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药时浓郁的腥臭随风飘散,被猎狗一样敏锐的敌人捕捉到了,这就等于是暴露了目标。结果是谁都可以猜出来的——四面八方的敌人寻着药味包围过来,所有的炮弹都射向药味产生的源头。
将军被炸死,伟岸的身躯支离破碎。他的遗体被送到将军的老上级那里。老上级得知爱将牺牲,十分悲伤,他亲自为将军整理遗容,为他换上崭新的战袍。突然,老人愣住了,唤来士兵,问是不是把将军的遗体搞错了,这躺在自己面前的是不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首长。士兵说,你看他的面容,他就是将军。
面容是将军,没错。老人看着将军的两腿间,看着那微微耸立的玩意儿,疑惑地说,但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是谁的?
应该……应该是新长出的吧。士兵犹豫了一下,说道。
他囫囵了,终于囫囵了,走得也甘心了。老人不禁潸然。
4
和将军一起战死的有很多人,唯一非提说不可的,是蓝姓人家队长。将军在离开爱城的时候,专门来到土镇带走了蓝姓人家队长。他早听说了蓝姓人家队长是个打仗的好手,带走他,也好叫木耳的祖父更加专心地给自己配制药物。蓝姓人家队长的继任者是位外地调来的,这位外地人的相貌很奇特,尖嘴、大耳,令人轻易地联想起了老鼠这种恶心的动物。这个外地人的脾性跟他的话语一样叫人费解,难以琢磨。
那位外地人据说是位擅长搞各种运动的专家,只要他出现的某地,某地的人们就会很快区划出泾渭分明的两派,并会发生各种各样残酷而激烈的纷争。而他往往像个高明的导演,站在一旁作壁上观,津津有味。
在一次公开讲话上,这位外地人表明了要铲除土镇最大毒刺的决心。他的演讲时间很长,但是所有人非但不乏味,而且被激起了冲天的激愤。大家把很多倒霉事情都跟木耳的祖父联系起来,认为如果铲除了他,大家的生活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许多困难都会云消雾散。
会议后,那位外地人把木耳他爹叫到一旁,跟他密谈了许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站在哪一边,你自己瞧着办。木耳他爹点点头。从他点头的坚决的样子,站在远处的人都看出了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天晚上,木耳的祖父如同一位谆谆教诲的老师,向木耳他爹传授他还没有掌握到的知识。两个人都很认真,尤其是木耳的祖父,不停地要木耳他爹复述、背诵、默记。三天过后,木耳的祖父自缢而亡,他在身上挂满了纸条,上面写着很多自我诅咒的话语。
木耳的祖父死后,木耳他爹以大义灭亲的形象出现在台子上,他的身边站着那位外地人。此刻外地人不太想说话,他让木耳他爹说。木耳他爹嗫嚅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窝囊废似的,哇一声哭起来。他这一哭,大家才像是猛然醒悟,哦,这个人的爹被他自己逼死了。土镇人倡导孝敬,最见不得的就是忤逆之子。他们一下子发觉自己其实并不那么憎恨木耳的祖父,这个十三楼的老龟公曾经给他们带来过许多快乐,他似乎并没伤害过谁,对人热情,熟人不消讲就会打折,手头紧张也允许赊欠。每个地方都有很多穷人,土镇也不例外。那时候好多穷人都找到木耳的祖父,希望他能帮帮忙。怎么帮忙呢?就是把他家的女人送到十三楼里待段时间。木耳的祖父毫不犹豫就答应,他会告诉你在什么时候把人送来。你只要把人送去,就什么事也别管。他会安排专门的屋子,保证不会让除你和他之外的第三者知晓。根据他的安排,你家女人接待的全是外地客,多半都是酒喝糊涂的,两眼昏花又舍得出钱。等到钱挣够了,只需要扣除点佣金,你家女人会被妥妥当当送到你手里。回家歇息一天,走出门来,你家女人在别人眼中还是过去那样清清白白,贞贞洁洁。木耳他爹被土镇所有的人鄙夷,人们连跟他说话都觉得耻辱。木耳他爹不想出门,怕有谁看见他突然火冒,从背后给他来两下子,他唯独觉得待在十三楼才是最安全的。
外地人到土镇一年之后,很多人都认识了他的真实面目。他不是个好人——这个满嘴光明伟大高尚革命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其实认识他只是出于偶然,是通过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是鲁姓人家的独子。鲁姓人家已经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育。这成了鲁姓人家最大的苦恼。要知道鲁姓人家这几辈都是一脉单传,眼下鲁姓人家已近中年,倘若再不生育就要绝嗣了。鲁姓人家想到过纳妾,但是现在的法规是严令禁止的。他想到了要休妻,但是这话对与自己同甘共苦多年的婆娘,又如何说得出口。就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婆娘的肚皮突然大了。这可把鲁姓人家高兴坏了。就在娃娃满月的时候,鲁姓人家大摆筵席,那娃娃像个宝物似的在众亲朋手中传递,每传递一个人,那个人就面露诧愕。
这个娃娃长得不像爹,也不大像娘。像谁呢?
这奶娃怎么像那个外地人呢?童言无忌,一个少年破解了所有人的疑惑。现场顿时尴尬万分。
没过两月,杜姓人家添了个孙子。就算再老眼昏花,也通过这娃娃的尖嘴和大耳,知道他出自何人。
一时间土镇咒骂声四起。但都是嘴巴上的功夫,就算骂也还都背地里。对于这个外地人,土镇的人们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总觉得他的手里掌握着某种威力巨大的权力,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把任何人化为烟灰,尸骨无存。事实确实如此。曹姓人家逮住了这位外地人向他们家媳妇使坏,在他的光屁股上抽了一门闩子。等到回过神来,这外地人一句话就把曹姓人家震住了,他说,你别嚣张,老子正好有几笔账跟你算呢,你说,那年三月三你为什么要把酒送给匪军刘鸡肠子喝?耗姓人家的老五是怎么死在你家酒缸子里的?你双手沾满了土镇人民的鲜血,你血债累累,你必须得血债血偿……曹姓人家傻眼了。这浑蛋东西,他是哪里知道这些秘密的?
这位外地人得意洋洋地笑笑,在曹姓人家媳妇的光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说,晚上到公署来!
晚上,曹姓人家媳妇规规矩矩来到公署。叫外地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不行了,怎么都不行了。想一想,大约是刚刚受了惊吓。过了两天,外地人胯下那玩意儿终于恢复了点动静,但是大不如以前。外地人抠抠头皮,戴上帽子,迈着方步来到十三楼门前,大声吆喝木耳他爹的名字,说他必须交代一些事情。木耳他爹说我知道你找我干什么,三天后我就可以帮你把药配好。
木耳他爹给那个外地人配的是绝苗汤。绝苗,一种非常邪恶的植物,不管男女,只要吃了它,统统绝育绝欲,而且更可怕的是它还会让女人长出胡子,男人生出乳房,因此土镇人也把那些吃了绝苗汤的人,称之为中了“阴阳咒”。——木耳他爹这么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这勇气从何而来?要知道那个外地人一度时期可是他的保护伞,是他帮助木耳他爹抵挡了许多来自外面的压力,而且还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决定十三楼是继续耸立还是成为一片废墟。面对我的疑问,薛玉说她当时也很疑惑。她不太相信木耳他爹做得出来,她看着木耳,怀疑他是不是记错了。木耳肯定地告诉她,他没有记错,事实就是如此。木耳说他父亲的勇气来自十三楼。十三楼是一个什么场合呢?这里不讲廉耻,不讲高尚,只讲金钱与肉体的交易。谁也不可能想到,这个令所有正派人都感到恶心的地方,竟然诞生了一套和别处完全不一样的价值观和道德观。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套价值观和道德观,木耳说不太清楚。不过他清楚一些禁忌。在十三楼,是严禁伤害窑姐儿的,要是窑姐儿不愿意,无论嫖客出多少钱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同样,窑姐儿不能对嫖客敷衍了事,要尽心尽力叫人家舒坦,高兴。嫖客有病不准进来,窑姐儿带病不得接客。窑姐儿不得打探嫖客隐秘,嫖客不得唆使窑姐儿弃主。窑姐儿不得偷取嫖客金银,嫖客不得讥讽和辱骂窑姐儿下贱……十三楼倡导你情我愿,倡导玩得尽兴,玩得愉快。窑姐儿有一整套行为规则,嫖客也必须遵守里头繁复的规定。除窑姐儿和嫖客外,在十三楼干事的护院杂役也必须遵循一套规定,其中之一就是不得勾引窑姐儿,倘若犯了,逮住就灌绝苗汤。别看十三楼的窑主儿见了嫖客无论贫富都一副毕恭毕敬笑脸相迎的样子,倘若谁要犯了规矩,他立马就会像恶狼般凶狠。十三楼的窑主儿欢迎所有女人都进来卖笑,也欢迎所有男人进来买春,但是却对那逼奸迫淫十分憎恶。十三楼的窑主儿时常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没钱也请进来玩儿,账挂在那里随时来还,千万别到外面去害人家妻女。
木耳说他的父亲除了有来自十三楼的勇气,还有从心底泛起的懊悔和仇恨。当那个外地人喝了绝苗汤走出十三楼的时候,木耳他爹也跟了出去。木耳他爹买了酒买了烟,还买了卤肉。起初三个摊子的人都不肯卖给他。木耳他爹苦笑着哀求人家,你卖给我吧,你都不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人家问他干了什么。木耳他爹叹息一声,说,我给人吃了绝苗汤。人家愣了愣,不再说什么,把他要的东西递到他手上,怎么也不肯接他递过来的钱。
木耳他爹把卤菜摆好,把酒斟满,把烟叼上,然后在房梁上悬挂了索套,索套下面搁了凳子。他想好好吃一点,再抽点烟,慢慢喝两盅,等到外头动静起来了,就站上凳子,把脑壳往索套里一伸,一切就都甩开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木耳他爹多虑了,想得太极端了。对于他和十三楼而言,事情非但没有往坏的方面发展,反而是否极泰来。那个外地人真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半夜里醒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下体在往身子里头缩,顿时吓得魂魄出窍。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急急忙忙往医疗站那里跑。唐姓人家医生一眼就瞧出了眉目,摆摆手,说,不中用了,等不到明天就全缩进肚皮里了。外地人拖着哭腔问,还出来吗?唐姓人家医生说,你这是黄鳝还是泥鳅呀?进去了就死了,如果还出来就肯定是脓水了。外地人一听,白眼珠子一翻就晕死过去了。
外地人被一架牛车拉着送去了爱城。枕在他脑壳下的是土镇人写的控诉书。有人嫌控诉书白纸黑字单调了,显不出分量,就拧了个鸡脑壳,把血使劲往上洒,很快就造就了一份厚厚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泪控诉书。
不久,土镇再次来了个官,是个外省的人,姓焦。这个姓焦的官生得威猛高大,只是有些结巴。他一来就跟木耳他爹成了好朋友。依据焦姓官的意思,十三楼被改成了个旅馆,木耳他爹顺理成章地成了旅馆的管理者和经营者,而且逐渐将十三楼恢复成为人们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