋,曦容帝国终于走上了正轨。

庞煜位居文官之首,官拜领相,权倾一时。他对自己的眼光很是满意,在那个暗流汹涌,瞬息万变的时代,最终他还是跟对了主子。自靖王登基,以勤政闻名四海,事必躬亲。这种转变连庞煜都暗自吃惊,他第一次看到十四岁的靖王时,就令他眼前一亮。这位冷峭沉默的皇子明亮的眸子里暗藏了宝剑一样的森冷寒光,不宽恕,也不妥协,故而那时他就断定,这个少年必定会成为天下之主。

他赢了,赢得很漂亮。被丞相周衡排挤出朝堂,生存在夹缝中的庞煜将性命当作赌注押在了这个年轻的孩子身上。庞煜用自己满腔的不甘和愤恨浇灌着他年轻的心,从此将他的变得更加强硬;一次次的为他出谋划策,毫不留情的掐灭他心底的不忍和柔情;也一次次的将他救出险境,用自己的智慧和谋略为他保驾护航。他不知道这么做究竟给那个倔犟的孩子带来了些什么,可是他却清楚地看到,他的眼底的光芒越加的灿烂耀眼。

在这样的光芒中,他随着靖王一步步走上了帝国的巅峰,这个过程虽然泥泞艰难却终于跋涉到了彼岸。丞相死、翊帝薨、太子囚,一个新的帝国在废墟中渐渐升起。庞煜终于可把所有鄙视他的人踩在脚下,高傲的扬起脸来。

盛华三年的冬天在北风中悄然而至,璟和宫中有燃起了暖玉天香,淡淡的幽香弥漫在四周,暖炉里灰白的灰烬里不时亮起红色的火光,映得层层青玉色的幔帐,染上淡淡的绯红色。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的推开窗户,白色的丝绸袖子滑到臂弯,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凌碧薇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伸手拉了拉肩上的斗篷,绒毛围在脖子里,颈间冰凉的感觉慢慢散去。

三年的时光,韶华烫入寂寞的红墙。身边再没有了纵横的刀光剑影,而只剩下环佩叮咚作响。似乎已经忘记了纵马如飞、风扬起发丝的感觉,每日里步态优雅、裙裾旖旎。那些伤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是每每回首,心中疼痛如旧。

日子平静得如同流水一样缓缓淌过,而三年前,容靖明要诛杀的那个人却一直没有答案。而这个答案也一直悬在她的心里,令她日夜不安。无论她怎样猜测,却依旧不能参透其中的玄机。可是她却隐隐觉得,越是平静的表面下面藏着的是更加猛烈的变故。就像窗外阴霾的天空,压抑的越久,风雪就会愈加疯狂。

她幽幽叹息,离开了窗边,只带着自己贴身侍女明忆便出了门。两人一路往北,穿过御花园,出了内院,拐进一条后廷的破败小巷。两个御林军士兵把守在一扇破旧的小门门口,小门上的匾额上赫然写着“重辛院”。

“参见曦妃娘娘。”两个兵士见了她进来,跪地参拜,身上的盔甲在石板地面上击打出清脆的声响。

“起来吧。”凌碧薇看着门上拳头大小的铁锁,微微失神。

带两个兵士站起身来,凌碧薇示意明忆将带来的篮子拿上来,说道:“天气冷了,这里的东西是圣上的恩旨,你们上些心思。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圣上的亲哥哥。圣上面上不能说,可是心底里还是念着的,明白吗?”

一个兵士将篮子接过,另一个则回话说道:“属下明白。”他笑了笑,在面前一抱拳又说道,“圣上真是仁德天下,年年冬天都要娘娘送这些冬衣吃食,还加些火炭被褥,属下们自当体恤圣上和娘娘的恩德。”

“记得,只说是圣上的恩德,万万不要提我。”凌碧薇面无表情的吩咐。

“是,属下谨遵娘娘意旨。”

“殿下他……”凌碧薇抬头看了看墙头,仿佛在猜想里面的情形,喃喃自语,“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本是她的自语,而一旁的兵士听了,却回话说:“娘娘不必担心,一日三餐按时送进去,夏进帐,冬添炉,属下们丝毫也不敢怠慢的。”

另一个兵士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衣袋了拿出一样东西,呈在她面前:“回娘娘,里面的主子有样东西和一句话要属下们带给送东西来的人。”

一页白纸,折成四折,在风里微微翻动。凌碧薇定定地看着,良久才示意明忆接了过来,问:“他说什么?”

“他说,前尘尽弃,勿念愿安。”

凌碧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他一直都知道是我?她急忙一把扯过明忆手里的那张白纸,三下五除二展了开来。

她定定地看着白纸上的东西,僵硬的脸上木无表情。那依然是一张画,画里的人就是她,只是他仅仅凭借着猜想来画,那画中的女子笑容温暖,全然不似她的苍白淡漠。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眼睛里慢慢渗出来,充满了眼眶,充血的眼底映得泪水仿佛是淡淡的血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的掉落下来。

她风一样的转身离开,轻功超群的步子将身后的明忆远远的甩在了身后。她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甬道里,背靠着巍峨的红墙。她本来以为她是淡漠到了极点,不会爱也不会恨,却不知道虽然伤口虽然已经淡地看不见了,可是那些记忆依然很清晰。

恍惚的仿佛一场梦,就好像那些伤痛会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她依然是靖王府的凌姑娘,容靖明依旧是冷定睿智的靖王,容景涵还是温和淡雅的皇太子。什么都不曾改变,简单的爱着想要爱着的人,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生与死,在冬日温暖的阳光里,迷这样眼睛想象有一天,像她这样尖锐的女子,也可以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倚在府院门口等待他回来。

凌碧薇背靠着宫墙,无力的缓缓抱着膝盖坐下,华丽的绣裙铺了一地。她抬起眼睛,看着红墙之间露出的一方天空,淡淡苦笑。如今的她,再也没有了翅膀,而天空也只剩下这小小的一方。

新婚之夜,她冷冷的告诉他,你为帝,我为妃,你就是我的天。

只剩下这一方天空,她再也不能让这仅有的一方天空在归于寂灭,而是要它光华百代。

红墙的一端,容靖明冷冷的注视着凌碧薇的一举一动,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光转千回,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圣上,奴才去请曦妃娘娘过来?”身后的内侍揣测着他眼神里忽而浓郁的温柔。

“别多事!”容靖明的眉毛轻轻一皱,低声喝止,内侍一怔,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朕……”他轻轻一叹,喃喃细语,“朕只是想看看她……好久不见了……想好好看看她……”

入夜时分,天上终于零零落落的落下雪花来,半个时辰就铺了一地银白。明忆从外边回来,昭君套上竟然落了薄薄一层。

凌碧薇歪在榻上,凑着一盏灯,皱着眉头看一本书。听见有人进来,也不看是谁,便开口问:“回来了?皇后的病可好些了?”

明忆笑答:“娘娘的耳朵可真灵,都能当眼睛使,也不用看就知道来的是谁。”

凌碧薇微微一笑,放下手的书,捧了个手炉坐起来:“少拍马屁了,问你话呢?”

“太医请了脉,说是按着原先的方子吃也就是了。不过,皇后娘娘倒说较往年好多了,还说自己病着,内院里的大小事情都烦扰您,心里头过意不去呢。”

“那么……秀坤宫里还是一样的过?”凌碧薇不由得想起,那座皇后的寝宫冷清灰暗的样子,以及里面寂静的只能听见更漏嘀嗒的声音。

明忆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一声,才答道:“皇后娘娘整日里也很少走动,话也少,还不就是那样子。彩衣姐姐告诉奴婢,也就是咱们宫里的人去的时候能见她说上几句话,倒还真是应了封的那个‘寂’字……”

“住嘴!”凌碧薇一声厉喝打断了明忆的话。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娘娘恕罪,奴婢失言了。”

凌碧薇看了她一眼,浅浅一叹,口气变软了下来:“你起来,我倒不怪罪你,只是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到了外面,切切别顶着一张嘴到处乱说去。”

明忆又叩了头,应了“不敢了”,才站起身来。

打发了她下去,凌碧薇呆呆的看着桌上的灯火出神。燕皇后断断续续病了三年,时好时坏,请了太医去,也就开些舒精安神的方子。其实,凌碧薇明白,她整日里郁郁不语,怎么能不病?她常去走动,初始皇后并不怎么领情,慢慢的也看开了,倒也只有见了她才能在脸上见些笑了。

命运像粗糙的砂纸,打磨掉年轻时的冲动,爱的深沉也恨的坚定。在生活的反复熬煮当中,似乎不会爱到让心里都会涌起浅浅的疼痛,似乎亦不会恨到看一眼也觉得生气。爱也淡淡的,恨也淡淡的,或者说,爱与恨的界限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爱谁呢?又恨谁呢?何苦让本来就很疲惫的自己还为了这些事情更加的疲惫呢?凌碧薇淡淡苦笑,手指飞快地在蜡烛的火苗上扫过,灼烫的感觉一掠而过。她站起身,看了看天色,雪已经停了,月光一泻千里,像极了先帝下葬后那个雪后初晴的晚上。

她站在门口,蓦然回想起,那个晚上,容靖明独自提着一盏灯,来那个小院子里来看她。银白的地面、红色宫墙、一袭黑色的长衣,一盏昏黄的灯笼,她沉浸在回忆里,轻轻微笑起来,如果是现在,她想自己一定会回头,而不是执拗等他离去,才在空气里拥抱那肩背的轮廓。

可是现在,已经变得冷漠的两个人,都再也等不到对方来到自己面前了。

她回头进屋,小心的从箱子的底部翻出原来的那间火红的斗篷,然后谁也没有惊动,就一个人悄悄地出了门。

她还记得,那座初进宫时住过的院子,叫做长忆所。

盛华四记

走在入夜静谧的内院,走在巍峨的红墙之间,踏在松软的积雪之上,凌碧薇缓缓向那座小院子走去。一路上,每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就会从心底泛起一丝往昔的回忆,那些碎片一点点拼成现在的自己。她低着头,慢慢的一步步迈出步子,从脚跟到脚尖,一点点使力,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的玩着只属于自己的游戏。

月光静静的照着寂寞的宫苑,身披红色斗篷的女子在雪地里慢慢的前进,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御花园旁边的一处院落。

凌碧薇自顾低着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长忆所的门前。抬头间,无意瞥见院门开着,有人正站在里面看着自己。她一愣,微微变了脸色。清冷的月光下面,容靖明长身而立,依旧气宇轩昂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个人站在原地,都愣愣的注视着对方,隔着一道门,却仿佛远的隔着天涯。

大半年不见,他好像又消瘦了些,却越发精神,眼睛里光芒更加璨然,凌碧薇心里想。

大半年不见,她仿佛愈加从容,而眉眼间依然坚持,冷定依旧,容靖明告诉自己。

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面前的人的样子一份份深深刻入心底,他日再见不知又在何时。

“薇儿,好久不见。”

就在凌碧薇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门里的人忽然开口。

凌碧薇一怔,随后淡淡一笑:“圣上国政繁忙,臣妾不敢打扰。”

“不敢打扰……”容靖明细细咀嚼这句话,抬起头来,望向幽蓝的天空,眼底泛起一丝悲哀,“我们恐怕大半年没有见了吧?这宫城还真的是很大啊。”

“是。宫城恢宏,比不得王府熟惯。”这不痛不痒的回答,很令容靖明恼火。

“你且进来,朕有话说。”并不等她,容靖明转身走进了院子里面。凌碧薇站在门口,看那背影渐渐没入黑暗,犹豫了一下,才提起裙摆跟了进去。

“明日朕要去宗庙拜祭先帝,你一起去吧。”容靖明点燃桌上的灯,屋里立即亮了起来。

凌碧薇在心中默默一算,似乎也到了日子:“皇后的病好些了,不如让她出去走走散散心。雪天里臣妾旧时落下的病根又犯了,不便长路的。”

容靖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苦笑一瞬而逝:“皇后身子弱,要她静心养病便是。你若不想去,朕也不勉强。只不过,在这一路上,朕可能会想出什么时候要杀那个人,不知道皇贵妃有没有兴趣知道啊?”

凌碧薇的脸色蓦的变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不在恨了,难道他还是放不下?终于还是要杀了那个人,才能用血浇熄心中的仇恨吗?

容靖明似乎有些得意的微笑,什么也不再说,转头看着窗外。

“好,明日臣妾恭候圣上。”

待到身后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容靖明才回过身来,僵硬的嘴角自嘲的扬起:“薇儿,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不过,我会用那种方式请求你的原谅。那时候,请原谅我,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手指缓缓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轻轻一叹,迈开步,风一样的离开那个院落,消失在甬道的尽头。这时候,敞开的门板后面才闪出一个人影。

凌碧薇倚着门板站着,望着那一袭背影消失的方向,淡淡微笑。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抛下你,而只有你离我而去。

第二天,盛华皇帝前往拜祭先承恩帝,庞煜率百官随行。浩浩荡荡的车马由南边的承天门出,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前往南郊的皇家宗庙。落雪的街道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青色的石板。街道两边都是看热闹的百姓,争先恐后的伸长了脖子,争着想要看看天家的威仪。

明黄色的龙辇中,凌碧薇坐在容靖明的身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三年都没有在看看这样的街道,这样的人群,这样的楼阁,原本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事物在失去之后才会觉得,竟是如此的美丽。

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要珍惜。

“许久不曾见你这样笑了。”容靖明望向另一边的车窗外,似乎漫不经心的说。

凌碧薇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碰触到唇角扬起弧度,自己也微微吃惊,真的很久不曾这样笑了。

“圣上不妨直说了,究竟是对谁这样耿耿于怀,一定要杀之而后快?”凌碧薇敛起笑容。转头看着他,直接了当的问。

容靖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窗外的景色,才慢悠悠的说:“你别急,就快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值得辇外一阵喧嚣,隐约听见护卫的兵士大声地叫嚷“有刺客!”。凌碧薇脸色一变,霍然立起,掀起车帘,探身出去查看。

她才探出头去,见看见空中一抹白影霍然爆起,一柄雪亮的长剑在阳光下冷光四溢。那人在空中如同一支利箭,刺破冰冷的空气,直直的冲着龙辇而来。四周的德兵士拼命的向要拦住他,手中的兵器在如此精妙的身法面前也只能看看碰到他翻起衣角。

“圣上不必惊慌,且交给臣妾。”看见容靖明也探身出来,凌碧薇匆匆说了一句话,便闪身出了车外,站在车架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飞掠而来的那个人,手指在袖子里已然蓄上了力道,宫装的飘带在此时已经化为了无坚不摧的利器,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眼见刺客已经进入攻击的范围之内,凌碧薇不由得咬住了嘴唇,手指微微颤动,蓄势待发。而就在风吹起来人的长发,露出面目的时候,她却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再也动不了了。

那……那个人,竟然是白铮!

盛华五记

便在她这一愣神间,白铮已然提剑杀到近前,那柄剑从她身边擦过的时候,她才忽然回神,转头一看,立时想也没想,就向前扑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容靖明已经从车里出来,与她一样站在车架上,只是站在她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白铮的剑眼见已经要刺到他的身前,凌碧薇手指一动,手中的丝带立时化为一条灵蛇,在空中直奔白铮的手腕而去,一触及即刻一扭便牢牢地缠住了他的手腕。

白铮自远处一路飞掠而来,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到了此处已是力竭,被这丝带的力道一搭,去势登时一顿。凌碧薇趁机将他向后一扯,自己的身形便已到了剑的前面。

白铮被扯得向后一个趔趄,但他却也不是等闲之辈,撤了一步,脚尖一点便在车架上稳住身形,提剑接着又是一击而来。

此时背对着他的凌碧薇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却再也无法转身出手,听见身后悠悠剑鸣,只有合身挡在容靖明的面前,双手死死抓住的他的手臂,将自己背后的空门尽数留给了提剑怒刺的白铮。

“原来,你还是不希望我死的,薇儿,看来你还不够恨我。”此时的容靖明却无比镇定,甚至还微微的笑着,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会在此时发生。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着,然后无比坚定的抓住凌碧薇的手臂,一把把她从自己身前甩开,挺身迎上了白铮的剑。

容靖明不避不让,只听得“噗”得一声闷响,白铮手中的剑便毫无阻碍的刺入了他胸膛。

“白铮!”凌碧薇大吃一惊,怒目圆瞪,脱口厉叱。

白铮一击得手,却被这一声厉叱惊得浑身一悚,再一看,更是怔在当地,连剑都忘记拔出来,口中喃喃吐出几个字来。

“凌姑娘……”

此时的凌碧薇丝毫没有犹豫,她紧咬牙关,起手一掌击出。白铮毫无防备,被她这一掌正正击中胸口,口喷鲜血,跌落在车下。周围的兵士立即一拥而上,无数锋利的兵刃齐齐对准了他。

凌碧薇急忙俯身,察看容靖明的伤势。鲜血如同怒放的花朵,艳丽的色彩深深刺痛她的眼睛。那柄宝剑微微颤抖着,摇曳生姿,在空中划出光影万千。容靖明斜靠在车辇上,脸色苍白如纸,手捂在伤口上,却依然无法阻止滚烫的鲜血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心底狠狠的一抽,凌碧薇沉下脸色,也不言语,手脚麻利的从裙摆上撕下一片白绫,就要为他裹伤。却不料,才伸出去的手,却被容靖明拦在半空。

“圣上,这伤口……”凌碧薇皱着眉头,却毫无办法。

“等等……先等等……”容靖明平静的微笑着,缓缓摇了摇头,呼吸已经紊乱,听得出明显喘息的声音,“倘若,倘若朕就这样死了,你……”他抓住她的手,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你可愿意原谅朕?”

“别说这个了,看伤要紧!”凌碧薇心烦意乱,下手又要强给他裹伤。

“你肯不肯?”容靖明执拗的抓着插在心口的剑,唇边有一缕血丝蜿蜒落下。

“我……”凌碧薇眼中的光亮剧烈的晃动着,颤抖的嘴唇里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呵,”容靖明眸子里的光亮一点点寂灭下去,他悲怆的惨然一笑,喃喃自语,“罪孽如朕,何以乞恕?”话音未落,整个人便神智涣散,不省人事。

庞煜一行赶到近前,早已是尘埃落定。凌碧薇帮容靖明裹好伤口,叫人扶进车里,火速送回宫中传太医医治。白铮被兵士们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好个大胆刺客,竟敢行刺圣上!臣恳请皇贵妃准臣将这逆贼就地正法!”定远将军早已按捺不住,人还未到近前便已经高声叫嚷起来。

凌碧薇一言不发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白铮,复杂的情愫在眼底不住地翻滚着。

听到定远将军的叫嚷,白铮霍然抬起头来,仿佛寻到了救星一样,膝盖快速在地上向着庞煜的方向挪动着,口中高叫“领相大人救我!”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走在前头的庞煜。庞煜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一般,急忙反驳:“你……你胡说些什么?!”

“哦……”定远将军故作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说道,“我就说这逆贼如何计算的如此周密,料准了我们的路线人马,原来是领相大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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