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庞煜气的胡须乱颤,厉声喝止定远将军的话,向前几步来到凌碧薇的面前,“娘娘,这逆贼死到临头,才攀咬老臣。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与这逆贼没有丝毫牵连。”
“领相大人!”白铮大声地抢白,声音在人们的头顶上回荡,“是你要我行刺圣上,事成之后自立称帝,如今事情败露,你怎么能将自己推的干干净净?”
“娘娘,此事非同小可,请娘娘示下。”定远将军正色说道,将正欲辩白的庞煜挡在了身后。
凌碧薇一时间直觉得头痛欲裂,她抬手示意“不要再说下去了”。微微叹了一口气,凌碧薇说道:“这些事情,我管不了,就先拜托定远将军暂作处理,等圣上伤愈再作定夺吧。”
凌碧薇回到临安殿的时候,恰巧遇到梁太医从里面出来,于是压低了声音问道:“如何?”
梁太医起手回道:“回娘娘,伤得不轻,可是圣上毕竟是武将出身,却也不见得什么大碍。”
凌碧薇不动声色地轻轻舒了一口气,轻拢的眉尖儿渐渐舒展开来。梁太医告退离开之后,她推开门走进了这座许久没有涉足过的宫殿。
容靖明闭着眼睛,斜靠在床头,冬日里苍白的日光静静的照在他的脸上。凌碧薇走过去,看见他的眉头忽然跳了一跳,紧紧地皱了起来。
竟然还是这样……凌碧薇轻轻喟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她审视着这张年轻的男人的脸,不由自主地伸触手去,按在他的眉心,轻轻地揉着,仿佛想要把那皱起的眉头抹平。她早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是警醒的,慎密的无懈可击。可是又如何呢?
“你又何苦要让自己这么累呢?”凌碧薇垂目看着他的脸,喃喃说道,“既然这样执拗的坚持你自己,就不要再顾及我是否会原谅,其实,我不算什么的。”
昏迷中还未醒来的人挣扎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仿佛想要说什么,却含糊的完全听不清楚。
凌碧薇伏下身去,轻轻地在他的额头上印下自己深情的吻。那样强烈的爱纠结于那样强烈的恨中间,似乎永远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只恨自己不够洒脱,不能忘记任何一端的纠缠。
“对不起……”她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容靖明,轻轻地说。
盛华六记
七日后,所有的密题都解开了,只不过这个答案只有三个人知道。清晨的皇极殿里,稀薄的晨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高大空旷的宫殿将一丝细微的声响放大,回荡在华丽的藻井之间。
年轻的盛华皇帝走进空无一人的殿阁,登上丹墀,回过头,微微一笑:“进来吧。”
凌碧薇出现在门口微茫的晨光里,心事重重的样子。走进门来,连呼吸都微微颤抖,凌碧薇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害怕什么?
容靖明却丝毫不急于让她表态,只是遥遥的伸出手来,招呼她过来。凌碧薇慢慢地走过去,脚下如云的裙裾涟漪阵阵。
“我还不是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凌碧薇站在他的身边,叹了一口气。
“你就要知道了。”容靖明轻轻扬了扬眉毛,抬眼望向玉阶之下的层层殿阁,“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四个沉默的内侍抬了一屏纱帘进来,放在龙椅旁边偏座的前面,而后又静默的退了出去。
“薇儿,坐下来,好好看着。”容靖明转过头来,看着凌碧薇的眼睛里涌动着莫名明亮的光芒,“朕给你答案。”
“圣上有旨,群臣早朝。”
文武百官成两列纵队,在日光的映照下进入了高大恢宏的皇极殿。他们发现,休养了七日的盛华皇帝丝毫没有任何病容,依旧神采奕奕、气宇轩昂。在龙椅旁边多了一屏纱帘,隐约可以看见后面坐着一个宫装打扮的女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靖明在这样的呼喊声中忽然冷笑出声:“万岁?只怕众卿之中有人巴不得朕立刻就一命归西得好啊。”
群臣面面相觑,愣了一愣,只得再次叩头称罪。
“罢了,朕说的是谁,今日便见个分晓,省得大家终日里都惴惴的不得安生。”容靖明袍袖一挥,便有侍卫推着一个通身镣铐的人走进了大殿。
纱帘后面的凌碧薇一惊,不由得收紧了手指。进店来的那个人,赫然就是前几天行刺被擒的白铮。她看了容靖明一眼,可是对方却没有看她,依旧一脸莫测的微笑。
白铮走到殿中,屈膝跪地。
“白铮,把你昨天跟朕说过的话,当着这些人再说一遍。”容靖明的声音带着掌控乾坤的骄傲。
“是。”白铮低下头,顺从的回答。不知怎么,凌碧薇竟然觉得他的唇边带着一抹得意的微笑。
白铮不紧不慢地说着,所有人都在那些言语中吃惊得张大了眼睛,凌碧薇不可思议的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这怎么可能?
白铮指证行刺盛华皇帝的主谋,正是权倾一时的领相庞煜。故事一板一眼,时间地点,有理有据,丝丝缕缕,点点滴滴,所有的细节都万无一失,毫无漏洞。凌碧薇不相信,可是又不得不相信,因为那样缜密的过程,丝毫值得怀疑的漏洞。可是,怎么能够这么毫无疏漏?
“你……”庞煜脸色变得很难看,可是面对这样的指控甚至连他自己都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无奈之下,庞煜只得向皇帝求助,可是当他看到宝座上的容靖明那嘲弄的浅笑的时候,这个聪明绝顶的谋士终于明白了,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的,没有用的。于是,庞煜惨然一笑,踉跄着倒退了一步,什么也不说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世俗而现实,所谓墙倒众人推,权力的一旦出现动摇的时候,所有的人就会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的填补那个空缺,以继承那样令人艳羡的能力。
以定远将军为首的新贵族如同狂风骤起,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一样涌进了临安殿。容靖明微微一笑,一挥手,把那些莫须有的罪状全部扫倒了桌子下面。
凌碧薇俯身拾起一本,随手翻了翻,问道:“为什么不看呢?”
“那些都是编出来的故事,朕没有心情陪他们玩。”容靖明背着身子站在窗口,“他反正要死的,什么样的理由并不重要。”
“你要杀的人是庞煜?”
“不错。白铮所说的那些事情庞煜之所以没有办法辩驳,是因为那时间那地点是朕让他出现在那里的,而所有的故事都是朕写的。”容靖明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妃子,淡淡的笑问,“怎么样?是不是比他们的精彩?”
凌碧薇张着嘴巴,却没有说出话来。她不由自主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深深吐纳:“原来,这都是你……”
“朕和白铮的交易。条件是,他可以永远和他的主子被囚禁在一起。”
凌碧薇定定地看着容靖明。看着他眼中越来越浓郁的悲伤,她渐渐明白,他杀庞煜,并不是因为痛恨他,而是因为痛恨自己。而庞煜只不过是一个替身,他真正要杀的其实是他自己!
看见两行清凉的眼泪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下来,容靖明知道,凌碧薇已经明白了。他自嘲的冷笑:“这样子,你会不会少恨我一些?”
没有回答,凌碧薇咬着嘴角,转身离去。夕阳像血一样,染红了碧蓝的天空,也染红了年轻的帝王的眼底。
依然还是这座监牢,庞煜此时甚至还能记起那次他来这里夜探靖王的情景。睿智的老者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着粗糙的栏杆,无声的苦笑。
他比谁的都清楚,这一次他是逃不掉的。就是在这里,他让靖王作了一个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而他也实在没有料到,这个看上去冷酷的孩子,竟然是如此的性情中人。
阴暗的甬道忽然被火把照亮了,庞煜转过头,看见一个狱吏走在前面,径直走到门前拿出钥匙开门,而后面缓步而来的竟然是一脸浅笑的盛华帝。
“罪臣参见圣上。”庞煜颤巍巍的跪倒在地上。
容靖明没有让他起来,低头走进牢门,屏退了左右,这才背着手,抬头看着墙上那个巴掌大小的窗户,笑叹一声“先生何罪?”。
被他这么一问,庞煜倒是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了。容靖明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微微笑了笑,俯下身来,直直地看他的眼睛:“先生有罪,但罪不在此。”
庞煜怔怔地看着他,等待着解释。
“行刺的事情,以先生的智慧,恐怕早就看透了。只不过,朕要杀你却是因为另外的原因。”容靖明顿了顿,直起身子信步走到一边,“朕早就提醒过先生,太聪明了未必是什么好事,只是先生听不进去。先生自以为救了朕一命,却不知朕却因此生不如死。你说,是不是你太自作聪明了?”
“是,老臣知罪。”庞煜重重叩首。
“如此甚好,也不算是朕枉杀了你。”容靖明整整衣襟,走出牢门,背着身又道,“先生的教导,朕感念于心,必将厚葬。”
庞煜凄凄苦笑,叩首谢恩。
或许这就是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曾经极力地想把容靖明变为一个以天下为唯一追求的帝王,还曾经为自己的成功暗自得意。而他却忽略了,在容靖明的骨子里还有这样一股血,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将其冷却。直到此刻,庞煜才参透这其中的玄机。但是却已然太迟了。
火把映照着狱卒毫无表情的脸,一条刺目的白绫摆在面前。庞煜淡淡的苦笑,伸手拿过来,一扬手,那条耀眼的白绫便飞身跃过了横梁。
庞煜慢慢地将手中的白绫打了一个结,抚摸着着白色的环套。昏暗的监牢里,他仿佛又看见丞相周衡站在角落里,冷冷得看着他。
老丞相,你我斗了一辈子,到最后,却落得一样的下场,这算不算一种缘分呢?
盛华终记
庞煜死了,风光大葬。容靖明站在满目缟素的灵堂里,手扶着棺盖,什么也没有说。凌碧薇看着他的微微颤抖的背影,轻声叹息。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追忆十数载的悉心教导,感怀曾几番的难中相助,或者其他什么。这样一个帝王,在他的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沉浮纠结,没有人能看穿他真实的想法。
“走吧。”他转过脸,却是一脸淡淡的笑。年轻的皇帝大步离开,翻飞的衣袂在晨曦中荡漾开一抹金色。
碧薇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冰凉一片。你究竟是怎么了?是因为我的冷漠,而用百倍的冷漠来惩罚自己和这人间吗?
而她却不曾看到,那冷峻的眼角飞落的一粒滚烫的伤痛……
三月后,燕国公病逝东海,盛华帝废恭寂皇后,禁足宁祉宫,另立皇贵妃为后,闭门不受。
才开春,疏疏落落的桃花晕染出一片片绯红烟云,仿佛眼底未尽的血色。凌碧薇素颜披发静静的坐在窗前,门外一阵急过一阵的传旨,她却充耳不闻,只在指尖缠绕一条丝帕。高大的朱漆宫门紧紧关闭着,任外面传来传来什么声响,都没有人应声。璟和宫中人人噤声而立。明忆偷偷去看坐在窗前的凌碧薇,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就仿佛一汪尚未解冻冰封依旧的湖水,但是这个跟随她多年的丫头却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出了浓郁的化不开的哀愁与伤痛。
“圣上驾到——”门外的内侍高声通报,门里的人俱是一悚,不约而同的看向宫阁深处那个素衣女子。凌碧薇不慌不忙的站起身,缓步走出来,打开门。
容靖明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口,狠狠地盯着她。凌碧薇毫不畏惧,抬脸迎上他的目光,眸子里有一种比他更加倔强的坚持。
“你要抗旨?”他冷冷得稳,眉头轻轻跳动。
“臣妾不敢。”凌碧薇不卑不亢,浅笑对答,“只是圣上隆恩,臣妾不敢受。”
“你……”
“圣上,你我之间有太多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都可以后来再补偿的。”说着,凌碧薇施然下跪,“请圣上收回成命。”
“你……”容靖明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时至今日,她还是一如往日的坚持,那些伤口依然不能平复吗?还是你依然不能原谅这样的我?
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盛华皇帝拂袖而去。他皱着眉头,疾步如飞,才转过墙脚,胸中一股滚烫的液体再也压制不住,“噗”的一声喷了出来。鲜红的血在青白的石板上开出一朵忧伤的花,身后的内侍乱作一团,年轻的皇帝愣愣的望着这朵花,平静得抬手擦去了唇边鲜血的痕迹,怅然抬眼,望向天边最远的一抹残红。
你许我的一生,真的再不可能还有一丝爱恋吗?那么,我宁愿舍弃这一生余下的时光,奈何桥旁等着你,下一世在不论富贵荣华,都再也抵不过你红颜一笑。
“皇后?”碧薇无力地倚在门畔,忽而微微冷笑,沉吟,“又算得什么?……”她的目光掠过高高的墙头,遥遥望向那开满桃花的院落,那里面的女子也被称作“皇后”,可是又如何呢?倘若你把我放在心里,什么都不重要,倘若不是,即便贵绝天下,也一样只是个苦命的女子。
清晨的时候,一个老内侍颤巍巍的从一座小楼里走出来,扬着手中的扫帚清扫着楼前的地面。老人年纪很大了,佝偻着身躯,额头上刻满岁月的痕迹。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很久都没有人来了。老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手擦擦汗水的同时抬头望向那前朝开国皇帝的御笔牌匾。
铭典宬,天陵皇朝皇家档案的藏馆,所有的秘档、医案、实录都收藏在这里面,除了当朝帝后,谁也不能进入这座小楼。而负责这座小楼的内侍都是老死宫中,绝没有出去的一天。老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平静,那些陈年旧事早就没有人再提起了。
而今天,长长的甬道里却出现了一队人马,一顶明黄色的伞盖在队伍中间若隐若现。老人怔了一怔,用衣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依旧如此。
老人慌忙跪倒在地,用额头碰触地面,只看见明黄色的袍边儿扫过眼前。
脚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容靖明独自在一排排架子中间穿行。那样久的日子,为了自己的帝国能够迅速崛起,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当初一心要夺取皇位的初衷。那样的念头压制着他心中的罪恶感,同时也安慰着自己。而今天终于要知道答案了。
《天陵史?翊朝录》秘第三卷,宏世七年,皇妃冷氏颜清诞皇次子。外戚以二皇子为名,党争日烈。冷妃欲求皇子平安,言皇次子不继皇位,然党争不息。帝后诺冷妃护得皇子平安周全,冷妃谢恩,托孤凌慧长公主,自裁宫中以明志,争乃息。帝后嘉冷妃德,入葬帝陵。
“哗啦”,泛黄的书卷忽然跌落在地上,盛华皇帝呆呆得站在原地,一丝僵硬的微笑渐渐演变成为出声的大笑,直笑到两只眼睛里的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是这样!母亲不要他做皇帝才自尽的;小姑姑是抚养自己的恩人;而父皇和周后也没有丝毫对不起母亲的地方。而他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为了这皇位他都干了些什么?
“圣上。”碧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殿下殁了……”
挺拔的背影蓦得晃了一晃:“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凌碧薇泪如雨下,浑身颤抖。
容靖明沉吟许久,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疲惫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对不起。下一世请你自由的活着,为你自己自由的活着……
废太子容景涵殁于盛华五年春,帝都百姓念其恩,称显仁太子,为其守孝百日,盛华低闻之,默许。
三年后初春,盛华皇帝北伐沃域。
再次披上战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容靖明落寞的微微一笑。那个年轻人不复当年的轻狂,只是思念在眉间缠绕出一条条浅浅的纹络。他多想在出征前再看一眼那个人,可是,它却不能,因为他知道,碧薇并不想见他。小小的一座宫城,确实又三载不曾谋面。
孤独的帝王独自跨上战马,引领千军奔赴前线,为他的盛华辉煌再添上浓重的一笔。容靖明忽然回想起上一次出征,太子景涵皇极殿送行的情景。他习惯性的伸出右手,却在身侧抓了个空,身侧再也没有那一袭素衣红氅相伴……
绕是念及昔日,物是人非,散落天涯,悔恨方已晚。
大军才出城,便看见桃花荫里,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的人长发飞扬,素衣红氅。
容靖明大惊失色,只呆呆得看着面前的女子,手指紧握着缰绳,关节微微发白。
凌碧薇勒了马,轻轻拂去肩上的一片桃花瓣,浅浅一笑:“天上人间,我都要护你周全。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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