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王爷,庞先生回来了。”
听得门外通报,容靖明发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庞煜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一礼:“见过王爷。”
“庞先生不必多礼。”容靖明起身走过来,伸手扶起庞煜。
“听说凌姑娘回来了?”庞煜的眉毛微微的挑起来,手中捻着几根胡须。
容靖明微微一笑,点点头:“是。吴栩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下手的人也已经死了,又是一桩无头公案。”
“这可不是无头公案!”庞煜冷笑,“王爷不要忘了,吴栩成官至巡抚,又是丞相的得意门生,这回的祸闯得可不小。”
“先生不正是希望这乱子闹得越大越好吗?”容靖明的脸上浮起一种难以捉摸的冷酷的笑意。
庞煜拱手,摇头:“惭愧惭愧,那在下先行告退,一切还靠王爷明日朝上周旋。”
容靖明点点头,挥手要庞煜走了。他走到窗边,伸手放在阳光下面,反复端详,终觉得心里苦楚,淡淡苦笑。
那双手早就鲜血淋漓,而他也早就罪无可恕。事情走到这一步,他自己也同样无可奈何,像是一支无形的大手不带一丝感情的操纵着一切。
他疲惫的把脸埋进手心里,凌碧薇看着他那种冷冷的眼神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薇儿……”他的口中喃喃的念着,眉头紧紧地蹙起。
六年前第一次相见,昏迷中污迹斑斑的那张小脸,就让他无比疼惜,曾经真的把她当作亲生妹妹一样宠爱。而也是他,一手将她变成自己铲除登上皇位的道路上的阻碍的杀人工具。六年来,凌碧薇出生入死,几度涉险,虽然他的心里也很担心,也很放不下,但是表面上还是与以前一样。
他还不能考虑这些,他唯一的目标是夺取皇位、坐拥天下,为母亲讨回公道。周皇后依仗娘家势重,在后宫可谓不可一世,冷妃诞下皇子没几年便突然辞世,这是宫中的禁忌,没有人敢谈论这件事,这使得容靖明更加相信母亲的死一定另有原因。所以,他争夺皇位并不时仅仅为了自己,更大程度上是为了母亲,他要知道真相!
十四岁的时候,庞煜投在了靖王府门下。容靖明在他充满智慧和狡黠的眼睛里看到了皇极殿里的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其实离自己很近。庞煜告诉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择手段。
至于凌碧薇,应该也仅仅只是一枚棋子吧?
他抬起头来,冷冷的注视着窗外,修长的手指缓缓握紧。
凌碧薇独自在街上漫步,身边熙攘的人群丝毫没有打扰到她的心绪。这些日子以来,她越来越觉得心里有种不安的情绪不断的翻滚着,从前为了容靖明她什么都可以做,甚至不问为什么,可是如今,她竟然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怀疑所作的一切是不时一个梦。
“砰”,她无目的的走着,忽然碰上了对面的来人,那人怀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睛啊。”那人愤愤地嘟囔着。
“对不起。”碧薇抱歉的笑了笑,连忙蹲下身去帮他拾起东西,交在了他的手里。
而后,碧薇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却蓦然一惊。
太子府。
漫无目的的居然走到了这里!她才要避开,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凌姑娘,怎么是你?”
凌碧薇慢慢的回过头去,看见太子景涵正从府门里出来。
不等不承认,容景涵是个温和的人,并不像容靖明一样冷定和尖锐。他走到凌碧薇的面前,微笑着说:“凌姑娘,好久不见了。”
凌碧薇看着他好一会,恍惚间仿佛是看到了从前的容靖明,纤尘不染的干净微笑和山泉一样明澈的目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竟仿佛泛起微微透明的光泽。突然,她感觉到这样做的失礼,急忙低下头,说道:“属下失礼。”
容景涵笑着摆摆手说道:“这市井之间,我与姑娘只是朋友,不论君臣,不碍的。”顿了顿,他又问,“靖明近来可好?”
“王爷……”碧薇想了想,笑道,“属下外出,今天早上才回府,王爷的近况倒不清楚。”
荣景涵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叹口气说道:“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我与靖明倒不如陌路。”
凌碧薇沉默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许就是生在帝王家无奈吧,骨肉至亲,却要无休止的猜忌和算计,甚至互相残杀,所谓的只不过是虚无的皇权。
“丞相到。”
两人皆是一怔。只见一顶绿尼四人小轿由东而来,慢慢的在太子府门前停了下来。旁边的随从上前,毕恭毕敬的打起轿帘。一个身穿深紫色蟒袍的老者从轿子中出来。
老者身材很瘦,脊背微微有些驼,满头白发一丝不乱的束在头顶上,面目沧桑,却精神矍铄。他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凌碧薇。就那一眼,凌碧薇看见他的眼睛里转瞬即逝的光芒。
老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干咳了几下,问道:“凌姑娘也在?”
“啊,不,”凌碧薇打起哈哈来,对于精明异常的丞相周衡,她实在是不想与他周旋,“我是路过,碧薇告辞。”说着,她对这景涵微微点了点头,便向西去了。
容景涵久久的望着碧薇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仍不愿动。周衡走上前,拍了拍景涵的肩膀。
“舅舅,她长大了,是吗?”容景涵仍旧没有回头,仿佛他的目光能够一直得跟着那个背影,直到天涯尽头。
“是。”周衡点点头,也向着同样的方向看去,笑容哀伤“可是,涵儿,她长大了,也不一样了。”
容景涵的唇角漾开一缕苦涩的笑意,眼底泛起淡淡的潮气:“舅舅,如果当年我放弃皇位呢?薇儿她……”
“涵儿!”周衡的脸顷刻变得冷峻起来,“这样的话以后再不许说!”
太子景涵闭上眼睛,淡淡苦笑,缓缓转身,走进门去。
周衡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向街口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也走了进去。
高大的门楼前只剩下淡淡的夕阳,泛着血色,静静地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