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系列之破冰船》
作者:[美]约翰·加德纳【完结】
译者: 林之
答谢词及作者小注
作者对那些在写作此书时给予了我宝贵帮助的诸君致以谢意。首先要感谢我的
好友埃里克·卡尔森和西莫·兰皮伦,感谢他们在北极圈内对我的照顾和迁就。我
要感谢约翰·爱德华兹,是他建议我去芬兰,并且帮我实现了它。我还要感谢伊恩·
阿德库克,当我们于1982 年2 月初驱车横穿芬兰北部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
而是三次带着他陷进了雪堆,他却平静如常,并未对我大发雷霆。
我还要感谢芬兰绅士中的一位外交家伯恩哈特·弗兰德,他在某些更加令人尴
尬的场合——正好在芬俄边界上——也同样地使我陷进了雪堆。我们两人都得感谢
芬兰军队,是他们把我们救了出来。
最后,我还不能不提起菲利普·霍尔,他从头到尾给了我热情的支持,在我表
达谢意的名单里决不能没有他。
约翰·加德纳
1的黎波里事件
在的黎波里东南大约十五公里的地方,座落着利比亚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军
事贸易谈判大院。
这座大院临近海岸,大院四周全部被芳香的桉树、成熟的柏树和高大的松树荫
蔽着,使那些喜欢窥探的人什么也瞧不见。
从空中俯瞰,这里很容易被人当作是一座监狱。这块腰子形的地区四周竟围上
了三层六米高的防龙卷风围墙,每一道围墙上面又加上了一道一米高的通电铁丝网。
晚上,警犬在围墙之间的通道上转悠,正规的巡逻兵乘坐着卡斯卡维尔型装甲
车在围墙外边兜圈子。
大院里的建筑物大部分都有其特殊的用途。一座木结构的低矮兵营,是供保安
部队居住的;两栋更为舒适的房子用作“宾馆”——一栋供外国军事代表团居住,
另一栋是供利比亚本国的军事谈判团居住的。
在两栋宾馆中间,有一幢气势恢宏的单层建筑物。它那一米多厚的坚实墙壁,
被掩盖在光滑的粉红色水泥墙面和迎面耸立的一座拱形门廊下面。一级级台阶通向
这座建筑物的大门。一进大门就有一条走廊把内部一分为二。
走廊两边是许多间行政办公室,以及一间无线电收发室。走廊尽头是两扇高大
沉重的门。门里是一间又长又窄的会议厅,这里除了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桌旁的椅
子以及可供放映电影、录像带和幻灯片的设备外,别无其他任何东西。
这是大院里最为重要的房间。它没有窗子,全靠空调来保持恒温,屋子尽头有
一扇小小的金属门,供清洁工和保安人员使用。它是这个会议厅仅有的另一个出口。
这座军事贸易使团大院每年大约只使用五、六次。大院内的活动一直处于西方
民主国家情报机构的监视下,他们也确实是尽心尽力的。
出事的那天早晨,在这座大院里工作的人大约有一百四十个。
西方国家首都的那些人一直关注着中东的形势。他们知道,一项协议已经达成
了。虽说发表官方声明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然而,到头来利比亚还是会得到更
多的导弹、飞机和各式各样的重型军事装备,来扩大它那已经装备齐全的军火库。
谈判的最后一次会议定于九点一刻开始。谈判双方都严格地遵照协定。
利比亚和苏联代表团——两个代表团各有大约二十名成员——在粉红色水泥的
建筑物前和蔼地见了面,寒暄一番以后,一同走了进去,穿过走廊,来到高大的门
前。两名武装警卫打开了那两扇运转灵活、无声无息的大门。
两个代表团里大约有一半成员已经走进了那间屋子,这时,整个队伍突然停住
了脚步,被他们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
在屋子的另一头,十个穿着一模一样服装的人排成一行站在那里,围成了一个
大大的半圆形。他们都穿着战斗短外套、灰斜纹布长裤,裤脚塞进长统皮靴里。更
使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面部都蒙着一层薄薄的伪装网,上头压了一顶黑色贝
雷帽,贝雷帽上全都别着一枚闪亮的银质徽章。徽章上有个骷髅头,下面是“纳萨”
这两个缩写字母,两侧是神秘的闪电符号。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是,就在两个代表团到达这座建筑物之前不到十分钟,利
比亚的军官们还彻底检查过这间屋子。
这十个人每一个都摆出了标准的射击姿势:右腿在前,膝部弯曲,自动手枪或
自动步枪的枪托紧紧贴着臀部。十支枪口指着已经进了屋子的代表和还在外面走廊
上的其他代表。这样的场面静止了两秒钟。然后,在一片混乱和恐惧爆发出来的同
时,子弹开了花。
十支自动武器有条不紊地对准门口喷射着火力。子弹撕裂着血肉和骨头。在这
个封闭的环境里,轰鸣声更加显得震耳欲聋。
射击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是,当它停止的时候,除了六名苏联和利比亚代表
以外,其余的人都已死亡或受了重伤。只到这时,利比亚部队和安全官员们才行动
起来。
暗杀小分队显示了高度的纪律性和良好的技术素养。在接下来的大约十五分钟
枪战中,留在室内的入侵者只有三个被打中。其余的从后门逃了出去,在大院里占
据了防御阵地。接下来的边打边跑的战斗又夺去了二十个人的生命。最后,整个十
人小分队和他们的牺牲品全都像一盘希奇古怪的拼图玩具里的碎块似地,横七坚八
地躺在地上死去了。
第二天早晨格林威治时间九点整,路透社接到了一个电话传送的信息。
几分钟后,信息的内容便传给了全世界的新闻媒介。内容如下:
昨日清晨,三架轻型飞机以低飞方式躲开了雷达探测,关闭了引擎,滑翔到了
利比亚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首都的黎波里郊外防卫森严的军事贸易谈判团大院上空。
国家社会党行动军战斗部队的一支小分队乘坐降落伞,未被觉察地降落在大院
内。
当天晚些时间,这支小分队对一大批人执行了死刑。这些人正在进一步邪恶地
传播一直威胁着世界和平与稳定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
我们自豪地悼念在执行这件崇高使命时英勇牺牲的这支小分队。它隶属于我们
精锐的第一师。
共产主义国家与非共产主义国家或个人间,不论进行何种友好贸易活动,均将
立即受到惩罚。我们将割断共产主义集团与自由世界其余国家的联系。
以上是国家社会党行动军最高指挥部的第一号公报。
国家社会党行动军(简称“纳萨”)的小分队使用的武器,全部是俄国制造的,
有六支卡拉什尼科夫PRK 型轻机枪,四支PRK 型的小弟弟——轻便而十分有效的AKM
型突击步枪。当时,没有人看出这件事的险恶含意。的确,当今的世界已经习惯了
恐怖主义,这次袭击只不过是新闻界许多头条新闻里的一条,而新闻界认为,“纳
萨”只不过是一小撮法西斯主义的狂热分子而已。
被人们称之为“的黎波里事件”发生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英国共产党的五名
成员举行了一次晚宴,款待三名负有友好使命访问伦敦的俄国共产党成员。
晚宴安排在离特拉法尔广场不远的一幢房子里举行。俄国客人带来了大量伏特
加酒,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开怀畅饮了一通。正要喝咖啡的时候,大门口响起了门铃
声,唤走了餐桌上的主人。
大门外站着四个人,身穿和的黎波里事件里的那些人相似的准军用制服。
那位主人——英国共产党里的一个善于大声疾呼的重要人物——当即被枪杀在
自己的家门口。其余的四个英国人和三个俄国人在几秒钟之内也都被干掉了。
凶手失踪了,以后他们也没有被抓获到。
在对这八个被害者进行尸检时发现,他们全都是被俄国制造的武器杀害的,很
可能是马卡诺夫自动手枪或是斯坦金自动手枪,而子弹经检查也都是在苏联制造的。
“纳萨”最高指挥部的第二号公报,是第二天格林威治时间九点钟发布的。这
一次,参加行动的战斗部队小分队,据称是隶属于“阿道夫·希特勒指挥部”之一
的。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由“纳萨”最高指挥部实施的三十件多重谋杀的“事
件”,一再成为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在西柏林、波恩、巴黎、华盛顿、罗马、纽约、伦敦(有两次)、马德里、米
兰,以及好几个中东城市,都有著名的重要共产党人遭到杀害,还有一些正在和他
们进行官方来往或者仅仅是友好接触的人,也同时被杀害。在这些死者当中,有三
个是坦率直言的英美工会会员。
有的暗杀小分队成员也因之丧命,但是,还没有生擒到这个组织的任何成员。
有四次,“纳萨”分子用自杀逃脱了被俘的命运。
每一次暗杀,都经过周密的计划,以高度的军事准确性加以实施,完成得轻捷
快速。在每一次事件之后,照例是那份最高指挥部公报,采用的是所有各种意识形
态共同使用的矫揉造作的语言。每次公报都介绍了参加战斗的那支小分队的情况。
它们使用的陈旧的名字,勾起了人们对声名狼藉的第三帝国的丑恶回忆——海
因里希·希姆莱党卫军师;海德里希营;赫曼·戈林突击中队;第一艾希曼指挥部。
对于世界各国的警方及安全部门来说,这是唯一的不变因素:
唯一的线索。从死去的男性或女性“纳萨”分子身上,找不到任何线索。他们
仿佛一出现就已经长大成人,生下来就是“纳萨”分子。没有一具尸体被查出身份
来。法医专家苦苦研究着细微的线索;保安厅调查他们发现的情况;失踪者调查局
沿着踪迹进行调查,他们追来追去,最后却像是遇到了一堵砖墙似的,被挡住了去
路。
有家报纸发了一篇戏剧性的社论,采用40 年代电影海报的夸张手法写道:
他们来自无人知晓的地方,杀人,或是死去,或是消失——返回到他们的巢穴
里去。这些黑暗纳粹时代的追随者们是否从他们的坟墓中回到了人世,来向他们昔
日的征服者报仇雪恨来了呢?迄今为止,城市恐怖活动绝大部分是受极左理想所驱
动的。自成一体而身手不凡的“纳萨”,把这类活动带进了令人高度不安的新领域。
然而,在情报和安全机构的隐蔽秘密世界的阴影里,人们已经在不安地翻着身,
好像刚做了一些恶梦,醒来后却发现这些恶梦都是真实的。他们开始交换观点,然
后谨慎地交换情报。最后,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结成了一个奇怪而没有先例的同盟。
2对金发女郎的偏爱
早在他参加情报局以前很久,詹姆斯·邦德就开始采用一种特殊的记忆体系,
把电话号码存储在脑子里。现在,在他头脑的“记忆计算机”里,已经分门别类地
存进了上千个人的电话号码,一有需要便可立刻查出。
大部分电话号码,是归在工作这一项下面的,所以无论如何,反正不能把它们
记在纸上。保拉·韦克不属于工作。保拉纯粹是娱乐,是享受。
洲际饭店座落在赫尔辛基北端宽敞的曼纳海明蒂大道旁。在这家饭店的客房里,
邦德拨了一个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两下,一位女郎用芬兰语接了电话。
邦德用彬彬有礼的英语说道,“请接保拉·韦克。”
芬兰接线员轻松地改用邦德的本国语言问道,“请问您是谁?”
“我的名字是邦德。詹姆斯·邦德。”
“请稍候,邦德先生。我看看韦克小姐在不在。”
沉默。然后丁零一声,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詹姆斯?詹姆斯,你在哪里?”
这个声音只稍稍带上了一点斯堪的纳维亚国家里十分普遍的平板单调的声调。
邦德说,他在洲际饭店。
“在这里?在赫尔辛基吗?”她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愉快心情。
“是的,”邦德肯定道,“在赫尔辛基这里,除非芬兰航空把我拉错了地方。”
“芬兰航空就像往家里飞的鸽子,”她笑了。“他们一般不会弄错的。
这真是惊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
“我自己事先也不知道,”邦德撒了一个谎,“计划突然改变了。”至少这里
面有几分真话。“我必须路过赫尔辛基,于是我想在这里停留一下。
只是一时高兴而已。”
“是一时高兴?”
“兴之所至,突如其来的遐想。我怎么能够路过赫尔辛基,而不去看看‘保拉
美人儿’呢?”
她笑了,那样爽快干脆。邦德想象得出她仰起头,张开嘴,露出洁白牙齿和娇
小粉红舌尖的样子。保拉·韦克这个名字暗示她有着瑞典血统。她的名字直接从瑞
典语翻译过来,就会是“保拉美人儿”。名字和她本人确实非常相称。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他知道,如果她没有空,那将会是个沉闷的晚上。
她又发出了她那独特的笑声,充满了幽默,没有某些职业妇女常有的尖刻。
“对于你,詹姆斯,我总是有空的。但是,决不是那么容易的。”这是他们中间的
一个老笑话,最早是邦德自己讲的。而在当时,这笑话实在是再恰当不过的。
他们最早是在伦敦相逢的,至今已有五年左右了。
那是在春天,是一个伦敦式的春天,每一个坐办公室的姑娘看上去都仿佛对上
班很感兴趣,而每一处公园都仿佛铺上了一层黄色的百合花地毯。
白天开始变得愈来愈长,外交部为了推动国际贸易,举办了一次招待会。
邦德也被派去参加——到那里去辨认脸孔。说起来,对于他被派去参加,还有
点闲言碎语,因为国内保安工作应该由MI5 (即安全局或称军情局)负责,不该由
邦德所属的情报局管。不过,主持召开这次招待会的外交部却占了上风。五局(即
MI5 )很不情愿地妥协了,条件是他们那部门也要派两个人去参加。
从专业的观点看,这次集会是个失败。不过,保拉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毫无疑问,邦德会在那间挤满了人的屋子里看见她,因为你根本就不可能不看
见她。就好像这次集会没有邀请别的女士一样;其他的女士们当然很不满意,尤其
是一些已经不那么年轻的女士,和外交部门那些不放过参加这种集会的机会的娇娃
荡妇们。保拉穿的是白衣服。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焕发出迷人的魅力,不需要用
喝酒来增加它的娇艳。这样的肤色如果能传染给别人,那么所有的化妆品公司就都
要关门大吉了。她有一头沉甸甸的金发,哪怕遇到一场十级大风,她那头秀发也照
样会齐刷地垂在她的肩头上。如果这些都不算,那么她还有苗条性感的身段、一对
灰色的大眼睛,和一双仿佛只为一个目的而生的红唇。
邦德的第一个想法完全是职业性的。她可以成为一个多么出色的诱饵啊,他这
样想,因为他知道芬兰方面的人在寻找好的诱饵上遇到了困难。他在旁边独自呆了
很久,好弄清楚有没有男伴陪她同来。然后他走上前去,作了自我介绍,并且说,
部长请他来照顾她。两年以后,在罗马,保拉告诉他,那位部长自己在那天晚上早
些时候,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直到部长夫人到来为止。
她在伦敦停留了一个星期。在那第一天晚上,邦德带她到里兹饭店去吃了一顿
晚间正餐,她的评价只是说那儿“挺有趣”。邦德把保拉送回旅馆,却被她温和而
坚决地拒之门外,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邦德发动了攻势。首先,他设法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她既不喜欢康诺
特饭店,也不喜欢帕克河上的小酒店、泰比里奥饭店、多切斯特饭店、萨沃伊饭店,
或是皇家屋顶饭店。她对于在布朗饭店用茶点,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他已经
打算带她到特兰普法看安娜贝尔的巡回演出了,这时,她却自己发现了夏洛特街上
的奥萨瓦林饭店。每次他们快要完饭的时候,老板总会坐到他们的桌子上来,说是
要和他们交换什么黄色故事。邦德对这件事总是有些怀疑。
他们很快便成了要好朋友,并且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爱好:赛船啦、爵士音
乐啦、埃里克·安布勒的作品啦。另外还有一种娱乐活动,在他们相识的第四天傍
晚,也终于圆满完成。在这方面相当挑剔的邦德不得不承认,她有资格得到橡叶金
星勋章。于是,她也宣布奖给他橡叶勋章。他对此而且还有些怀疑。
在以后的几年里,他们一直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委婉些说,也是关系非同一般
的人。他们常常会偶然地在纽约,或者在法国港口城市第厄普之类天南海北的不同
地方相逢。去年秋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在第厄普。今晚在赫尔辛基,将会是
邦德第一次在保拉自己的家乡本土上见到她。“吃晚餐?”他问道。
“那得让我来选择餐馆。”
“过去不都是你选择的吗?”
“你开车来接我吗?”
“我来,还有些别的事。”
“在我的住所。六点三十分?你有地址吗?”“铭刻在我的心上呢,可爱的保
拉。”“你对所有的姑娘都那么说。”
“大部分是,而且我从不掩饰,可是你知道,我特别喜欢金发女郎。”
“你是个卖国贼,硬是住在洲际饭店。干嘛不住在芬兰的饭店——住在赫斯佩
里亚?”“因为按电梯按纽的时候总是遭电击。”“你在洲际饭店也一样遭电击嘛。
那是因为寒冷和中央供暖设备……”
“还有地毯,我知道。但是这儿的电击更昂贵,反正不是我付账。我可以报销,
所以我还不如要更加昂贵的电击。”
“你用手触摸的时候要多加小心。在这个季节里,室内所有的金属物都是带电
的。在浴室里要小心,詹姆斯。”
“我会穿橡胶鞋的。”
“我考虑的不是你的脚。我真高兴你的‘兴之所至’,詹姆斯。六点半见。”
他还没有想出一条油嘴滑舌的回答,她就挂上了电话。
室外的温度徘徊在摄氏零下二十五度左右。邦德绷紧了他的肌肉,然后放松下
来,从床头柜里取出他的炮铜合金烟盒,点燃了一支烟——那是伯林顿拱廊街上的
H·西蒙兹商店为他定做的“特制品”。
室内很温暖,有良好的保温设备。当他一口烟喷向天花板时,只觉得心满意足、
轻松自在。干这一行确实能得到补偿。就在当天早晨,邦德刚刚离开一处温度在零
下四十度的地方,因为他来到赫尔辛基的真实原因,是和他最近的一次北极圈之行
有联系的。
一月份不是拜访北极圈的最愉快的时间。然而,假如你不得不在冬季严寒的条
件下,进行一次秘密性质的生存训练的话,北极圈内的芬兰地区也不比别的地方差。
情报局认为有必要使它的外勤人员保持健壮的体魄、精通所有的现代技术。因
此邦德每年至少要“失踪”一次,跟随驻扎在赫里福德的第22 特别空军团进行训
练;他还不定期地到多塞特郡的普尔去,以便掌握皇家海军特别救生艇中队所使用
的最新装备和战术。
虽说老资格的精锐机构00 行动组,和它在“执行任务时许可杀人”的特殊资
格,现在在情报局都已被逐步淘汰掉了,邦德发现他自己仍然被牢牢地钉在007 的
位置上。情报局那位态度粗暴的主任——大家只知道他叫M ——对于这一点说得十
分清楚。“对于我来说,你永远是007 。我将为你承担全部责任,而你呢,也像过
去一样,只接受我交给你的命令和任务。有时候,我们的国家需要一个排难救险的
硬汉,一件大刀阔爷的工具,老天在上,她决不会失望!”
用更为官方的语言来讲,邦德是英国情报机构所谓的那种“单干户”,一个流
动的办案官员,有权自由处理特殊任务,例如像1982 年福克兰群岛冲突中,他所
承担的那种巧妙的秘密工作。那一次,他甚至在没有表明身份的情况下上了电视屏
幕。不过,就像所有别的任务一样,它们都已成为过去。
为了使007 保持运用自如的高度娴熟水平,邦德发现,M 一般来说每年总要给
他安排至少一次极端劳累的实战训练。这一次,是严寒气候下的更大量的训练,而
且命令来得很紧急,使邦德没有什么时间为这次严峻的考验作好准备。
在冬天,“斯阿斯”(SAS ),也就是特别空军团小组的成员,通常是在挪威
的冰天雪地里进行训练的。今年,为了加重难度,M 的安排是让邦德在北极圈内进
行一次训练活动,并且要隐蔽进行,不得寻求所在国芬兰的官方许可。
这次行动要求邦德在两名“斯阿斯”人员和两名“斯巴斯”(SBS ,也就是皇
家海军特别救生艇中队)军官的陪同下,进行一次为期一周的生存训练。
这次行动看上去并不危险,也并不吓人。
这些空军和海军人员,要比邦德更辛苦。这次行动要求他们两次偷越国界:一
次是从挪威进入瑞典;然后再秘密地越过芬兰边界,到拉普兰去和邦德会合。
在七天的时间里,他们都得“靠腰带生活”,也就是说,依靠特殊设计的腰带
所携带的极少的生活必需品维持生命。他们的使命是:在不被人看见和觉察其身份
的情况下,在艰难的地区生存下来。
一周过去后,接下的四天由邦德充当组长,带领小组在芬兰与苏联接壤的边境
上,作一次摄影和暗中录音的旅行。旅行结束以后,他们就分开各走各的路。“斯
阿斯”和“斯巴斯”人员在某个偏僻地区被一架直升机接走,邦德则走另一条路。
对于邦德来说,找个去芬兰的借口一点也不困难。他需要在严酷的冬季条件下
测试一下他的“绅宝”涡轮增压发动机汽车的性能——他把自己这辆车称作“银兽”。
绅宝—斯堪尼亚公司每年都要在北极圈内芬兰滑雪胜地罗瓦尼米附近举办一次要求
严格的冬季驾驶训练班。这两件事就足以作他的借口了。
为取得参加训练班的邀请,作点小小的安排是很容易的:只需要打两个电话。
在二十四小时内,邦德的汽车,以及所有好些他自己掏钱委托交通控制系统装
备公司给汽车添置的秘密“附件”,已经货运到了芬兰。然后,邦德自己乘飞机经
过赫尔辛基到达罗瓦尼米,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些驾车能手,像他的老朋友埃里克·
卡尔森,以及矮小精悍的西莫·兰皮伦。
驾驶训练班只用了很少几天。然后,邦德对答应照看“银兽”的魁伟的埃里克·
卡尔森打了个招呼,便在一个酷寒的清晨离开了罗瓦尼米附近的旅馆。
邦德心里想道,瞧我这身冬天的行头,在家乡的女士们眼里是不会使我增添几
分魅力的。穿上达玛树指保温内衣,实在难以从事某种活动。在长内裤上面,他穿
的是一套运动服装,一件厚实的翻领羊毛套衫,棉滑雪长裤和滑雪夹克衫。脚上是
一双海豹皮靴,用靴带扎得牢牢的。一顶保温风帽、一条围巾、一顶羊毛便帽,以
及一副护目镜,保护着他的面部;一副达玛树脂手套,外加一副皮革防护手套,同
样地保护着他的双手。一只小背囊,装着日用必需品,包括他自己的仿制“斯阿斯”
/“斯巴斯”式的厚腰带。
邦德在积雪中徒步跋涉前进。这儿的积雪最浅处也埋到了他的膝盖。他小心翼
翼地走着,唯恐偏离了他白天已经侦察好的那条窄窄的小路。只要向左或者向右迈
错一步,他就会陷进足以埋下一辆小型汽车的大雪堆。
那辆摩托雪橇正好放在下达命令的军官所说的地方。没有人会追问它是怎么跑
到那儿的。摩托雪橇的机器如果不发动起来,搬起来就死沉死沉。邦德足足花了十
分钟,才好不容易把它从一堆隐藏它的又坚硬又结实的枞树枝条中间生拉硬拽地搬
了出来。然后,他把摩托雪橇推到一条向下延伸了几乎一公里长的斜坡顶上。他用
手一推,雪橇便向下滑去,邦德只来得及跳上鞍座,把双腿套进防护档板里。
摩托雪橇无声无息地向斜坡下滑去,直到重量和冲力逐渐消失,最后才停了下
来。虽说在冰雪之上声音可以传得很远,但是现在他已经离旅馆有足够远的距离,
可以安全地开动机器了——不过先得用罗盘校正一下方向,打开遮光电筒检查一下
他的地图。
小小的摩托苏醒了。邦德打开油门,开动机器,开始行进。他需要旅行二十四
小时才能见到他的同事们。
罗瓦尼米是一个理想的地点。他们可以从城里迅速地向北转移到更加荒无人烟
的地方。同时,只需驾驶摩托雪橇急行军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芬—俄边境上一些
更容易进入的地点,比如像萨拉这样的地点,那是1930—1940年俄芬战争的一些大
战役的战场。再往北去,那儿的边境地区就愈来愈荒凉了。
在夏季,北极圈的这个地方还不那么令人生畏,但是在冬季,雪暴、深冻和漫
天大雪控制了一切,对于一个毫无戒心的人,这片地区就很可能十分凶险,遍地是
陷阱了。
一切都结束了。和“斯阿斯”、“斯巴斯”人员进行的两种训练都完成以后,
邦德原以为自己一定会精疲力竭,急需休息和睡眠,以及只有在伦敦才能得到的娱
乐消遣。在这次考验的最艰难时刻,他的脑海中确实常常回忆起在他切尔西寓所里
的舒适景象。
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两周以后,当他回到罗瓦尼米的时候,他的身体竟会
充溢着很久以来没有体会过的旺盛活力和强壮舒畅的感觉。
他是在清晨到达的。他悄悄来到绅宝公司冬季驾驶训练总部安营扎寨的昂纳斯
瓦拉北极饭店,给埃里克·卡尔森留了一封短信,说稍后会通知他把“银兽”运到
何处。然后他搭了一辆到机场去的便车,登上了下一班去赫尔辛基的飞机。在那一
刻,他的计划是从赫尔辛基直接转机飞到伦敦去。
但是当那架DC9 —50 型班机在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即将到达赫尔辛基的范
塔机场时,詹姆斯·邦德想到了保拉·韦克。这个念头愈来愈强烈,无疑是由于他
新出现的心理上舒适畅快和生理上灵活敏锐的感觉。
到飞机着陆时,邦德的计划已经完全改变了。上级没有规定他回伦敦的时间,
而且他还有权享受几天假期,虽说M 曾经指示他一离开芬兰就马上回来。反正在两
天之内,没有任何人会需要他。
他从机场坐出租车直接来到洲际饭店,办理了住宿手续。
服务员刚刚把他的旅行箱提进房间,邦德就坐在床上给保拉打起电话来。六点
三十分。他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邦德怎么也没有料到,给一个多年的女朋友打个电话请她出去吃晚饭,竟会使
他今后几个星期的生活道路,发生如此激烈的变化。
3刀光剑影的晚餐
邦德用温水洗了淋浴,刮了胡子,仔细地穿好衣服。重新换上他的一套讲究的
灰色华达呢套服,素净的蓝色科尔斯衬衫,再打上一条他心爱的雅克·法思针织领
带,使他心情十分愉快。即使是在严寒的冬季,赫尔辛基的饭店和著名的饭馆还都
希望他们的顾客打好领带。
他的那支赫克勒科克P7 型手枪——它如今取代了那支更沉重的VP7O 型手枪
——已经妥妥贴贴地放进了他左腋窝下的弹簧夹枪套。为了抵御刺骨的寒风,邦德
来到旅馆大厅的时候穿的是他的那件克龙比式不列颠保温大衣。
这使他带上了几分军人风度——尤其是那顶毛皮帽子——不过在斯堪的纳维亚
国家,这种风度一向对他是有利的。
出租车顺着曼纳海明蒂干线不停地朝南驶去。主要的人行道上的雪都整整齐齐
地扫成一堆,雪压弯了树木,有些树的枝条,像圣诞节的装饰物一样,挂着长长的
冰柱。国家博物馆的尖塔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手指,在博物馆附近有一棵树长相很特
别,就像是一个戴着白色僧帽的修士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蹲在那里。
透过清澈透明的霜花,邦德瞥见了乌斯彭斯基教堂——大教堂——在泛光灯照
耀下的高耸圆形屋顶。它高高地凌驾于一切之上。他在一瞬间便懂得了为什么拍电
影的人在需要莫斯科的外景时会选择赫尔辛基。
这两座城市其实就像沙漠和丛林一样毫不相像。和莫斯科那些一模一样的丑陋
怪物比较起来,芬兰首都的现代建筑物,在设计和建造上都有其特有的鉴赏力和美
感。只不过,在这两座城市的老城区里,那种镜中倒影似的相似之处,使人感到不
可思议。在偏僻街道和狭小的广场旁,一幢幢房屋相互依靠着,建筑物华美的正面
装饰使旁观者回忆起还是沙皇、亲王和不平等的时代,在那古老而美好的、古老而
邪恶的时代,莫斯科曾经是什么样的。而现在,邦德想道,他们只有政治局、政委、
克格勃了,还有……不平等。保拉住在曼纳海明蒂大道东南头,在一座俯视埃斯普
拉纳达公园的公寓住宅楼里。邦德以前没有到过城里的这个地区,所以初次来访就
使他感到又惊又喜。
公园本身是夹在两行建筑物中间的一长条风景地带。看来在夏天,这里一定是
一片林木葱笼、假山庭园、曲径通幽的田园诗般的美景。现在在隆冬,埃斯普拉纳
达花园又具有了一种别出心裁的新用途。年龄不同、才能各异的艺术家们把这个地
方变成了一座室外的冰雕陈列馆。
在初冬时节人们精心地制作出来的物体和人形,现在已蒙上了最近新降下的一
场雪。那里有抽象的物体,还有细致的冰雕,它们制作得如此精巧,使你竟以为它
们是木头雕像,或是千辛万苦铸成的金属雕像。挨在坑坑洼洼、直眉瞪眼的雕像旁
边的,是心平气和、沉思冥想的雕像。还有那动物冰雕,有的用的是自然主义手法,
有的则只是在有棱角的冰块上凿出个大概模样。
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朝匆匆的路人张大了空空洞洞的冬天嘴巴,有的为了
御寒,竖着皮毛挤在一起。
出租车停下来的地方,几乎正对着一件真人大小的冰雕。那是紧紧拥抱在一起
的一男一女,只有春天的温暖才能把他们分开。
公园旁边的建筑物大部分是古老的,偶尔夹杂着一两幢现代化的建筑物,看起
来就像是在活的历史中填补空白的新的缓冲国家。
邦德并没有什么合乎逻辑的理由,就认为保拉一定住在一栋漂亮的新公寓住宅
楼里。相反地,他发现她住的是一栋有百叶窗、刷了新鲜的绿色油漆的四层楼房,
积雪像盛开的鲜花一般装饰着它那窗台上的花盆箱,还沿着涡形花饰和屋檐水槽冻
成霜花垂了下来,仿佛十二月的汪达尔入侵者拿起喷水壶,洒遍了所有喷得着的地
方。
这栋楼房被两个曲线形半砖半木结构的尖顶山墙一分为二。大门只有一个,门
上镶着玻璃。大门没有锁上。大门里面有一排金属的邮件箱,标志着谁是住户。一
张卡片插在小小的框子里,每一张卡片都讲述了一个关于住户的小故事。走廊和楼
梯都没有铺地毯。发亮的地板散发出高级上光蜡的气味,此刻它们正和诱人的饭菜
香味混合在一起。保拉住在三楼,3A 号房间。邦德解开不列颠保温大衣的衣扣,
开始上楼。
他注意到,每一层楼梯口上有两扇门,一扇在左,一扇在右,门做得又结实又
精致,有一只门铃,下面是跟邮件箱上一模一样的框子里的卡片。
在第三层楼梯口,在3A 的门铃下,有一张考究的名片,印着保拉·韦克的名
字。出于好奇,邦德看了一下3B。它的住户是一位A ·纽布林少校。他想象出一位
退伍的陆军军官,带着他的军事题材的绘画、论述战略的书籍和那些使得芬兰印刷
出版界如此兴旺的战争小说,蛰居在这里。那些战争小说使人们牢牢记住了芬兰对
俄国的三次“独立战争”:起初是为了反对革命;然后是为了反对入侵;最后则是
跟纳粹德国的国防军打得火热,共同对付俄国。
邦德使劲摁着保拉的门铃,摁了很久,然后面对那扇门中心小小的窥视孔站好
了。
门里传来了链条的响声,然后门开了。保拉出现了,她穿着长长绸衫,腰间松
松地系了一条带子。还是原来的保拉:像过去一样美丽动人。
邦德瞧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仿佛要努力说出欢迎的话来。在那个瞬间,邦德认
识到,这不是原来的保拉,她的面颊变得芬白,扶在门上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在那
双灰色的大眼睛深处,毫无疑问地闪着一丝畏惧。
在情报局的训练中,教师告诉他们,直觉,是某种你通过经验所学到的东西:
你决不会生来就具有直觉,像某种第六感那样。
邦德放大嗓门说道:“是我,从海外来的,”同时伸出一只脚,让鞋的一侧抵
住门。“你高兴我来吗?”
一面说,邦德一面用左手抓住保拉的肩头,把她转过身来,拉到楼梯口上。同
时他的右手已经伸出去掏枪了。不到三秒钟,保拉已经紧贴在纽布林少校门外的墙
上,而邦德则已经握住准备好的赫克勒科克手枪,侧着身子闪进了门里。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小个子,干瘦的脸上布满麻点,他站在邦德左边,紧
紧贴着内墙,刚才就是他站在那里,用一支小手枪对准了保拉。那支枪看上去像是
一支38 口径的特许专用特工手枪。在屋子的另一头——这间屋子没有过道——有
个大个子男人,一双手又粗又大,脸孔像个不够格的拳击手,正站在一套漂亮的两
用镀铬皮沙发旁边。他最引人注意的特点之一,是他的鼻子长得像一个通红透亮快
要溃破的脓疱疮。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明显的武器。
小矮个的枪指向邦德左边,那个拳击手开始移动。
邦德冲着那支枪去了。大号赫克勒科克手枪在邦德手里仿佛只晃动了一下,就
沉重地砸在小个子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