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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六福的毒痣之难和黑狱之灾

作者:安昌河 当前章节:151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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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福已经好些天没吃东西了。虽然如此,六福却没有放缓脚步,他知道只需要忍一忍,前头一定有出乎意料的东西在等着他。

果然,当六福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大片的稻谷。稻谷已经快要熟透了,沉甸甸地耷拉着脑袋。六福捋了一把放进嘴里,嘎巴嘎巴一阵猛嚼,那香甜的米浆浸润进喉咙,六福顿时感到一阵幸福的眩晕。六福扯了一小抱稻谷,转身进了路边的一个山洞,又去寻了些柴火来生着了火。他把稻谷架在火堆上,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噼里啪啦的爆响,然后闻到一股稻米的焦香。六福移开明火,看见灰烬里白花点点,那是稻谷爆裂的米花儿。六福一颗一颗拣起来,丢进嘴里,哦,老天爷啊,这是一种怎样的香啊。六福简直就要迷醉过去了。吃完谷米花儿,六福顿时精神百倍,他决定在这里先住上一晚,好好弄些稻谷来烧烤成香喷喷的谷米花儿,犒劳犒劳自己,然后才起步继续寻找那个清净明亮的世界。

六福忙碌了一个夜晚,口袋里塞满了谷米花儿。太阳高照的时候他决定启程。当他爬上土坎,越过那一大片稻谷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是一处山谷,中间是一条河流,河流两岸全是稻田,黄灿灿的稻谷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光芒。他穿行在稻田间,有种似梦非梦的感觉。这个地方的地势地貌好像就跟“■”村一样,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兜了个大圈子,已经回到了家乡。但是四处张望,他却没找到家在何处。六福行进在稻田之中,双手轻拂着颗粒饱满的谷穗,不由得泪流满面。

这时候,他被几个捕捉小鱼儿的娃娃看见了。紧接着,几个汉子看见了他,把他围在中间,大家都好奇地打量他,然后问他话,六福听不懂。六福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就在双方比比划划企图说明各自的意思的时候,一个娃娃从他的口袋里发现了谷米花儿,而远处有个老头冲着他们大叫,瞧那焦急的样子,好像是让他们擒住六福。那些人于是一下子紧张起来,抽出别在腰后的弯刀,端起锄头,冲着六福大嚷大叫。六福明白他们的意思,赶紧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死死地护住脑门和后脑勺。那些人并没有下手,而是把他押回了他们的寨子。寨子在一个山坳里,山坳四周高筑碉楼,碉楼顶上架着木鼓铜锣,几个健硕的年轻人背着火铳,站在上头警惕地四处张望。在进入通往寨门的时候,一个人拿出布条要给六福蒙上眼睛。但是有人嫌那麻烦,他举起镰刀,对着六福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六福还没叫唤出声,就昏了过去。

等到六福醒过来,他已经躺在寨子中央的坝子里了。他翻翻眼皮坐起身子,看见碉楼上空的云彩金黄,如同成片的稻谷。傍晚了。六福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根本不可能,他被铁链拴住了双脚,铁链的另一头是一个废弃的磨盘。坝子上空空荡荡的。过了一会儿,几个小伙子出现在坝子上,他们抱着成捆的柴火,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样子很兴奋。他们冲着远处一阵吆喝,又跑过来几个姑娘,那些姑娘的裙裾长长,走路的时候得一只手在前面提着。姑娘们也很兴奋,咯咯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清脆响亮。又出来几个头裹帕子的妇人,她们捧着许多罐子,把那些罐子在柴火跟前一字排开。有个调皮的小伙子跳到罐子旁,伸手在其中一个罐子里蘸了一指头,塞进嘴巴里,咂咂地品味着,脸上荡漾着快乐的光辉。其他几个小伙子见状,戳着指头也要上前去蘸了,被那几个妇人赶紧挡住。一个姑娘悄悄走到那些罐子边,这个闻闻,那个看看,然后瞧准了一个,伸手在里头蘸了一下,却并不喂进嘴里,而是藏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刚才那个偷吃的小伙子身后,突然一下伸手出来,抹在他的眼睛上,那个小伙子顿时嗷地一声尖叫,双手捂着脸,不停地跺脚叫唤,狼狈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六福忍不住也笑了。这时候那些人都注意到了他,也都注意到了他的笑容。他们看六福的眼神充满悲悯,就像慈悲的屠夫不忍心对待小猪那样。六福心头咯噔一声,他知道,那些罐子里盛满的应该都是花椒、胡椒、盐巴、辣椒和八角大香之类的调料,而那根高高架在柴火堆上的油光滑亮的杆子,肯定就是烧烤用的签子了。等到天一黑定,他们就会点燃篝火,开始烧烤。那么烧烤什么呢?六福的心变得冰凉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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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的寨主是一个慈祥的老者,满脸的皱纹和额头上以及下巴上两道深深的疤痕,证明他饱经岁月风霜,也饱受争战的洗礼。他的两眼在黑夜里炯炯有神,闪耀着智者的光辉。他告诉六福,抓他并不是因为他偷窃了稻谷,漫山遍野的稻谷,他吃那一点怎么也比不过小鸟儿。他们以为他是仇人派来的探子。老者深怕六福不清楚,解释说,仇人就是汉人,就是汉人中的官兵。老者一眼就看出了他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流浪者。老者说,你一身褴褛,面黄肌瘦,仇人的探子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他们有酒有肉,总是喜欢大吃大喝。你也不是讨口子,你的眼睛里没有讨口子那种神色,你有自己的方向和目标,有从讨口子眼睛里看不见的坚定和毅力。所以,老者决定将六福当成贵宾,请他享用开镰节的歌舞和美食。

对于老者的慧眼和宽容,六福难以表达感激之情,不由得流出了激动的泪水。他告诉老者,当时他还以为自己会被烧烤起来吃掉。老者听后哈哈大笑。就在此时,有人走到老者跟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然后递给他一个火把。老者站起来接过火把,双手举在胸前,开始说话。他的话语很长,声音洪亮。听的人都很认真,鸦雀无声。说到紧要处,大家开始呐喊,唔哈,咦啊——嘎咯。老者继续说,他一边说还一边瞧着六福。六福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他感到身子痒酥酥的,很不自在。

老者突然把火把递给了六福。六福一愣,不敢接。老者微笑说,接下吧,这是对待贵宾的礼遇。六福接下火把,却不知道拿在手里需要怎么做。老者指着坝子中央的火堆,说,你过去把篝火点燃,去吧,大家都会感谢你的,都会冲你欢呼的。晚风习习,火把上的火苗像欢快的舞者一样轻松跳跃。所有人都向六福让开了道,大家注视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微笑。六福把火把塞进柴火堆下面,那里铺垫了许多干燥的松叶和稻草。火着了,飞快地燃烧起来,轰一声,火苗像鱼群炸窝一样四处乱窜,袅绕的火舌包裹住了整个柴火堆……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六福看见老者的微笑涂满了金色的光芒。此刻有凄厉的惨叫从远处传来。声音渐近,是几个壮汉在驱赶一头猪。几个小伙子迎上去摁住那头猪,抓的抓腿,揪的揪耳,一个壮实的汉子从腰间抽出雪亮的尖刀,耍把戏似的在手里掂了一下,轻松地喂进猪的胸膛。嗷嗷的叫唤戛然而止,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洒满了铺在下面的芭蕉叶。几个妇人冲上前来,将怀中罐子里的米粉倒在猪血上,然后飞快地揉搓,揉搓成血面团子……真没想到这些人的手脚会那么麻利。他们很快就将那头猪开膛,取出下水,填塞进香料,涂抹了调料,然后用芭蕉叶飞快地包裹起来,再用稻草绳子紧紧地像粽子一样缠起来,把那根木杆穿插进去,架上了火堆。

老者发出一声长啸,人们涌向火堆,手牵着手开始了舞蹈和歌唱。

熊熊的火焰袅绕着那只巨大的粽子,一旁有人不停地往上洒水,巨大的粽子转动起来,开始袅绕起白色水汽,有香气弥漫开来。

你没吃过这样烤出来的美味吧?六福刚回到他的贵宾席上,老者这样问道。六福点点头,说是的,我连见都没见过呢。老者笑笑说,它的美味匪夷所思,我差不多走遍了你们整个汉区,从来没吃到过这样的美味,所以我才又回来的。老者的话叫六福很好奇,他看着他。老者抬起头,似在回味已经成为遥远过去的生活。老者告诉六福,他十四岁那年的某一个早晨,突然想去外面的世界,于是他就开始了远行。他不知道去哪里,去干什么,只知道往前走。他不停地走啊走,不停地遭遇各种苦难,那些苦难是坐在家中一万年也想象不到的。突然有一天,正当他快步往前的时候,猛一低头看见了脚底下金黄的稻谷,回家的念头油然而生。我们的寨子叫嘎龙寨,嘎龙,翻译成你们汉话,就是鹿的家。老者说,我原来的名字叫阿图宏,翻译成你们汉话就是狩猎者。从这个名字你就不难猜出,我出生在猎人家族。其实在我们这个部族,猎人还担负着一个重要使命,就是保卫家园,所以说,阿图宏也就是看护者的意思。老者说他历经千辛万苦,受尽无数磨难,终于回到了嘎龙寨。他回来正是关键时刻,因为他的父亲刚刚在一场争战中英勇牺牲。于是他世袭了嘎龙寨的权力镰刀。在接下来和仇人的争战中,老者说他所表现出来的勇敢和无敌,让整个嘎龙寨的人刮目相看,也使得仇人胆战心惊。他挥舞着如同弯月一样银光闪耀的镰刀,像砍瓜切菜一样割下仇人的头颅。不管再多的仇人扑向他,也不管他们多凶猛,在他的镰刀之下,都只是成熟的稻谷,只会成片倒伏。于是大家都叫他杲布,翻译成汉话就是收割者的意思。杲布不仅用仇人的鲜血洗去了耻辱,还用仇人的头颅为自己奠定了崇高的声威。这么多年来,所有胆敢冒犯嘎龙寨的仇人都遭受了我无情的收割,我收割的头颅曾经挂满了整个碉楼。不过前不久我下令把那些头颅取了下来,把它们安放在黑暗的山洞里,让它们和胆小怕事的蝙蝠做伴。杲布说,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我在思考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式对待那些仇人,我想跟他们和平相处。你不知道,远道而来的汉人小伙子,这么些年来尽管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无法将仇人们收割干净,他们实在太多了。而我呢已经老了,你瞧瞧,我的牙齿都开始松动了。开镰节是嘎龙寨最盛大的节日。这个寨子有稻田无数,所产的稻谷可以装满嘎龙寨所有囤包、囤围、谷仓、木桶、箩筐和簸箕。他们用稻谷煮米饭,酿酒,喂养他们最喜欢的黑猪,犒劳他们的朋友水牛。所以,在收获的前夜,他们会举办盛大的开镰节,一来庆贺即将到手的丰收,二来向护佑他们的风神雨神地神水神谷神等众神们表示敬意……他们唱歌,跳舞,喝酒,吃那香喷喷的猪肉,直到天明。第二天,整个嘎龙寨到处都是一片嚯嚯磨刀声。无论男女老幼,人手一把镰刀,一个比一个磨得雪亮,一个比一个磨得锋利。到黄昏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了收割。杲布给了六福一把镰刀。他希望六福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帮助他们收割稻谷。你应该好好享受一下丰收,好好享受一下丰收日的美食,这对你很有好处,可以让你变得更加强壮些,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根据我的经验,我估摸着还会有更大的苦难等着你。杲布说。

六福认为杲布说的是实话。而这个时候他已经和嘎龙寨的人们开始了和睦友好的相处。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了亲切,几个小伙子还很乐意与他搭伴劳动,并时不时地递给他葫芦,葫芦盛满了甘甜的米酒。而那些姑娘们则对他表现出了弥漫着无穷诱惑的善意。一个姑娘趁着他歇息的时候,紧挨着他坐下,摸出一个梨子来呼噜呼噜啃起来。她啃得很奇怪,啃掉的只是皮。一会儿工夫,一个白花花的梨子就递到了他跟前。嗯,嗯!姑娘示意他拿着吃掉。六福感激地笑笑,接过梨子啃了一口,那个姑娘伸出嘴巴要六福喂她。六福把梨子塞到姑娘嘴巴跟前,姑娘小小地咬了一口,推回到六福嘴边。姑娘看着六福吃完梨子,牵着他的手来到一片丰茂的稻谷中央,扯着他仰身倒下,然后像一块肥沃的田地一样敞开胸怀。仰望天空穿云而过的满月,六福突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哭的感觉。他努力压抑住,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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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福想要回家。

六福想从杲布那里获得些帮助。杲布很赞同他的想法,他说人这一生无论兜多大的圈子,最后都要回到那个原点上——就是故乡。杲布的话让六福很感动。不过杲布的意思还是希望他静下心来在这里住些日子,因为他有一件事情想请六福帮忙。究竟什么事情,杲布不愿意现在就说出来,只说六福很快就会清楚的。过了两天,寨子里迎来了一个汉人,此人的打扮像个郎中,他告诉六福,其实他不过是修脚师。

修脚师?六福听都没听说过这样的职业。

就是专门给人挖鸡眼,去痣去痘。那个修脚师说。

就在六福准备跟这个修脚师好好交谈一下时,他们被分隔开了。杲布神色严厉地警告六福,不准跟这个修脚师说话。警告了六福,他又警告修脚师。你,杲布指着修脚师的鼻子说,不准跟这个年轻人说话!

修脚师什么也没问,他似乎已经知道了某种潜伏的危险。但是六福却十分纳闷,凭什么不让我们交谈呢?瞧着杲布那严厉的神情,六福不敢问,只在心头嘀咕。这天晚上,六福被叫到一间小屋子里。修脚师早在里头等候着了。杲布也站在一旁,身边还有两个腰别弯刀的壮汉护卫。每个人的神情都很肃穆,尤其是杲布,两眼如同鹰隼,迸射着令人胆怯的寒光。

叫我来干什么?六福问。

修脚师手把着六福的肩头,将他像一个物件一样移动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然后示意他脱掉衣裳。六福只得依从,脱掉衣裳,端坐在椅子上。杲布摆了一下手,那两个壮汉来到六福跟前,手里多了条绳索,并且不由分说地就将六福连同椅子捆绑在了一起。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六福挣扎着,他满肚子的恐惧。他不知道他们要拿自己做什么事,他看见敞开在修脚师身旁的小皮箱子里,摆放着几把寒光闪耀的尖刀、剪刀和凿子。

你不要动。杲布说,这就是我要你帮的忙,你放心,不会要掉你性命的。听这么一说,六福只得安静地坐好。

是不是可以叫过来了?修脚师问。

杲布点点头,跟身边的一个壮汉说了句什么,那壮汉出去了,很快带进来一个人,是个男子,那男子低垂着脑袋站到六福身后。修脚师起身走到那个男子身边,仔细地瞅着,瞅完那个男子,修脚师又缩回身来瞅六福。六福被修脚师瞅得心头发毛,如坐针毡。修脚师瞧来瞧去,好像在做着对比。随后,修脚师拿起一块木炭在六福的脸上点了几下,像在做记号。修脚师再次进行了比对,瞧瞧六福,再瞧瞧六福身后的那人。

杲布似乎很不放心,也站到前头来看,看看六福,再看看六福身后那人。看完了,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修脚师进行下一步工作。

修脚师从他的小皮箱子里拿出一把小尖刀,凑近了六福,用尖刀在六福脸上的记号那里比划着。他很紧张,额头上渗着汗珠,手也哆嗦不停,那尖刀晃啊晃,如同犹豫不决的蚊子。修脚师终于下手了,六福脸上一阵刺痛,听到了皮肉破裂的声响。有血珠子滚落下来,修脚师手忙脚乱地揩了,赶紧从小皮箱子底下掏出一个小葫芦,他揭开葫芦盖子,一股臭味扑鼻而来。修脚师倒了些药在手心里,挫捏成米粒大小的丸子,他小心地捏着那颗丸子,放进他刚刚戳出来的窟窿眼里。啊,种好一颗了。修脚师长舒了口气,捋起衣袖,揩掉额头上的汗水。你得快点!六福听得身后那人喊叫道,他的语气恶狠狠的,冒着生铁般的寒气。六福自始至终没看清楚他身后的那人是谁,长什么模样。他被严令就待在屋子里,不准出去,因为那个修脚师叮嘱了,吹不得风也见不得阳光。六福被两个腰别弯刀的壮汉盯着,不准他的手去触摸刺疼的脸。

这天晚上,六福做了很不好的梦,梦见自己被人杀了,脑袋悬挂在高高的碉楼上。就在他怎么也想不起杀掉自己的人是谁时,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自己,自己行走在黄灿灿的稻田当中,伸开双手,轻轻拂动沉甸甸的谷穗……第二天起床,六福就感到自己整个脑袋都肿了,他要求见杲布,见那个修脚师。杲布说好,就让你见见吧。他们把修脚师抬来,丢在六福跟前。修脚师早已死去,他们割掉了他的舌头,还打断了他的腿。

六福只觉得身子发软,喉咙发干,发木发麻的脑袋晕乎乎地如同灌满了水,沉甸甸就要从肩头滚落下来。

他们把六福塞到温柔的床铺上,给他端来茶水,还有白米饭和猪肉。六福一点食欲也没有,他平静了许多,他不知道已经发生过了些什么事,也不知道还将发生些什么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关在圈舍里的猪,对围栏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六福不敢多想,却又不得不去想。他的脑袋沉重如磐石,里头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恐惧、疼痛、麻木、疑问……六福真希望有人扛着个锤子过来,对着他的脑袋就那么一下,那么一切就都烟消云散。

杲布再次出现在六福跟前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杲布的脸上保持着一如既往慈祥的微笑,他说,喝掉它吧,勇敢的汉人小伙子,要知道这些药可是我爬上悬崖峭壁给你扯回来的。要再过些日子,你就是想喝我也没那本事给你扯回来啰,我已经很老了,原本鹰爪一样有力的手现在就跟葛根一样软塌塌的,我还差点从崖上掉下来呢。

六福端起汤药一饮而尽,然后把碗丢在一边,努力睁开眼皮看着杲布,说,你究竟要干什么?

哦,我只是让你帮我一个忙。杲布把饭碗往六福跟前推了推,说,只是一个忙,你别因为你的好奇心和害怕把事情搞砸了,来,你得吃点儿喝点儿,别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也都会到来的。

六福推开饭碗,回到床铺上仰身倒下。他希望自己赶紧睡着,然后醒来,一睁眼,一切不过都是梦境。

六福的脑袋消了肿。这让杲布松了口气,但是接下来他似乎依然处在担心中,每天都要过来看六福好多趟。六福被严加看护着,他不准出那间黑屋子的门,也不准洗脸。吃饭睡觉包括去茅坑,都在几个壮汉的轮流监视下进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六福的饮食一天比一天好,肉食除了猪肉,还有鸡肉和鱼肉,而大米饭则是拌过猪油的。吃过饭,六福被强行带到床上,让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准动。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六福百思不得其解。

好些天过去了。六福被准许走出屋子。就在他前往坝子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行走起来很不利落,他看看自己的手,白生生的,像出土的花生苗一样胖嘟嘟的。再捋起裤腿,原来青筋和骨头毕现的两腿,竟然也长得嫩生生、白胖胖的。自己这是怎么了?胖了?肥了?

一头母牛叉开双腿,撅下屁股,噼里啪啦地撒着尿。母牛撒完尿,甩着尾巴去舔它的牛犊去了。六福来到那泡尿跟前,等漂浮在上面的泡沫散干净了,将脑袋伸过去,在臊臭中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这张脸。真是难以置信。六福看到的是一张胖乎乎的脸,和胖乎乎的脸上几颗黑痣。

你得晒晒太阳,你太白了。杲布走过来,打量着六福。

你要把我变成谁?六福扯住杲布厉声逼问,他已经打好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事情原由,哪怕是死也不能死得稀里糊涂的。何况,还惧怕什么死亡呢?死亡对于六福来说其实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了,它就像一条恶犬,无数次地扑到他的跟前,都已经咬住他的脚后跟了,最后还是被他一脚踹开了。杲布似乎已经看出了六福的打算,他和蔼一笑,轻轻拍拍六福的肩膀,指着坝子另一头的晒场,意思一块儿去那里走走。晒场上一群女人正在扬场,一阵风吹过来,饱满的谷粒在一边,空虚的瘪颗在一边。

我有个儿子,我一直认为他是我们狩猎者家族最勇敢的后裔,我对他将来成为像我一样的收割者满怀期望和信心。杲布说,但是他现在遇到了麻烦,他杀错了人。杲布告诉六福,他的那个儿子跟他小时候一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尤其是汉人的世界,以为有多少稀罕玩意儿,总爱往他们的地界里跑。三个月前,他的儿子再次去了汉人地界,竟然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杲布的儿子认为那个姑娘比传说中的天仙还要美丽,山谷里所有的鲜花加起来都不如她,就许下誓言,要用半个嘎龙寨的黄金一样的稻谷把那个美丽的姑娘换回来,却受到了一个浑蛋的阻挠。那个浑蛋也打起了美丽姑娘的主意,但是他一个子儿也不想花,想凭借几支枪炮就把那个美丽姑娘带走。姑娘的哭声和那个浑蛋的粗野蛮横激怒了杲布的儿子,杲布的儿子就像猛虎下山一样扑向那个浑蛋和他的爪牙。只一眨眼工夫,他就割掉了那几个家伙的脑袋。所有的人都吓坏了,都叫杲布的儿子赶紧离开,能够躲多远就躲多远,因为他砍掉的是一个叫吴大帅的儿子的脑袋。杲布问六福听说过吴大帅没有。六福摇摇头。杲布伸手指了指,说,如果你从这两个方向过来,就一定知道这个魔头了。这个魔头分明是从地狱里出来的,他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拿大炮轰人。杲布曾经见过他将一个反对他的人捆绑在炮口,然后轰一声,那人连点粉末都没剩下。吴大帅并没立即带兵过来,而是派人传话,说丧子不能复生,他并不想把嘎龙寨怎么样,他只要求等到稻谷成熟,将整个嘎龙寨一年的收成全部运送到他的大营,此外,还有杲布的儿子的脑袋。那带话的人说,吴大帅专门叮嘱了,叫杲布不要弄虚作假,稻谷要车干扬净,不带半点瘪颗和水分,他的儿子也必须是他的那个儿子——脸上长着几颗黑痣,什么形状,什么样子,吴大帅已经根据目睹者的描述叫人画了下来,就张贴在那里。说如果杲布胆敢欺瞒他,那么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将嘎龙寨夷为平地。

杲布说他十分清楚吴大帅,知道这个魔头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而且总是说到做到。

你知道那个美丽的姑娘是个什么下场吗?杲布问。六福摇摇头。杲布叹了口气,说,那个前来传话的人带着个小盒子,说那个美丽的姑娘就装在里面。杲布使劲伸展了一下腰板,看着远方天边的云彩,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小小的盒子怎么会装得下一个人呢?我叫我的儿子千万不要打开,但他就是不听,他太喜欢那个姑娘了。结果他打开那个盒子就等于打碎了自己的心,因为里头装的是那个姑娘的人皮……杲布告诉六福,在他没看见六福之前,他的天空一直黑沉沉的,真像是要垮塌下来了。是六福给了他希望。他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长得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的人,只是六福太瘦,脸上没有他最想要的黑痣。突然,他想到了修脚师。嘎龙寨的人素来没有穿鞋的习惯,因为长年赤脚,所以脚上难免会长出鸡眼。这个修脚师每隔两三年都要来嘎龙寨一趟,给大家挑鸡眼,偶尔也帮那些爱美的姑娘们去除脸上的黑痣。修脚师既然会去除黑痣,那么他能不能帮忙长上呢?杲布叫人去请了修脚师来。没想到修脚师竟然满口应承下了这个活计,只是开价高了点儿。但是杲布毫不在乎,他表示只要修脚师的活儿做得好,他可以给两份报酬。这可把修脚师高兴坏了。

种完痣后,杲布担心修脚师泄密,就把修脚师割掉舌头关押了起来,作为补偿,杲布表示会支付修脚师一大笔金银。却没想到修脚师为了逃走,还打伤了看守他的人。这可惹怒了杲布,于是毫不留情地叫人打断双腿,处死了他。曾经有一年,我的脚上长了好几个鸡眼,疼得走不了路,野鸡在眼前都逮不住。是修脚师帮我割掉了鸡眼,让我恢复了以往的健步如飞。他还给我吃了他秘制的汤药,这么些年,我的脚上再没生过鸡眼。杲布的眼中,生出一丝怅惘,他微微仰起头,环顾着嘎龙寨。高高的碉楼在阳光下像是被涂上了一层金粉,刚刚收获过后的田地像产后的母亲,享受着甜蜜和安谧,母牛安详地吃草,牛犊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木锨扬起稻谷,尘埃散去,谷粒澄黄……也不知道死去了多少人,嘎龙寨才是如今的样子。杲布收回目光,看着六福,说,我老了,我也不想再打打杀杀,但是我不想失去唯一的儿子,失去我的嘎龙寨。这就是你要我帮你送死的理由?六福问。

我记得你跟我说起过,你这样四处奔波,是为了寻找……寻找什么?杲布挠挠稀疏的头发,嗯,是什么呢?哦,我记起来了,明净世界,对,光明洁净的世界。不过我要以一个老人的身份提醒你,你找不到的,没有明净世界,没有。有!六福说。

没有。杲布为六福的固执感到好笑,他说,凭我也曾四处流浪的经验,我向你保证,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地方,没有的。

有!六福叫嚷起来。

没有的。你说你见过,你那只是在梦里见过。我猜想啊,你那样的梦还是好些年前做的吧?杲布就像瞧穿了一个恶作剧似的嘿嘿笑起来,说,凭我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我跟你打赌,你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做那样的梦了,你再也梦不到那样光明洁净的世界了,你所有的梦里都会只剩下要命的惨叫,永远也堕落不到底的深渊,还有路边的白骨,杀场的血泊……六福思前想后,决定采纳杲布的建议,安安静静地待在嘎龙寨,一面享受杲布提供的美食美酒,一面思考选择什么样子的死亡方式。杲布说了,他可以等六福死去后再砍掉六福的脑袋,六福可以自由选择他的死亡方式,自缢、砍头、毒药、溺水……只要不损毁面部,什么都依他。怎么死呢?六福想到了自缢和毒药,后来又想到了醉酒后砍头,究竟哪样呢?六福一直在这三种方法上左右徘徊,犹豫不决。

但是吴大帅却迟迟不派人前来接收。

一直沉重冷静的杲布在等待中变得烦躁起来了,很多时候他要亲自爬上碉楼,不放心地往吴大帅的方向张望。六福站在坝子中望着杲布,看不出他的心头是庆幸还是期盼。

日子一天天过去,杲布实在熬不住了,叫了人前去打听。打听的人很快回来,带了个惊人的消息,说吴大帅已经被他的敌人撵跑了,早就不在他原来的驻防区了。撵跑了?杲布根本就不相信,叫人继续前去打听,看吴大帅被撵到哪里去了。打听的人很快回来,带了个更加惊人的消息,说吴大帅已经被打死了。死了?真死了么?杲布哪里肯相信这是真的,这一回他安排了三拨人出去打听,要获得最确切的消息。

六福看着杲布焦虑的样子,觉得好笑。这些日子里,杲布苍老得很快,头发全白了,身子也佝偻了,像把弯刀似的走路。

三路人马很快回来,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惊人地一致,吴大帅的确死去了,是被手下人打死的。听了这个消息,杲布愣在那里许久才缓过神来,他的脸上没有一点高兴,反而增加了许多忧虑和疑惑。

是不是要找人去把他的骨骸挖出来摆在你跟前,你才相信他真的死了?六福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杲布跟前。

不要以为你就可以离开了。杲布看着六福身后的几个壮汉,说,你们把他给我盯紧了,不要让他跑掉了。

人都死了,你还把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嘛!六福冲着杲布的背影高声叫唤道,我没用处了,你该放我走!

杲布根本不理会六福。六福继续留在嘎龙寨,他的美食和美酒依旧如前。唯一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六福觉得不用再煞费苦心地思考如何死去了。过了一段时间,美食没有了,酒也没有了。六福欣喜地以为,食物的改变意味自己处境的改变,他可以走了。谁知道他刚走到寨子门口,就被壮汉们的弯刀逼了回去。百无聊赖的六福跟寨子里的老头们学会了一个活计,用荆条编筐。很快六福的手艺就超过了他的老师,他编织的荆条筐又结实又美观,大家都抱了荆条来,一时间他被荆条包围在其中。六福十分乐意这项工作,他动作娴熟,有条不紊,看着丝丝荆条很快就成了大大小小的筐子,六福很有成就感。

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有一天,杲布叫人把六福带到他跟前。杲布看看六福,说,我决定放你走。六福感到很意外。杲布说,我见识过你编筐的手艺,你是我所见过的筐编得最好的,也是最快的,寨子里的人都想把你留下。不过,我还是觉得放你走,因为我实在不想见到你脸上的那些黑痣!它们让我恶心,让我无法忘记我曾经干过的……蠢事。

六福终于离开了嘎龙寨。他离开嘎龙寨的时候正是傍晚。几个小伙子正往坝子里搬柴火,几个姑娘也加入了进来。

在出寨子大门的时候,六福看见一个女人跟在他身后,那个女人似曾相识。哦,是那个月圆之夜给自己吃梨的姑娘,对,是她,这也不知道多久没见,姑娘变得沧桑了许多,发饰也从姑娘变成了女人。见六福认出了自己,女人很高兴,她抖抖身子,从宽大的袍子里抱出一个婴儿来。婴儿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看这,看看那。六福想要伸手去触碰一下,还没挨着,婴儿就哇哇大哭起来。女人笑了,笑容很灿烂,很饱满。

女人站在寨子门口,以那饱满的笑容,送六福远去。

当来到寨子外面,六福看看成片的稻谷黄澄澄的,就像满地金子。他轻轻走了进去,双手拂动颗粒饱满的谷穗,感到它们就如同女人的笑容,令人心醉。

4

王阿三是六福在一个破酒馆认识的。那些日子不停地下雨,脚下的道路被浸泡得又烂又软,尽管如此,六福还是坚持行进了很长时间,如果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害怕生病,六福是不会停下的。他走进那个破酒馆,掀下身上厚厚的蓑衣,哆哆嗦嗦站在屋中,湿透了的衣裳直往下滴落水滴,他的脚下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掌柜的是个面相凶狠的婆娘,她瞪着六福,吼道,避雨啊?避雨到门口屋檐下去!六福摸了几个钱放在柜台上,上下牙打架似的嘎嘣嘎嘣直响。掌柜婆娘掂掂钱,说,这点钱,你要做什么?六福咬咬嘴唇,疼痛让内心的汹涌的寒气平息了许多,他说,酒,酒……

掌柜的婆娘端了碗酒,放在靠近灶台边的桌子上,要六福去那里喝,说那里挨着烟囱,有热气。六福感激不尽。等他走到桌子跟前,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个人。这个人就叫王阿三。王阿三冲着六福笑笑,六福也想报以笑容,但是脸却紧巴巴的,生硬,像个生铁蛋子。

一碗酒很快下了肚。酒可真是个好东西。那碗酒就如同一团火,在六福的肚皮里燃烧起来,使得整个身子一下子变得暖暖的。要是再来一两碗就好了,没准儿还会大汗淋漓呢,可是口袋里已经再没有第二碗酒的钱了。六福正想着,一碗酒摆在了自己跟前。是王阿三送过来的。王阿三一脸和善的笑容,他说,喝吧喝吧,这天气得多喝点儿,免得生凉寒病,凉寒病可不是小病啊,弄不好就要人命,我好些个朋友就死在这病上头。

六福喝了那碗酒。王阿三给六福又倒满一碗,豪气地说,喝,喝了我这里还有。三碗酒下肚,六福感到身上已经没了寒意。对于王阿三再倒过来的酒,他不敢再喝了。王阿三的过分热情,让六福产生了种不祥的预感。萍水相逢,陌生不识,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我叫王阿三,是个贩皮子的,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弄不好就丢掉性命了。王阿三苦笑着端起酒碗,叹息说,还好,我还活着。说着把酒碗往六福跟前一送,说,看得出来你也是有些经历的人,这一路上怕也死过几回吧,来,为了庆贺我们还活着,干了这碗!

六福接过酒碗,看着王阿三,说,我只是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一无是处,一文不名,你在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的。

王阿三愣了一下,笑起来,说,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请你喝酒是要图你什么。我只是一个人孤单,想要找个朋友说说话,喝喝酒,要是接下来可以同行一段路的话,那就更好了。

六福一听放心了,端起酒碗大口喝起来。两人边喝边交谈,很快他们就真的成了好朋友。王阿三拿出包袱,取出衣裳让六福一定要换上。六福没拒绝王阿三的好意。在换衣裳的时候,王阿三又拿出一个大洋来丢给掌柜婆娘,说,帮忙热一锅水,伺候我这个朋友洗个热水澡,要是有香胰子的话,别藏掖,拿出来,可是一个大洋呢。

六福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再加上酒足饭饱,别提有多舒坦了。王阿三跟掌柜婆娘要了一间空房,邀请六福跟他一块儿就在这里歇息一夜。因为喝多了酒,六福身子软软的,而且这新认识的朋友也对自己这么热情,实在不好拂了人家美意,就跟着进了屋子。

进了屋子,王阿三跌跌撞撞地拿不住包袱,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六福忙上前帮忙去拣,谁知道包袱松了袢儿,滚落出许多亮闪闪的银圆来,足有几百块。把六福吓了一跳。

这些玩意儿,这一路上可没把我折腾死。王阿三踹了那些银圆一脚,叹息说,出门的时候怕赚不到钱,等赚到了,一路上又怕被偷了被抢,藏着掖着,小心翼翼,就像块石头坠在脖子上,要不是这些东西,这一路走起来也不知道该多轻松。六福见王阿三两眼迷离,知道他醉了,忙帮他收拣起来。

兄弟,收拣它做什么,这些可恶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有多害人。王阿三扑过来,将那包袱银圆踢得满地都是,哐啷直响。六福生怕被那面目凶狠的掌柜婆娘知道,要知道这么多的钱,足够让恶念在一个善良的人心头萌芽,也完全可以让一个心存恶念的人更加丧心病狂。六福将所有的银圆收拣好,装进包袱捆绑结实,一抬头,发现王阿三已经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六福抱着装满银圆的沉重的包袱,塞在王阿三的枕头边。王阿三哼哼两声翻过身子,抱着包袱吧唧吧唧两声,梦呓道,兄弟,别走,咱们再喝,再喝……六福看着王阿三熟睡的样子,心头很感动。他点亮油灯,拿根棍子紧紧握在手里,将板凳搬过去抵在门上,自己在上头坐下,两眼瞪得圆圆地看着床上的王阿三和他的银圆,两耳警惕地听着外头的丝毫动静。在这样一个纷乱的世道,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夜晚,是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六福已经打定好了主意,无论如何,哪怕是拼掉自己的性命也要保证王阿三和他的银圆的安全。一夜无事。真是万幸。第二天王阿三和六福一块儿上了路。都走了好大一截路了,王阿三又要折回去,六福问他干什么,王阿三说我得再给那个掌柜婆娘点酬谢。六福问为什么,该给的你都给了,还给了那么多,像你这样的客人怕一万年也遇不上一个吧。王阿三说兄弟啊,如果不是那个酒店,我肯定遇不上你,再说了,人家待你我兄弟二人也很好啊,上的是好酒好菜,还热水给你洗澡,拿她自己都舍不得的香胰子给你用,还有啊兄弟,你可能都不知道,那个婆娘是个寡妇,昨天我去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她的男人前些日子患病死了,她一个人撑着个店子不容易啊,我现在赚钱了,理应大方一些,慷慨一些,就当为你我兄弟积德积善嘛。看着王阿三转回去的背影,六福真是不得不感慨,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人啊。过一会儿王阿三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包干粮,他塞给六福一包,说,兄弟啊,你我有幸相识,有幸同路,但前头就是岔路口,你我就要各奔西东,这包牛肉你拿着,饿了也好充饥。这让六福十分感动,六福拿过牛肉,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应该叮嘱一下王阿三,也算是对他的恩情的报答吧。

好,兄弟,你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王阿三说。

六福简要地说了自己的经历,说了自己这些年所遭遇的般般危险,所受的种种磨难,然后说,之所以要跟王阿三先说这些,是因为下面的话就是这些危险和磨难总结出的经验。六福要王阿三出门在外千万不要露财,因为很多歹毒之人为了几个小钱就不惜杀人。其二,不要跟陌生人打交道,这个乱世凶年,是没有人可以值得信赖的。第三,一个人在外不要喝酒太多,因为那样的话很容易就会被人暗算……六福一口气说了很多。王阿三听得很认真,也很感动,他取下包袱,从里拿出一兜被一张精美的手帕包裹的东西,说道,谢谢兄弟,我知道你昨夜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手里拿着棍子背靠着门守了整整一夜,今天又跟我说这么多的肺腑良言,怎不叫我感激?这手帕里包的是一百个大洋,你且收下,接下来的路上做个盘缠,也不用再受那些苦楚。

六福吃惊不小,一百个大洋可不是个小数目。六福虽然心动,但是一想到人家如此深情厚谊地待自己,自己又怎么能起贪图之心呢。于是一再拒绝。王阿三却是执意要给,他急得几乎都要哭起来了,哀求六福无论如何也要收下,那可是他一片心意。六福也感动得要哭,泪雨婆娑地说,兄弟啊,你叫我如何报答你啊。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面的,你且记住一个地名,凉风垭口老鸹岩,三棵树下磨盘石。王阿三把那包银圆塞给六福之后,又从怀里摸出个玉坠来,放进六福手心,说这颗玉坠保了他一路平安,此番送给六福,权作念想。

兄弟,你给我这么多珍贵的东西,我却什么也拿不出啊!六福因为感动,哽咽得心头阵阵疼痛。

兄弟且莫要说这些话,都是个缘分!王阿三向六福拱拱手,抹了眼泪,转身而去。目送王阿三背影消失,六福恍如梦中。如果不是手中的玉坠和一大包银圆,还有这一身衣裳,他还真不敢相信自己会遭遇到这样的好事。只是朋友此去,何年是相逢啊。六福叹息一声,继续开始了他的远足。走了一阵,六福才猛然想起,自己只知道这位好友名叫王阿三,却不曾问过他家住何处。好在记得那个地名,凉风垭口老鸹岩,三棵树下磨盘石。想一想,这是个什么地名儿啊?听起来怪怪的。再想一想,这事还真是蹊跷,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呢?

六福胡思乱想着,不知觉间脚底下的步子轻快起来,而放眼远处,那光明洁净的世界还真就在那里。如果自己真找到了那个明净世界,就一定要前来寻找到这位好朋友、好兄弟,让他跟自己同住在一起,共享荣华安乐。

这天晚上,六福投宿了一家铺面看起来十分不错的旅店,要了酒菜,好好吃了一顿,然后让店家给他沏了壶好茶,端了点心。这天晚上六福睡得很晚,他坐在窗台前,一直在想着王阿三,这位好朋友、好兄弟现在可曾入睡,是否又喝了酒,是否已经到家?要是只身在外,且又喝多了,搭讪上了陌生人……真让人担心呐!正迷迷糊糊,突听得一阵马蹄声急促地从远处而来,渐渐近了,在店家门口停下。六福一个筋斗翻起来,他以为来了土匪,赶紧翻身下床将那包银圆塞到床下边的一个尿罐子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来人吆喝店家,并且亮明了身份,是本县警察局的,来此缉拿要犯。六福松了口气,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缓解心头的紧张。不一会儿,店家就来敲门,说警察老总来缉拿要犯,例行盘查,请客官老爷开门。六福开了门,进来一个警察,问了他叫什么,去往何处。六福照实回答。那个警察突然看见六福挂在胸前的玉坠,眼睛直了,猛地端起枪抵住六福的脑门,要他趴在地上。六福吓得身子一软,连忙趴下。那个警察冲着楼下吆喝道,快来,伙计们,逮住了,要犯逮住了。

老总,你们搞错了,搞错了,我不是要犯,我是过路的……六福正吆喝着,脑袋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击,嗡一声就晕过去了。

等到六福醒来,已经天明。旅店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被五花大绑,警察提了好些个问题他都回答不上,或者回答出来,叫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警察问,你从哪里来?

六福说,“■”村。

警察问,你去哪里?去干什么?

六福说我去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去干什么,我去寻找一个光明洁净的地方,那个地方……

没等六福接着说,围观者和警察都哈哈大笑起来。

警察笑够了,继续发问,你的这身衣裳哪里来的?

六福说,一个朋友送的,他叫王阿三。

警察问,那么你的这个玉坠呢?

六福说,朋友送的,他叫王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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