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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目非 当前章节:14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35

怎么,留恋。

是啊。没有主任,这城市的月亮也不一样啊。

哎,怎么煽情的本事有,写稿的本事没。

秦心拉她,说,真走。

语声点头。

为什么?

想离家近一点。我妈身体不好,做个孝顺女儿。

大家无话说。像默哀一样。

行行,别兔死狐悲似的。我好好的。语声调节气氛。大家才稍稍活跃些。

秦心陪语声回去。因隔得不远,走回去的。

冯大公子没戏了?秦心说。

从来没有过戏。

不会,凭我多年的看人本事,人对你一往情深。语声,你别活在过去好不好,忘了陈剑,追求自己的幸福。

不是陈剑的问题。我跟他不可能。我们没有感情。

西西索索睬着落叶走,语声心里西西索索的难过。两天后就彻底走了。真的,一点没留恋吗?

沉默了会。秦心说:有个小道消息,听说陈剑在帮史氏做事。史正雄似乎很欣赏陈剑,对了,陈剑在闹离婚你知道么?听说史正雄有意将自己的衣钵传于他,当然,条件是,上门入赘。

语声觉得很乱。方圆怀孕了,陈剑却跟史若吟扯上关系。

哎,也许,陈剑离婚是为你。不过,我觉得你没必要了。不过最终也是你的事。秦心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为我好。谢谢。到家门,语声跟她拥抱,说:我反正要离开了,会把往事丢得一干二净,我会活得很好,做快乐的自己。

好。我会时常骚扰你。

恩。

互道珍重。

回房。手机响了,又是陈剑。

跟方圆见面后,陈剑给过她很多电话,她都没接。有时候他无休止,她就关机。但是今天,就算告个别吧。

为什么不接电话,我都要疯掉了。一接通,他就抱怨,很疲倦的样子。

你身体没事了么?

没事。语声你住哪里?我有话对你说。

真没事,跟以前一样好端端的?

真没事,你怎么样,上次方圆是不是找你?你听我解释。

恩,那就好。陈剑,好好对方圆啊,你可是要做爸爸了。恭喜你啊。

别听人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她骗你知道吗?

你怎能这样说呢?语声看过报纸,有方圆怀孕的相片。

跟你说,不是我的,我早就不跟她同房了。语声,你说你不能忍受,我就再也没有和她有过什么。她只是想用孩子来要挟我。

语声觉得有点乱糟糟的。头痛了下。按住,说:无论怎样,她这样做也是为了挽救你们的感情。她好歹是孕妇,你别跟她吵。

语声,我在离婚。很快就会办下手续。我们结婚吧。以前,你记得吗?我说我们要生两个孩子的,一男一女,让他们有个伴。

语声呆一呆,是的,很早以前,在爱之巢,他强迫她未遂,说:你小心我找别的女人。她说找啊。他说真找。她说,小心我打烂你的腿。他把她拥到怀里,说:你喜欢男孩女孩。“男孩,要像你才好,你长得好看。”“不,我要女孩,要跟她妈一样,有个草莓鼻子。”“霍,还说我啊。”她小拳头槌他。他说:那就一男一女,哥哥照顾妹妹,我们一家四口,手牵手,出去玩,多甜蜜。

是啊,多甜蜜。她心里怅然。可惜时间,从来不会停在某时某刻。

不可能了。我也不要你那么做。还是好好待你妻子吧。她真的爱你。她说。

语声,我错了,行吗,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跟你在一起。真的。我错了。

你不觉得你自己错了,你只是已经初步得到了,所以,你可以放手,如果一无所有,你怎么会为我放弃。如果会,那么当初你就不走这条路。

电话里面沉默了。

语声萧索笑了笑,说:就这样吧,陈剑你不要再找我了。祝你幸福,还有,成功。真心的。

迅速切了电话。

就这样完了吧。她觉得心很岑寂。

两天后,她拿了行李去机场。排队去换牌。有人忽然抓了她胳膊,强盗一样,将她拖出来。她的脚在光滑的玻化砖上滑了滑,趁势被人拥入怀中。不用抬头,闻着那树林般的气息,她就知道是他了,冯至鸣。

她心有点跳。很奇怪的,像暗恋的女生终于与思慕的对象面对面。有点紧张,有点恐慌,又有点甜蜜。

为什么不抬头?心虚?还是不愿见我?他说。声音很低沉。

她慢腾腾抬起头,见他脸上有一种探究的神色,带着高傲的冷漠。

她心里不太好受。两人就像几万年没见,隔了距离。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他嗤笑了下,说,你从别人身上走过,从来不会在意是否丢下东西。因为丢下也只是一时的粗心大意。忘了我,比忘掉一只死老鼠更容易吧。是秦心告诉我的。

她没说话。垂下头。

他突然托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我求你留下,你会不会因我而留。

她心缩了下。恐慌起来。

很快就是一片茫然。她只看到心上的白雾,没有灯塔。跟他走到哪里去呢,怎么可能留下。于是,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他的手放下了,嘴角又是自嘲的笑,说:知道没用的,虽然忍不住一试。那么,请便。

她还是垂着头,脚无措地磨着地,一下两下,划着圆,就像在他肚子上画饼。

忽然胸臆一热,似有什么翻滚。她知道是眼泪。最近她的眼泪不知怎么多起来了,好像一生的眼泪攒到一起用了。

她死命咬住。过会,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匆匆蹲下身,去开行李。

忽然又停住了。她本想把那幅画送他,可是他留着她的像算怎么回事。

什么?我很好奇,你还有什么留给我。他说。

她说,算了。

他说我想看。

她说,好,那就看一看。

掏行李,行李整得很乱,她乱七八糟地掏。

他在边上说:你真还没学会做女人。

她说:不关你事。

他说:想照顾你也不行,妹妹,别让我心疼。很轻佻的口吻。

她心又缩了缩,终于把画取出来了。

他拿过,说:是你吗。不像,美化你了。

你过分。她一脚就踢向他干净的西裤。

他说:我收了,因为反正不是你,就当看个美女意淫一下。

她看他收起,呆呆地看。他长得高,颀长挺拔,像白桦树一样。她喜欢那种树。虽然多数被用来比喻女性。此刻她送给他。他的嘴唇线条很好看,鼻梁很高挺,眼睛总是在不屑,可他其实不过虚张声势,她不了解他吗?

她忽然觉得对他很熟,就像认识几千几万年似的,他们的感情像一尊化石。

难道,真的是她忘了他吗?在很远的以前,他们相爱,立下盟誓。

她觉得眼泪又要出来。

忍住,高兴地分别。张着亮晶晶的笑,说:冯至鸣,好好看那幅画,那里有个秘密。

什么?他再度拥抱她。

她一低头,说:不告诉你。

他说:我想吻你一下。

她说好。仰起脸,他们吻了,在人潮人海中。在擦肩而过中。吻得缠绵而恒久。

最后,他在她耳畔说:知不知道我很爱你。

他忽然放开她,转身大踏步走了。

他不要看分离。

他不要无望的爱。

凝视他的背影,语声的眼泪还是出来了。无声地流。

17、重逢

时光如点着的烟,一寸寸燃烧,留下往事的灰。

又是一年春好处,江南草长莺飞、花红柳绿。

清晨,语声在鸟鸣中自然醒。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昨夜落过一场雨,雨幕横斜中吹落了一地的桃花,点点粉色衬在湿润的黑土上,有种飘零的美。

谭亭在园中习画,听着声响,抬起头,朝楼上的语声吹了记口哨。

这个公寓很有年头了,相传是某某军阀的公馆。里面植被浓郁,红砖黑瓦,有种幽森的味道。艺术家总是喜欢古怪的氛围,家境富足的谭亭买下了这里的二楼。楼下是一片桃树林,林前有一条浅细的河,河边都是蔷薇,为了看清自己的容颜,一个劲往水里长,水面岸边纷纷扰扰,这个春天,全是花木的喧嚣。

语声洗漱一番,开始做早餐。刚搬过来时,语声呆了下,说:怎么这么奢侈,我可不敢住。屋子是欧式风格,精致、华丽,异国风情。

不就找个睡觉的地吗,怎么不敢住。谭亭推开一扇门,将她的行李放进去,说:你的房间,喜不喜欢。

是个朝阳的房子,对着林子,可看远处阳光落在水上的点点金光。房子布置得像个公主房。有粉色的纱幔。碎花镶金边的墙纸。

语声说:哦,这房,你是打算给你女儿住的吧。我住进去,不太相称,没觉得我像个老巫婆。

谭亭说:咳,我可是费了很大劲的,征询过很多女性朋友,都说女人都有公主梦,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好吧好吧,语声勉强笑纳。又怯怯问:大概需要支付多少房租,我还没上班,适当优惠一点。

谭亭说,空着也空着吗,要什么钱。

那不成。我从不轻易欠人情。

那。谭亭想了半天,说,做家务抵工钱吧。

于是,语声就承包了这个房子的一切家务。

谭亭出身书香门第。父母亲戚都是学者教授。他本人跟着蜚声国际的知名画家柳时英习画。也算年少有成,十几岁就拿下国际大奖。家里有钱,对钱没概念,天真烂漫、清朗通脱,时有名士风范。

两人相处比较愉悦。他时常外出采风。隔日子上上课。语声见他的时间不算多。大多是周末。他回来,享受她做的美餐。

日子在春风里走得很温煦。语声的工作也很顺心。她在企划部做文案,凭借出色的文字能力、良好的人缘和活泼的天性,很快引起高层的重视。谭亭的叔叔曾偷偷告诉他,刘总很欣赏她,似有意升她做他的助理。

对刘总她印象欠佳,公司年终舞会的时候,他与她跳过一支舞,挨得过近,手也不算老实,让她心里不自在了好久。所以,对这样的升职,她没任何兴趣。即使降临到她头上,她大约也会推拒。

当然这样和风细雨的日子,并不代表她的心就波澜不惊。是的,她有想念。晚上,总有人影袭上她的心,溅起涟漪,让她好一阵的惆怅。

她也关注北边的消息。

陈剑还是离婚了。现在与史氏关系密切。花边消息,他似乎即将入赘史家。

他的公司发展迅猛,今年开春,他捐出300万成立寒门基金,资助贫穷学生。并称每年将拿出营收的1%作慈善和公益事业。赢得公众关注。

HU3也开发成功。

陈剑一时风头无两。

相比之下,冯至鸣低调了很多。除了HU3研发成功跟陈剑一起有过发布会的出席,其余并未有什么新闻,正面负面都没有,那似乎表明冯氏在他的操控下也算平稳前流。语声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对两个男人的想念是不一样的,对陈剑,就像光天化日下被阳光蒸发出的一丝怅然,带着淡淡的伤。对冯至鸣就有点羞于启齿,只能卷紧被子在暗夜里偷偷任身体灼烧。

早饭做好。语声出去叫谭亭。

谭亭大概刚作好,将画笔一扔,围裙一脱,站着前后远近细审。说:为了捕捉雨停的片刻,我一夜未睡。

好辛苦啊。艺术让人痴迷总有点道理。语声说。

谭亭似乎不大满意,左看右看,又上去补了下。说:如何?

好。语声答。

你只会说好。

在我眼里就是好嘛。不好意思,我才疏学浅,无法做你知音。语声做个鬼脸。

谭亭突然定定看向她。语声左右顾盼,说:看什么呀。

别动别动。太阳在你身后钻出来了,你身体边缘都是金光。好美。

他拿起速写簿,哗啦几下,就勾勒了一个影子。

她烦,因为好几次,他都会突然被她某个动作打动。要求她保持数秒。她愣愣地站,觉得自己变成了石头。

连忙挥手,转个圈,破坏他的美感,说,吃饭吃饭,不吃我吃了。

他说:语声。

哦?语声疑惑地看他,因他眼里有一抹异样的光彩。

你很美。

哎,真的。头次有人说我美。是不是艺术家的眼光不太正常。

语声,他恳切地说,我很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啊?语声嘴一张,无法置信。

真的。他又补充,觉得你很自然。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属于天真不掩饰的。

那个。语声讷讷说,不行哎,你比我小,我从不考虑比我小的孩子。比我小的男性我都只当是孩子不是男人。

我抗议。他天真的愤怒,我个子比你大很多。我看上去也比你老。

那也不行。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知不知道?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子喜欢很丢脸的。

怎么丢脸了?

不知道。我总觉得挺难为情的,所以,谭亭,咱们还是做姐弟,我照顾你啊。吃饭吃饭。我肚子饿了。

语声施施然往屋走。拒绝谭亭,可是一点内疚都不用有的。从没想过这搭子事吗。

吃饭的时候,谭亭还是不太开心。

说:这么在意年龄?

恩。

不会吧。他撇撇嘴,或许,有喜欢的人。

没。有,也不跑这了。

考虑考虑吧。姐姐,我哪不好了。要什么有什么,站着可做你的撑竿,躺着可做你的垫褥。

是个人都可以做。

……

两人胡侃一通。语声手机响了。是刘总。说:语声,陪我一起出趟公差。

为什么我?语声愣了。

是个商务酒会,需要女伴。

可是,为什么是我?

考察一下你。下午2点的飞机,你收拾一下,我在机场等你。

挂掉。

语声还发愣。隐约觉得不祥。可考察,冠冕的理由,推也推不了。

怎么了?谭亭推她。

出差。马上。

干吗不开心。去哪里。

天,一拍脑门,居然忘问去哪了。反正哪都要去。她收拾开来。

下午到机场。才知去北京。那心不禁又辗转翻腾起来。北京就像一个旧疮,遮来遮去,总也遮不住。

黄昏,就到了北京。也就半年多没见。却忽然生了隔世之感,仿佛遗弃了很久。又觉得陌生。自己终于成为它的客人。

住建国饭店。酒会在第二天。晚上,陪刘总吃晚饭。刘总说:语声,这样重要场合让你来,是器重你。

语声机械说:谢谢领导赏识。

刘总说:你知道许秘辞职后,我这边一直空着个位,物色了很久,想看看你能不能胜任。

语声大略知道许秘辞职跟他的不检点有关。

推脱说:我干活马虎,做做文字工作还可以,行政事务就不行了。

哪能妄自菲薄。我有眼光。他笑眯眯的。

语声又觉得心内极不爽。

一餐饭如坐针毡的吃完,刘总要她陪他去酒吧。她称要买明日穿的衣服推掉了。

一个人在赛特逛。

心头涌起很多人。但是一个个掐灭了。已经走了,洒脱一些吧。

再熬个把年头,往事都会成标本,记忆不会再伤人。忍吧。

她试了些衣服。估摸着明天场合正式,买了件类似小礼服的裙子。穿的时候,忽然就想起冯至鸣送给她的VERSACE,很漂亮的裙子,可惜再无机会穿。

第二日,她整饬好自己展示到刘总面前时,发现他眼光有些值。说:语声,没想到你这么漂亮。

语声皱皱眉,说:谢谢。人靠衣装吗,我不漂亮。

刘总腻笑着说:以后,你想要什么就什么。

不知他什么意思。语声又很不舒服。

7点准时到的。

勉强挽着刘总巧笑着进去。满场霓裳鬓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是个海外富商主办的。大致也就商界的联络而已。在轻松的环境中,彼此攀附关系,联络感情。也兼谈合作。

语声跟着刘总应酬了一通。借口上洗手间,摆脱了。

到角落,喝一杯冰水,回头的时候,眼光直了,看到门口,史若吟挽了陈剑进来,男才女貌,那叫一个珠联璧合。来客均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很多人认识陈剑,攀附的人很快上去。陈剑淹没在人群中。

语声觉得自己似乎也没太多波澜,至少比自己想象得要少。

跟史若吟了。霍。她摇头笑了笑。

继续喝。而后转去厅外的露台。

露台有人在抽烟。很闲散地弹着烟灰,俯视一城的霓虹。

语声惊了下,心扑扑跳了起来。连忙悄悄转过身,想不动声色地溜回去。

但是他叫她了:语声,是你吗?

没看她,却知道她在。语气那么平淡,仿佛,他们从没分离过。

18、梦寐

他没想到记忆如此顽固。这么多日子,他以为自己云淡风轻。

做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卖力地打理生意,试着结交符合家长口味的女友,学会城府,学会周旋,学会巧言令色,学会绵里藏针。

日子光鲜而虚假,闪着铜臭的味道。

思念。不错,总是在最莫名其妙的时候,心里会窜进一个影子,浓得化不开。他抹。抹得湿漉漉的。他相信,相思的盐总会化成水。他以为压住了,心像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密不透风,还上了锁,没有什么可以逃出来。

但是,他发现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当她出现。

心比他的眼更早感知了她的存在。他心里哗啦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被刺穿,有什么在逃逸。他偏过身,仰起头,便看到了那个女子,挽着一个中年人,依然笑得如春风。在她的笑容里,他茫然所失起来。相对如梦寐,那一刻,他忽然知道,自己隐藏得多辛苦,爱得就有多辛苦。

站在露台,心里百折千回,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淡淡的问话:

语声,是你吗?

那女子身体凝住了。一阵后,她转过身来,如意料中的,有一个硕大虚假的笑。她在紧张吗?

她眦牙说:好巧。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点头。弹掉最后一截烟灰,掐灭到缸里。说:走吧。

哪里去?她吃惊。

他拉住她的手。说:重新开始。文语声。我叫冯至鸣。

她用另一个手掰他的手,说:别胡闹,我会失业的。

恩,正是我的打算。

他牢牢握住她,像个钳子一样。就这样,以胁持的姿势穿过人群。

到地下车库。他把她扔上车。自己开了门进来。

她说:我真会失业。

我养你。他回。

她说:凭什么。

他说凭我依然爱你。

她说你怎么这么顽固。日子走了知道吗?没有我,你风平浪静。

他说,所以重新开始。因为你一来,风浪起了,波涛汹涌。

他侧过身,揽住她,就吻。

吻像火苗一样刺刺地破开了时间的鸿沟。

有没有想过我。他问。

你呢,有没有?

有。

我也有。

吻得天翻地覆。脖子,腰都酸了。好像把思念攒一起释放。幸好手机响了,解救了他们不竭的热情。

是语声的手机。语声掏起,说:我老总。怎么办。

就说遇上冯至鸣了。

冯至鸣何方神圣,人人认识啊,别臭美。

我跟他说。

算了。语声接起。

刘总劈头问她:你跑哪去了?

哦。语声皱眉道,刘总,对不起,突然腹痛。实在受不了,我正要去医院,刚想跟你说来着。又哎哟哎哟了几声。

挂完,冯至鸣道:装得挺像。发动车。

语声问:哪去?

问完,有点脸红。也不待他回答,接着问:没带女伴?

没。

这么多日子,没交女朋友?

交了。

谁啊?

下次带你见。

哦。语声口气干巴巴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妒忌什么的。却真没有。也许,真的只是把他当性伴侣了。没想到自己也可以这样开放的。

方圆,还好吗?想了一会,忍不住问。

不太好。离婚的打击对她很大。

孩子生下没。

没有。孩子的确不是陈剑的。但是陈剑做得有点过分,一点面子都不给,在法庭上。方圆也是因为爱他才这样挽留的。

我明白。语声有些内疚。不知是不是代陈剑。只是想起他来,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滋味。往事渐渐模糊,凌乱却还有锋棱。

陈剑,他现在跟史若吟一起了?

不清楚。

刚看到他们了。

你难过?

没。本来觉得会,但是没。也许我真把他忘了。虽然不彻底,还挺有成效。你,好吗?这些日子?

还行。你呢?

也行。我们彼此没有对方都能活得好好的。

是啊,这世界不会因为某几个人的痛苦停止运转。活得好好的才好,谁也不受伤害。冯至鸣略微叹了口气。

你有点不一样。跟以前。

受过伤害,就不一样了。

哦。语声木木地回了句。

气氛阴郁起来。北方的春天,还是冷峭。风很大,树木七扭八拐。

不久到冯至鸣的住处。

语声一眼看到她的画,裱了,装在画框里,就搁在床尾墙壁上,躺在床上,一眼就能看到。

你天天看着我。语声心里甜丝丝的。

他说,不。我挂着只是练习不看你。或者说,练习看了跟不看一样。

哦。她心忽然震了下,想说,上次,对不起。但是,上次的话,重来一遍,她兴许还会这么说。爱,跟肉体无关。尽管他们的身体真的是朋友。

看着他,她又有了隐秘的渴望。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他,她的道德感越来越淡。自己单身,他也是,为什么不能彼此快乐?可,爱呢?没爱也能做吗?

先不管他。

他当着她的面换衣服。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她还是羞赧了。过一会,说:弹琴给我听吧。我想看你弹琴。

哦。他说,刚换了睡衣,效果可能不好。

你穿什么都好看。她说。

他便走过来,坐琴凳上,说,一起玩吧,我教你。

她说:我行吗?我很笨,又没艺术细胞。

他已经抱她到腿上。握住她的手,就风卷残云般的起舞。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跟马匹似地不停地飞驰。还有点疲于奔命。但是音乐一样的动听。她的耳朵就是听不出正品和次品有多大区别。

不久,他停下,说:好久没弹了。现在有感觉。将她搁到旁边,手指就错落弹跳起来,身体随之流转,人与音乐合一。姿态洒脱,恣意飞扬。她不由想起《世说新语》描绘嵇康风采的那几句话:簌簌如林下之风,徐徐如玉山之将崩。

好美。她不由说。

停下,他忽然有了激情,说:语声,在学校的时候,我演过话剧,给你表演一段。

好啊。

他便像模像样地走了起来,用熟练的英语念《哈姆雷特》中最经典的段落。

她的英文荒废已久,但是那句:生,还是死,这是个问题。还是听得明白的。

他表演很到位,有王子风范。她拼命鼓掌,说:我信了,你说你有文学气质,我信了。

他却有丝忧郁,说:在社会打拼久,这些东西都回归为点缀,不再充实生命。活着,挺沉重的,总是在牺牲点什么,却得到些不想得到的东西。语声,感情对我来说,很重要,很多东西都无法坚守,但是爱情,我要。

语声说不出话。良久抬头,说:你说得很好。爱情,要坚守,我想你终会得到。你是个多么出色的人。

他又笑笑,笑得有点嘲弄。

语声大约知道自己的话会惹他不开心。但是他已不像以前那样肆意表现自己的哀乐了。不知可喜还是可悲。

他拍拍她的肩,说:我洗澡去了。

她脸一红。

他洗澡的时候,她撩了窗帘看外边。想:为什么不爱他?又想:到底爱,还是不爱,为什么不爱,还那么渴念他,难道只是性?

他的手机响了。

她喊:是不是你女朋友,要不要给你接。

他说:随便啊。

她说:那我接啦。怀着某种探密的心理,她接:你好。

对方愣了下,犹豫着说:语,语声吗?

又肯定地说:语声,是你。你怎么在?

语声听出了陈剑的声音,反应了几秒,她拿腔拿调说:先生,听错了,我不是语声,我是露露。至鸣在洗澡,我叫他待会回过来。

别骗我。语声,我马上过来。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电话挂了。语声一阵痴愣,又一阵慌张。

冯至鸣出来了。

语声说:陈剑,他怎么找你?

他又怎样?至鸣没什么表情。

他说他马上来。

怕吗?

我……

还爱他?

我……

至鸣讽道:等着吧。你大概现在不乐意去洗澡。

语声看着他,说:我没什么,你不尴尬?

为什么要尴尬?我正想看看,他怎样把你带走。

我。语声愈发觉得慌乱。

冯至鸣突然拉过她,说:我现在想要你,你同不同意。

我。她瑟缩了下。

他伸手解她的裙子。气定神闲。她犹豫。想说不。她知道只要自己说不,他立刻会住手。她僵持着。

僵持间,裙子已经脱掉。只剩内衣。她就那样站着。

他控制不住了,抱她入怀,吻她的胸衣,慢慢探入。她勾住他,又绵软地抚摩他。很快,两人倾覆到一起。

身体的默契如水一样流畅。

他们在向颠峰攀爬。

门铃却响了,刺耳的。

她身体僵了下。他说别管。

她不管,可是无法。

他喷射了。但是她的高潮还是被阻断了。

门铃一直在响。他好整以暇穿好衣服,要去开。她说别。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屏,把手机递给她。她说:我不想接。他说接吧。告诉他,你跟我在一起。很快乐。

她说,别。

他脸色忽然有点冷漠,说:还是觉得愧疚,对不起他?那么你大可不跟我做。

她咽口唾沫,说:对不起。接了。

冯至鸣,语声在不在。陈剑的话很冲的闯进来。

语声说:陈剑,我们结束了。别找我。

语声,你开门。我要见你。

我,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

你开门。不开我就等着,你们总会出来。

她踌躇了,怕惹起事端,说,你现在下楼,5分钟后我下来。要是不这么做,我永远不见你。

放下手机,她看到冯至鸣更加冷淡的脸。

去吧。他笑着说。

对不起,她又说,明知这样的用词只会令他更恼怒,但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表达自己的内疚。是想和他愉快一些的。但是他所要的,并不只是肉体。

可是爱,她不能确定能不能给他。

她慢腾腾站起来,整好裙子,头发。拿了包开门。开的时候,回头,看到他忽然跳起来,取下像框,狠狠朝墙壁砸去。啪地一声,她的心跟着玻璃碎片四处乱飞。

她密密地疼。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想去抚慰。告诉他,不走了。

犹豫着,犹豫着,却还是跺脚下去了。

19、纠缠

语声下楼,一眼就看到陈剑,在心绪不安地抽烟。

这两个男人如果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就是烟抽得多了,都有一烂肺。

听到脚步,陈剑猛地抬头,眼睛里闪出一种迷乱,随即是愤怒。

将烟头掷到垃圾筒,猛地拉过她,说:你,在他屋里干什么?嘴唇有些颤。

语声甩他的手,听到自己清冷冷的回答:要我说吗。还能做什么。

她看到他的手扬起,要打她吗?

可是他猛地抱紧了她,几乎是悲哀地说:语声,我一直在找你,你每个同学,同事我都打电话问过了,你到哪里去了,我快疯掉了。

语声勉力控制住自己心上的波涛,说:你活得挺好的,以为我不知道,刚才,我看到你跟史若吟在一起了,抛下妻子,投入豪门,很像你的风格。找我干嘛呀,除了做你绊脚石,给不了你任何好处。语气里似乎有点酸溜溜的,尽管她根本不想让它出现。

你,刚也在酒会?跟冯至鸣一起?你什么时候到京的?你宁愿先见他也不愿见我?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十恶不赦?

语声低下头。风刮得她头发蓬乱,裙子外只套了件开司米线衫,她有点冷,尽管在他的怀抱中,但因为抗拒,怀抱坚硬如石头。

他大约也意识了。说:上车吧。

她也就进了,总比被他抱着好。

在车里,她发呆,突然想,冯至鸣,他此刻在做什么。心里又啪的一声,画框碎裂了。她的心扎得疼起来。

车子沿着二环开起来。

她醒了醒神,说:去建国饭店。我住那里。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很害怕他将她弄到他那里。害怕什么,她也并不知道。

我离婚了。过会,他说。

我知道。你做得过分了。

方圆的一切我都归还了,甚至更多。

她需要的不是这个。

可是感情,你明知我给了谁。

语声又沉默了。

他说:嫁给我吧,以前的事,我们都不要追究。

你以为行吗?破镜从来不能重圆。我们彼此都背叛了。时间之后,我们都不再是当初的人。

心没有背叛就可以。语声,你还爱我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当时,出车祸,也是因为不堪忍受,车祸后,看到你,知道我的心情吗,就像什么宝贝失而复得,我才意识这世间,你是最宝贵的。我决定不再拖。既然横竖都要伤害,那么我选择提前伤害。

语声没说话。心不是没动。但是怎么可能?

车子果然未去饭店。

语声说:麻烦你送我回去。我明天就离开北京了。

他说那更加不可能让你走了。

她说我已经离开这里,忘记一切了。包括你。我不再爱你。说完,就别过头。

他笑一笑,说:我从没期望你会说爱我。你的性格我还不明白。伤我吧。好歹能让你伤一伤。

她没有办法。看连成一片的灿灿灯光。

他一个人的房子,是个复式,很大。

他说:还可以吗?两个小孩可以住下?

她说,跟别人生吧。

他说,就你。孩子的妈。

她有些惘然。

他说你过来。拉他到卧室,那里有一桢她和他的合影,她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灿烂。她眼睛突然有点湿。在蒙蒙的湿雾中,她忽然看出了几分哀悼的意味。经过那么多事,她再也不会灿烂如昨日。

你看。他打开一个抽屉,里面都是她送给他的各种不值钱的小玩意,一个古怪的火柴盒,一颗海滩边拣的卵石,一枚银戒指,几颗玻璃球……

他保存着。他保存着所有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忍心去破碎它。

她仰起头,无奈地笑,说:想软化我的心吗?可是不可能。我的心足够硬。

他说是吗,让我看看。

上来拉她。

她没逃。

他低下头时,她说:你想跟我做吗?如果跟我做,就能弥补你的缺憾,我同意的。

他身体僵住了,嘲笑了下,说:这么多年,从来没勉强你,我知道我勉强,你也不会怎样,但是,我从没想勉强你,我那时想,我一点委屈都不想给你,我要你按自己的心愿活。所以,我一直忍。身体,不错,我很渴望,因为我爱你。但是,如果没有心,那我也不要。怎样的身体我要不到,我要的是拥有语声心的那个身体。是语声。我的语声。

他忽然很难过。放开了她。

她看着他,同样很难过。往事横亘其中。抛不下,要不得,没有比这更痛苦的。

他定了下神,说:时候不早,你休息吧。就睡这里,放心,我不会骚扰你。

说着,出去。她呆呆地。

过会,他给她一件他的棉衬衣,说:卫生间就在旁边。想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做一点。

她的确有些饿,晚上没吃什么,倒是伤了很多神。也不愿看他沮丧,说:给我下点面条。

他点了下头。

她洗过澡,穿了他的衣服,就像一条小裙子,还挺好看的。以前,在爱之巢,她有时也穿他的衣服。他的衣服里有烟草味,干烈的,有点呛,跟冯至鸣的清淡不一样。

忽然又想起冯至鸣,这个夜晚,他怎么度过,他是不是一定觉得她和陈剑会重续前缘。她抑制不住地想知道他的消息。

他做了面。

她吃。说:你不吃一点。

他说吃不下。也不饿。

她就吃。说:手艺仍旧不错。给史大小姐做过吗?

他没说话。

她索性也说开。

听说史正雄很器重你。不考虑?史若吟总比文语声漂亮。有了史家的帮助,你想做什么不成。

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不能。史若吟爱你吗?被她爱上总是挺麻烦的。以后,不会像方圆那样好对付。不过,陈剑是谁,也不是像姓冯的那样好对付。

你闭嘴。

说到你痛处了。你能说你对史家的财产一点不动心?不动心,我知道你根本不会搭理史若吟。你跟她出双入对,摆明了有想法。骗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拖她出来,很强悍地说:是啊,你看得清楚,我卑鄙无耻,无恶不作,凶狠狡诈,是不是!就低下头吻她。

她嘴里还有面,便往下吞咽,却反吮住了他的舌。就像自己急不可耐似的。

他有些迷狂,身体却还显示着愤怒。

她死命地推。他放开她,凄凉说:语声,我在你心里越来越像个魔鬼对吗?

别过头。突然地萧索。仿佛一下子苍老。

她很不忍,他对她从来是掏心窝子的好。哪怕伤害她了。

他又回过头,说:算了,语声。你想怎么样怎么样,离开我也行,爱别人也行,我没办法了。就算我欠你的,我再也还不起。

他眼角又湿了。

又别过头,大踏步进入了其中一间房子,将自己关住。

她想他在哭吗?

她心里也是毛糙糙的难过。

一夜无眠,一早,他送她去饭店。

路上,说:真的要走了?

她吸一下鼻,说,真的。在另一个城市,我祝福你。每天我都会关注你的消息。你每成功一步,我就会告诉自己,咳,这么厉害的小子可是文语声以前的男朋友。

他点点头,无限伤感,然后说:语声,好好过,一定要找一个好好对你的人。至少要像我一样,会为你做饭,给你盖被子,给你买零食,每天给你很多电话提醒你不要丢三落四。

语声死命地点头,眼泪却还是出来了。

默默地吸。

他也在流。

还爱着。却无可如何。

她抽纸巾,给他擦。他吻了她的手。

她又擦自己。上面有他的眼泪,是热的。陈剑绝对不是坏人。陈剑是她爱的人。她会爱他一辈子,在心里。她想。于是笑。就像很对得起他。

告别的时候,他送给她一个戒指。说给她买的。想求婚来着。用不着,让她留个纪念。

她带了试了试,在早晨璀璨的光线下,钻面闪闪的,却刺疼了她。

很好看。她说。我有空就戴。戴的时候想起陈剑。

他惘然的笑,眼光在她脸上一点点摩挲。终于,点头,说:小丫头,一定要幸福。谁欺负你,告诉我。不快乐来找我。陈剑永远是语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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