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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目非 当前章节:146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35

语声眦着牙,想停住泪意,却又哭了。只能匆忙地跑进饭店。

没有走成功。刘总说,既然来了,就呆个把天走。

没别的事,她陪他游山玩水。

不愉快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日,在郊区的一个宾馆下榻。晚间,陪刘总游了会泳。而后各自休息。

她睡得早,渐入梦境时,忽然听得敲门声。

挣扎了一会,她去开门。刘总站在门口,推门就进来。脸上是腻腻的笑,说:语声,一直很喜欢你。回去后,你就做我的助理。薪资不会低。我会对你好。我们……说着就扑过来抱她。语声连忙躲,说不行。刘总,你自重。

怎么不行。他却像跟她玩捉迷藏似的,又追赶她。情形很乱,屋子又小。她真被他扑到了。在他要吻她时,她踢了他一脚,他吃痛。她转身就跑了出去。

穿着睡衣。在宾馆的园子里踯躅。她冷得不行,却又不敢回去。

踌躇了几下,去服务台借电话打。

打给陈剑。否则打给谁呢?她不知道。她一贯依赖他。

陈剑接了。与此同时,语声听到了话筒里传来的喧嚣声,旁边还似乎有个声音在说:谁啊。是个女声,陈剑跟别人在一起,当然这个女人大概是史若吟。

犹豫了下,语声还是说,是我。

哦?语声。陈剑很惊讶。

有件事,得麻烦你,你是不是有应酬,挺吵的。

你怎么了?陈剑急起来。

我现在在某某宾馆,在昌平,我冷死了。把我带走。你要没时间,找个人。

我马上来。

大约一小时后,陈剑的车子来了。然后他急匆匆地出来。衣着非常光鲜。

语声奔过去,像看到亲人一样急切而温暖。

是不是打扰你了。她拉着他的衣服,说,你怎么跟个新郎官似的。

他神色略不安,马上说,你怎么了。

我,语声嗫嚅说,我们刘总他刚才……

他大约明白了,愤怒说,我找他去。

她拉他,说:别多事,帮我拿行李,我等你。

一阵后,他拖了她的行李下来。说:帮你教训了那人。也顺带帮你辞职了。

她有点不是滋味。可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后,那公司大概也呆不下了。

对不起啊,打扰你了。车子开出一阵后,她说。

没。你的事永远是最重要的。

你跟史若吟在一起?

恩。

哦。

他看她一眼,说:不喜欢?

没。

喜欢?

没。

吃醋不会?

我吃了。

他笑了。见面后,第一次看他这样晴朗的笑。

回家后,他给她水,说:还走吗?

不晓得。

住下来吧。我帮你找份工作。北京,你住惯了,也有感情。我也可以照顾你。到外面,我还老放不下心呢。你一个人,我真怀疑你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是小孩子,你总是把我看得小。语声这样说,心里还是温存起来。

几天后,打电话,编了个理由正式辞了工作。谭亭的叔叔来过电话,她摸棱两可说了说,对方大概也猜到。不劝。

谭亭也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她说会会朋友,过一阵。谭亭说:别乐不思蜀,等着你给我干家务呢。

语声就在陈剑处住下来。居然没太多道德负疚感。大约是陈剑离过婚的缘故。

20、伤害

回不回,依然是个问题。

理智让她走,幽密的情感又让她留。她不知道挽留她心的来自于哪一方力量。

陈剑无疑对他好,大忙人一个,却总是抽时间回来享受她的晚餐。哪怕不吃饭见她一面后再去应酬。午夜回来,会带一些她喜欢的甜点和鲜花,放到桌子上,却不敢惊扰她的美梦。很多时候,她能朦胧感受到一个凝望她的影子。如此长久,充满叹息。他大约也知道时光不可重来。可感情并不随时光冲走。爱,无处寄托,便在深夜里四处流浪。

她的日子单调而乏味,主要是精神状态不好。起得早,拉了窗帘看银灰的天际一点点晓白。听到他的动静,立马又钻床上假装熟睡。他洗漱、走动,小心翼翼,惟恐吵醒她。而后,在走前,他会推开她的门看她一眼。再走。她不敢动,死鱼一样贴着被子。而他的眼光,她能感受到微微荡漾的笑意,如此宁谧,就像多年前,她与他在一起,他说他心里很安静。他的心有家了,所以他可以放开手脚去拼搏。

她心总是动一动,如一丝感伤掉在池面上。轻微的涟漪,又消逝无痕。

为旧日子哀泣,哪怕时间走得够远。因为人生能有几个8年,而最光辉璀璨的8年是他们共同度过的。

那么要不要果实,哪怕歪瓜裂枣。她问自己。回答不上来。阳光却明晃晃地穿堂入室,刀子一样锋利,她用手挡了挡。

吃点东西,看书。而后下楼,在附近转悠,买菜回去。做饭。做饭很卖力,因为是一天唯一的正事。

而后看书等他。

而后吃饭。

他跟他说公司的事。

她听着。不怎么插嘴。

有次,他说:他公司某产品的销售量超过了瑞讯。

她心会顿一顿,看着他,好似很期望他说下去。

他说,HU3给我带来很多好处。现在看上去,我和冯氏平分秋色,实际上,我的份额在增长。冯至鸣做不过我。

她淡淡说,你的所有都是趁火打劫拿来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说:趁火打劫,弱肉强食,生意场上的规则。谁不做?冯至鸣也做。前不久,他们吞并了一家公司,难说没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世界,还没净化到如你心中所想。不过你,是不是担心他?

她垂下头,说,担心什么,人家发展那么多年,总有他吃饭的本事。

但是的的确确,她挂念他。那晚那样分手后,她没他任何消息。她唯能做的就是从陈剑嘴里扒出一点关于他的碎屑。虽然没有价值,却也能让她有一瞬的咀嚼。但是咀嚼后的渣滓总令她有种说不出的虚空。

没有用的。她再次听到心内“啪”的声音。碎片横飞,她在他心里已经破裂了。那么她所能做的就是不去扎着他。

却还是遇到了他。

陈剑给她打电话,约她吃饭。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说不去。她变得很懒。他说已经订了。又说了一通好话。她才去。

到得早。翻看杂志。陈剑来电,说临时有事,嘱她先吃。

她没兴趣吃。依旧翻杂志。一本翻完,出去溜达。

是很高档的饭店。布置得古色古香。过道挂了一溜墨宝,她驻足看。良久听得喧哗,她不以为意。人群从她身边过时,她感受到某种异样的注视,转过头,恰巧看到冯至鸣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有点不屑,有点嘲弄,又有点焦躁,她忽然就不敢用力回看,连忙转过身。心平了下。往相反方向走了。

走一程,她停下来,因为她的包间并不在那个方向。刚才只是想避开他胡乱跑了。

她转身。突然看到他站在原处,就那么不屑地看着她。

她又垂头,好像自己怎么对不起他。

咬了咬唇,她抬起头,慢腾腾朝他走过去。假装很无所谓。如果他拦住她,她就笑着向他问好。如果他无所谓,她也当他路人。

就这样一步步挪。尽管内心在拼命让自己微笑。笑总是出不来,倒是唇被咬得疼。

擦肩而过。

他没什么反应。她顿了下,又走。

心里又啪地响起,有什么碎裂了,但是如此甚好。本来,她就没想与他纠缠。

走。又是一程。

才听到脚步,他跑上来,扳住她的肩,轻轻一用力,就把她转到他面前。他眼里都是怒意,说,该死,你就不能让让我,明明错在你,非跟我较劲。你懂不懂得什么叫温柔。

她眼里忽然溢出一点笑,浅盈盈的。却说:不懂。

他抬头有点傲慢地扫视她,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说吃饭。

他说跟陈剑吗。

她说是。

他说,听说你们同居了,现在丑媳妇熬成婆,滋味很爽吧。

她心跳了下,因为难过。搜索语词,发现无法回应。就没说。

他眼睛里刺刺冒火。鄙夷地说:我发现你很贱,不是一般的贱。被人家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还得意得很。你有没有自己的坚持。

她还是无话。是吧,是贱。爱就一贱字。一趟浑水中,全身都是爱的嗖味。但是没人能清高地躲过泼面而来的爱的脏水。

为什么不说话。默认,还是愤怒?

她微微笑了笑,说:默认。

他眼里的火跳了跳,熄灭了。他点点头,说:算我没说,早知道你这种人。只是我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真恨。

他恨恨地走了。

她一直看他。嘴边还有笑,盈盈地,只是在变苦。

然后继续去包间,等候吃饭。

陈剑不久即至。说,在门口碰到冯至鸣了,他说刚见到你。

不错。她说。

他说,算了不提了,点菜吃饭。

她说,好。

不用提了,真的。她与他就那样吧。菜一道道上,她一道道卖力地吃。食不知味。却吃得宛若津津有味。

他不吃。

过一阵,说:知道什么日子吗?

她说不知道。

他说:我们认识9周年纪念。

她哦一声。9年前那一天,她撞了他的车,遇到了他。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结果的东西,纪念起来总像一个讽刺。

不高兴?

她摇摇头。

他说你最近很安静。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她又摇摇头。

他说,你等我一阵,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出去。陪你去旅游,去哪里都可以。

她又摇头,说:陈剑,我想了想,还是准备回杭州。这几日,就陪陪你。陪陪我们的过去。

他说你不能原谅我?

她说,你不需要我原谅。我还是想走。这里过得不好。机会把我重新抛来了,却还是一团糟。

她回去的动议其实是突如其来,与冯至鸣有关。

他沉默。然后笑着说,吃饭吧,说过了,不拦你。虽然很想重回过去,究竟让你委屈了。我的错。

她又摇头。心里堵得慌。

两人很萧索地吃饭。

回去的时候,他送她礼物,是一个精巧的数码相机。她喜欢旅游。虽然有一个相机,却很老了。她记得也是他买给她的,一直没舍得扔,因为跟她跋涉了山山水水。她恋旧。

她收了。说谢谢。

他看了她,很久,说:你现在让我的心空空荡荡的,这几日很满,满得生了虚妄,但终究也是虚妄。

她头一低,捧了相机进房。

没有办法。她也不想。

晚上给谭亭电话,这家伙说:姐姐,我在瑞士。

哦,语声惊了下,说:难道我打的是国际长途。

他说:姐姐,别这么慌张,我给你报。怎么,想我了不是。

她说是呀,思念你的公馆我的公主房了。

他说,哎,你先别回,我过些天到北京,顺便接了你一起走。

她说,好吧。到了给我电话。我挂了。

他叫:姐姐,别小气啊,多说几句啊。

可她挂了。嘴角情不自禁露孩子气的笑。

然后给秦心电话。打算在她那借住一阵。

秦心接过,意外地哟了声,说:你过分,也不留个电话。都以为你跟我们恩断义绝了。

语声连忙道歉,说:体谅我吗。

秦心说,那是,陈剑给我打过很多电话。给别人也打了。看他急成那样,还真想给他提供。可我们也不知道。冯大公子倒没问起过你。你,最近见过他没?听说跟杜若在交往。没想到,我还看错人了。

语声说:别那样说,我跟他什么也不是。杜若就是那什么行行长的孙女。

恩。年轻又漂亮,好家世。

不错。他那样的人该配这样的。

大概是。秦心也这样承认了。社会的眼光都是差不多的。

语声心里有点灰,沉默了会,说,哎,我去你那住几天行不。

那个,秦心却扭捏起来。

语声说:你还不乐意啊。哦,难道,你……老实交代,跟谁鬼混。

秦心讷讷道:别说那么难听,我们要结婚的,只是先试住一段。

你动作倒快。谁啊。

林松。

林松?那小子你也会要?就知道油嘴滑舌。一张嘴碎得跟八婆似的。

文语声,我警告你啊,秦心急了,不许污蔑,虽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就知道你向来见色忘友。语声撇撇嘴。

两人闲侃几句,约好第二天吃饭。

那日,鬼使神差的,却又见了冯至鸣。但每见一次,也就多留一条伤疤而已。

饭毕,陈剑来电话,要来接她。

她不要,说自己打车。他说顺便,从公司赶过来很近。无法再推。便同意了。

陈剑很快来了。她进入车。

陈剑说:看你今天气色挺好,就该出去交际交际。

她说是啊。

他笑一笑。

不久,他来电话。有人似乎有什么事见他。他将车开过去。在一家俱乐部门前停下,说:你等我一下,我很快下来。

她点头。

车里闷,她便出来。

很高档的俱乐部,有钱人的会所。里面的享受应有尽有。陈剑,这个苦孩子终于也熬到人模人样的一刻。他会为拥有的自豪吗。她想。

人生的得失总是很难说清楚。失去些得到些,从来不知道哪个更重要。

会所前是一排银杏。此刻当然没有挂满黄灿灿的小扇子。但能够想象秋日的辉煌。那种秋凉时萧瑟的成熟是她喜欢的。然而情调终归也是吃了撑的事。

夜的城市迷离耀眼。游荡着一种纸醉金迷的气息。虽然就在不远处,就有一截肢乞丐匍匐在地向有钱人乞讨。但没人搭理,高跟鞋毫不迟疑地哒哒踩过。衣履风流的人们并不因此减少一丝嘴角蜜笑。

她走过去。搁下一张纸币。乞丐连连点头称谢。她觉得自己很伪善。

就站到他旁边。和他呆一会。

春风沙沙地过来,枝叶婆娑。几片落叶擦着她的脸过,毛毛地痒,她抚,侧过身,忽然就看到了冯至鸣。当然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佳人,因隔得远,她看不清女子的脸容,但是能感觉到一种来自好家庭的气度。

她没动。看着他们从里边出来。然后上车。

车子发动了,从她身边经过。

因车多,他开得慢,她盯着,却只能看到车窗玻璃上映现出的霓虹。一闪一闪的,像极了破碎的烟花。

也不知是不是堵得厉害,还是她的注视太入神。他忽然看到她了。

很快,他斜逸出车流。倒了回来。

在她意识转回时,他已经搂了她的女友过来了。

很奇怪的,在乞丐身边,她跟他相遇了。当然,确切地,应该说是和他们。

语声。这就是杜若。他介绍。

语声点点头,微笑。眼光放到女孩身上,是百分百的美女,做花魁当之无愧。年轻、清新、精致,当然还有很好的修养。

杜若,这就是文语声。跟你说过的,其貌不扬却总是自以为是。他为她介绍,语气亲昵,仿佛他们并没有什么秘密。

女孩笑,说:你好。可不要介意他的话。他一贯这样。

是不是一贯这样。她现在已经不如这个女子清楚。她能做的只是笑,说:哪能介意,还能被冯大公子惦记应该感到荣幸。

又笑着对冯至鸣说:有花如此,且莫辜负。

他皱着眉,微仰着脸,说:我怎么听出几分酸意。

她说,那是你自作多情了。

又说,我走了,陈剑等我。

他说,走好。

她慌张地走。又猛然回头,却看到冯至鸣也恰巧扭头,隔了中间的璀璨夜色,他们四目交接,刺了下,说不出的感觉。

大约也就这样了。两人终于踏上了属于自己的轨迹。各自星散。

21、可惜

你知道冯至鸣跟杜若在交往吗?

多日后,她还是忍不住问陈剑。就像那是一根刺,卡在喉咙,不拔不舒服。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陈剑吃着饭,看她一眼,说,想听,我可以满足你。

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说,随便,其实,只是当八卦听罢了。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

沉寂了下,他将筷子放下,说,我从方圆那知道,冯至鸣一直在交朋友。他父母希望他早日成婚。可他没定性。没有一个可以长久。大约与你有关吧。

不会。语声转移话题,你跟方圆还联系?

是啊。方圆有时懒,晨光我还代为打点。毕竟,做过夫妻一场。

你不如复婚吧。语声说。

不会了。

因为史大小姐?比她年轻,比她貌美,比她更有财势。

别说这样的话,是什么你心里清楚。他有点恼意。

但是,你能否认你跟史若吟交往?她说。不错,她接过史打来的电话,不是一两次。每次她接,对方就会说:又是你吗?文语声。

她回,是的。陈剑在。稍等。

陈剑跟她电话,她从不听。因为不想听。

但完事后,她会对他说:我有没有影响你们。

他盯着她,说:如能被你影响我会很高兴。过一阵,又说,想不想听一下我和她的事。

她说,我并不想听。

他点点头,说:知道你对我的兴趣越来越薄。他很萧索。便各做各的事。语声总觉得,他们之间就像垒了一堵重重的墙,沉得很。却推不掉。

此刻,陈剑回答她:不否认。因为这不是你的期望吗?

然后说:别打断我,听我说,我跟史若吟去年就认识,找史正雄谈投资的时候。我跟史氏有一些合作。跟她也算比较接近。不错,史家给我很多方便,但归根到底是史正雄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他的产业在我看来属于夕阳产业,前景很不明朗,他的钱需要投出去,才能生出钱,那么,就合作。史若吟,我的确能感受出一些情意。但我也没令她误会过。我从来没给过任何承诺。只是一些场合,我会尊重她的意思,带她出席。那只是出于对她的尊重,别人要求的时候,我想我没理由拒绝。当然,我说这番话,没有任何意义。我知道你并不在乎我。但是说清楚好些。省得你轻贱我的为人。虽然已经被你轻贱太多。但是我的心,还没麻木。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他站起来,说:我过去抽支烟。碗筷放着吧,我过会收拾。

往常是他们共同收拾,他洗她冲,不说话,但是气氛温馨,那情景总能令她在怔忡间产生错觉,仿佛还是好几年前,爱之巢,他哼着歌洗碗,看她依过来,偏过头就温存地吻住她,两手的白沫哒哒地往下走。

她觉得脑子又痛起来。一下一下地敲。想,还是赶快卷铺盖滚回杭州,实在太累太累。

又过了几日,北京开始升温。一下子干到30多度。就在闷头闷脑的热浪中,她等到了史若吟的约见。她一直觉得史若吟会找她。女人的直觉。果然。

我想见你。史若吟的开场白。

好啊。她回。就去听听她眼中的陈剑。

地点约在了她的办公室。实在不是很好的谈话场所,有点盛气凌人。

但她去了。

对着史若吟坐着,宛如仰视尊敬的上司。

有点事处理,很抱歉让你屈尊来这里。她说。

不要紧。语声回。

秘书奉上茶。是那种用精致的瓷盏装的,不是一次性杯子。茶叶散发着悠远的兰香。好茶吧。她抿一口,满嘴芬芳,不错。当即夸:什么茶,这么香。

她说:铁观音而已。

语声说:我喜欢铁观音这类浓烈一点的,龙井之类清雅的反喝不惯。

她说:看不出。陈剑说,你是江南人。

语声说:变了味的江南人。

若吟点头,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品位挺相近的。喜欢浓烈的东西,包括情感,还喜欢同样的男人。

这个。语声笑了下。

若吟说:其实一直想找你说说话。为什么,因为好奇。我想看看陈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

她真地瞅她,很细致地打量,从上到下,甚至大概不放过每一个毛孔。良久,她说:在我眼里并没有什么。但是你总有你的特别之处,让陈剑和至鸣留恋。知道吗?真的很嫉妒你,你一个电话,陈剑不管做什么,都会放下,去讨好你。我觉得是讨好。跟你通话的陈剑跟几秒前谈生意的陈剑全不一样。说开吧,我想对你说开,除了对你说,我不知道还能对谁说。我想我爱上他了。

谁?

陈剑。

语声默默看她。她姣好的脸容有一抹惆怅,但瞬即脸上洇出了一朵粉红的笑靥。因为回忆降临了。

第一次见他,是在电梯里。我当时心情不好,哭。你知道那个时候,我的骄傲被撕毁了,当然这也是源于你。不过我现在不想谈另外一个人。他递给我纸巾,对我笑,一直笑,走的时候,他说:女人哭起来可不好看,笑一笑吧,希望走之前有荣幸看到。我真笑了。很奇怪,后来想,大约是觉得他的笑很温暖。后来,开始注意他,跟我爸谈生意,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虽然就一小公司,但底气十足,就让人无法反驳。宴会上,他从来就很注意小节,谁有尴尬,总会被他巧妙掩饰,也从不让人冷场。也许这是他的精明,但是我却觉得他很尊重人。哪怕是场面上的。最直接的接触,是在巴黎。我们合作的项目与国外企业会谈。我们一起去了。他很照顾我。饮食起居,从来不用我操心,谈判也全由他掌控。看他从容淡定、胸有成竹与人侃侃而谈,那感觉很爽。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喜欢强势一点的男人。完事后,一个夜里,我想出去转转,让他陪我去,他去了。我们喝了点酒,出来时,下了雨。不大。那时,不知是什么原因,就想淋雨。他就陪我走。挺冷的。我抱了胸。他看了我好几下,然后说:冷不冷,我有外套,但是我不知道史小姐是否需要。我说,你总算说了,我一直等这句话。他笑一笑,脱下给我,我披了他的衣服。那上有他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气氛的缘故,我觉得心暖起来。他趁势拉我到车牌下避雨。看着雨一搭一搭地落,他说:我以前的女朋友也喜欢雨。也许是出生江南的缘故。上海雨多,我看着天气不好,就要给她打电话,嘱她带伞。但是她从不听我的。她不喜欢累赘,带把伞,总觉得好好的手被占了地,没得自由。就是背包,她都喜欢双肩的,两个手可以腾出来,或者懒散地蹲在兜里,或者摆在面前跳跳舞。每次到我那里,她都湿呼呼的,我总是给她煮姜汤,她说我很婆妈。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所在的城市现在是不是也下雨,很想为她煮姜汤,但是再没机会。他眼光怅然。我说你很爱她。他说是啊。想起她就痛。因为我伤了她。不想伤她的,跟她好的时候,我就不想让她受一点点委屈,想让她过她想要的生活。可是最大的委屈还是我给的。没办法了。她不会原谅我。我愣愣的,雨一点点敲,仿佛敲到我心里,很凉。那时候,不知怎的,就有了绝灭的预感。

回酒店,我发烧了。低烧。其实没事。我跟他说了,他却很着急。连忙送我去医院。打了点滴,拿回药,又服侍我吃。然后每隔一阵,就拿温度计给我量体温,是,很罗嗦,很婆妈,我体会到了,但是不也很温暖吗。我很享受,因为,我妈妈过世后,这样的温暖我好久不曾有过了。我爸爸很疼我,但是终归是粗心的。第二天,他给我要了粥后,我流了眼泪,他说,你怎么哭了?我说,谢谢你。他笑,说:谢什么,习惯了,我以前女朋友生病的时候,我都六神无主。她总是嫌我烦。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提你女朋友。他说,习惯了。很多事都会想起她。你说时间让人无情还是多情,为什么我不能抹掉。但大约是我欠了她。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问他,能不能爱上别的人,哪怕不是我。我真的烦透了,他说他的女朋友如何如何。我有次说:你活该,就为点钱放弃情感吗?他说,所有人都认为是钱,但真不是。我不过是要做番事业。要借助一个平台。走了捷径。然后被爱的人钉在耻辱柱上。但也是我应得的。没办法,再来一次,我或许依然这么做。那你就不要想她。你走你的。我支持你。我跟他说。他说,是的,想念只是增加负疚。但生命就是这样,从不可能心安理得。

我真的开始留恋了。明知道不该开始。但是温暖是一种鸦片,吃了会上瘾。很多他不经意的温暖却牢牢种在了我的心里,抽枝长芽,现在拔不掉。我真的很奢望能被他很认真地去温暖,去爱,就像他曾经对他的爱人一样。我愿意付出所有,家业,姓氏,还有我整个的感情。我想爱,你知道吗?很想。我没爱过。知道他跟你的感情后,我知道我没爱过。我也想爱,想被爱,那么深,却足够令灵魂颤栗,生命闪光。很无奈。他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融化,把以前的记忆抛掉。去重新接纳。

我试着在改变自己。没那么多脾气。虽然我脾气依然不好。但是对了他我笑。我也开始去学做饭。尽管我觉得很没必要,但是他说你做的饭很好吃。我学会每天去关心他,给他电话。他无论事多事少,总能很温和地回答我。这我就满足了。爱一个人,心很静。女人是为爱生的。她注定是情感动物。

你是不是想问我,对冯至鸣的感觉。不错,是很迷醉过的。你也认识他,你知道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让人发痒,昏头昏脑就想往陷阱里跳。跳死了,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迷醉和沉沦吧,那不是爱。是吸引。我也不想再想他了。曾经伤心过。但更多只是为自尊吧。

史若吟淡淡的笑,很复杂的表情,无奈与甜蜜,希望与绝望混于一体。而语声百感交集,一句话都说不出。

史若吟又叹气,说:你又出现了,他现在的生活以你为主。只是我知道他很不快乐。以前也不快乐,但不像现在。而我连安慰的机会也没有。文语声,真的很嫉妒你。我也不想怎么样,争与不争,现在明白,关键不在自己,在别人。自己怎么做都是无聊的,就像打冯至鸣那一场,无聊。你能告诉我,你想跟他在一起吗?如果想,我就绝望。如果不想,我加把劲。也请你帮我一下。如果你还没考虑好。我等。

语声心里白茫茫一片,往事又开始撞击她,疼得她放不开。

但是没有用了,她和他已经错位了,他对她的好她再也无福消瘦。

就苦笑着说:选择不由我做。我能说的是,我决定走。

史若吟微微笑,说:你不觉得可惜,连我都觉得。

语声说:可惜啊,真的很可惜,可惜到现在我还走不出去。不过再可惜下去我们都会完了。没用了。

站起来,很用力地吸了口气。很沉重,很压抑。

真的应该逃离。

她等谭亭。

22、断了

爱得多深,恨得多切。

他不知道是不是该恨某年某月某一日他们身体的相逢。

那个醉人的时刻只是为了铺开一条荆棘之路。他走上去了,鲜血淋漓,然而看不到路的尽头。

她心里总驻留着另一个人,他挤不进,哪怕占一个小角落。他于她不过是一个性伴侣,用着时,还满脑子愧疚。

真该死。另一个人轻轻一勾手,她就可以从他身边跑掉。不留踪影。她不知道她偷走了他的心吗?

他将她的画砸了。

能把她的人砸了更好。

可是终究没有用,他努力过了,她不在的那么多日子,他偷偷地抹,偷偷地藏。有一瞬,还自以为是的觉得处理干净了。他的日子一往无前,不受任何人干扰。可是她一出现,他立即崩溃。

爱,是件烦人的事;不爱,却无聊。人生总在烦恼与无聊中游移。

他试过猎艳。

寻找比她更好的身体。却一而再的空虚。在床上敷衍的时候,他发现身体的苛刻无法可想。

已经有灵魂存在了,他并不只是等一具干巴巴的身体,他要那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此刻,他又开始想她。窗外拂进来草木的清香,淡淡的月光撒出一地的幻觉,他们那点单薄的记忆漂浮其上,纯洁得就像一个初恋。

初恋。很像。青涩而绝望。甜蜜而孤单。注定是一个要用一生去治愈的旧疮。

家里一直在催他的婚事。父母看中了杜若。逼他拿意见。

他觉得呢,她就像一个精致的瓷器,漂亮、养眼,高雅、拿得出手。只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是一种灵魂的悸动吧,她不会有她的粗蛮,不会有她的激情,当然不会有言语的交锋,和思想的碰撞。他需要那些,跟她逗嘴皮子,也是一种快乐。否则,灵魂就是上了锁的喑哑,锈迹斑斑。

上个礼拜,在俱乐部门口见到她后,他终止了跟杜若的交往。

没办法,他不能无视心和身的抗拒。看到她的瞬间,他依然有将她攫夺的欲望。

父亲怒不可遏。但是他脾气上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现在把全部身心放在了生意上。

他打算把冯氏的重心转到海外。国内的市场分额经过几年的开拓将近饱和,利润增长空间已经不大明朗。但是进军海外也不是容易的事。他打算与海外本土企业谈合作。以此撕开进入的口子。

洽谈期间,公司又出事。刚研发成功的另一项技术被一家公司盗用,而后卖给了陈剑的星辰。打官司。明知知识产权方面的官司很难打。却还是要维权。

焦头烂额中,病居然不问时间的上来凑热闹了。

他发烧。很重。助理宋浩带他去医院,他嘱他不用跟他家里提。睡一觉,明天大概就能没事。

在美国开疆拓土的时候宋浩就跟他,好几年的情谊,关系更似兄弟。他有时会将自己的情感困扰告诉他。

在家里昏睡。睡了多久不知道。只觉得睡得很舒服。梦里似乎有一只凉润的手在触碰他,轻轻地充满怜惜的爱抚。似乎还有一种幽蓝兰气息在周围飘荡。他觉得心很柔和。就像曾经她为了缓解他压力给他做饭吃。两个人静静地对视,她告诉他她信任他。那时的心也是这样。回了家。

他不愿醒,哪怕是在梦里。他愿意跟她多呆一会。

当然还是醒了。有一瞬不知是不是依然在梦里。他就那样睁大眼睛看着床边的她。无可置信。

她浅浅的笑,又带着点嘲弄。良久说:贱人来了。

他意识到不是梦。心突然焦躁起来,她知道他跟陈剑的对弈输了么?

瞳孔立即收缩,冷冰冰说:你怎么来了?怜悯还是想看笑话。他不知怎的,不希望她看到他虚弱的模样。

她愣了下,说:就是啊,你助理干嘛叫我,为什么不叫杜若。

他粗声粗气说:不愿来尽可不来。谁也没绑住你的腿。

她沉默地看他。说:大概你助理会错意了,你也不希望看我。很抱歉。她站起来。背上包,然后他看到花,她身后的花,她带来的,一束香雪兰,含苞的花像蠢蠢欲动的嘴唇。他要说些什么话挽留她。可是,居然说不出。

她插了兜走,到门口,停下,说:好好养病。希望看到你健康的样子。对不起打扰你了。眼光很温柔,却充满无奈。

他们之间隔了东西。

近得很,却跨不过去。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恨不得把自己杀了。

多想见她,多想拥抱她,可是,机会就这样送走了。又想,她也未必真心看他吧,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他激怒了。

可语声,就容易被激怒,因为没信心。杜若之后,她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就一团模糊。那就知趣一点吧。

下午,宋浩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冯至鸣生病的时候,她还是慌了神。匆匆料理了下自己,就去了。

路上,看到有卖花的,她要了一束花,很廉价的,但她喜欢兰花。

最近,他怎样?她问宋浩。

不是很好。公司在打官司,你知道我们的技术被盗用了,无形的损失很巨大。

打得赢吗?

希望不大。陈剑关系还比较硬。

哦。她木愣愣的。很不希望两个男人搅在一起,但是既然从事同一行当,竞争简直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陈剑怎能用这样不正当的手段。

公司还在开拓海外市场。冯总挺操心的。连着好多日没怎么休息了,是累出来的。宋浩继续说。

她点点头,心里疼了疼。

到门口的时候,宋浩给她钥匙,说我晚上过来。她点头。开门的时候,踌躇了。出于情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想想这些日子,他们愈行愈远。

还是开了。很好。他在睡觉。

额上出了汗。她就坐他身边,用手细细抹。然后看他的五官。是的,还是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她嘴角有笑出来了,仿佛停顿在久远,有一种迷失的感觉。

走了很久,不再是她的了,哪怕她跟他曾经那么近,近得融为一体。她的身体灼热起来。

却又想起杜若。他们是否也如此。与他交融的女人大概也不在少数。她算什么呢。

什么也不是。笑重新变得正常。

醒来了,仍旧是不欢而散。他们真的已经碎裂了。

踏进这个房子后,她就下意识找自己的画。果然是没找着。心似乎悬下来,又莫名的失望。

谭亭终于来了。给她电话。

我在某饭店。过来给我接风吧。

约好在饭店大堂的咖啡厅见。

语声去。一眼就看到他,居然穿着长袍马褂,却孩子气地搅着冰淇淋吃。嘴边全是奶油。

姐姐,这里啦。他挥着手。大有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她身上的能耐。

她小跑过去,说:有点教养好不好。

他定定瞅她,说:姐姐,瘦了不少,谁给你气受。

她说:是吗,天下女人都喜欢别人夸她瘦。

他说,瘦有什么好。姐姐的东西我已经点好了,全是增肥的,芒果口味的冰淇淋,提拉米苏,还有沙拉。这是我请你吃的饭前甜点,待会姐姐请我吃大餐。挥手叫服务员。

她和他吃冰淇淋。然后听他夸大其辞讲国外的趣事。听得可乐,也毫无教养地哈哈大笑。

他忽然舀了一勺她的冰淇淋,说:还是芒果好吃。

她说,那交换好了。

他开心地换。啧啧说:吃姐姐吃过的东西,那滋味不错。

她才觉出他的坏心,看他一脸纯真,也没什么芥蒂,只想笑而已。

手机忽然响了。

她掏起。显示是冯至鸣。不知他何以弄到了她的手机号。她有一瞬踌躇。谭亭说,怎么不接。她才接。

他的嘲讽进来了,说:勾三搭四挺擅长的。

她说:关你什么事。

什么事这么高兴。所有人都听到你们在笑。

她下意识看看周围,没发现他。

又说:病好了发痒拿别人开涮。

他说:是啊。你出来。

她说:凭什么。

他说:不出来我过来拉你。

她说:你别无赖。我们没话可说。

他说:偏偏此时我肚子里全是话。

她忍无可忍。却又拿他没办法。费劲地朝门口看,看到他在对她笑,很可恶的笑。

她挂了电话,对谭亭说:一个神经病,我收拾一下,待会过来,你等我吃大餐。

谭亭说:神经病?

她已经出去了。怒气冲冲的模样,仿佛要摞起袖子打架。

到门口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美女,剽悍的表情瞬间只化做了虚假的笑颜。

找我吗?刚我没接错吧。她说。

恩。他回头对美女说,你先回吧。

美女悻悻地走。

她说:女朋友,还是性伴侣?

都差不多。他说。

她说:什么事。

他说:陪我一下吧。

她说:哎,你刚不有伴吗?

他说:想要你作伴。看你挺开心的,忍不住想扫你的兴。

她说:我怎么招你惹你了。

他说:你还敢说你没招我惹我。

忽然拉了她的手往电梯走。

她说:干吗干吗。

却惹来旁人的注目。她放低声音,无奈说:你想做什么?

他很平静地说:刚开了房,换你了。

她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就要上去。

生生忍住。说:你不有伴吗?对不起,我不提供那种服务。

他说,没你好。我买可以吗?无论多少钱。

她顿在那里。

电梯门却合上了,她被他胁持了。她忽然很悲哀。却又笑,能用钱买,说明只是交易,没有感情的缠绕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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