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亡者书(出书版)》作者:安昌河【完结】 > 《亡者书》作者:安昌河.txt

第七章 六福的戏子生活.2

作者:安昌河 当前章节:36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09

见前面有人,骑马者勒勒缰绳,马蹄声缓慢下来。骑在马上的是个年轻人,一身蛮夷人装扮,腰间插着镶嵌了宝石的短剑,两只坠在耳朵上的金圈子摇摇晃晃地闪烁着熠熠光辉,映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模样真是威武极了。年轻人在经过六福时,微笑着躬躬身子,表示谢意。年轻人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骑着马,还赶着五头骡子。

走了一阵,两个马弁就催着回去。当六福回到桥楼子,看见年轻人正在那里歇息,吃东西,饮马,喂骡子。交过桥费的时候慷慨得很,抓出大把的银圆,哗啦啦流水一样淌进大铁柜子黑洞洞的口子。

就在那个醉鬼还要继续跟六福纠缠不清的时候,统管雎水关哨卡的军曹来了,对着醉鬼就是两耳光,一手抓起床上的金圈子,一手拎起那个醉鬼出去了。过了一阵,那个军曹回来了,指着六福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道,小卖屁眼儿的,你要是敢把这事情跟大帅说,我就把你的脑袋塞进你的屁眼!六福冷笑一声,伸出手去,说,拿来!军曹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从怀里摸出那对金圈子,拍到六福手里。

这天晚上,一群人在外头吵得很厉害。六福不想听,但是那些声音很大,使劲往他耳朵里钻。原来这并不是一场赚钱的买卖,那个蛮夷的年轻人跟他的随从并不是吃素的,他们整死了两个哨卡的兵,还整重伤了一个。那些兵之所以吵闹,就是没想到事情的结果会这么糟糕,他们责怪军曹的不合理的安排,责怪他错误的估计……

怎么办?死两个伤一个,要是大帅追究起来怎么交代?他妈的还不是老子去顶着?军曹气势汹汹地叫骂道,现在你还搞得那个假婊子都知道了!妈的,老子去把他崩了!有人把枪栓拉得哗啦直响。

你他妈的还嫌不够乱吗?军曹跺脚道,赶紧想办法,处理掉那个麻烦。过了一会儿,有个气息奄奄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屋来,那声音如同被碾碎的蜥蜴,拼命地挣扎扭动着身子,兄弟,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饶我一命吧,我不会死的,我只是小伤,小伤啊……第二天一大早,六福就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吵醒了。他本来是想接着睡的,但是他很想看看那些兵,看看他们什么模样。他掀开帘子,看见那些兵在那个军曹的带领下,步调整齐地跑步,一个个表情平静,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六福摊开手掌,看着那两个金圈子上精美的纹饰,看着隐藏在纹饰下面的暗红的血迹。过了几天,王大帅来了。王大帅十分生气,他将那个军曹狠狠地骂了一顿,问他是怎么带兵的,怎么会有三个逃兵呢?那个军曹跪在地上,磕头作揖请求宽恕,表示类似的情况再不会发生。王大帅本不想宽恕军曹,但是这一个月铁柜子里的钱多过以往,而且他急于想听六福的戏文,也就罢了。

这些表面纪律严明的兵,背地里真不知道干了多少凶残狠毒的事。六福亲眼目睹的,就见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个女人,日日糟蹋,夜夜躏践,然后赶在大帅到来之前毁尸灭迹。

王大帅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男人,他在每个哨卡和每个行辕都养的有,唯独他的帅府没有。他告诉六福,他其实很想把六福带回帅府,但是他怕他娘。他娘任由他有多少女人,可就是不让他有一个男人。倘若听说了他在外头跟男人鬼混,他娘就要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王大帅说,只等他娘一死,他就把六福带回去,到那时候,他也懒得外出搞什么巡视,天天和六福在一起。王大帅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想逗六福开心,因为他从来没见六福开心过。

你不开心好,就这么冷冰冰的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王大帅笑呵呵地说,我他娘的笑脸看得太多了,见了谁,谁他娘的就捧上一张笑脸,笑得跟烂柿子似的,你这么冷冰冰的多好啊,高傲得像一只云雀,像一朵冰凌花。我喜欢!每月初一,是王大帅前来雎水关哨卡的固定日子。他会带来给养,然后运走搜刮了一个月的银钱。之前是顶多待上一天就要走,自从六福留在这里后,他通常会住上个把礼拜。

每到月初一,两个马弁老早就会敲着床沿把六福催起来后,把他塞进一口大大的木桶里。然后有伙房的士兵拎了热气腾腾的水来,劈头盖脸冲下。六福总是被烫得咝咝吸凉气。马弁塞给他香胰子,要他把自己洗干净。

屁眼,关键是屁眼。两个马弁怪声怪气地叫唤道,叫完就到一边笑,嘎嘎嘎嘎,笑得都直不起腰了。

两个马弁一直强迫六福待着水里,直到一块香胰子融化完了,水成了乳白色。那些下了操的士兵都跑来看,要六福站起来,让他们瞧瞧他的前后是怎么生的,是镶玉了还是嵌金了。六福总是把自己深深地陷在水里,微闭着眼睛,任由他们讥讽。其实他的思绪早就远离了此地,带着他的肉身升上了高高的天空,向遥远的方向飞去,因为在那遥远的方向,微微闪动着亮光,六福知道,那就是那个明净世界的所在。他从棉被一样厚重的云霭中穿过,超过懒散的鸽群,他自由自在飞翔的样子还把孤独的大雁吓了一跳,那片耀眼的光明越来越近,就在马上要抵达的时候,他沉重的肉身和飘逸的思绪总会被两个可恶的马弁毫不留情地从高高的云天上拽下来,重重地摔在木桶里。

木桶里水花飞溅,两个马弁正向他浇水,吆喝道,嗨,小卖屁眼儿的,出来了,别赖在里头了,你瞧,你的肉皮都泡得打褶了,这样子可不招我们大帅喜欢。从正午开始,六福就开始换戏服,然后开始化妆。等到一切打理停当,他就会被送进专门为王大帅准备的大房间。红色的灯笼跟房间里那些红色的蜡烛一样,从中午就点燃了。潸然的蜡泪早已将蜡台淹没。六福顶着红绸盖头,被勒令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候大帅的驾临。

六福睁开眼睛,眼前全是红彤彤一片,他真希望这是血,是王大帅的血。他诅咒他在路上遭遇胆大的土匪,或者遇着垮山,遇着洪水,马失前蹄也好啊,摔断他的腿,摔破他的脑壳,摔碎他那一肚子的花花坏肠子……这样的诅咒一点作用不起。王大帅总是在傍晚的时候准时到达。他那如同猫头鹰叫唤的笑声让六福不寒而栗——哈哈,我的小乖乖呢?他在哪里?哦,我的小乖乖,可想死我啰!

5

这样的日子六福在雎水关整整过了三年。六福很多次都做好了死的准备,最后都放弃了这个想法,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悲惨的命运会很快结束,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像时常想象的那样,变成只快乐自由的鸟儿,扇动有力的翅膀,穿越黑沉沉的云霭,抵达那个光明洁净的世界。

王大帅这一回被暴雨挡住了离开雎水关的路途。那是一场可怕的暴雨,暴雨引发了山洪,山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升腾起的白茫茫水雾淹没了营房和桥楼子。士兵们无法出操,道路上行人断绝。所有的人都窝在屋里,像百无聊赖的母鸡一样梳理被水雾弄湿的头发和衣裳。

在王大帅滞留雎水关哨卡半个月后,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太阳如同催眠曲一样,让雎水关哨卡的兵们一个个昏昏欲睡。王大帅躺在操练场中央的一把躺椅上,扯开衣裳,指望明亮的阳光透过毛茸茸的胸膛,褪去心脏上密布的霉斑。卫队的几个兵抱着枪,生怕挡住了阳光似的站得远远的,他们打着哈欠,不停在身上挠来挠去。剩余的人在懒洋洋地准备驮队,要带走的钱太多。

六福走出屋子,来到哨卡后面的一个山头上。他脱掉身上的戏袍,赤裸身体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脸上的脂粉十分难受,他扯了一把柔软的草捧在手里揩脸,脸很快就感觉清爽了。就在他从满把的青草中抬起头时,他看见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那只黑洞洞的枪口在五十步开外,持枪的是个年轻汉子,身后是一群持枪的人。六福丝毫也不吃惊,他微微一笑,指指自己的胸口。那个持枪的汉子愣住了。六福见他不动,又指指自己的脑门。那个汉子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六福懒得理会他们,又扯了把青草来继续揩脸,他嗅到一股好闻的青草的清香,还有阳光的芬芳。

那个持枪的汉子垂下了枪口,他向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所有的人俯下身子,像猫一样潜行,从六福身边经过。过了一会儿,一阵密集的枪声传来。六福掉过脸去,他看见那些人像饿狼一样冲进兵营。王大帅刚从躺椅上站起来,就被马蜂似的子弹围着叮咬,然后见他踉跄了几下,一个筋斗栽倒在地,两只肥胖的手心有不甘地在地上抓挠,那个持枪的汉子冲上前去,从后背上拔出雪亮的砍刀,一挥,王大帅的那颗硕大的脑袋就像南瓜一样滚出了老远。

六福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他也没问过他们,他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这些人对他很好奇,他们看他的手掌,手掌上没有持枪所产生的茧壳,肩头也没有,他不是兵,他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那么你是干什么的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你看见我们怎么不喊叫呢?六福坚持沉默。

未必你是哑巴?他们问。

不,他是个戏子。这些人从六福丢弃在石块旁的戏袍上得出了准确答案。后来他们在怎么处置他上面争论不休。众多的意见都说要杀掉他。那个年轻汉子不准,说多亏了他一声不吭,要不然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了。那个年轻汉子最后还叹息说,看得出来他是受了很多苦的。

就这一句话,六福泪如泉涌。六福赤裸身体离开了雎水关,走向横亘的群山,他不知道光明洁净的世界是不是在那里,汹涌的泪水迷失了他的视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