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没想到还可以要钱,早知如此,以前应该索要。
他说:我可以一次性支付,利息都可计入。
她说:只不知我值多少钱。在你眼里大概贱得可以。
他没说话。
电梯停了,她的心才开始跳。手还在他手中,手心里全是汗。
他拉了她无声地在地毯上走。插门卡,进去。带上门。然后狠狠把她往床上扔。
然后压到她身上,说:知不知道我很愤怒。你跟随便谁都可以那么开心独独对我那么残忍。
就吻她。那种带着咬的吻。
她很疼。却说不出话,嘴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开始掠夺她。她开始溃败。
身体又自作主张,两人开始迫不及待。
彼此恼怒着,但是又无法控制的需索。
恼怒转化为情欲,很强悍,无限的爆发力。
做得很累。完事后,都没有力气。
静静地躺着。默不作声。窗帘布很厚,除了两人的呼吸不闻其他声响。
过一会,他搂她入怀,说:想你了。你是不是。
她说,本来不想。
他说,你也想了。
她说,管它想不想,我们不交易吗。
他说,是交易,问个问题,除了陈剑,你还跟多少人做过。
她心抽了下,像被鞭子打过,辣辣地疼,随即笑说:很多很多。你呢?
他说,很多很多。
她说,我们没意思。
他说,是没意思。
她说,断了。
他说,断。好吧,知道你还有更好的。
她终于吼:你狗嘴可不可以干净点。
他说:永远吐不了象牙。
她说:给我钱我走。我永不想见你。
他说,现金没有,明天吧,我叫人送支票给陈剑。
她一耳光就上去了。啪地一声。很响亮。
心里忽然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她竭力睁大眼,防止眼泪下来。但似乎撑不住了,便急剧转过身去。
他忽然自后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脸贴在她光滑的背上,不说话,仿佛无限的情意。又仿佛全是哀悼。
很长一阵,她控制住自己,平静地说:你以前说你爱我。那么我请教你,除了这野兽都能做的事,你凭什么判断你爱我。
他说,野兽做的事为什么不是爱?放不下,像鸦片一样留恋着,想纳入身体,融化,觉得你我本就一体。不就是爱吗?也许我的感觉比较丰富。
有没有理性一点的观点。我不相信感觉。
他笑,说没有。我觉得爱就是感觉。你也会有感觉。爱与不爱,很细腻的,在最安静的时候,你会听到心的呼唤。谁也不需要为你把握。
她沉默,仿佛在想什么。
而后甩他,拿了衣服去卫生间。一番冲洗后,她出来,静静地对他说:从肉体始,从肉体终。再见。冯大公子,祝你幸福。诚挚的。
他说:也祝你。诚挚的。再见。文语声小姐。
23、印痕
语声给谭亭电话,告诉他有点事,明天补请客。
谭亭听出她声音不对劲。想说什么,她已经挂上。并关机。
她出去了。沿着马路,一直走。耳边嗡嗡嗡嗡聚着一群声音,细细碎碎、锋利无比。“没你好。我买可以吗?无论多少钱。”“除了陈剑,你还跟多少人做过。”“明天吧,我叫人送支票给陈剑。”……她的嘴角慢慢显出一个苦笑,她想她在他心目中大概连妓女都不如吧。
没有意思了。
那些蹦溅的疼痛慢慢钝下来,她觉得心一片荒芜。
就这样混混沌沌地不知走了多少路,她才恍然醒过来,不知到了哪里,但万事万物已经沉睡,夜的气息柔和安宁。她想俯视自己的心,但是破碎了。她听不到任何回响。
就坐在草地上。傻呼呼地盯着天上,没有月没有星自然没有上帝,只有自己。自己是自己的神。自己救赎自己。
夜露起了,她的心冰凉而僵硬。她无知无觉,昏睡过去。
醒来时是医院。
旁边有谭亭急切的脸。
你醒了?姐姐,你把我吓死了。看她睁开眼,他差不多要喜极而泣。
怎么会在医院。她问。同时用手挡住晃眼的日光灯。
他说:你晕过去了。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在昌平,昌平在什么方位我都不知道。打车来的,真远,你怎么来了这个鬼地方。
她的手机统共存了四个号码,老爸、陈剑、冯至鸣、谭亭。人家选了谭亭,那就是命中注定要她走。
她笑一笑,说,不要紧,我一直有点低血压。我们回去吧。我的意思,我们回杭州吧。
他说:好。
回去路上,谭亭说:姐姐的追慕者挺多啊,你昏睡中有两人给你电话,一个是陈剑,打了好几个,问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说你身体不太好,他要来,我说有我在,你没问题。他又详细问了你的情况,我都烦,懒得理,应付了下就挂了。
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语声估计陈剑这一晚都安不了心,连忙电话过去。
果然他第一时间就接了,惶急地说:语声,你到底怎么了?有事没,在哪,我来接你。
她听得暖融融的,却又有点心酸,勉强笑着说:你知道的,就贫血,有点晕。现在好得很。你好好睡觉,别担心我。
我给你煮糖水吃。告诉我在哪,我过来。
不要了,朋友会照顾我的,就是杭州的朋友,我要跟他一起回的。
他沉默了,良久说,好吧。你自己注意。
恩。她拿下手机,有点怅然。却微微笑了,对了车窗外渐亮的曙色。
你男朋友?谭亭问。
加个前。她回。
现在还藕断丝连?
她无法回应,苦笑了下。
很关心你啊。想当初一定很爱你,是你把人甩了的吧。
她又无法回应。
他就转话题了,说,还有一人打给你电话。屏上显示是冯至鸣。
语声心跳了跳,看向谭亭。
谭亭继续道:不过脾气似乎很大,听到是我应答一句话没说就摔了电话。
语声嘴歪了下,拿过手机,在通讯簿里直接将他的名字删掉。
结束了,各走各的阳关道。心里却风起云涌似的一阵阵黯然。黯然中,才知那个人已悄悄占据了她的心,及到硬生生拔除的时候,才觉得空茫。
回到市里。她在谭亭的酒店休息到下午,然后去陈剑那收拾行李。
收拾完后,她给他电话,说:我要走了。晚上有时间就见个面吧。告别一下。
他没言语。
很快,他就回来了。她正在给他打扫房间,像个女主人一样勤快。
这么早。她咧嘴笑笑。
他说,哪里还有心思工作。
她垂下头,说:对不起。
他说:什么时候走。
她说:大概明天。
他叹了口气,说:我帮你收拾。
她说没有了。只是,你那些东西,我送给你的,我想带走。
他说,给我了就是我的,你别想收回去。
她说,没有意义。我们都不要活在过去。
他说,我觉得很有意义。
她不再接下去,说:陈剑,我们出去走走吧,开车去个人少的地方,就那样走走,就像老早以前,我们还上学那会,跑南汇去看桃花。走了很多歪路,累得要死,最后还是你背我的。你那时是不是觉得很累。
哪里会去想累不累的事,血全涌到脑门,一门心思想着背上的娇躯。他微笑。如烟似雾。说,最初心动的感觉就是那样。
他们出门。临走前,他取了水、食物以及毛毯。他的心还是很细。
开车上高速,往郊区行去。
沉默了很久,语声开始作说服工作。
陈剑,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就做朋友吧。这样,以后我们还能坦然地见见面、通通话。
他说,依你。
她笑一笑,看着车窗外暗下来的夜,说:你要幸福才好。
他说,你也要幸福才好。
她说,我会的。我一定会嫁人的,我这人依赖性比较重,一个人照顾不了自己。我保证在一年内把自己嫁掉。
他说,没好的也不用着急。
她说,那你快一点。
他说,你嫁人了我再找。声音低沉,有点哽。又掩饰了下,说:你缺钱什么的,就跟我说。我对钱没什么欲望。我创造的财富,一方面用于研发和再生产,一方面回馈社会。如果不幸我失败了破产了,也没关系,我曾经为梦想努力过。人只有一辈子,死了就死了,但是我总算在我的人生履迹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
她说,你有你的想法,我尊重。
犹豫很久,她又说:做生意是不是非要那么卑劣。我知道你跟冯至鸣在打官司。为什么要偷窃他们的技术。
他说:纠正你的说法,我是买的,不是偷。我不买别人也会买。
她说:可是你想,如果是你辛苦研发的东西被人盗用了,心里怎么想。
他说:这是社会问题,个人没法解决。他这次输了,不是个人的悲哀。我尊重他的创新,但是在我的事业草创期,一些非法手段是必须采取的。就像他在他事业的草创期也会这么做。
她说:所以我觉得有点得不偿失。你的梦想是很伟大,可是通向这条路却,却肮脏。原谅我说得难听,你就算成功后回馈社会,人家也会觉得你是在掩饰,是一种伪善。
干干净净做事,谁都想,可能吗?而我不想生命平庸地流过。他表情严肃。又哼了下,说:伪善?倒是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知我者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明白自己就可以。理解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语声叹了口气,无话。
夜色起来了,路灯橙色的光凄凉地照着。很冷。
又开了很久很久。听到了海涛声。他们到了河北境内。
他拐下高速。又开了一阵,在一片小林子里停下。
他说:吃点东西。我们到海边去。
她说好。两人吃了点东西。然后下车。
海一波一波涌着,像一头关在笼子里躁动不安的怪兽。杂乱的树木在月光的映照下投下荒寒的影子。几只海鸟掠过,无声无息。
语声脱下鞋子,踩着绵软的沙子向海边奔去。奔跑的时候,风把陈剑的慨叹传到她耳中。他在背诗。大约觉得宇宙浩瀚,情怀激荡起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语声,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慨叹宇宙的无穷,人类的渺小,不知多少人想将有限的生命发挥到极至,瞬间燃烧,留下璀璨的光芒。语声,我也向往这样的境界。语声……
语声站在海的边缘,挽起裤腿,一点点深入,水稍有点冰,但不久后就润泽起来。正在涨潮,浪在月光的映照下,惨白着脸一波波扭动过来。水是种奇怪的物质,时而柔若无骨,时而狂放不羁,时而温存,时而毁灭,这正像恋爱中的女子,游走于疯狂的两极。语声默默地体验着,温润的触摸,撞击的摧残,泥沙在脚趾间流失的缠绵,白浪喷溅脸上的冰凉。
她又往里走了走,有一点点恍惚。耳边又细碎地响起声音。阴暗而幽微,好像心灵在哭泣。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迷蒙一片。
突然,有人拽住了她,死命往岸上拖。与此同时,一个浪扑过来,兜头将他们罩住。浪中踉跄了几下,她被那双坚实的手拖到了岸边。
气一懈,两人都软软倒在沙滩上。
你干什么,多危险知道吗?陈剑说。脸上还有余悸。
哦,她浑然不知事情的严重,懵懂道,出什么事么?忽醒过神,咯咯笑道,你是不是担心我自杀。
你还笑。他瞪她一眼,却也笑了。
她看他紧张,低声说:对不起啊,我只是觉得好玩。
就贪玩,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你也跟着我去好了。语声笑了笑,说,开玩笑的。
陈剑眼光却深邃起来,说:我愿意。
愿意什么呀,为一个小女子丢弃自己辛苦套来的事业不白来一遭。
非要说那么难听。伤害我你高兴。
她吐吐舌,说:不说了。海水真涩,刚吃了口。你呢。
他看她衣裤尽湿,说:车里有我的外衣,你换一换,会着凉的。
她说,不用。跟你一起湿好了。省得你唠叨我没有教养。
他笑了笑。月光的映衬下,那笑朦胧温存。
语声。他叫她。语声害怕这样的叫法。一骨碌坐起来,转移话题,说:裤子贴着粘巴巴难受吧。就动手挽他的裤腿。
忽然愣住了。陈剑的腿上纵横着条条伤痕。像扭曲的蛇,触目惊心。
怎么这样啊。她倒吸了口气,仿佛自己受了痛。
没事,他平淡地说,就上次车祸留下来的。一个印记。爱的印记,再不会消逝。语声,原谅我好吗?给我一次机会。
她垂下头,发倾泻下来,覆住了她的表情,他不知她想什么,却能感受到那小手轻柔的触感。这只手比她的人更有感情。
他心里海浪一样的涌动,温温的,有些潮湿的液体等待出口。他不希望这是他们的离别之夜。然而在她的沉默中他一点点生了不祥的预感。
她终于说话,很抱歉地笑了笑,他很害怕她这样的笑,宁愿她打他骂他。然而就是这样的笑击穿他最后的希望。
她作了个徒劳的手势,说:感情让我久久沉溺,理智却一直在骂我。我们都走出去吧,人生还有很多风景。我们,就算了。错过彼此,若干年后回头看,未尝不是幸事。
她看他。带着笑。月光让她的笑清亮得仿似天上的星星。
她终于坦荡告别了过去。而他呢。
这个他生命中的女子,留下很深刻的印痕。就像他腿上的印痕一样,他难以想象那印痕什么时候会在生命中淡掉。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可他没有办法了,留不下她,只能痛楚而急切地留下她此刻对他微笑的模样,这一刻,她为他绽放。
语声,你要幸福。他忍住湿意,说。
她点头,也忍住湿意,笑着说:你也要。要答应我。
他看向海,良久说,人生不能两全,路叉开了,就再并不拢。我明白。我一直不放你,是自私了点,那是我太留恋。语声,我们的过往很美,纯真颤栗,温情忧伤,我一辈子会记得。也记得那个有草莓鼻的女孩子,记得那个永恒的小猪。给过我爱,也让我知道爱。是我辜负了我们的日子。但是重来一次,我不能保证我不这么做。所以,无论舍不舍得,我放手了。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快乐。我给不了你,但我希望别人能给你。他的眼眶湿了,脸上却有笑,飘渺似烟。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他细细回味北岛的诗。
好久,他说:冷了,回去吧。
她点点头,他给她拍沙子,又吹掉她脖子中的沙砾。很细心。她也为他拍。拍得重。就像打他。他说:你还报复我。她笑着说:是啊,爱上你是个错误,却也不算后悔。总有很多事,没有结果却还乐此不疲地做。
开车回,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虽然现在没有意义。
什么?临别时的所有疑惑我都可以解答。她说。
他说:要说后悔,我只后悔一件,当初没有硬要你。爱不进入身体,那情缘深不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抗拒我的进入。
也许身体在等另一个人。
突然升起的念头,让她惘然地笑了笑,跟冯至鸣一起后,就莫名其妙地信了他那套骗女孩子的鬼话。
当然不能这么回答陈剑。她想了很久,说:其实我并不抗拒。以前。只是一直觉得我们的幸福就在手边,想攒到一起璀璨的爆发。可是,明明那么近的东西,却一直够不到,后来就疲了。也许内心已经对承诺怀疑了。身体是灵敏的家伙,比心反应更快。是不是那时候爱就一点点松弛呢。
他没说话。
她笑一笑,笑得有点抱歉,说:我不问了。其实每个人都经不得问。我也一样,好不到哪里去。我就不值得你爱,跟你较劲,你不给我我也不给你。我同你一样自私。
他苦笑了下,说:算了。不要再提了。
他非常萧索。
路灯将树木的影子投进来,有一棵梗在他的眼睛里。
回去已经凌晨。洗过就睡。死猪一样的睡。
身心沉甸甸的,全是块垒。
语声醒来,居然到了黄昏。去陈剑卧室,发现他人不在。桌上却有吃的。他留的条:热一下,吃了再走。我给你做的最后一餐饭。不想与你分别,就先离开了。语声,有句话我踌躇很久,不想说,其实现在也不想说,但想你幸福,那就说出来吧,去找冯至鸣吧,听说他近期会去美国。
最后的笔迹有些重,想来是急速地写了一遍,又匆匆描了下,要他说这样的话很难。
语声愣在那里。说不清楚是为冯至鸣的走还是为陈剑的撮合。良久,她团起那纸,狠狠地攥,想扔掉。忽然展平了,又看。眼泪落上去,溅湿最后几个字。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离别,永远的离别。她曾经很丰满,现在一无所有。只能老鼠一样滚离这个爱过恨过的城市。
她坐下来,吃最后的晚餐。一个人,饕餮地咽。涕泗横流。终至于堵住。
24、别筵
醒来时,雨依旧在下。
冯至鸣百无聊赖,披了件衣服靠窗抽烟。雨丝在路灯的映照下急如流萤。风像仆人一样,勤快地收拾一地的残花。玻璃窗上,雨痕蚯蚓一样蠕动下去,与窗框里的灰尘融合在一起,仿佛满腹沧桑的心事。
下午,在交际场合遇到陈剑。
他向他走过来,说:一起喝一点。
他没拒绝。跟他碰了碰。
闷头几杯后。陈剑说:要走了?
他说不错。
陈剑说:没什么留恋的了。
他说,你希望我留恋什么?
陈剑嘴角有点苦笑。看着杯子中的琥珀色液体几秒,说,语声走了。
他没接话。微仰着头看着他,仿佛不可思议,又仿佛与我何干。
陈剑神情有点颓丧,依旧注视着酒杯,良久叹气,说:我怎么做都不行。我败给你了。
他没接话。
没办法。只能让她走。陈剑一仰脖将酒喝干,说:你不找她?
给我个找她的理由。
如果没有爱就算了。我很乐意看到。他站起来,喝得多了,走得摇摇晃晃。
他没感觉。心跟石头一样。很久很久以后,突然得湿润起来。他很憎恨自己不能冷酷到底。这个女子一点喜怒都会牵动他的心。
他坐在位子上,几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跟她通话。按的瞬间,忽然七上八下起来。上次那样惨烈的告别了,姿态决绝得像一块冰冻千年的坚冰。低三下四,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何况,他真的愤怒。她拂袖而走,哪里知道他的痛苦。那些日子,他都是满目灰尘地活着。
这世间很多东西无法坚守。但是爱情,我要。他曾对她说。她不会知道,爱这一字对他非同一般的意义。他游走于花丛,只是要寻找一份真爱,他渴望家,一个心灵的港湾,来慰藉生命不能自由的无奈。当他终于找到,她却无法容纳下他。
在你心里我有几页?面对面,你已把我遗忘。他会念这句诗。不知出于何人之手,却刻画出了他内心爱的焦虑。一贯的张扬自信,却从未有过的失败,关于爱情,是不是一定要在跌跌撞撞中成长。
他继续喝酒。最后决定低下头来,爱情中没有自尊。
他给她打电话。
她接了。低低地喂了声。似乎很虚弱。
他叫她:语声。好久没叫了,叫出口的瞬间,他觉得神清气爽。
抱歉,哪位?她冷冰冰地说。
他说:别装腔作势了,你不至于认不出我的声音。
她说:你是谁,我凭什么非要认出你的声音。
他说:好。知道是我就好。我想见你。
她笑,说:打算出多少钱。上次的支票我还没收到。
他顿了下,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得理不饶人,我不就你玩弄过的众多女性之一吗?不,不叫玩弄,我主动送上门的,甚至还要庆幸能被冯大公子接纳,赏识。床上功夫不错对吧,还想要,对吧。真的很抱歉,我虽然够贱,但是,我但愿自己还能有点自尊。
她喀地挂了电话。隐约中,他听到她的哽咽。
语声。他茫然地叫。再度打过去,她已经关机。
头忽然很痛。他回去了。出去的时候天阴下来,一阵后,稀稀落落下起雨。
在雨声中,他睡去了。梦里见到她。在哭。蜷曲着身子,坐在雨中,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声与雨声混在一起,惊天动地。
他非常心疼。
烟抽了几支,烦郁没有散去。
离出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上次分别后,他心灰意冷。决定用时间和地理的疏离来治愈伤口。不走,他想他会疯掉的。爱的本性是自私。他渴望成为她的唯一。然而这显然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就是分别那晚,他踌躇再三给她电话,却是其他男子接的。她轻巧地转身,可以迅速投进别人的怀抱。可他呢。他无法控制地恼怒起来。
不能摧毁自己。那么遗忘。
却还是放不下。总会飘过她的影子,在时间的灰烬中,散发着怀旧的酱油色。他想念她。想得无力自拔。爱,究竟是什么东西。酒一样迷醉,麻一样上瘾,滚油一样煎熬。
然而,行程在他的踌躇中还是定了下来。
父亲本不同意,毕竟国内的产业占大头,要他料理,后来同意了,因为杜若。杜若要去美国上大学。权钱结合,向来是父亲最推崇的联姻方式。
他与杜若一直维持着似是而非的交往。大人眼里,他们或是情侣,他们自己更觉得像兄妹一样的朋友。杜若对他有淡淡的依恋和喜欢,但是因为年轻,总觉得人生还有无限风光,不想那么快就掉入婚姻的窠臼。而他当然从不会把小孩当作心灵的伴侣,跟她一起,无非是应付家里的催逼。
他们有秘密的协议。关于将来。
那是一个芬芳的5月夜里。
他送她回家。在门口,她说:至鸣,我想,我们不要那么快。抱歉地笑笑,说,你知道我老妈天天催着。好像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可我,想读书。我想去美国念书。
他说:恩,赞成。做花瓶的滋味不会太好。
她跺脚,说:你又开涮我。仰起脸,又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跟你在一起感觉很好。所以心里一直矛盾。是不是真的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呢?月亮将玫瑰花影投到她脸上,清亮而芬芳。她很美。少女纯真的美。然而再美也打动不了他。他憎恨自己把心给了别人。
他微微笑说:四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等你长大,你会发现,周围全是苍蝇一样无聊的男人。
她说,你包含在内吗?
他说,或许,我无聊了也会这么做。
她说,我要你爱我呢。我知道你现在不爱我,跟我说话从来当我是小孩,时不时发呆。等我好吗,等我再大一点,一定把你迷得七荤八素。
他说:好,我等着被你迷得七荤八素。他真的渴望这一天,心可以被别的女人占据。
她满意了,甜甜一笑,说:好,说定了啊。等我呀。然后转进爬满玫瑰的花园,花影参差摇曳,馥郁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就像少女的豆蔻年华。
他嘴角浮出一个怅若所失的笑。想广州的时候,另一个人在木棉树下,血红的花成了她绚烂的背景。她神情飞扬,从容自若地与女主人对话。他喜欢的是成熟后的金黄。有足够的能力抵挡他的锋芒。
雨依旧枯寂地敲打。看表,已经到12点了。他拿过手机,不可遏制地想听她的声音。
响了好久,有人接。是个男声。不是陈剑。
他没说话。
男子说:找语声么,她睡了。
他说好。挂上电话。
语声不是因他离开陈剑的吧。自己似乎又开始多情。她的心里他有几页。从没在一个女人面前有这样深的挫败感。他苦笑一下,想,还是尽快动身。
语声一直滞留北京。一方面,谭亭的老师有些展览的事宜要他打下手;另一方面,她身体不太好,持续低烧,就在酒店静养。
这一日,身体好些。谭亭嚷着要去潘家园淘古玩。就一起去了。
她看上了一个烟灰缸,造型是一片卷曲的树叶,可以看清叶片丝缕的脉络。店家说质地是玉做的。可她觉得是石头。讨价还价了很久,500块钱拿下。
又逛了阵,谭亭一个朋友来电话,请他一聚。他邀语声同去。语声拒绝。谭亭咕哝着不给面子,却也走了。
语声又瞎转了阵,才出来,沿着街道慢慢走。
白天渐长,虽然时间已过6点,艳阳依旧高照。腾腾的白光揉在空气中,让人眼睛迷糊得睁不开。她就眯着眼走。接受太阳太过热情的礼物。
一阵后,有车戛然停在她身边。她转过身,惊讶地看到探出头的居然是方圆。
语声。真是你。我瞅半天了。方圆热络地招呼。一点没对当初的第三者有丝毫芥蒂。语声反有些尴尬,勉强笑着说:是你啊。
上车好吗?想跟你聊聊。方圆说。
语声没有抗拒地上车。
方圆好像还胖了些,看语声注意她,笑着说:反正一人过,没人欣赏,暴饮暴食,不在乎了。
语声讷讷说:对不起。
方圆说:对不起啥啊。想明白了,感情不能勉强。至鸣说,爱是个天平,付出越重越失衡。
终归我有责任。语声又说。
一点也没。陈剑,我也不怪他。现在,我们关系挺好的,我不喜欢做生意,叫他帮忙着。想给他一点股份。他不要。其实我想拴住他,给我出出力。现在倒好,他一门心思给史若吟出力了。笑了笑,也没什么疙瘩,真的像云淡风轻。
但并不是,不久,她又露出了惘然,说:语声,其实,我这辈子,想来想去,最快乐和最痛苦的日子都是和陈剑在一起度过的。陈剑,我是很爱他的,失去了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你说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不爱我,却能尽自己所能给我爱的感觉。无微不至的照顾。真的是除了爱什么都给了。可是呢,越这样我就越贪,痛苦就这么来了。我为什么傻得去怀别人的孩子。那是他喜欢小孩。很喜欢。我们亲戚家的小孩都跟他处得很好。但是,他却只想要文语声的孩子。不肯跟我同房。我也一俗人,有欲望,又想用孩子去软化他,当然也想用孩子吓走你。结果适得其反。他车祸后,一门心思就想挽回你的爱。其实最后,你离开后,他要妥协了。不想打官司了。他跟我坦白,会好好对孩子。但是,他还没死心。如果你原谅他,他还会跟我离婚。我想想何必呢。就离了。是的,有点声明狼藉。不爽了很久,可是人,最大的痛苦不就是爱吗。爱了,就没办法。现在不爱,浑身还痒痒的。陈剑我现在也时不时见见他,想想这样的人曾经是我的丈夫,感觉还挺不错。哎,但总之也挺惆怅的。想想真遗憾,没办法俘虏他的心。爱真的很顽固,却又特无情。跟你说吧,他其实也很累。对我负疚,要对我好,可对我好又对你负疚,他的日子就在煎熬。我都看不下去,最后放手,也是为了解脱他的痛苦。你怎么样?听至鸣说,你跟陈剑在一起?可陈剑,上周我还见来着,很不好啊。别说我八,你到底喜欢哪个,他还是至鸣,至鸣也一副死鱼样。
哦。语声这会觉得自己跟个千古罪人似的,脚踏两只船,狠狠撕裂别人的心,可是自己心里又说不出的苦,一时无话。
哎,怎样,跟我去冯家吧。你知道吗?明天至鸣要去美国了。开拓海外市场,也许会长期呆在那里。今天家里给他饯行。过一阵,方圆说。
虽早就知道,语声还是呆了下。
去吧。至鸣见到你大概会高兴的。
不会的。语声苦笑。
去去去。别婆妈了。我的朋友,他们都会给我点面子。
语声没有再拒绝,因为内心大概是想见他最后一面的。哪怕上次其实已经惨烈的分别了。
冯家府邸位于寸土寸金的二环内。是一处大宅院。闹中取静,繁华的商业街背后,拐个弯,忽然列出两行郁郁葱葱的老树,树梢透出一股清凉的静谧,不多久,便看到了黛色的围墙,围墙全覆满了爬山虎,另还缠了些凌霄花,橙色的筒型花,像支支怒吼的喇叭。车子在一庄严的铁门前停下,门很快自动开了,车子开进去。里面是个大园子。种了很多树木,正是五六月之交,树木葱茏,繁花似锦,热闹蓬勃。古树掩映后隐约现出一角屋檐。应是一幢三层的楼。有些年代了。
停入车库。语声出来,些微的紧张。方圆看出了,握她的手,说:没事没事。他们家人除了我舅不好说话,其余都很好打交道。我现在正畅想至鸣见了你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会立马把我赶出去。语声说。
哪会,要这么做,我跟他翻脸。
两人说笑着进。
沿着青石板小径没走几步,语声一抬头就看到冯至鸣,正在屋前抽烟。还是老样子,风姿楚楚,心不在焉。
她心重重地撞了下,脚步踌躇了。
至鸣。看我给你带什么礼物来了。方圆夸张地叫着。
语声更加无措。心怦怦跳着,忽然很想撒腿跑掉。
可冯至鸣侧身了,猛看到她,愣住了,但随即施施然展出笑容,笑得好看,是掩饰不住的快乐。她也笑了,发现心头蓦得一松。
这辈子你送出的最成功的礼物。他扬头对方圆说。
语声慢慢走近他,躬身说:冯先生好。食言自肥的人过来见你最后一面不知道是不是太冒昧。
他突然拥住她,她一惊,说:是你家。
他说:我家怕什么,文小姐,光临鄙舍,蓬壁生辉。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说:我怎么还依然这么高兴,真该死。
语声挣开他,看到方圆朝她狡诈的眨眼。便红了脸。
随方圆进内室。屋里有亲戚若干。
方圆给她介绍,至鸣的母亲、父亲、姑亲、表亲。她一一恭敬称呼。只是,当方圆介绍她时,她敏感到至鸣的父母略略变了脸色。
大家一起用餐。大家庭的晚宴很拘束。大概是冯家伦老摆一张臭脸的缘故。语声有点放不开手脚。好在一阵后,方圆憋不住,开始说笑了,讲些趣事。语声善谈,附和着添油加醋。偶尔谈得兴起,手舞足蹈时,她总会接收到冯至鸣宠溺的笑。是的,宠溺,仿佛看自己珍贵的东西。她也会默契地回他一个调皮的笑。
饭毕,几个女眷聚一起胡侃,语声称赞至鸣的母亲美丽,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滥词都出来了,方圆说,舅母年轻时更好看。便拉了语声上楼去看相册。
至鸣母亲端了水果也上来了,三人翻阅相册。
语声说:冯公子像伯母,你看小时候尤其像。
至鸣的母亲便一脸满足的笑。给她讲儿子小时候的淘气,讲少年时的叛逆,讲青年时的不羁,边摇头边叹息却依然是宠爱的表情。语声想,女人有了孩子大概就这样。天底下就自己儿子最好。
不知有意无意,方圆忽然又提到至鸣的婚事。至鸣的母亲也不避她,说:难哪,无论介绍谁,性情相貌再出众,也谈不了几天。不知他想什么,还是个犟脾气,跟他爸一样。说不听。
方圆向语声努努嘴。至鸣的母亲突然说:文小姐的名字挺熟的,有件事冒昧问一下,你就是以前《人物周刊》的记者吗?
语声顿了下,点头。
是这样。那么,至鸣就是为了你跟若吟分的?又细细瞅她。
语声有点尴尬,不知怎样回答。
至鸣的母亲却露出了笑颜,说:算了算了,儿子喜欢谁就谁,我现在只想早点抱孙子。
就是吗。别跟舅似的,非要门当户对,老土了。方圆附和。
语声脸红了下,偏巧至鸣上来了,说:哎,你们还有完没完了,语声,我们走吧。
哦。语声答。
至鸣的母亲略有深意的瞥了她一眼。
到楼下,正要告辞走。
冯家伦忽然说:等等,文小姐,我想跟你谈一下。面色罩霜,率先步上楼梯。
爸,什么事。至鸣叫。
语声拉他,说:不要紧,我跟伯父去。
就跟着上楼到书房。
冯家伦看上去是个固执的老头。脾气似乎也不大好。很威严地请她坐。
语声坐下。不喜欢沉闷的气氛,看周围林立的书架,笑着说:伯父,你看这么多书。
冯家伦不搭理她,直接说:你就是《人物周刊》那个?
恩。
冯家伦突取出一叠相片,说:是你吗?
语声看,虽然偷拍,的确是。便点头,又说:偷拍不太礼貌吧。
礼貌,我拍我儿子有什么不礼貌?
语声皱了下眉,也没反驳,至鸣的父亲尊重为主。
冯家伦道:我刚注意至鸣了,看你眼神不一样。你们是不是还有联系。
语声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想嫁入冯家?他立马又问。
从没想过。语声回。真的从没想过,她想,她连他的女朋友都不是。
冯家伦武断道,别掩饰了,你的企图我一清二楚。只是,我郑重告诉你,我不希望你跟至鸣交往下去。冯家需要的姻亲,不是你这样背景的。不要不自量力。不瞒你说,冯家有物色好的媳妇。杜恒的千金,这次,至鸣去美国,与她很有关系,她要去读书,至鸣要照顾她。希望不要因你横生枝节,就跟上次似的。知不知道,上次因你,我们损失多少。
上次很抱歉。语声干巴巴说。心里忽然有点酸。
不希望看到你们在一起,不希望再看到这些照片。冯家伦将相片往她面前一扔。几张哗哗落到地上,她跟冯至鸣在车里,在她公寓楼下,模糊,但是她看出了自己眼角的甜蜜。隔了很长时间了,现在早就物是人非。她心里有点钝痛。弯腰将相片拾起。说:放心,我跟你儿子什么都不是,这次,听说他要去国外,过来见他一下,因为我也要离开北京了。
希望如此。冯家伦道。
那么,心安了,我就告辞。语声站起来。
等等,冯家伦接着说,听说,你是陈剑的前女友?有这么回事?
语声点头。
冯家伦笑了,说:那么,更不用说了,陈剑不要的,冯家岂能接收。
这话就难听了。语声忍了好久才忍住。
这时门砰砰响。冯家伦开了门。至鸣怒气咻咻地闯进来,说:爸,你跟她说什么了。
语声息事宁人:没什么,我回去了。又转头对冯家伦躬身,说:谢谢晚餐。
25、前夜
冯至鸣送她。车子压过喧嚣。车内一片寂静。
石头一样沉重的静提醒着两人的伤害与疏离。语声将头看向车外,孜孜地看,仿佛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新奇世界。
看什么,像个婴儿。他在前镜里看到她的表情。说。
她说,什么都没看,给眼睛一个落脚点。
他说,落在我身上吧。好久没见我,不想念吗。
她笑一笑,想念你的人怕也多。
他说,你的想念总会与众不同。
不同在哪里?最丑还是最贱的一个。
最贱的人在你左边。别这样说自己。
她心头抖了下,无可控制地想以前他的伤害,默默闭了嘴。
对不起。他看她一眼,又说。
她点点头,说,不用。我打了你,扯平了。
那天开的房间,是为朋友订的,那女伴,只是公司的员工。他解释。
她笑,说,不用解释吧。我不过是你芸芸女人中一个,管你有多少女人,管你跟谁上床。
真的不在意?
是。
我却很在意。
在意什么?在意你也是我芸芸男人中一个。
他不说话。
她说:怎么了?许你有很多女人,就不许我有很多男人。交易这种事也是你先说出口的。我无所谓,反正你眼里,用多少钱都是可以买的。又扯到伤心事,她逼问他:钱给我。我现在缺钱。
他说:好给你。做我老婆要多少多少。
她呆了下,而后正色说:冯大少,老实跟你说。我今天来,真的是念在旧情,虽然很不愉快,我们总算有点什么吧。不过你要否认也没关系。我只想好好送你走。我不想难过。也不想受你奚落。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也别再开我玩笑。
他咧了嘴,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