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石头一样坚硬的沉默。
一阵后,她吼:去哪里?跟你说去北京饭店的。
他说:我那里。你紧张什么,我不会再碰你。
我不想去。
非要你去不可了。
你。语声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他,但瞪得再狠也喷不了火。
到他那儿。她忽然有点不自在。
他说:坐。又给她倒水,十分客气。
她握了杯子机械地坐沙发。环顾。就像第一次来的陌生人。
他似乎想到什么,说:那画像没坏。只是摔碎了相框。我收起来了。
她笑笑,说:摔碎了才好。
他说:你可否告诉我,那里面有什么秘密。
她说:不需要说了。
忽然很难过。
垂下头,良久。她从包里取出买的烟灰缸,说:今天莫名其妙买的。送给你吧。又掏出便签和笔,说:我想留一段话。便写:
一时的灼热、只剩余烬。
说烟灰缸还是说我们?他嘲弄地笑。
语声抬头看他,想了想,标上落款:语声与冯大公子的际遇。
贴在缸上给他。说:纪念品而已,不是鼓励你抽烟。要做我男朋友,先要将烟戒掉。你应该庆幸没找我这样苛刻的女友。
他说:是挺庆幸的。我现在就想抽烟。别介意啊,反正以后你要我烦你都没这机会。点烟抽。
我也庆幸没白痴到要你做我男友。语声鄙夷了下。很夸张地挥手散烟。
很快,他将烟掐灭到缸里,说:据我所知,陈剑也抽烟。
她说,那只有资格做我前男友。
他笑了笑,说:据我所知,你们分手跟烟没关系。
关你什么事。她仰脸怒视。
他说,依然是凶悍的文语声。很庆幸没被你缠上。说得却有些惘然。
我也送你样东西。他说。
转首,在碟架上抽出一张CD,说:我的演奏带。东施效颦,我也留一段话吧。拿了油笔,在封面上用龙飞凤舞的英语写了两行字。语声辩认,写的是:音乐让生活更美好,爱情让生活一团糟。她微微笑了笑。他的风格。
他仰首看她,很细腻的,像曾经的唇擦过她的脸,留下轻柔的悸动和颤栗的湿润。她垂头,心开始抽了。一下一下,密密地疼。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用中文落了款:至鸣爱过语声。
顿了顿,又添上:语声不爱。
她心被鞭笞了下,夺过,颤着手,一点点擦后面的字。擦得手上全是蓝色颜料。
他呆呆地看她。
她压抑着心中的波涛,说:别扫兴,送给我的,写那么扫兴的话干什么。以后,我可以跟人吹嘘,冯大公子爱过我。货真价实。以此为证。
但是你并不爱我。他说。
她就那么悲哀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眼睛慢慢潮,却说不了任何。
还需要说爱吗?这个时候。他要忘记她,去美国陪杜若读书,她要忘记他,开始新的旅程。他们彼此都要忘记,还要说爱吗?给过去一个心满意足的交代,还是给分别一个完美的标签。多虚啊。她宁愿隔了眼泪,生生地看他远去,不说一个字。
她觉得自己拥有了某种悲壮的自虐。像圣徒一样默默祭奠神圣的信仰。
她就那样看着他,桀骜不驯地悲哀。
他突然拥住她,在她耳畔说:跳一支舞,让我们的身体再亲近一下。他们很快要分别了,我感到他非常悲伤。
她感到自己也非常悲伤。点头。
他放了点音乐。
很凄伤。一点点游丝一样捆缚两个人。她将脸贴在他胸上,他拥住她,头抵在她发上。慢慢慢慢随音乐迷失。
良久,她说:你的气息很好闻。树林子一样,我在里面走动,能听到窸窣的声音,好像还有一点点光线从树梢间透进来,一地静谧。都舍不得走。
那就不要走。他拥紧她,她也紧紧抱住他。抱得很痛,骨架都要散了。都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彼此揉进生命。
但热切往往来自绝望。
他们各自的心头阴影是那么深。尽管拥抱很亲昵,但是那些浮云却久久散不去。
所以终归也只是一个诀别的拥抱而已。
她脱身而出,看他,然后歪了头叫他:至鸣。又羞赧地笑道,原来叫你的名字,并不很费劲。
他点点头,说,你还会发现,原来爱我也不费劲。
这个,别提醒我。至鸣,我现在多叫你几遍,能弥补你的缺憾吗?
不能。不过,我愿意听你叫我。温柔一点,要装得很爱我。
这样霸道啊,我试试。至鸣至鸣至鸣。够了吗?
不够,说你爱我,骗也骗我一回。说,不说我挠痒,还有更厉害的。
真的挠她痒,她咯咯笑着跑,他捉她,她倒在他怀里,轻声说:我爱你。
没听到。再说一遍。
你耍赖。
真的再说一遍。他痴迷地看她。
她心静了静,对了他的眼睛中的自己,说,我爱你。分不清真假,她不想去分,
他又热切地抱住她,说:我也爱你。语声,我爱你。爱得走投无路。伏到她肩上。
一阵后,她感到肩上有湿意。抹抹他的脸,他在流泪。
第一次看他流泪,他流泪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小孩。她拉他到沙发里,抱住他,抚他的发。他紧紧贴着她。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他们彼此都分不开。她发现自己的心在决堤。
她感受着自己的心,洪水喷涌而出,她就不管不顾,哪怕他父亲的威胁,哪怕他曾经的伤害,她要赖着他,跟他说:不许走,就算你嫌弃我丑不温柔,没钱没背景,我也要缠着你。谁让你招惹我。
可是,他脱开了她,脸上有玩世的笑,说:谢谢你,够善良,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好,真好。我没有遗憾。一定努力忘掉你。
她喉头热辣辣起来,压了很久,压出一个讽刺的笑,轻巧说:好的,忘了我吧。原谅我打扰了你的生活。祝你幸福。
遽然转身,说:我走了。请你不要送我。
他说:好的。再见。
她背对着他,说:保重。
然后直直地往门口走。身体像石头一样坚硬,拖不动。
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到了门口,她伸手开门,手又很抖,像第一次到他这里来,同他有了肌肤的亲热,她同样颤抖得开不了门。
她定一定神,门还是拉开了。就像切除一样东西,狠心一些,总切得掉。
门开的瞬间,他忽然三步两步跑了上来,抱住她,嘴唇在她发上急切地摩挲。说,真的走了吗?语声,别走,留下来,陪我最后一晚。
26、死灰
怀念是个最安静的动词,需要用一生去完成。
他走后的那些日子,她忽然静了下来。每天挂着虚浮的笑工作,而后归家,吃饭睡觉回忆。日子流水一样绵延,单调沉寂一如老家的雨。
彼时,她已经回到无锡。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她告别谭亭回家尽孝道。在报社谋了份职。社里有宿舍,因第一个月老做夜班编辑,她平时就住宿舍。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她想她会那么过下去了,衔着发黄的记忆,在每个落雨的季节,听往事撞击的声音,啪嗒啪嗒,会像雨声一样动听,然后在雨的浇灌中,她的心一片迷蒙。
往事不知道是礼物还是惩罚。但本质上属于虚幻。
她就这样在对虚幻的冥想中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出现意外,她总会想也许某天她从时间中醒过神来,会发现自己已经苍老。
意外拯救了她。
两个月后,她证实自己怀孕了。
月事迟迟未来,她并未放在心上,因为心上堆积了太多垃圾。是同事提醒她的。说她脸色发黄,精神状态不好,是否内分泌失调。她才想起例假已经两月未来。又猛地想到酒店那晚并未做措施,之后,她晕厥,忘了吃药。心重重撞了下,经验的空白让她一时无比茫然。
拖了几天,她去了医院。验血后她怀有的某种侥幸彻底破灭。她拿着验血单,张大嘴,无法反应。不久后,慌张与迷惘慢慢造访她。
怎么办?
医生问她要不要时,她依然傻乎乎痴愣的模样。
还没结婚吧。医生淡淡地问。未婚先孕这类情况大概也见得多了,继续淡淡问:想人流还是药流?又分别讲了两种情况的优劣。
语声听得害怕。讷讷说:我考虑一下。而后狼狈逃窜。
走在盛夏的阳光里,日头把她心上的惶急一蒸发,一点甜丝丝的东西慢慢渗了出来,她想,这可是她和至鸣的孩子呀,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男孩还是女孩,会像他那么好看吗。她喜滋滋的揣想。一阵后,突然停住了,难道真的要留下这个孩子。不应该要吧,他出生算怎么回事。她跟姓冯的没什么关系。他也许都不会回来。他要知道了,能跟她一样为这个孩子高兴吗?
突然想到,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了。一个电话也没。他估计正在忘记她的途中。喜悦就慢慢淡下来。
接下的日子,她在彷徨中度过。迟迟下不了决心。一而再拖延的日子里,她保持心情愉悦,合理饮食,还去书店买了相关的书,她的观点,在未做决定前,她决不亏待这个孩子。晚上,她会放一下冯至鸣留给他的碟,边听边对大概也就黄豆芽一样大的胚胎说,是你爸爸的演奏。好不好听。第一首呢,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这首曲子是他笔下最富于灵感、最催人泪下的篇章之一。你爸爸弹得很好,把沉思与幻想、悲壮与激越,宁静与优美、华丽与奔放等各种风格娴熟地熔于一炉,又展现出俄罗斯式的宽广大气……
在这样喃喃的自语中,她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谧。母性情怀悄然降临。
那堕胎的念头越来越稀薄。
周末回家,她忽然吃不得油腻,席间呕吐了几次。母亲看了怪异,将她叫到房间,说:怎么回事啊。脸色这么差。
她低声说没事。
母亲说,还没事。妈是过来人,明白着,老实告诉妈。
她沉默了会,也确实是憋得难过,想找个人分解。便说了:我好像怀孕了。
母亲虽看出,还是惊讶了。因为守旧,一时无法接受。良久说:谁的?
她不说。
母亲说,是不是陈剑。
她摇头。
母亲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么?他会跟你结婚吗?
她摇头。
母亲说,那你留着算怎么回事。
她悲哀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母亲说,明天,我带你去医院。你请十天假。
她说,非这样吗?
母亲说,你这傻孩子,生个没名没姓的孩子会遭人嘲笑的。你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她咬了唇,无话说。想想似乎也只能流掉。弄个私生子,整不好冯家人以为来夺财产的。
晚间,忽然失眠了。想念那个人。
屋外下了雷雨。黄豆一样哐哐砸着屋顶。时不时闪过一道惊雷,将屋里照得透亮。她的思念跟雨声一样重。
煎熬了好久,她起身,她想她必须让他知道。如果他说不要,立马就做掉。
号拨过去的时候,她才想,他可能会换手机。
但是一阵后莫名地却通了。长波。她有点紧张。太长的时间没听他声音,他对她还能有当初的热情吗。但是因为焦急,她也没有逃避的意思。
不久后有人接了。
HELLO?
她顿了下。即使他说英文她也辨得出。顿后,她静静说:我,文语声。
沉默几秒,对方用嘲弄的口吻说:想不到啊。真有点受宠若惊。
她不知怎样继续,看着窗外飞斜的雨,想了想,说,我想问你个问题,有没有把我忘掉?
对方说: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语声无言,这时忽然听到听筒那边有女子在亲昵地唤他,叫英文名字,很陌生,而后,啪嗒了一下,似乎凑过来吻了他。就对着话筒,毫无掩饰。不知是不是太虚弱,她忽然无法承受。迅速就取下手机。
雨声哗啦啦下。她觉得浑身冰凉,这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自己居然愚蠢得想生下他的孩子。
没多久,她的手机响了。是他打过来了。
她不想接。却还是无可控制地接了。
他说:是为省钱还是吃醋。
她沉默。
他说,想我了?
她说,算了。
他说,什么叫算了。你不能说真话?
她想有什么好说的,他花天酒地,而她难道就要跟弃妇一样,便淡淡说,没什么。你怎样?挺好的。
他说,过得去。
她说,刚才是杜若还是新交的女友。
他说,怎么,很介意?
她说,不介意。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没闲过。
他说,谁赋予我约束力?
她嘴唇抖了下,说:没。就这样了。
要挂电话。
他突然说:语声。等等。
可她挂了。
心里满是悲痛。她呜咽了下,又立刻止住。不错,他可以忘了她,她为什么不能。她倚到窗前,看了墨黑的天色,对了胚胎说:对不起,不是我不想生下你。是怕你受伤,你是你父母不负责任偶然偷欢的产物,他们没有预备你的出世。我也保证不了你的幸福。这个世界世态炎凉,你出来会很辛苦。所以原谅我。
她爬到床上。又一排闷雷响过。暴雨如注。
冯至鸣虚虚拿下手机,抬头对杜若说:你怎么来了?
下午没课。刚跟谁电话。脸上还很有神采。
他苦笑了下,说:小姑娘,以后别这么没大没小。
我的香吻好多人想要还要不到呢。电话里那位误解了?你也会怕被误解?我都想知道是谁了。就是那个你心里的人?你从不告诉我,但是我知道你心里就有人。怎样啊,有没有照片。好不好看?
我还有事做。你先到别处溜达。他把她请走。对了卷宗,一时却沉不下心。到美国后,立即就投身工作,成立合作公司,开始销售冯氏产品。局面逐渐打开。在市场份额增大的同时,却触动了本土企业的利益,政府方面作了相应的打压政策。局势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他一点点梳理各种关系。
繁忙的事务令他暂时的遗忘了那段伤心恋情。
他的本意也是如此。如果被工作麻痹那正好。但是,她一个电话又将他思路混乱。她还想着他吗?可是她什么时候可以说真话。他最恨她无所谓的样子。恨极了,就想她不舒服。如果她说她想他想见他即便事情再忙他也会马上回去。可她,还一副不死不活的可恶嘴脸。算了。他重新伏案,很久后,电脑屏上的字才一个个显现出来。
第二天,语声一早被母亲叫醒。
快走吧。来回时间长。
语声说:非要这样吗?我,很怕痛。
会打麻醉的,一会会就好了。我跟你爸也说了,他也是那个意思。
哦。语声无法,换衣服,洗漱。而后饱餐了一顿,是最后一次给她的孩子吃东西了。
餐桌气氛沉闷,父亲摆了张臭脸,母亲时不时飞出一声叹息。
她不理,兀自大吃。
过阵,父亲说:陈剑离婚了,你为什么不能考虑。
前些时,陈剑去上海办事,顺道来她家,给家里捎了很多东西,她没见他。自后,父亲一直在游说她。
没感情了。她总是说。
父亲最讨厌听她说这类虚的话,常常点着头骂她,是你变心了,人家哪里不好。你这丫头,真的要被你气死的。能不能体谅大人的心情。
她也不想惹父母生气,也想乖乖地早点嫁人,可是沦落到这情形怪谁呢。
饭后,她随母亲去医院。
一路上,她心里又翻江倒海,两种力量在拔河,势均力敌,她摇来晃去,苦闷无比。
于是努力丑化那个人的形象,但是画面很快又切成他含笑柔情的模样。感情深种。她这回才明白,心里的东西,一旦种上,有形的拔得掉无形的切不了。
她又惆怅起来。
可时间在惆怅中过得分外快。原本漫长的一小时路程这会轻松就到了。
站在医院门口,她惨白着脸再次哀求母亲:非要这样吗?我不想。
她非常希望母亲能同情她,可母亲只是拍拍她说:不要怕,妈在。
无可挽回地挂号进去。排队。
前面有3个人在,都是很年轻的女子,一个人无人陪。她心里百感交集,这样的寻欢作乐,从来都是男子挑头,痛苦却由女子承担。
医院的墙壁上挂了一些胚胎随月份生长的图。她为了缓解紧张感。驻足看。
是个神奇的过程。从无到有,从混沌到清晰。就像她肚中的孩子,如果生下来,会拥有自己的生命,没有,他只是一枚无知无觉的种子。她不知道他怎么想,如果他能开口说话,她愿意尊重他选择的权力。可是人从孕育的那刻,就注定了他从来就是一种被动的存在。被动地抛在这个世界上,被动地接受命定的性格、血液、出生环境,为了温饱被动地在人海中拼搏厮杀,最后被动地接受死亡的大结局。
生命有什么意思呢?她想。又否定了自己,还是有意思的,因为人有感情,心灵的碰触是多么神奇的事,暖流轻轻的注入,觉得生命一下子就闪亮起来,孩子,你没出生下来,还真的有点遗憾呢。
一阵后,母亲拉她,说:还有一个就你了。
哦?这么快?她又愣住,刚才的闲散的心情一下子飞走,重又变得紧张。
妈。她屡次抬头看母亲。希望母亲能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体恤她的孩子。可是母亲除了忧心并没太多母性的光芒。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除了带来屈辱哪有什么喜悦可言。
她皱眉。腹内车轮转。
不合时宜地,又想起冯至鸣。前尘往事一幕幕袭来,心在甜蜜与痛苦中七上八下,她无比焦灼,好像等待末日审判,这个时候,她好希望他能跟她一起承担,可是她对他说都说不出。
审判来了,她终于被叫了进去。
她无助地看了眼母亲。母亲只说,不要怕,很快就好。她就那么跟着进了。心到了嗓子眼。
首先看到的是冰冷的器械。其次是医生淡漠的脸。
过来吧。医生招呼。
她觉得腿抖了起来,一步也跨不过。
过来呀。医生不耐烦了。
她忽然摇头,很死命地摇头,然后转身,用了很大的力气跑了出去。
阿声。母亲叫。
她还继续跑。到了楼下,她忽然流下眼泪。仿佛被强烈的光线刺痛。而后,她对着跟过来的母亲说:我想要这个孩子。非常想要。哪怕我一个人养。
没对母亲说出口的话是,因为我爱孩子的父亲。我想有一个他的纪念品。
母亲说你疯了。翻来覆去作工作。可是她听不进去了。将母亲送上车,她依旧回社里上班。
选择一旦作出,她凭空松了口气。
怕什么。她不怕。她想她会爱这个孩子,给他阳光的生活环境,如果他想要父亲,她也会结婚,找一个爱他的人。
为了怕父母烦,她一直未回家。
怀孕令她心情愉悦。她每天像燕子一样轻盈,微笑隐藏不住地浮在脸面。同事都时不时逗她:什么好事啊,这么开心。恋爱了。
她说比恋爱更愉快的事。
结婚?
她就笑。
工作量当然并未因她有孕在身而减少。她仍然既作编辑又作记者。
一个月后,开始入秋,天气爽朗起来。
她接到任务,调查某镇一个地下赌庄的情况。她向来敬业。又向来乐于接受挑战。在这报社几个月不到,迅速成为骨干。
照理应该派男同志去。主任说,但是考虑男同志容易暴露,就让你去,你有过经验,我们信任你。有难度么?
她说没。感谢组织信任。
又跟主任一起笑。
乔装堵民混在里头。暗自观察其中玄机。又与其他赌民攀附关系,慢慢了解他们的忧乐。几周后,她的文章就出来了。那家赌庄被公安机关取缔。同时,禁赌行动在本市轰轰烈烈展开。
语声受嘉奖,拿到奖金。很有成就感。她一直喜欢做记者这行当。无冕之王,有社会的责任感,和神圣的使命感,为良心与正义服务。
在梧桐叶落的街上走,她有时会对肚里的孩子说:你长大后愿意做什么,像你爸爸一样的艺术家,还是,像妈妈一样的文字工作者。可别看不起你妈啊,她写一笔锦绣文章。鲁迅说过,笔可以成为匕首,投枪,那也是有力量的。
几只麻雀停在长椅下啄食,痴呆了一样,像一块块随意散落的石头。
她走过去,甚至都未曾惊扰他们。
抬头是秋日湛蓝的天。宝石一样,恨不得摘下来。她的好心情飞扬到极至。
但是灾难还是来了。
那一日,与往常并无二致。好天好风好阳光。她照常上班,下午去采访一个拆迁纠纷。
业主看了记者,像看到救护神,拉了她絮絮说。她开解,又一点点做着工作。
出去时,天已黑透,风一阵阵刮着。将树枝扫得横来荡去。又要下雨。无锡是个多雨的城市。然她喜欢。喜欢雨。因为雨是天空的精灵。
她步行去搭公交车。这个小区有些偏,拆得差不多,砖瓦狼藉中只拥了她刚采访的那家的独门独户。她费劲地跨过凌乱的钢筋砖瓦走着。
刚步出小区,突然一个蛇皮袋,将她兜头罩住,然后拖她。她叫。觉得憋闷,可是恐怕无人听得到蛇皮袋中沉闷的呐喊。风那么大,风中袭来几颗黄豆一样的雨点,摔打在她的胳膊上。
她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久后,她被重重甩到了地上,有人踩她,踢到了她的肚子,她痛得不得了。随即鞭子甩下来了,来人恶狠狠地嘀咕:叫你报道叫你报道……她已经叫不出声,痛得浑身冰凉,很快晕了过去。
醒来,是三天之后了。在医院里,药水一点点顺着管道注入她的身体。她有瞬间的迷糊。电光石火般忽然想起那日的踢打,心跳了起来,她想抚一下她的腹部。但是一点动不了。
她的孩子会保住吗?她焦灼起来。
她想叫,可是嘴却没有说话的力气。
第二天,她就知道她的孩子没有了。
她什么都说不出。她顶了很多压力努力要保全这份爱的结晶,可还是走了,难道天命如此,他们的情缘不够深,不该要的终要不得。
很久很久之后,她哭了,她一哭身体就痛,可是哪里抵得过心里的撕心裂肺。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深深爱他。
爱的无知,爱的茫然,爱的全是伤害。却真的爱了,沉甸甸的。可是空了,她和他最后的纽带丧失了,他们因为彼此的不确信终于消失在人群。
半月后出院,她心里枯寂了很多。想一些事。而后继续面对人生。
不久后,她回去上班。单位体恤她,让她多休息,没分配任务。
一日,接到秦心电话。说:你又失踪了,找你好久才弄到你的电话。怎样,最近还好。
好。她说。似乎只能这么说。
秦心说:告诉你个喜讯,我要结婚了。就一周后。你一定要来啊,我可是定了你做伴娘的。
语声转头看到自己镜子中苍白的脸,说:先恭喜啊。伴娘吗,就别考虑我,我最近丑得可以。
不行,不行,就你。我专找丑的。
你过分啊。
是你说的啊。文语声么,公认的气质美女,风采斐然。跟你说我家老公,就林松那小子都招了,以前暗恋过你。我吃醋长达一个月。
哦,这话好听。秦心。语声顿了下,突然有倾诉的冲动,说,我,你知道么,我惨透了,差点死掉。
什么?
报道了一内幕,被人报复。你知道吗?我怀孕了,想要孩子的,可是没有保全。
鲜血似乎又滴沥出来,她又痛了。开始眦牙,忍住。
啊?真的。你现在怎样?
现在没死。恢复得还好。身上有好多伤疤,真挺丑的,好在没毁容。否则真没法活了。
哦,语声,对不起,你怎么不跟我说,我要来见你。我周末就来。
语声心里暖暖的,大概人太虚弱,一点温暖就能打动自己,蒙着泪说,好妹妹,你都要结婚了,好多事要处理,别来了。我要挺得住我上京亲自去祝贺。给你送红包。
你真没事了么?好端端的?
好端端。
哦,那,原谅我好奇,孩子是谁的。
就知道你要问。关心我是假,听八卦是真。
哎呀,真关心你。我保证不外泄。姓冯的?
她没说话。
默认了。他知道么?
不知。
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们没有什么。都不是男女朋友,偶然的,哪有资格惊扰人家。反正也没了,现在更不用说。
你傻啊,怎能不说。好歹好歹。秦心忽然也说不下。
语声说:他大概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也只是这个国家的客人。他反正挺好的。我们也不大适合。时间久了,都会淡去了。就像现在,我对陈剑的记忆也淡得差不多了。以前一直觉得铭心刻骨。人都是见异思迁的。
哎。秦心叹了口气,又聊了些其他同事、嘱她好好休息也挂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
今年语声似乎分外怕冷些。早早就披上了呢子大衣。每日从宿舍走向单位,又从单位迈向宿舍,沿途十分钟的路,经过一家拉面馆,她每日必去吃一碗热腾腾的牛骨汤,而后抱着暖意和自己上班。
秦心的婚礼她还是没去。因为身体的缘故,更因为怕触景伤怀。
那个人,她锁在记忆里。已经刻意不去想他了。
真的什么都没了。做梦也做不下了。他们所应该做的就是各自面对自己余下的人生。
这日回宿舍。很累。刚跑了码头。饭也不吃,就呼呼大睡。
朦胧中似有铃声顽强地穿透梦乡而来。一点点,不泄气地撼着她。她没力气,不想接。可那铃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兀自精力充沛地叫着。她挣扎良久,才伸出一只手将手机放到耳边。
谁啊,求你明天骚扰我好不好。她模糊说。
不好。今天,现在,马上,我要见你。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劈面而来,如此遥远又近在咫尺。
她触电一样怔在那里。僵硬如石头。睡意却如鸟儿一样一点点惊散。
恩,惊喜还是惊慌?如果是前者赶快开门接我大驾,如果是后者那么你肯定在做坏事。他自得地说。熟悉的口吻,带着记忆中的谐噱。
她爬出被窝,朝窗口移去,借着暗淡的路灯光,看到了他,在楼下,靠着车子,闲散地与她说话。还是老样子,身形洒落,倜傥风流。男人在时光的镂刻中更富魅力。
楼前一排栎树不安分地晃动,几片树叶迫不及待地飘下来蹲在他的肩上,仿佛逐色而去。
27、复燃
我不想见你。一点都不想。你给我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来烦我,我恨死你了。积郁已久的酸楚忽然涌上心头,对了最亲近的人,她终于彻底的爆发。
语声,语声……他叫。
她却挂了电话,哭。号啕地哭。哭得筋疲力尽,歪倒在床上朦胧地睡去。
早上突然惊醒,她猛地爬起来,好像意识到什么,拿过手机,急切地翻电话记录,不错,不是梦,他真的来过。自己居然赶走了他?
她赤了脚,迅速蹦到窗口。有雾,浓浓的雾把一切都隐藏,她什么都辨不出。
呆愣一阵后,她转身朝楼下奔去。
就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噌噌往楼下跑。
出楼道门,她终于看到了雾中的车,车顶落满了枯枝败叶,仿佛一晚上被无声埋葬。她嘴角跳出一丝顽皮的笑。好像捉迷藏的孩子终于瞥到了那个隐藏者而对方浑然无觉。她慢慢走过去。
隔着模糊的车窗,她隐约看到他似在睡觉。歪着头,睡得很天真。
她犹豫了会,还是敲了窗子,
他迅速醒了,想来睡得并不牢靠。摇下车窗,看到她,由衷地笑了,眼睛很清澈。
他头发蓬乱,眼睛红肿,胡子密密簇生,却别有成熟的沧桑。反正在她眼里他怎样都好看。她也笑。咬着唇笑,仿佛羞怯又仿佛抱歉。
恍若隔世般对视了几眼。他推门而出。
她垂着头,说:干什么不找个酒店睡啊。这么冷的。你知道我总是乱发——
话未完,他紧紧抱住了她,抱得她骨骼都疼,可是她喜欢这样有力量的占有,实实在在的,她在他的怀抱中。
风像刀子一样扔过来,可她觉得暖和极了。心一点点湿润。
语声,语声……他喃喃叫她。
她也叫他,至鸣,至鸣……
她听到自己和他一样炽烈的心跳,眼泪突然又出来了。
是爱吧,在这个阴湿的冬日,在怒吼的风中,在惨白的浓雾中,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心与他的心一起共鸣了。心心相印的这一刻,他们煎熬了多久才得到。
良久,他松开她一些,抚她的脸,说:你瘦了。
她说:很丑吧。
他说:在我心里你一直最美。
她撇撇嘴,说:骗人。却很甜。
他突然横抱起她,说:为什么不多穿点,冷吧,抱紧我,快领我进屋。
到屋里,他将她抱到床上,给她卷上被子,说:焐一焐,别感冒了。你这里真冷。
她说,你把手伸进来,我给你暖一下。
他嘴角忽然闪出邪邪的笑,说:我整个人都很冷,你都给暖一下吧。
她脸红了下,说又不正经了。
他扬扬眉,说:什么叫正经,想我了吗?你不想我可想了。径自俯身凑向她。
他的气息越来越重,她闪过一阵慌乱,却又隐含了一种渴望。那久违的气息,清凌凌的树林子的味道,她真的不想吗?
他的唇擦到了她。凉凉的,软软的,像雨点一样,轻柔的触碰,好像久别的问候。她的心悸了下,而后,开始迷狂,他们辗转深吻,身体像久别重逢的朋友,欣喜地缠到一起,寻求最无间的距离。热情开始引燃。火苗突突乱窜。万事万物全部消弭。只有永恒的爱。
他最终没有进入她的体内,怕伤害她还敏感的子宫。热潮退下来后,他将她置入怀中,轻吻她的脸,说:我都知道了。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在你身边,哪都不去。无论你怎么讨厌我。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会有更好的。你不要难过。
她伏在他胸前,眼泪又开始出来,但是幸福的,以往的痛楚瞬间成了云烟。
你哭我就心疼。他舔掉她的眼泪。
她带着泪笑,说:我是高兴的。我很高兴,我们还在一起。至鸣,我爱你。有了你的孩子后,我才知道我那么深的爱你。我以前伤害你了,真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的迟钝我的任性我的小孩脾气。身体非要付出那么深的代价才能领会爱的真谛。我但愿没有错过你。
他抱紧她,眼眶有点湿,却闪着异样的光彩。等了那么久,吃尽了苦楚,终于等来了她一句爱的承诺。
他百感交集。
欢喜、惆怅,甜蜜、痛苦,往昔的爱与恨又通通化作了炽烈绵长的吻。
好久,语声说:我饿了,你请我吃早餐。
他说好。
他们相挽着去吃面。清晨7点左右,空气清凌凌的,雾正在流失散逸。她时不时偷觑他一眼,觉得心里很充实。
今天早啊。老板娘叫她。又笑呵呵的盯视她身边的他。说:你男朋友?
她大言不惭地点头,又大言不惭地说:还过得去吧。
体面,好,文小姐你福气好啊。老板娘笑呵呵称赞。
谢谢。
坐下来,他说:哎哎,谁首肯做你男朋友了。
她说:不乐意啊,给你面子呢。文语声在这一带很有名的,问问,有几个知道冯至鸣,但无人不晓得文语声。
你吹牛我就想笑。
哎,你应该主动求我做你女朋友,我巴巴贴着你很没面子的。
好。那么文语声,做在下女友兼未来老婆如何?
恩。我考虑考虑。那个,我有几个条件,你必须满足我。
洗耳恭听。
一不许抽烟,二不许酗酒,三要学着做家务,四不能再碰别的女人,哪怕马路上多瞟一眼都不行,五要保证一辈子对我好。
果然霸道,听得我有点头疼,现在打退堂鼓。
你敢。
你又开始强买强卖了。
怎么样啊。
好了,第一点有点难度。通融一下。看在你送我烟灰缸的份上。
为你好你不知道。她嘀咕了下。吃面啊,不好吃吗?这里的牛肉面可是整个无锡最好的。我天天吃。对了,你到北京了吗?
没。直接飞上海过来的。无锡有分公司,借了辆车。你的事是秦心告诉我的。
又是秦心出卖。
语声,知道后,真的很难过。恨不得插翅过来。我自己也一路自责。那日,你是要跟我说吧,可我还跟你胡说八道。
不要说了呀,其实都是我不好。吃面。你一定饿了。
我陪你几天,然后回去见我爸。跟他提我们的事。
哦。她呆呆的,知道又是个麻烦的开始。但是爱了,就要有承担的勇气,看爱情之花在荆棘中开放。她重新笑一笑,说,好的,我不放弃。有什么风雨跟你一起承担。终归是我拣便宜啊。
你也知道,我真的亏得慌。
亏,亏哪里了?
又急。你自己说的。
我说你不能说。
真的娶了个刁蛮的老婆,以后必定苦不堪言。
付钱的时候,他忽然哦了声。她说怎么?他说:没有现金,刷卡行不行?
她说:第一次带男朋友出来还要自己会帐,很没面子的。我总算明白,富翁与乞丐本质上相同。
付了钱,老板娘说:下次再来啊,文小姐,好久没看你这么开心了。
是的,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他在的那几日,她真得非常开心。
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他说,我吃过一道菜,很好吃。我给你做。
她不屑地说你能么?
他说试试。
按着他的意愿买了菜和调料。他去厨房动手。手脚笨拙,她看不下,说:我帮你。他说那不行,显不出我的诚心。还有,万一做得好吃,你还要夺我功劳。你一边去,一滴水不让你沾。
她说那我不客气啊。小心,我的嘴很毒的。
他费了很大的力,终于端出了他平生第一次烧的饭菜。
看上去挺那么回事,主打菜,他号称很好吃的越南菜,红艳艳的,很诱人。其余还有两个清炒的蔬菜,看上去颜色虽老了些,但毕竟青的还是青的,没黄。
米饭似乎硬了。他狡辩,说:我印象里你喜欢吃硬的。她从没说过,却喜滋滋说,无所谓,当健牙了。
庆祝一下,先喝点什么。他提议。
她翻了半天,找到一罐啤酒,还不知有没有过期。因为高兴,倒了。她举杯,说:谢谢冯大公子把第一次给我。喝了。
他笑得有点狡诈,说:第一次。
她红了红脸。举筷,吃那所谓的越南菜。
吃进口,哦了一下。
他说:很难吃吗?
她费力吞进去,说:真的挺奇特的,从没吃过这个味。如果你想让我毕生难忘,那你成功了。
他也吃,皱眉说:是有点不对劲。不过,我能做出这个味,很有天赋。
她笑,说:吹牛的天赋很高。
又说:说到第一次,你老实交代。跟谁?
他说:这个就作隐私吧。我也不追问你。
神情却有点黯然。
她吃一点菜,说:你说,身体真的有自己的记忆?
他看着她。
她笑一笑,说:明知道你胡说八道的,可是,我却不得不信。仰起脸,说:我的第一次我告诉你,是某年某月某一天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交给了一个叫冯至鸣的陌生人。而后身体开始了冲破一切道德束缚和理智的躁动,紧紧追附着他认定的躯体,把我拖入一个万劫之地。真的很奇特,我跟前男友8年了,也不是不想给他,可是身体真的牢固地坚守了他的可能是前生的承诺。身体比心灵更忠实。是不是。
他说,你以为我不是万劫不复,非要喜欢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她说:哎,如果真那样,也挺没劲的。上辈子在一起,这辈子还在一起,烦不烦。
你敢烦,罚你把这个菜吃了。
晚上的时候。他们同眠。当然第一晚,她展开沙发,给他铺了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