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就让它这么烂下去吗?六福生气地叫嚷道,你们来看看,我的肠子都要漏出来了。
医官和护士都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向他表示他们也无可奈何。尽管医官和护士都很尽心地照顾他,六福的身上还是长出了可怕的褥疮。在这个战地医院里,长褥疮的人可不止六福一个,好多人都长了褥疮,有的褥疮里还爬出了蛆虫。一旦长了褥疮,就证明这个人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不管他骂人的声音有多大,也不管他的呻吟和哭喊多么凄惨,最后他们都会静悄悄地死去,被殓尸队的抬出去丢在车上,也不知道拉到哪里去埋了。
有一天六福强忍疼痛,趴在门口数有多少伤员送到这里来,又有多少人被殓尸队抬出去。数来数去,大抵相当。也就是有多少人送来,就有多少人死去。医官究竟是干什么的?医官说他们也没办法,如今战局紧张,连粗粮都成了紧俏物资,更何况救人性命的药物。
就没点办法了么?殓尸官凑过来问。
你占了人家那么多便宜,是不是也该回报一下子了?医官建议殓尸官去找找那个把六福送到这里来的长官,他说治疗六福这种感染的特效药现在很吃紧,就像天上的灵芝一样难求,需要特别的关系才可以搞得到,而那个长官应该可以想到办法。
殓尸官兴冲冲地去了,却带回了个不好的消息,说那个长官没了。六福说是被日本鬼子打死了么?那人说不是,是给解放军打死的。
六福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天晚上,六福叫来护理自己的那个护士还有那个很关照自己的医官,他摸出那三块玻璃,说了自己的经历,然后把玻璃分给医官和护士每人一块。医官和护士对这三块玻璃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因为六福总是把它们拿在眼前看来看去,尤其是他伤痛得厉害的时候,就更是见他握着玻璃不肯松手。有一回可能疼痛太厉害了,六福攥着玻璃都嵌肉里去了,鲜血直流。他们以为六福这么喜欢玻璃,只是因为它挡过子弹,救过他性命,却没想到玻璃后面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的辛酸故事,承载着那么美丽的梦想。六福说,他除了这半死不活的性命还有这碎成三块的玻璃,再拿不出任何东西了。这两块玻璃是他送给医官和护士的念想,感谢他们照顾他这么长时间,六福说他很清楚,他是这个医院里活得时间最长的伤员,没有谁可以像他熬这么久,这都得感谢医官和护士对他的关照。
不,你得感谢它。医官指着六福手里的玻璃。
六福说是,是得感谢它。每当痛苦难熬的时候,他就看着玻璃,就想着自己的那个梦想,想着苦尽甘来,想着在那个洁净明亮的世界里像白鸽子的羽毛一样自由地翻飞。
所以你最后还得帮我个忙。六福指着自己腰上的那个窟窿跟医官说,等我死后,麻烦你把这块玻璃塞进去,再把我的这个窟窿眼给封起来,到时候就算有人来扒坟剥衣裳,也不至于搞丢了我的玻璃。
医官答应了六福。
这天晚上,六福开始发高烧说胡话,然后昏迷。医官找到殓尸官,让他帮忙找副棺材。殓尸官二话没说,就去附近的老百姓家里征了口柏木棺材拖到病房门口,说无论如何也得给这人一个妥善的安葬。
六福昏迷了三天,时而有出气没进气,时而有进气没出气,但就是不咽气。听说那个苦苦撑了两年多的把日本鬼子砍成两截、劈成两片的英雄要死了,大家都来看他,都说他死了好,也是解脱。殓尸官把车停在外头,棺材里也铺好的纸钱。结果六福就是不死。等了一天,六福还是不死。殓尸官问医官怎么办。医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满头大汗。有人出主意,说干脆补一枪,或者叫医官在他脖子上抹一刀,让他脱离痛苦。
怎么办?殓尸官看着医官。医官说刚才是谁说要补枪的?把枪给我。那人给了医官枪。医官拎着枪问殓尸官,你敢不敢去顾长官的官邸?殓尸官知道什么意思了,眼珠子一瞪,说,怎么不敢。殓尸官开着车,跟医官去了顾长官的官邸,虽然费了许多周折,他们终于讨要到了药物,据说那药物是顾长官为防不测,给自己准备的。
到第七天的时候,六福醒了过来。一睁眼,看见医官神色憔悴地站在他身边,还有殓尸官。六福说我还没死。医官点点头,说,是的,你还没死。六福说怎么死不了呢?医官说,死不了就别死了,继续活着吧。殓尸官说,兄弟,你死不了啦,那口柏木大棺材我还是给人家还去吧,省得那个老头子哭天喊地。
六福活了下来。这一切都得感谢医官和殓尸官。医官说没办法,都是被你逼的。就在六福活过来的第三天,大部队就开拔了,战地医院也随着行进。听说开拔是去阻击解放军。六福被安顿在殓尸官的汽车上,里面堆满了厚厚的稻草,他就如同躺在摇篮里一般,仰望着蓝天,心情坦荡而舒畅。但是殓尸官却对此行有不祥的预感,他跟六福说了自己的担忧,说可能会是凶多吉少,是不是把他就地找个医院安置。但是六福不干,医官也不肯,说好不容易活过来,送地方上,那乱糟糟的情形,难逃一死。
突然有一天听见有炮火的隆隆声传来,队伍才停下行进的脚步。殓尸官把六福抱下车子塞到护士们手里就匆忙走了,他说他得赶紧去为即将冲锋陷阵的将士们找块风水好的墓地。
半夜的时候,六福被一阵摇晃惊醒,是殓尸官。殓尸官说兄弟,如果你要想活的话,我就赶紧把你往后方送。六福问怎么啦。殓尸官一脸惶恐地说,我们来到了绝死地。六福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殓尸官只得详细讲给他听。他说他去找墓地的时候,惊愕地发现,他们驻扎的这个地方竟然是块易学上说的绝死地,非但不适合驻军,而且连住家葬坟都不合适,他四处看了看,果然没找到一户人家,也没发现一个坟头。他赶紧去向长官报告,却被认为是故意扰乱军心,挨了几耳光,还差点被崩掉脑壳。殓尸官的意思是把六福赶紧送离这个地方。
殓尸官的说法六福一点也不相信,他说你要走你走吧,我就在这里。殓尸官急了,说我在易学方面确实很有研究,不会看错的,你一定要相信我,要不然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时候医官出现了,他嗤嗤地笑,要六福别听殓尸官的话,说这家伙每逢开战都会嚷嚷说部队驻扎在绝死地了,还说他刚刚听到战报,说前方的解放军已经被击溃了,距离全面胜利已经很快了。
那段日子,六福终于能够下地行走了。这天夜晚,六福来到医院外头的山冈上,手里握着那块玻璃,看着在云朵间慢慢穿行的月亮,回忆此前的诸多经历,想着该到哪里去寻找那个洁净明亮的世界。这时,医官拎着瓶酒爬上山冈,在六福身边坐下,他问六福喝不喝。六福说喝,就喝了一口,味道很辣,很呛。医官说这是我拿酒精兑的,味道虽然不怎么的,可是一样醉人。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一瓶酒喝完了。
医官歉疚地告诉六福,说当初真不该和殓尸官唱对台戏,应该让他听殓尸官的。六福不清楚这话什么意思。医官说战事吃紧了,部队已经被全面包围了。没过两天,就听见了炮声雷鸣般在远处响起。响声一天比一天近,最后都可以感觉到地皮发颤了。伤员们随同他们残缺的身体,带回了不好的消息,包围圈正在越缩越小。
突然有一天,医院来了许多宪兵,医院所有的人都被召集起来,包括殓尸队的,在简短的训话之后,他们被编入了作战部队,参与突围。有个老医官提出抗议,说他们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结果被一个宪兵当场打得脑浆四溅。六福和医官、殓尸官被编到了一起,这些临时组合起来的队伍拿着枪,被宪兵和督战官们驱赶着往前冲。冲了不知道多久,他们就遇到了炮火,人开始像秸秆一样倒下,像破烂的衣裳一样被抛向空中,被腾起的火光和黑烟撕扯成碎片。不管督战官和宪兵怎样吆喝,怎样冲着大家放枪,幸存下来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后涌……所有人被重新集中起来,一些人被从中间拎出来,被说成是畏战者当场枪毙。然后再次突围。结果跟上回一样。这样三番五次之后,当再被重新集中起来之后,长官的命令终于改了口,变突围为防御,坚守阵地,等待外援。
外援一直没有出现。包围他们的解放军也不进攻,双方就这样僵持着,有时候一天也听不到一声炮响枪响。这样的相安无事,被包围的人可受不了,因为他们已经没多少吃的了。那些天的天气十分酷热,因为饥饿,因为没有药物,不停地有伤员死去。起先大家还挖个坑把死的人埋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埋不及也懒得埋,就由着那些尸体发胀,生蛆,恶臭冲天。
不知道是谁说的,说外头那些包围他们的解放军其实人很不错,只要是举手投降,就会被宽大和优待。而这个时候解放军的人开始了喊话,喊他们兄弟,说大家都是穷苦人家的人,不必要为了长官的升官发财卖命。还问他们看见长官是怎么待他们的没有,说长官都吃的什么,他们都吃的什么。问他们为什么不赶紧出来投降,说只要投降,就会马上让他们吃上白面馍馍,喝上香喷喷的稀粥,然后发他们银圆,让他们回家,还说他们家里的土地已经分了,人人都有土地耕种了,从此不用再挨饿了。喊话的人很多,操着不同的口音,问他们有没有陕西的人,河南的人,四川的人,说我们那地方已经开始分田地了,还分了耕牛……这些喊话听得大家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丢了枪举着手,赶紧去喝上稀饭,吃上白面馍馍,然后拿了路费回家,种地放羊,打渔撒网。但是这根本就不可能,那些宪兵和督战官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在他们的头顶。这一切似乎都逃不过那些喊话人的眼睛,他们说我知道,你们正被督战官和宪兵的枪口抵在脊梁上,你们别怕,就算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只要你们打死一个宪兵,就有一百个大洋的赏钱,打死一个督战官,赏钱翻番。这话可把那些督战官和宪兵吓得够戗,把枪紧紧地握在手里,生怕它长翅膀飞了似的,眼睛更是瞪得铜铃一样,都不敢眨巴一下了。
接连几天的大太阳,晒得一个个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而这节骨眼上,解放军把上游的一条河流给堵截了。又两天暴晒之后,这支围困之旅在断粮之后又断了饮水。开始有士兵往外逃。殓尸官就带了一队人马要往外逃,他要六福跟他一块儿去,六福本来是要去的,医官向他摇摇头。六福听了医官的话,决定留下来。殓尸官说了句保重,就带了人往外跑。没跑多远,就看见一队宪兵冲了过去,一阵密集的枪响之后,宪兵们回来了,看着大家说,谁要胆敢临阵脱逃,就这下场。几乎隔不了多久,就会响起一阵枪。从那枪声就可以判断出来,不是宪兵打的就是督战官打的。医官说,没人逃得出去,统帅咱们的那个长官早就发了誓,要鱼死网破,要宁为玉碎不使瓦全。六福说不急,熬吧,总会有个头的。医官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意思,只要不让突围,咱们就有可能活下来。如果解放军打过来,咱们就往死人坑里倒,等到那些好战的强硬派死了,咱们才举着手出来,这样我们就可以活下来了。六福说这主意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医官笑笑,取出刺刀在地上掏,掏了一阵,他掏出了一把草根。医官把草根分给六福一半,撸了上面的泥巴,丢进嘴巴里嚼。医官说这是白茅草根,这东西汁水丰富,有营养,但是不能多吃,多吃了会淌鼻血的。六福说我吃过,不会淌鼻血的。医官说你还吃过些什么呢?六福说你跟我来。两个人悄悄来到干涸了的小溪里,六福搬开石头,抓出一只螃蟹甩给医官,说,这个!只要有水有石头,这横行霸道的东西就不会少,它的味道可比草根好多了。
只一天时间,所有被困者就都知道挖草根捉螃蟹了。也只一天时间,所有的地皮差不多都被翻了个遍,而溪流河沟里的石头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人因为干渴死了。
有人饿死了。
而更多的人则是死于疾病。那疾病来得很快,突然就拉稀了,拉稀的人还不觉得,顺腿就流一地,然后是肚子痛,头疼,发烧,很快就死了。
医官说这是太多死人不埋造成的,可能会是霍乱,六福惊愕地发现,医官在说这话的时候,腿上也有乌黑的东西淌出。医官很快发觉了,脸色顿时惨白,说,我要死了。
医官死在深夜。这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像个巨大的银盘挂在空中。医官在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清醒,这一点跟那些即将死去的人很不一样。六福始终陪伴着他。医官要六福距离他远点,别靠他太近,说自己得的这病会传染。六福不听,固执地要跟医官在一起,要握着他的手,让医官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医官叹息一声,接受了六福的好意。
医官拿出那块玻璃要还给六福。六福不接受,要医官好好揣着。医官望着天空的明月,说,那真是个美丽的世界啊。六福说你说哪里?医官说你找的那个世界,那真是个美丽的世界啊,没有尘埃,没有雷电,没有暴风雨,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被阻挡在外头。六福说是啊,美丽,干净,明亮。医官叫了声六福。六福应着,说我在这里,医官。医官说,六福,这个世界不存在,你找是找不到的。六福不吱声。医官说,我就快要死了,我不想哄你,我只想把我心里话说给你,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那么个地方。六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医官的话,好在医官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这是个肮脏的世界,你其实也瞧见了,到处充满了杀戮、欺骗、伤害,还有这些可恶的疾病,你找不到那个地方,找不到洁净和明亮。医官并没有要求六福回答他的话,他举起那块玻璃,那块玻璃在月光下闪耀着淡淡的毫光,晃来晃去。医官已经支撑不起一块玻璃了,当他再次出声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很微弱,他说,六福,虽然你找不到这么个地方,但是你可以建造这么个地方,用你的双手,建造一个明亮的洁净的世界,你懂我的意思吗?没等六福应答,医官的手一软,像棵草似的倒了。
等到医官再出声,说的已经是胡话了,他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秀娟,一会儿喊丽荣,他喊了很多人的名字。六福心想,医官喊的这些人可能已经死去了,现在这些人轮流出现在医官跟前,正跟他一一相见,他们来此的目的,是要接医官离开。六福正想到这里的时候,医官喊了他的名字,说六福,屋,六福,屋。医官的声音因为微弱,所以变得含混。六福听清楚医官是在喊自己,但是没听清楚后面那个字,等到他喊第三遍的时候才听清楚他说的是屋。六福回答说我知道了,医官,你是让我修个屋,修个玻璃屋,通体透亮的,把所有脏东西都阻挡在外头的玻璃屋。医官的喉咙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六福以为他咽气了,却不想他又出声了,他说酒,酒,酒。
六福四处张望,别说酒,就连一滴水也不可能找到。看着医官噏动的焦黑的嘴唇,六福拿出水壶塞到裤裆里,努了好大力气撒了点尿出来,然后一点一点滴在医官的嘴巴里。医官吧唧吧唧嘴巴,像饱餐者一样还打出了个嗝,然后脑袋一歪,像熟睡一样死去了。
第二天,六福从早晨到傍晚,整整一天才挖了个坑,等到把医官埋掉,已经半夜。六福眼前不时发黑,他身子软得像鼻涕,呼吸越来越短促。凭这些天看到的经验,六福知道自己也要死掉了,照这样下去,顶多熬到明天中午。如果明天还是太阳,可能不到中午他就会像跳到岸上的小鱼噏动着嘴唇死去。
天刚刚放亮一会儿,太阳就红彤彤地跳了出来。中午的时候,那位发誓要玉碎的长官下了命令,向包围他的解放军投降。而这个时候六福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跟很多人一样趴在地上,像晒干了的蛤蟆。就在长官宣布命令后不多久,风云突变,很快就下起了暴雨。六福艰难地翻过来身子,让雨水灌进嘴里,他一边吞咽雨水,一边摸出那块玻璃,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