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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目非 当前章节:14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35

他神色黯淡下来,过一会,低声说:对不起。

她不说话。瞥向窗外。夜里的霓虹开始动荡跳跃了。

他自顾将车开到一家餐馆。

她记得来过。他到北京第一天,电话给她,说:猜猜我在哪。她一下就猜到了,兴奋道:好啊好啊,你终于来了,在哪啊,我要马上见你。他就在这家饭店约她。她见了他,像只蝴蝶一样扑上去,把唾沫蹭得他满脸满脖子都是。他说:我要被淹死了。她说:想你了,我检查你有没有被别人用过。他那时脸色一变。她那时迟钝,没反应过来,实际上那个时候的陈剑已不再是她的陈剑。

往事历历在目。她悄然苦笑了下。

坐下来。他递给她菜单。她托腮,说:这会我不点,什么也不想吃。

他点了些,自然都是平日她爱吃的。

沉默。

他取了烟,敲着,揉烟丝。仿佛心事重重。

她看不下,率先打破沉默,说:还好吧,没有我,你过得也不错吧。

他说:一点都不好。很难过。

她讥笑:难过什么?为没有得到我的贞操耿耿于怀?

语声。他脸上有痛楚的阴影,说,我以为我看得很清楚,但是并不。我现在一直彷徨。那件事,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知道伤害你了,那么深。可是已经无法补偿。从来没有回头路可走。

语声撇过头,看窗外。心像黑夜里的星光一样蹦溅出疼痛的火花。如果夜里还有星星的话。

不,当然不会再有。她的心重新硬起来。

陈剑继续说:冯至鸣为你豁出去了。神情复杂。

她宛转笑,说:我很荣幸。

陈剑露一个苦笑,说:他很有眼光。

她点头,说:我但愿不辜负他。

陈剑说:你在怨我?

不怨。每人价值观不一样。

是啊,陈剑果断地说:换了我不会这么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勇气可嘉,可是,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与底气,还是留点余地。男人要承担的东西不只感情一样。

她讥笑,说:别为自己的无耻找托词。在我眼里,他远比你高贵。

陈剑又苦笑下,也没什么尴尬,说:你看不起我,很正常,但我跟他情况不一样,他世家子,出生就拥有一切,无须拼搏,也从未尝过失去的痛苦;我不同,要得到一点,就要付出很多,甚至自己最珍贵的。告诉你,普通人要成功没什么捷径可走,就得无耻。那些什么道德,什么礼仪都是愚民的,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持江山定出来的。走正道,从来没有成功的,只有一个好处,就是心安。可是人生,就想这样吗?吃吃睡睡,做做爱,等死。

她说,这没什么不好。

他说,观念不一样。我不一样,一次的生命要盛放到最绚烂,哪怕飞蛾扑火。

她说,不用跟我说,我还没有做你拦路石的资格。

语声。他眼睛里俱是痛苦。招手向服务员要酒。

她说:你不开车吗?

他说,你何必管我。

她想就不管。任他。

他独自喝闷酒。她独自想心事。

这个人依旧牵动他。她一点都不想看他痛苦。但是,感情是不能泛滥的。因为一泛滥,就像漏闸的水无法收拾。

空气里有百合的香气,实在是有点冲。她很想很想把那花给扔掉。不能扔,她所能做的就是开窗,清寒的风瞬间涌进来,她仿佛轻松了不少。

他说:你爱他吗?

谁?她下意识想问,突然就领悟了,他指的是冯至鸣。便答:是。

他脸部肌肉跳了跳。而后死寂。

过一会,他忽说:我会收购HU3。

收购?她惊疑。

我注册了公司,其实我是帮他。

帮他?她笑,我还不了解你,没好处的事你会做?我不至于天真得相信你是为了我要帮他。

他嘲弄地说:真的看我很透。你眼中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不过这次真的没什么好处。创新的风险很大。研发是站在地狱入口处的。特别是这种花大成本砸出来的。但是,这恰好也是我的梦想。前景很好,研发出来,国内某某核心技术不需要依赖于国外,不再只是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人力成本。但是前景很多时候更像一场一厢情愿的暗恋。也许某天我也会死在这上面。

其实撇开私人恩怨,我还挺欣赏冯至鸣。知道他做这个计划的时候,当时大概只有我为他鼓掌了。他会觉得我幸灾乐祸吧。不过我是真的感动于他的魄力,敢拿全部家当赌。凭这样的豪气,今天我也会帮他。当然,说穿了,帮他只是帮我。我的目标也更大,我想逐步拿下他的瑞讯,我不介意你告诉他,他做得很好,是冯氏产业中最前端最有技术含量的一块,也最有生机。只是冯家伦不知道,还把眼光盯在房地产和其他实业上。我的企业也会一步步杀出去。冯至鸣要做好与我竞争的准备。他有点东西,但是不通人情世故,在人情大于法的中国,很难成事,你也不妨转告他。

谢谢,我会的。语声说。

你不怕我跟他竞争?

为什么要怕。我相信他,也相信我的眼光,我爱的人从来不会轻易倒下。语声强硬说。

陈剑慢慢点头。突然定住,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瞬间击穿了他。

语声很不忍。她知道她的话很毒,但是怎样呢,他们两人就不应该再无希望地扯下去。让他心碎最好。

空气似乎都锋利了,游动的风贴到人脸上切肤的疼。

语声想走了。离开这窒息的环境,离开她随时会喷涌出的柔情。

但是他醉了。

趴在桌上,喃喃说:语声,我爱你。真的很爱你。很痛苦啊……语声,很多事我不能忘记。上海的冬天很冷啊,我骑了车载你。你揽着我,头靠在我背上,我真的觉得好暖和。那个新年,我最狼狈,可是你来了,你妈妈炖的蹄膀真的很好吃,当然你的吻更香甜。还有,记得到我家,你到河沿要帮我妈刷芋头,妈说你手嫩会痒不让你刷,你就蹲在旁边跟我妈说话。你其实一句湖南话也听不懂,我妈呢,听不懂普通话,可你们硬是说了很多话,我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沟通的……很喜欢那些往事,清新得像露珠。语声,人生不能两全,我想我是受惩罚了。我想了很久,我对自己说,语声要觉得委屈,想走,你别拦她。可是,想到你在别人怀中,我的心就疼了,很痛很痛。语声,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你,你说你爱他,我真的受不了……

他眼角居然湿润了。但他很快掩饰掉了。

他不想要眼泪。这是软弱的。他的目标是刚性的。没人改得了。

语声的心一点点抽动,她知道情感的闸门快开了,会洪水一样流泻,慌忙站起来,咬了咬牙,说:对我来说,你就像一颗蛀牙,曾经的甜,只为今日的疼。回忆是一种惩罚。我所能做的就是拔掉它。对不起。

转身就走。

奔到外面,眼泪终于肆虐。

多年前的往事姗姗而过,带着一个个遗憾的背影。

 13、窘境

冯至鸣正一步步往悬崖跳。

HU3最终采取了与陈剑合作的方式。项目依旧由至鸣主持,名分转给陈剑,说好利润对半,风险共承。看上去是把烫手山芋转移,实际上冯氏元气大伤。从中获利的是陈剑。史正雄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资金投给了他。陈剑召开新闻发布会,隆重推出了这个计划,引得政府部门的高度关注。因为是填补国内空白的项目,又涉足高新领域,政府给了一系列政策上的扶持。很快,中小投资者嗅到某种光明的味道,纷纷注资。

虽然由他开创,并进行了一半,但荣耀全属于陈剑。

当然,他也并不羡慕或者嫉妒。能做到此,陈剑有他的手腕。而手腕这种东西,是要流失生命中很多重要的品性才能得到的。他也并不是不能做。只是他还不愿签订魔鬼交易。但是做生意,像他那样太重视虚的玩意,势必不会有好结局。

这是中国。与他长期呆的西方有不一样的规则。

父亲一直抱怨,一直劝他修补与史若吟的关系。他的梦想还是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史正雄的产业归于冯氏名下。

而史若吟收购《人物周刊》的举动,将她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昭告于天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史、冯两家的风波始于男女私情。

父亲自然也察觉了。

逼问他:你就是因为别的女人跟若吟分的?

他说不纯是。本质上是我不喜欢她。不愿违背本性进行龌龊的交易。

龌龊?父亲冷笑,说,你多大了,把你爷爷和我辛苦打拼下的家业败光,就是干净?可笑。你认识不到你的身份吗?这个家是要你当的。你以为凭你那点本事能当好?你以为正正经经做生意能做好?哪个走到一定层面的不做点龌龊的事。当你成功之后,龌龊也会被洗涤得很干净。女人,当你拥有江山的时候,要谁得不到。不要昏头昏脑,想着都不能当饭吃的爱情。你在外面玩我不管,别蠢到不知轻重。我告诉你,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挽回若吟的心。你知不知道那丫头已经有些疯了,处处跟我们作对。很被动明白吗?

史若吟的确是疯了,没有任何好处的与冯氏恶性竞争。

前不久竞拍一块地皮,史家居然破坏行业规则出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价。那地皮冯家早就与政府部门谈好。其实也只是履行程序而已。

最后,还是冯氏拿下。史正雄在媒体批露冯氏行贿丑闻。管房产的冯至鸣的妹夫左林已受刑讯。冯氏日子的确很难熬。

当然冯至鸣的日子更难熬。要坚持他的爱情,他的原则,那么就要有足够的魄力去应付史若吟虽然笨拙却很疯狂的报复行径。

两败俱伤的事情,史若吟丧失了理智,史正雄也这样不清醒吗?冯至鸣实在很怀疑。他想这当中少不了煽风点火的人。

他想约见陈剑。让助理联系。得到的回音居然是陈剑出了车祸。

据称,6号晚上,也就是前天陈剑酒后驾车,撞到护栏,没系安全带,飞了出去。伤势严重。而就在昨天,语声离职,曾给他电话,说想去一趟西藏。他不知道陈剑的车祸与她有没有关系。

隔了些时,他抽了时间去医院看陈剑。

病房中,陈剑在昏睡。方圆守在旁边,眼睛红肿,似乎一直在哭。

情况怎么样?他问。

时好时坏。有时候醒过来,但是表情很痴愣。至鸣,我好害怕。方圆无限忧愁。

别怕,会没事的。他安慰。

方圆忽然瞥窗叹气,秋日的阳光透过树隙灿灿的进来,在地板上滚出点点金斑。树梢撑开的天宇湛蓝如洗。有泠泠的鸽哨掠过。

至鸣,我心里很难过。方圆神色非常戚哀。

忽然激愤,说,你知道吗?说起来可笑,他昏迷当中,叫的都是别人的名字,语声,是,我听清楚了,就是语声,他一遍一遍叫她,一会儿痛楚,一会儿亲昵,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醒来,我估摸着梦里他和她在一起。至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呀。我在旁边,医生护士都听到了,他们怎么看我啊。

方圆哽住了。冯至鸣也心绪空蒙。过一会,拍拍方圆的肩,递给她纸巾,说:你又不是头次知道。别放在心上。他现不还是你的。却无法再说下去。

方圆抬头,说:我爱他,我一直希望能感动他,我真的对他百依百顺了。可是,男人的心焐不热吗?

我不太清楚。绝望了或许能。

绝望?

冯至鸣讽刺地笑了笑,说,别胡思乱想,我去问问医生情况。

问了下情况,还不算太差,没伤着重要器官。只是恢复的时间会长一些。

不久,告辞回去。

出去的时候,他远远看到史若吟。她居然也来看陈剑了。

没有表情,他们擦肩而过。

不一会,若吟在他身后说:等等,冯至鸣,你停一下。

他止步,而后回过身,眯眼笑,说:好久不见。

她没笑,取下墨镜,神情很严肃。

你,好吗?她问。

他依然笑着,说:托你福。

她的眼光突然柔和,急切地注视他,仿佛在搜寻什么。

他说:看什么,希望看到我憔悴潦倒颓唐的模样。很失望吗?

她哆嗦了嘴唇,说:至鸣,一句话,给我一句话,我马上收手,史家一切都是你的。我不想那么做,折磨你不也折磨我,我只是,要让你屈服。至鸣,你不知道我有多痛。

痛?至鸣咧着嘴笑,说,把别人摔死你很痛。是不是有点伪善。若吟,也许以前,我对你还有一点愧疚,那么现在,在与你的对弈中早就荡然无存。我感谢你给我挑战的机会。来吧,我继续接着。转身走。

转身的片刻,他听到了淅沥哗啦的声音。史若吟对他有感情吧,虽然,那感情大概就建立在他的臭皮囊上。

回去后,他考虑要不要将陈剑的消息告诉语声。

犹豫了一阵,给她电话。

信号却极其不清。他吼了半天,对方还在喂喂。

不知跑哪个鬼地方了,他将电话一摔,却忽然很想念她。

这个心里长着别人愚蠢到不能自拔的女人,干吗要去爱她啊。现在山穷水覆。

可是,想起她盈盈的笑,娇憨的神态,自己的心不由地就温存起来,好像有一双小手在那里轻柔的抚慰。

语声,你偶尔可会想起我?他想。

父亲高血压初步恢复。开始坐镇公司。并派了他的秘书黄叔帮他。实则是变相监督。父亲从来不信任他。

一日,父亲让他去他办公室。

他进去后。父亲向他劈面扔过去一叠照片。他拾起。是语声。有单独的,有和他在一起的。

面容模糊。显然是偷拍的。

是这个人吗?父亲冷冷问。

至鸣不答。他想保护她。

你什么打算?父亲脸上显出不耐烦。

他说:跟其他人都没关系,跟若吟解除关系是我个人的决定。

不管是不是她,我丑话说前头,我不会允许一个平凡女子进冯家的门。门当户对,婚姻在冯家从来不可能让你自己做主。刚史正雄跟我电话了。说,你让一下,哪怕就跟若吟暂时交个朋友,他就把左林的事摆平。否则。那个混帐,父亲激昂地说,居然威胁我,说,顺通那个单,他会截走。这王八蛋,当初,鸿运的客户不我给他介绍的。说好互利互惠。转脸不认人。气死了,去他的,怕他啊。嚣张跋扈,没好下场。

父亲喋喋地发泄怒气,末了,却还是说:你就忍忍,也耍他一下,过这当口,把史家的东西一夺,若吟你随便处置。

他没说话。

父亲看他那表情,怒火又上来,又拿了桌上的东西劈劈啪啪扔过来。

他随他发泄。待他安静下来,说:左林,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上海那头,也通了通关系。不要担心。顺通那里我也有办法。史正雄现在也不会很好受,舆论压力很大,遭遇信任危机。再挺一挺,他会妥协。

看父亲呼呼喘气,他随即叫了司机,让送回家。

14、点燃

语声是半个月之后才知道陈剑车祸的消息。

那晚跟陈剑决绝后,第二日她就主动请辞了。心情郁闷。她选择去西藏洗涤精神。

在那蓝的耀目的天宇下,在巍峨的雪峰前,她同虔诚的藏人一样匍匐、五体投地、膜拜。灵魂有所寄托,心也好像也不那么虚空。

偶然一次,在藏民的篝火晚会上,她邂逅一个美院的男孩子谭亭,也是独自出门,两人相谈甚欢,便结伴去稻城。

沿途,不知是不是高原反应还是吃坏肚子,她腹泻,跟得了痢疾似的。谭亭将她背到附近的卫生所,吃些药,在破旧的小旅馆修养。

病迟迟不好,她过意不去。嘱谭亭自己玩。

谭亭不乐意。每日,从山下采回一把红草,插到她床前的可乐瓶里。

夕晖进来的时候,他背了她去外面看落日。

谭亭生得魁伟。背她的时候,说:语声,你轻得跟个兔子似的。

语声起先并不肯让他背,但见他坦荡无拘,磊落光明,也就没有男女大妨了。

她坐到草丛上,吸一点氧,静静看他画画。

他偶尔瞥她一眼,与她目光相撞,便会露出孩子气的笑。有点局促,有点憨,但是很欢喜。他就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孩子。比她还小两岁。

有次,她手机响,是冯至鸣,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像野兽一样叫:什么,你说大声点,听不清,算了,挂了。

他停住笔,看她,说:你男朋友吗?

她说:不是。

他忽然笑了笑。

她说你笑什么。

他说:语声,以后,我们分开了,你会否记得,曾经在这里,与谭亭这样一个人呆过的一段纯净的日子。

我会的。语声点点头。

他又很高兴。

说:我给你画幅画像。

她说,不要,我最没耐心,不喜欢做模特。

他说不用。你随便动好了。

她便抬头看收缩的蛋黄一样的日头,以及飘渺的山岚。

冯至鸣找她什么事呢。她想。又想那日,他粗暴地对她,而自己居然同样起反应。脸上熏出红晕。

在谭亭的笔下,那红晕是如此娇软鲜嫩,那一刻,她的心里留存着他——冯至鸣。

病完全好后,谭亭的假期已过,两人下山。坐车到昆明。

就是那天,吃饭时,语声收到秦心的电话。

语声啊,在哪?陈剑好些没?

陈剑怎么啦?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会不知道?

什么呀?我在昆明呢?

车祸啊,陈剑出车祸。

她忽然愣住,良久匆匆道:他现在怎么样啊。有事没啊。

我就问你啊。听说挺严重的。整个人都飞出去了。

她忽然手脚冰凉。手机都握不住了。

语声,语声……谭亭摇她。她才恍过神,勉强笑着说:我要走了。我要去订机票。

出事了。

她点点头。

好。我给你订。吃好饭,两人去买机票。

谭亭回杭州,她回北京。

拿了票,语声匆匆收拾行李。

谭亭进屋,拿了画,说:送给你,语声。

很漂亮的画。深暗的天际,橙色的日头,淡淡的雪山,她坐草地,怀一席微渺的心事,似乎甜蜜,似乎茫然。

谢谢。我很喜欢。语声接过。

谭亭神色黯然,说:语声,你会想我吗?

会。语声回。

谭亭咧嘴笑,由衷的孩子气的笑,说:我放寒假,去北京找你。

好。我等着。

交换联系方式,两人告辞。语声不会知道这个她当作小弟弟的男生以后还会出现在她生命里。

半夜到了北京。她非常疲乏。却睡不着觉。

想那晚,他说:我爱你,我很难过,我告诉自己语声要觉得委屈,想走,不要拦她,可是想到你在别人怀里,我就难以忍受。我舍不得你,我一点都舍不得……

而她说,你是一颗蛀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拔掉他。

把他的心伤了。他就那样神智不清地开车。就那样,她害了他。

她的心哆嗦起来,内疚遍布全身。

好容易,等到晨光熹微,她要给他打电话。但是又愣住了,他会不会接,要是情况残酷怎么办,他要有什么不好,这辈子她就不想自己好了。

又煎熬了一阵,毅然拨电话过去,如果是方圆接,她就自称是他表妹,打探一下情况。

听对面的熟悉的彩铃,她的心又乱起来。

通了,是他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有点低沉。

她忽然说不出话。

可是他忽然意识到了,虽然他不知道她新的手机号。

语声,语声是你吗?

她咬住唇,不出声,可是鼻子有点塞了。

语声,是你,我知道。你哭了,别哭,我很好,没事了很好。

她面部肌肉痉挛了下,眼泪终于迷迷蒙蒙出来,说:对不起,我——又说不下去。

语声,我很想你。想见你。你来医院好吗?我想你。想得五脏六腑疼。

她没说话。

他说:下午你过来,方圆不在。我等你。

告诉他地址。

她挂了电话,像浸在死水里,浑身湿漉漉,又流转不动。呆了很久,她知道自己会去了。

下午,她破天荒化了下妆,整饬了下自己。潜意识里也许怕见到他老婆被比下去。

而后,她出门。日头被薄薄的雾遮着,说不出的寒冷。

北京的秋天总是分外短暂。美丽的时光从来是最短暂的,女子的青春也一样。

特护病房的人很少,她走楼梯上的,每走一步,都有坚实的回音。她觉得自己像赴刑场一样惨烈。

决绝地走了,还要决绝地回,心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门口,她停住了。犹豫了会,转身看走道外的树。是杨树,有白色的疮痍的表皮,树叶随风零落。

又回身,敲门。

门开了。是陈剑,他居然可以走路了,穿着病服,消瘦了些,却有些清矍的风采。

她刚张开她惯用的很虚的笑,他就搂她入怀。同时将门带上。

她微微地推拒。不敢用力。但是姿态总是要的,尽管有点力不从心。

可他拥她更紧,痴痴迷迷看她,说:语声,真的是你,多久了,怎么像隔了一世。你依然,依然还在我怀里?

她心软了软,又软了软,终于停止挣扎。将脸贴向他的胸。就像以前一直那么做的,像只小猪一样甜蜜的拱。

小猪,我亲爱的小猪。他真地叫她。

然后捧着她的脸,说:知道我多思念你。知道吗?

她头略低一低,他就吻下来。

她不知怎的,有点抗拒。不应该这样。虽然。

但是,终于是抵挡不住,因为心理是负疚的。

吻。天长地久一般痴迷地吻。

门却突然推开了。

又哐当关上。

语声连忙推陈剑。陈剑说没关系。却也分开了。

语声忐忑。恨不得钻个地洞躲掉。陈剑安慰她,没事。

门这时又开了。是方圆。脸色很冷峭。倚在门边,说:继续啊,为什么不继续,让所有人都看呀。

语声尴尬地要命。讷讷说:对不起……声音小如蚊蝇。

陈剑直接说:方圆,你先回去,是我让她过来的。我想见她。

方圆瞪大眼,不一时,眼中涌满泪,说:好,陈剑,我给你腾地方。转身就跑。

哎。语声叫。然后回身,说:明明我们不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陈剑淡淡说:她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你,你,怎么这样?语声都说不出话。看他身体也似没什么,拿起包,就说:我来错了。

陈剑拉住她,说:语声,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没有。语声回。

骗我。

没骗你。语声歪过头。

你能不能不要骗我。他用了力,又要将她抱住,她这回躲了下,悲哀地说:别纠缠了,白白伤害第三人。爱不能怎么样,我说爱你又能怎样,改不了任何,是你把我们的幸福摔碎的。就算爱你,一辈子要舔噬伤口,我也不会撇下自尊,像个情妇一样等着你。好好养身体,你活得好好的,我没有遗憾。

便逃出去。

很快,他的电话追过来了,说:我,动摇了。低估了对你的感情。等我,我出院后,就跟方圆离婚。

她顿一顿,说:你不觉得我们俩很无耻吗?掠夺了人家,给人家心上切一刀,然后扬长而去?回不到从前了。再也回不到。因为已经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

挂电话。关机。

心像拴了石头一样沉重。难道自己不想与他一起吗?很想很想,如果没有这几个月,如果能平白掐掉这几个月,那该多好。她会是他美丽的快乐的新娘。

她迷茫地笑了。仿佛看到了自己穿婚纱走红地毯的模样。

15、不爱

冯至鸣永难忘记那个日子。有一把刀在他心上旋了一个口,血滴滴答答流下来,而他不能喊疼。

语声回京了,这个消息是方圆带给他的。

方圆哭哭啼啼非常失态地闯到他办公室。

至鸣。我没法活了。她已经习惯在他面前暴露伤痕。

他皱皱眉,说:又怎么了?晨光这个月财务报表出来了,利润翻倍,恭喜。

有钱有什么用啊。有钱能买到幸福吗。她抬起头,说,刚才,知道吗?我看到那个女的了,文语声,她居然恬不知耻地跟他在……在亲热。

他心急剧地跳了跳,先还有点欢欣,她回来了,然后瞬间死灭。

他脸色有点白。

方圆还说:那女的,好像很无所谓的,还一脸挑衅。陈剑帮着她说话。我倒是多余人了。

你出去。他说。

方圆愣一下。

我叫你出去。他语气焦躁起来。

你怎么了?方圆有点害怕。

他终于发作,吼:出去啊。

方圆吓得一激灵,赶忙溜走。他的怒意还在找寻出口。将杯子趁势摔出去。居然没有碎,完好得就像一个讽刺。

他打电话。她关机了。

他想,跟人亲热着,不方便接电话吧。

手机又被他砸出去。坐立不安。无法工作。

他交代助理几句,出去了。

开了车去她那里。砰砰敲门,她意料中的不在。他倚在门边,点燃一支烟。就守着,不信她不回来。

黄昏从楼道间的小窗一点点移走,一阵萧瑟风过来,扯来黑色的夜幕,夜晚越来越漫长,因为冬天到了。冯至鸣觉得心跟夜一样凉如冰。

感情焐不热吗?想方圆说的话。

不清楚。也许绝望可以。他回。

觉得很悲哀。他付出那么多。但是感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地付出就可以。爱是一个天平,两头的分量要一样重,否则顾此失彼,早晚倾覆。

倾覆。他想。

也不知多久,响起了脚步声。很慢很迟疑。不用怀疑,凭感觉,他也知道是她。

她大概看到他了,就停在楼梯拐角处。他没看她,继续抽烟。狂躁的心早已随时间冷下去。

怎么知道我回的。她顾作轻松,笑着说,又轻快地爬了几步。到他面前。

他狠狠扔掉烟头,用力抓住她的手,俯身凑向她,看她的眼睛,说:很快乐很消魂是吗?

她在抽手,大约被捏得疼,说:神经病,你说什么。

他说开门。

她似乎有点不理解他的恼怒,蹙了眉,观察他,说:放手啊,我怎么开门。

他松一松,她拿钥匙开门。

他推开门,拖进她,像个强盗一样。然后,哐地把门带上,把她逼到墙角,架住她的手,说:做什么事有本事说出来啊。

她愣一愣,似乎有点明白。

他已经低头,狠狠吻她。

很疼地撞击。

她踢他。

他说他可以我不可以是吗?

又吻。边吻边探手进她的衣服,扯她的胸衣,用力抚摩。

她含糊说:你流氓。

他说你以为你不是。告诉你你好不到哪里去。

扯她的裤子。

她想护卫自己,却根本没力气。

在喘息中,情欲突然走了出来。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身体在熟练地做着事,他脱她衣物,她也脱他。好似都迫不及待。然后赤裸地站着,他抱起她,一下一下,直接进她身体。

她叫了下,很疼痛。

手却牢牢地箍着他。下颌抵着他的发,狂乱地吻着。

他射了。叫她:语声,语声。如此痛楚。

他们平静了下。她忽然有些羞赧。拾起衣物。

他抱了她去卧室。

她很安静,他们拥抱着躺着。窗外有风扑过来的声音。他们在黑暗中。

过一会,他把她抱到自己身上,说:刚才让你不舒服了吗?

她摇了摇头。

他啄她一下,说,爱我吗?

她没回答。

他嗤笑,说:做这么好,也不爱吗?

她仍没言语。却用手在他身上画圈。

他说:别画饼了,刚吃了你,我此刻不饿。

她停住,软软说:我饿。

他说:语声,有时候我想,我们是不是前生就是情侣,相约今生再会。兜兜转转,我们终于碰上,虽然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但是身体有他们的语言。他们真的很默契。语声,我想是你忘了我。

她没说话。脸贴在他胸上。好似在听心跳。

良久,他觉得胸上凉凉的,拉一拉她,发现她在流泪。

他舔她的泪。她说:陈剑跟我约过来生。他说一辈子不够。可是。今生都把握不住,哪有来生。

他的心就一点点凉,就像胸上的泪痕一样。

她不爱他,心里只有另一个人,哪怕那人辜负他。

他爬起来,穿衣服。

她也穿。时不时偷觑他一眼。

穿好后,他说:我走了。

她说:吃点东西再走吧,很快的。

他说:做给别人吃吧。

她拉他,说:你生气了?

他看她,神情有嘲讽,也有无奈。

她垂下头,说:我们只是肉体关系吧,是很好,可是,我要灵魂的。冯公子,你会厌倦我的,肉体的新鲜只是一时,只有灵魂才会长久。几次呢,要几次,你会忘记我?3次,5次,还是10次?

他笑,说:你呢,要几次忘掉我,或者说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心上。

她仍看着地面,不语。

他说,算了。算我做了个恶梦。早点醒,痛苦会小一些。

便走。

开了门,觉得身体在晃。一抹浓重的阴影袭击了他。他觉得暗无天日。尽管日光灯青荧的光在闪烁。

等等。她上来,将他的外衣给他。

他在看她,他如此深爱的人,从来没有绽放的心为她盛开,却注定要枯萎。

他说:叫我名字好吗?

她抬头,嘴唇嗫嚅了下,却终于还是出不了声。

他说,你果然并不爱我,一点也不。也好,省得我做残梦。

转身出门。

她突然在后头说:冯至鸣,如果我给不了你心,那跟别的贪恋你的家财贪慕你的相貌的女人有什么区别,配不上你的爱。

他顿一下,直挺挺地下楼。

16、离开

语声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觉得身体里有一样东西没有了。如此空落。

万籁俱寂。静中却又似包围了很多细微的声响。

那是来自哪个世界?

前生,他和她真的相恋,她忘了他。

不不,可笑,玩笑而已,可为什么心那么悲伤。

她仰头看灯光下的浮尘,仿佛忘了自己。

几天后,她突然收到方圆的电话。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的时候,她愣了下。

可以出来吗?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她木然的点头,忘了对方看不到她的点头。

说话呀。方圆在电话里不耐烦。

可以。陈太太。她回答。

在一家咖啡馆见的。

她去得早,先点了卡布其诺等方圆。她想吃甜的腻的东西,这几天过得很不好。什么都没做,一直瘫在床上,累了睡,醒了发呆。饿了随便找点吃的。她庆幸有个外力把她强行拉出来。

出来的时候,透着清冽的空气。她觉得内心慢慢活过来。

方圆迟到了。晚了不是一点,40分钟。但是时间对她也没意义。语声不介意。

你,怎么这样?方圆第一眼见她,讶异地说。

怎样?她不知自己怎样了。出门的时候,换了合体的衣服,梳了头发,但是没化妆。反正她一贯不化。

脸色不太好啊。方圆点了烟,看着袅袅的烟柱,说,煎熬吧,见不了他。

不是。语声当即否定。

方圆说: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语声说:知道。

哦?方圆惊疑地看她。

语声说:让我走是吗?走得越远越好,是吗?

方圆笑说:真得冰雪聪明,难怪陈剑和至鸣都喜欢你。嘴边有一丝讥笑。

至鸣和她的关系,她也知道了?他,这几天好吗?不由得希望她多说几句他。可她并不说。只说:话既然说开了,我也不隐瞒。我爱陈剑。想跟他白头偕老。虽然,他现在不爱我,但是我相信感情可以培养。只不过,你老在他面前晃,我再努力也没用。

明白。语声说。

方圆点头,说:说得挺干脆,只是希望做事风格不要拖泥带水。要多少钱。

语声想了想,说:必须收下钱你才安心是吗?

是。那就是交易,有承诺。

她说好吧,我收。象征性给点。

方圆从包里取出支票。递给她,有备而来,是一张限额在100万之内的空白支票。

够不够?不够可以说。钱是好商量的。

语声收下,说:行了。

将咖啡喝光,说:我可以走了吧。

方圆说:等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不愿被人以看动物的目光打量,别过头,说:还有什么,请夫人吩咐。

方圆说:你挺特别。至鸣为你病一场,好似也值得。

病?他什么病?

你在关心他?

她不语。

方圆说:也没什么,生了场病,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很安静。

她的心略略放下些。一会却又莫名其妙地揪起。

我倒挺希望成全你们的,不过你知道要进入冯家,你这样的条件是很困难的。

顿了顿又说,很抱歉语声,要让你离开北京,我知道其实我没这权利,你也无须听命于我。只是,我怀孕了。陈剑的孩子。我不希望孩子生下来没有健康的家庭。

语声愣了下,随即说:恭喜。

方圆说:三个月了。

语声点头,说: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回来了。

拿了包就走。

这个地方是个伤心的地。还是离开得好。

她重重叹了口气。在门口的镜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脸,惨白、消瘦,形如鬼魅。

开始准备离开。

不知去哪里。上海上的学,家在无锡,去上海谋求发展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有此打算。念头升起,一个电话改变了她的主意。

是谭亭。说:还记不记得我。

她真没听出来,说:不好意思哦。

谭亭似乎有些失望,说:贵人多忘事啊。西藏。

想到那个明快魁伟的男孩,她笑逸出来了。说:是你啊,还记得给我电话。

他说,你不给我电话只能我给你了。语声,最近怎样?

她忽然有倾诉的冲动,说:不好,一团糟。我想离开北京了。我现失业。你说哪个城市好。

他忽然雀跃,说:来杭州吧。

杭州?

他说,语声,你真来,工作都现成的,我叔,是一家外企的人事主管,他们公司正招人,我给你引荐。

真的。语声想想反正没地可去,反正杭州离家也挺近,说:那我就来了。你先帮姐姐我找个房子。

房子,还不简单,我有个三室的房子,我一个人住不了,你来吧。

语声大大咧咧,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有了目标,就有了干劲。她收拾东西,把杂物卖的卖,邮得邮。而后跟房东退房。

谭亭来电话,催她三日后去面试。她就订了去杭州的机票。

万事俱备,只欠一走。

看着满地的狼藉,语声心里倒又空落起来。有感情罗。她想。也不知对这地方还是对这的人。

振作精神。她给秦心打电话。约她和林松等旧同事吃饭。

来了十来号人。大家一起去簋街吃麻小喝啤酒。还是同以前一样不三不四。

主任,你不在,我社的损失,犀利的主笔没了,杂志四平八稳,越来越没看头。

主编现在更年期症状越来越明显,你不在,也没人治。老无故训我们,你们那写得叫什么狗屁文章。狗屁文章哎。

主任,现在跟谁拍拖啊。我那海龟朋友还要不要?

……

烦了你们。语声说,见你们头就疼一次。好在,我终于要远离你们这些乌鸦嘴了。

走啊?要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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