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晨退朝回来,太子景涵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倚在窗边看着外面,手中捏着半块玉佩。
那是一块好玉。凝脂一样的通透,却在里面荡漾着淡淡的翠绿,像黎明时分的一缕晨雾,看似清淡,却真实的令人心惊。
容景涵把它握在手里,是如水一般柔润滑腻。他紧紧地握住它,用掌心的温度将它的冰冷变得温热。
六年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昼夜更替,寒来暑往,日子如同指间的细砂,悄无声息的从人们的身边溜走,等到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只剩下满掌虚空。
眼睛里掠过一道微弱的光芒,容靖明低下头,微微苦笑。
也许这就是上天赐予的他惩罚,为了站在现在的位置上,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那些生命的消逝是他必须背负的罪孽,而现在已经开始偿还。他不能否认他没有选择,他的一生还没有为自己活过,自从一出生,他就被绑在一个黄金的架子上,任别人抬着去唱各种各样的戏码,虽然他也曾挣扎过,可是当他明白如果他真正离开那个束缚他的架子,就又会伴随着更大的风暴的时候,他还是妥协了。
“帝都,永远要保持一种微妙的权力平衡。一旦失去这种制衡,那么,就将天塌地陷!”舅舅那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于是,他甘心的做一个被束缚的人,做权力天平上一枚小小的砝码。因为他不想要天塌地陷……
“涵儿,你在做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舅舅,你答应我不扯上薇儿的。”他没有回头,淡淡的语气却依然听得出愠怒的意味。
周衡手里拿着一本书,慢慢的踱进门来。听了这话,他微微一怔,沉默着坐了下来,低头看书。
容景涵慢慢的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的盯着书上的文字,久不翻动。
“回答我。”依旧淡淡,可是他眼睛的光芒却是少见的冷冽,尖利的像一把剑。
老者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走过来。他抬头端详着太子的脸,轻轻笑道:“涵儿,只有在说到凌碧薇的时候,我才能看到你眼睛里这样的光芒。如若在别的事情上你也能如此,我也不用这样操心了。”
“舅舅,”他别过脸,又看向窗外,掩饰着眼睛里莫名涌起的湿气,“这是我欠薇儿的。我必须还她。”
“是啊,我们都欠她的。”老丞相也将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天边的流云,“所以,我也不想牵连她的。可是为了不让靖王得逞,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也再所不惜。”
太子景涵浑身一震,惊异的回头看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老者。
“不!”他突然变得坚决起来,摇摇头,一字字的坚持着,“我不干,凡是威胁到薇儿的事情我绝对不干!”
“混账!”只听得一声厉斥,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毫不留情的甩在了他的脸上。
口中立即涌起一股腥咸,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麻木一片,竟不觉得痛。容景涵咳嗽了两声,抬手擦掉唇边的血迹,站直了身体。
面前的老者气得浑身乱颤,连手里的书也掉落在地上:“你究竟要干什么?那个凌碧薇早就不是六年前的薇儿了!你这样心心念念的掂着她,可她呢?”他袍袖一挥,颤抖的手指点着窗外,“只要靖王一句话,她就能立即取了你的性命,连犹豫一下都不会,你知不知道?”
容景涵扶手站在原地,垂着眼,手里紧紧得攥着那半块玉佩,一言不发。
“唉……”周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手抚上太子的肩膀,郁郁说道,“涵儿,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而薇儿,她早就不是她了。”说着,他拉起太子的手,生生掰开他紧紧相扣的手指,拈起躺在掌心的那半块温润的玉佩上红色的丝线,把它悬在半空中。
太子的眼神随着玉佩慢慢抬起,凝视着那上面散发出的莹莹的辉光。那朦朦胧胧的光芒中慢慢的浮现出那个女子淡笑的面容,又一丝丝的融进那一缕翠绿里,消失不见。
“就像这块玉佩,不管你再怎么精心的把它捂在掌中,护在心里,它也再也不能温热起来,永远都是冷的了。”
“我不信!”景涵脸上突然出现一种骇人的冷定,一声厉喝打断了周衡的话。
周衡一怔,手中的玉佩脱手落下。容景涵飞快地伸出手,仿佛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一样,稳稳接在掌心。
“不管怎么样,我永远不会放下薇儿不管的。”太子景涵眉间飞舞起一种浮动着淡淡光芒的坚定,他淡淡笑起来,眼神闪烁,“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周衡愕然的望着他,皱着眉,一时无话。
“舅舅,别怪我,这些你不会明白的。”他淡淡地笑着,神色安然的像个孩子一样。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那半块玉佩,转身走出门去。
周衡透过窗,看到他的背影在回廊中走过,轻的像一阵风。阳光淡淡斜照在他的身上,泛出稀薄的金光。
看着看着,老人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淡淡笑容。
宦海浮沉,他自己早已丧失了像这个孩子一样如此强烈的去爱一个人的能力。他所尽力的守护的东西在那个心地干净的如同白雪一样的孩子眼里,应该一文不值吧?
他自嘲的笑了笑,抬起头,看着明净的天空。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重新来过,放掉景涵,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去追求他自己的幸福。
可是,一切尽为前事,悔已无门。周衡怅然叹气,他心里明白,他们早已没有退路。而结局遥遥可见,这是一场战争,终有一方要输,付出极为沉重地代价。
成王败寇,千古不变。而靖王靖明却不是太子那样的人,如果输了……
他的眼神迷离起来,在迷雾中寻觅着,忽然浑身剧烈的一悚。
如果输了,便是天翻地覆,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