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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加德纳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6:53

今年就不同了。今年我们有了更精良的武器装备。我们有了更多的追随者。我们会

打进政府。明年,党就会出现,公开露面。再过两年,我们便又成了一支真正的政

治力量。希特勒将被证明无罪。秩序将会得到恢复。

共产主义——我们的敌人——将会被清除出历史的地图。人民正在呼唤秩序—

—新的秩序;呼唤一个英雄的世界,而不是农民和政权受害者的世界。”

“没有受害者了?”邦德问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邦德。当然,那些渣滓必须清除掉。不过,一旦把它们除

掉以后,就会出现一个优等民族——不仅是德国优等民族,而是一个欧洲优等民族。”

这个人设法说服了巴拉圭的一部分年长些的纳粹分子,使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

可能的。“六年前,”他骄傲地说,“他们拨给我一大笔现款。它是瑞士银行帐户

上剩余款项的大部分钱。我在六十年代末期就采用了一个新的名字或者说,是重新

使用了它。在我的古老家族和现在已经衰亡的冯·格勒达家族之间,存在着确确实

实的联系。我起初只是有时回来,四年以前我就认真地开始了工作。我周游世界,

邦德,组织、策划、从麸皮里挑出麦粒来。

“我计划在去年开始所谓的恐怖主义行动。”冯·格勒达现在更加起劲地说了

起来。“主要的问题一向是武器。人员,我可以训练——我们有大量的部队,有许

多经验丰富的教员。武器则是另一回事了。要让我冒充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红色旅,

甚至爱尔兰共和军,都是困难的。”

到了这时,他已经回到了芬兰。他的基本组织已初具规模。他唯一的问题是武

器和一处秘密的大本营。后来他想出一个主意……“我来到此地。我很熟悉这个地

区,我更加记得它。”

他特别记得这个地堡,它最初是俄国人修建的,后来又被德国军队加以改进。

冯·格勒达在萨拉住了六个月,利用那条公认的“走私”路线出入俄国。他惊奇地

发现,地堡的绝大部分完好无损,他便拿着芬兰商业部的许可证,公开找苏联当局。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他们还是允许我在这里开工:开采可能存在的矿藏。我

没有详谈细节,但是,这确是一笔很好的投资。

反正又不用苏联人花钱。”

又过了六个月——从南美、非洲,甚至英国找来了建筑队——新地堡造起来了。

在那段时间,冯·格勒达和附近的两座军火库建立了联系。“有一座军火库去年关

闭了。我从那里得到了那些车辆。是我搞到BTR 型运输车的,”他捶着自己的胸膛,

“和那些‘蓝野兔’的背信弃义的白痴们做所有交易的也是我。不值半文地出卖了

他们自己……”

“出卖了他们自己和大批的重武器——大量的火箭,我想你还没有使用过它们

吧。”邦德顺便把这件事实兜了出来,得到的回报是一个恶狠狠的眼光。

“快了,”冯·格勒达点了点头。“第二年我们就会用上重武器——还有别的。”

沉默。

冯·格勒达在等着别人祝贺他吗?可能的。

“你似乎获得了相当辉煌的胜利。”邦德说。他想让他的话听上去像连环画报

上的噱头,可是冯·格勒达却把他的话当了真。

“对的。对,我想是这样的。瞧,我竟能和俄国士官做买卖,这些士官根本不

懂他们自己的意识形态,更不用说‘纳萨’的意识形态了。傻瓜。白痴。”

又是沉默。

“然后,世上的人抓住了他们?”邦德提醒道。

“世上的人?哦,当局抓住了他们,他们就跑到我这里来找藏身之处。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事,邦德。也许因为你是我可以夸耀——是的,

真正地夸耀我们至今为止所取得的成功的唯一的人。这儿有一千人,男男女女,在

这座地堡里。在外面——在世界上,还有五千人。一支每天都在壮大的军队;对整

个欧洲和美国的主要政府中心实施进入的详细计划,已经全部制订出来了,而武器

装备已经准备完毕,只待运走。下一次袭击以后,就使用外交手腕。外交手腕不行,

就再袭击,然后再用外交手腕。到最后,我们就会拥有西方世界里最大的军队和最

多的追随者。”

“一个只适合于英雄的世界吗?”邦德咳了一声。“不,先生。你们人员不够,

武器不足。”

“武器不足?我不相信,邦德先生。这个冬天,我们已经从这里运走了数量极

其巨大的军火——BTR 型运输车、雪地履带车,全部堆得高高的。真正穿过芬兰,

穿过崎岖不平的田野。现在都伪装成机床和农具等待装船海运出去。我为军队提供

军需品采用了种种办法,现在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我们知道你是通过芬兰把它们运出来的。”

冯·格勒达竟笑了起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然而,其

他还有些事,是你们不该知道的。这一批军火送出去以后,我打算把我的军队转移

得更靠近欧洲基地一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地堡。你大概也知道,这问题和你有关

系。”邦德皱了皱眉,不懂他的意思。但是这位新帝国未来的首脑这时又讲起了他

是如何跟“蓝野兔”的人打交道的故事。

自从跟“蓝野兔”的士官们建立了兴旺的买卖关系以后,他们顺利地干了一段

时间。这时,他们的指挥官——“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到

冰宫。上级进行了一次现场检查,两名红军上校就像凯瑟琳车轮焰火一样团团转了

起来,指控这个人,指控那个人,人人都受到了指控——包括那名一级准尉指挥官。

冯·格勒达建议一级准尉摆出一副架子,要求上校们把案子交给克格勃来调查。

“我知道他们会赞成这个建议的,邦德。我最喜欢俄国人的一件事,就是他们

推卸责任的本领。一级准尉和他的‘蓝野兔’部下被抓住了,上校们被遗失的军火

数量之大吓坏了。他们全都陷进了交叉火力之中。每个人都想把问题扔给别人。我

建议说,有谁比克格勃更合适呢?”

邦德承认,冯·格勒达伯爵表现出了完美的判断力。海陆空三军的(第三)理

事会肯定会躲开这类事件。巨大数量的武器弹药失踪于北极荒野中,这件事肯定不

会使第三理事会高兴。那位新元首,不论其他方面如何,却很懂得策略,很懂得俄

国人的心理。在“格鲁乌”之后,这件活儿会落到V 部手里。这种安排的动机十分

明显。一旦V 部接手,在他们结束时,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不会有失踪的武器,

也不会有可供询问的人。一切都一扫而光:很可能军火库发生了可怕的意外,诸如

一次爆炸之类,从而夺走了军火库全部人员的生命。

“我告诉那个白痴第一准尉向克格勃派来的人报警,不管那人是谁。告诉他来

和我谈。首先有几个‘格鲁乌’的人来到‘蓝野兔’。他们只停留了两天。然后柯

尼亚来了。我们喝了几杯酒。他什么也没有问。我问他,为了个人事业成功在世界

上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我们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做成了这笔交易。再有一个星期左右,

‘蓝野兔’就将不复存在了。没有人会兴风作浪。没有金钱交易。柯尼亚只要一件

东西。你,詹姆斯·邦德先生,你,放在盘子上送给他。我只不过充当了操纵木偶

的人,我告诉他怎样抓住你,怎样把你交给我,让你在我这里停留几个小时,然后,

V 部——也就是跟你打过许多次交道的‘斯莫施’——就会得到你。永不分离。当

然,也许对你是死路一条。”

“而你便继续建造第四帝国?”詹姆斯·邦德说道。“而全世界从此就会幸福

地生活下去?”

“差不多是那样。但是我已经耽搁了时间。我的手下在等着要和你谈谈……”

邦德举起了一只手。“我没有问的权利,但是这次中央情报局、克格勃、摩萨

德和我的机构的联合行动,也是你策划的吗?”

他点了点头。“我告诉了柯尼亚该怎样干,怎么样把人替换掉。我倒没有想到,

摩萨德会把我误入歧途的女儿派来对付我。”

“里夫克。”邦德想起了旅馆里的那个夜晚。

“对,据我所知,那就是她现在用的名字。里夫克。表现得好些,邦德先生,

也许我就会心软下来,在你去莫斯科以前让你见她一面。”

那么,她还活着,就在这里,在冰宫里。邦德努力克制自己,不让感情流露出

来。相反地,他只是耸耸肩膀。“你说有人想跟我谈谈?”

冯·格勒达回到他的书桌旁。“莫斯科当局无疑地急着想得到你,但是我自己

的情报人员也想跟你谈一件事情。”

“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邦德先生。我们知道,你的机构抓住了我们的一个人——一

个没有完成自己职责的士兵。”

邦德耸耸肩,脸上毫无表情,装作不懂的样子。

“我的军队是忠心耿耿的,他们明白,事业高于一切。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一

直都是成功的。不当俘虏。‘纳萨’的全体成员都宣过誓,宁死不屈。

去年的所有行动里,我的士兵没有一个被俘——除了……”他没有说完。“好

吧,你愿意告诉我吗,詹姆斯·邦德?”

“无可奉告,”平淡而干脆。

“我想你是可以告诉我的。是针对三名英国文官的行动,那时他们刚刚离开苏

联大使馆。好好想想,邦德。”

邦德早已走在他前头了。他记起了M 介绍情况时,提起审问他们关押在总部那

栋楼房里的唯一的‘纳萨’人员的事——那个想开枪自杀的人。那时,M 的脸上露

出严肃的神情。M 当时是怎么说的?“他的枪打飞了。”不过,没有谈起细节。

“我猜想,”冯·格勒达的声音低得像在耳语,“我猜想,从那名犯人身上逼

问出来的任何情报,都会在你和柯尼亚会合以后,在向你介绍情况时告诉你。我需

要知道——必须知道——那个叛徒泄露了多少。你会告诉我的,邦德先生。”

邦德从发干的喉咙里面勉强挤出一点笑声。“我很抱歉,冯·格勒达……”

“元首!”冯·格勒达尖叫起来。“你也得像所有人一样,称呼我元首。”

“一个叛逃到纳粹那边的芬兰军官?一个幻想着光荣的芬兰—德国人?

我不能称你为元首。”邦德平静地说道。他没有想到,底下会引出对方一大篇

高谈阔论。

“我已经否认了所有的国籍。我不是芬兰人,也不是德国人!戈培尔不是公开

宣布过希特勒的感情吗?德国人没有权利生存下去,因为他们不够资格,他们配不

上伟大的纳粹运动的理想。他们将被消灭光,于是一个新的党将会兴起,把事业继

续下去……”

“可是他们并没有被消灭光。”

“那无关紧要。我只效忠于党,效忠欧洲,效忠世界。第四帝国的黎明已经到

来。就连这点小小的情报我也需要,你必须告诉我。”

“我不知道任何‘纳萨’犯人。我不知道什么审问。”

那个笔直地站在邦德面前的人突然显得怒不可遏。他的眼睛燃烧着火焰。“你

必须把你知道的全讲出来。讲出英国情报机构知道的,有关‘纳萨’的一切事情。”

“我没有东西要告诉你。”邦德重复道。“你不能逼我说我不知道的事。

再说,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必须把我交给柯尼亚才能继续进行你自己的斗争

——那是你让他保持沉默的条件。”

“噢,邦德先生,别太天真了。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我的人和军用物资撤

走。柯尼亚为了实现他的野心,也已经出卖了他的灵魂。他已经看见,如果他带着

你——这个‘斯莫施’许久以来就想要的人——走进捷尔仁斯基广场,他将会拥有

自己的势力。你以为他的上级知道他正在做的事吗?当然不。柯尼亚像所有的优秀

特工人员和士兵一样,懂得利用戏剧效果。对于第一理事会的V 部来说,柯尼亚·

莫索洛夫是被派去侦查这个地区丢失武器事件的。假如他们没有收到他的汇报,那

么短期内是不会有人来进行调查的。

懂吗,詹姆斯·邦德?你为我买到了时间,仅此而已。你使我有了机会结束我

的小小军火交易,并且来得及撤出去。如此一来,柯尼亚·莫索洛夫的使用价值也

就结束了。你呢,也只有这一次的使用价值了。”

邦德在脑子里迅速地分析着这种逻辑。冯·格勒达的纳粹恐怖主义军队在过去

一年里的确完成了极其成功的工作。而且,M 本人也坚持认为,所有西方国家政府

都在认真地对待国家社会党行动军。M 所表现的严肃态度,和他所提出的警告,是

在他谈起那唯一被俘虏并且监禁在俯瞰摄政公园的建筑物里的“纳萨”分子之后。

因此,从逻辑推理上说,这就意味着此人的招供足以使情报局获得了有关冯·格勒

达的实力和藏身之处的尖端情报。证毕,邦德想道,真正的答案是:他自己的情报

机构,姑且不论别国的,此刻完全知道冯·格勒达的司令部藏在何处,而且通过审

讯分析员的分析,可能也知道他们未来的指挥部在什么地方。

“原来,只为了一个囚犯,我就只有利用一次的价值了,”邦德说道。

“只为了一个人,并且他还不一定当真被我的机构俘虏了。真有趣,只要想想,

你们原先的元首曾经把几百万人监禁起来,毒死在煤气室里,因奴役式的劳动而送

命。而现在,区区一个人,倒成为至关重要的了。”

“哦,一次不错的试探,邦德,”冯·格勒达冷淡地说。“但愿事情有那么简

单。可是,这是件严肃的事,我必须要求你也严肃地对待它。我不能靠运气。”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考虑怎样才能更清楚地向邦德说明形势。然后他说,“你

瞧,这里没有一个人,就连我的参谋部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下一步我的司令部会

设在什么地方。柯尼亚不知道,虽说我向他提供了,同时也为他策划了一个飞黄腾

达的锦绣前程。保拉不知道,布赫曼——对你来说是蒂尔皮茨——也不知道。他们

没有一个人知道。

“然而,不幸的是,有少数几个人却知道,虽说是无心知道的。此时此刻,在

新的司令部等着我的那些男男女女们,他们当然是知道的。可是,还有其他人知道。

举例来说,那个在肯辛顿王宫花园苏联大使馆门外执行任务的小组就是从这里出发,

在新的指挥部接受指令以后,才前往伦敦的。

“他们是从那个极其机密的新司令部出发去完成他们的任务的。除了其中的一

个人,他们全都死了。我得到的情报说,当他落进你们的情报机构手里时,他没有

自杀。他受过良好的训练,但是,连最聪明的人员也会落入陷阱。你明白二跟二是

怎么加起来的,邦德先生。我需要你告诉我两件事。首先,他是否招出了我很快就

打算搬去的新司令部的地点,其次,他现在被关押在哪里?”

“我不知道‘纳萨’犯人的事。”

冯·格勒达漠然而冷静地瞥了邦德一眼。“你说的可能是真话。我怀疑,不过

也有可能。我只要真话。我个人的感觉是:你知道他在哪里,你也了解他说的所有

的话。只有笨蛋才会不让你了解全部事实就把你派出来。”

冯·格勒达的确算得上聪明,邦德想道,他确实很善于了解细节,头脑很敏锐,

但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说明了他对情报工作的彻底无知。由于明摆着的原因,邦德听

见他把M 称作笨蛋也极为恼怒。

“你认为他们会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我吗?”邦德露出一丝宽容的微笑。

“我敢肯定。”

“那么,笨蛋就是你,先生,而不是我的上司。”

冯·格勒达冷酷地发出短促的一笑。“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能碰运气。

我必须知道真相。我们有许多拷问犯人的办法。如果你没有什么可说,你什么

也不说,我就会知道我们没有危险。如果你只知道我们的人被关在哪里,这件情报

就会迅速传到伦敦。哪怕他被关押在最无法接近的地方,我在伦敦的小组还是能弄

到他,一点也不会误事的。”

冯·格勒达的小组能够打进情报局的总部吗?邦德一点也不相信。但是他决不

想让他们有机会试一试。

“要是我受不了刑,对你说谎,怎么办?要是我说,对,是有这么一个犯人—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的确不知道有个犯人——而且他已经向我们招供了所有我们

需要的情报,那又怎么样?”

“那么,你也一定知道新指挥部的地点了,邦德先生。你瞧,不论怎么样,你

都没法取胜。”

那是按你们的规矩,邦德想道。如果不是黑白分明,明摆着的事,这个人就是

睁着眼也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冯·格勒达站立起来。“我们在这里,邦德先生,用的是老

式的审问办法。很痛苦,但是很有效。我很相信那种柯尼亚朋友会称之为‘化学审

问’的方式。所以,弄清你将要面对些什么吧,邦德先生。用委婉些的说法,你会

异常地不舒适。我打算把你带进疼痛的大门。据医生告诉我,用我们将要使用的办

法,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坚持下来的。”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你就会坚持住,而我也就会知道了。喂,干嘛受那份罪?告诉我犯人的

事,他被关押在哪里,他招供了些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仿佛在邦德的头脑里嘀嗒嘀地响着。他甚至于想象他听

见远处传来了歌唱声——往昔的声音——唱的是一支老的纳粹战歌:

来复枪最后一次装上子弹……

很快,希特勒的旗帜就会飘扬在街垒上。

霍尔斯特·韦瑟尔之歌——那支曾经把原先的纳粹党团结起来的赞歌。

霍尔斯特·韦瑟尔;法西斯敬礼;制服;还有“希特勒万岁”的呼声,融进了

无数人歇斯底里地反复高喊“胜利万岁……胜利万岁……”的声音之中。

朝外的门打开了,邦德认识的那个布拉德·蒂尔皮茨进来了,后面跟着在接待

室里等候的两名黑制服的警卫。

他们举手敬礼,邦德发现,他确实能听见歌声,是从地堡里传来的。

“汉斯,你知道我从这个人身上要得到什么情报,”冯·格勒达命令道。

“你得使出全部力量来说服他。现在。”

“是的,我的元首。”胳臂整齐地举了起来,脚后跟咔嗒地并拢。然后两名警

卫向邦德围过来,扭住了他的胳臂。他感觉到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他们强壮有力

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把他推出门外。

他们只是把他带到了接待室。蒂尔皮茨/ 布赫曼走到裱糊了麻布的墙壁前面,

用手一推,只听喀啦一声,上面的一道暗门就打开了。

布赫曼消失在那扇门里,两个警卫中的一个跟在他后面,用手抓牢了邦德的夹

克。另一个警卫则紧紧握住007 上了手铐的手腕。他们一个在前,另一个在后。邦

德很快就发现了原因:进了门以后,他们都被紧紧地塞进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它又

低又窄,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

他们走了五六步以后,通道明显地向下倾斜,接着他们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光秃

秃的石砌楼梯口。这座楼梯是靠墙上隔一段距离安一盏昏暗的蓝灯照亮的。楼梯的

一边有一条套在金属环里的绳子充作扶手。

他们的进展十分缓慢,因为楼梯很长,一直向下延伸。邦德想计算一下它有多

深,但是不久就放弃了。阶梯变得更陡峭了。有一处楼梯上有一个小平台,通到一

个开放的房间。布赫曼和两名警卫在这里穿上了厚大衣和手套。

他们没有让邦德穿。虽然他现在仍然穿着一身冬季户外服装,还是开始感受到

从他们下面的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可怕的凛冽寒气。

他们愈走下去,楼梯变得愈滑。邦德感觉到了两边墙上冻结的冰。他们继续行

进——向下、向下,直到最后他们进入一个灯火明亮的圆形洞穴——墙是天然岩石

凿成的,脚下的地面似乎是厚厚一层纯粹的冰。

一根根沉重的木头大梁穿过洞穴中央,横跨在洞穴上方。大梁上系着一套滑车

机械装置,挂着一根长长的结实的金属链条,链条顶端是一只锚钩形状的东西。

一个穿黑制服的党卫军警卫拿出手枪,紧紧站在邦德身旁。另一个打开了一只

结了一层冰的大金属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具电机驱动的链锯。

在这座冰冷的地牢里,四个人的呼气都在空中凝成了白雾。链锯的电机开动起

来时,邦德闻到汽油的气味。“我们把它保养得很好!”布赫曼讲起话来仍然没有

改掉蒂尔皮茨的美国口音。“好了,”他朝拿枪的党卫军警卫点点头。“剥光这杂

种的衣服。”

正当邦德感到警卫开始脱下他的衣服的时候,他看见链锯割进洞穴的地面,割

下的冰屑四下飞溅着。他穿着衣服还觉得寒气袭骨。现在,一层层衣服被粗暴地剥

掉了,他的身体便好似被无数尖利的针做成的无形外衣裹住了似的。

布赫曼朝拿着链锯的人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他正为你切割出一个舒服的澡

盆来,詹姆斯,老伙计。”他笑了。“我们这儿已经是地堡的地面以下的深处了。

夏天水涨得相当高。一座小小的天然湖泊。你将会好好地熟悉一下这座湖泊的,詹

姆斯·邦德。”

他说这话的时候,链锯穿透了冰层,原来这冰层至少有一米厚。然后操作人员

开始在冰层上切出一个粗糙的圆圈,圆圈中心对准了从滑车上垂下来的铁链和钩子。

15彻骨严寒

他们打开了手铐。这时,詹姆斯·邦德已经冻得无力反抗了。他们接下来脱去

他上身的衣服,这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显著的区别。他冻得动弹不了,连发抖的愿

望都无法实现了。

党卫军警卫里的一个把邦德的双臂扯到他完全赤裸着的身体前面,然后又一次

扣上手铐。他的双腕接触到金属,觉得它似乎在燃烧。

邦德开始集中思想。试着回忆什么……忘记寒冷……闭上眼睛……只注视宇宙

中的一个圆点,让圆点涨大……

铁链在响,邦德不是看见,而是听见,他的铐住的手腕被挂在钩子上。

然后,他们拽起滑车和钩子,刹那间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吱……吱……

吱……他的脚离开了地面,铁链向上升起,他便悬在铁链上摇晃着,旋转着。

胳臂被扯得直直的,被扯出了肩窝。然后又是一片麻木感。他胳臂上、肩上、

手腕上的重量不再发生作用了。冰冻的气温起着几乎是麻醉剂的作用。

奇怪的是,真正困扰他的是摇晃和旋转。邦德平常在飞行时做一些高速特技表

演,一般是不会头晕眼花、不辨方向的。其他一些包括在每年一次的检查里的高压

测验,也都如此。但是现在,当摇晃变得更有规律——像钟摆一样——而旋转变慢,

先是朝一个方向,然后又朝另一个方向的时候,他觉得胆汁都涌上喉咙来了。

睁开眼睛也一样是件痛苦的事。必须努力掀开结在眼皮上的一层薄霜。

可是他必须睁开眼睛,他非常迫切地需要让自己集中注意某个固定不动的目标。

挂着冰凌的洞穴内墙在他眼前转动着,顶上射下的强光幻变出五颜六色的光辉

——黄色红色和蓝色。像这样高举双臂,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实在无法抬起头来。

邦德的头耷拉下来了。他下面有一只大大的黑眼睛。人形在它周围移动。

这只眼睛懒洋洋地旋转着,一会儿眯着眼瞧,一会儿斜着眼瞧。过了一会儿,

他那麻木了的身体和头脑才发现,那只眼睛并没有动,那只不过是他吊在铁链上旋

转着所产生的幻觉。

针尖继续袭击他的身体。它们似乎无处不在,然后,又集中在一个地方——抓

搔着他的头皮,又移动到一条大腿上,或是摩擦着他的生殖器。

集中:他努力让眼睛正常地观察事物,但是冻僵的麻木感像一道屏障,一道冷

冰冰的高墙,不让他运用头脑思想。使劲;使劲集中。

最后,摇晃和旋转稳定下来,他终于看到了那只眼睛。它是在冰上切割开来的

一个圆洞。洞下面有冰冻的水,使它显得黝黑。他们慢慢地把铁链放下去,于是他

的双脚就仿佛直接吊在水上面上一样。

现在,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蒂尔皮茨—布赫曼:“詹姆斯,伙计,接下去我

们就毫不留情了。你应该在我们动手之前快快告诉我们。你知道我们想什么吧?只

要说是或者否。”

他们到底要什么?为什么发生了这一切?邦德觉得他的脑子正在冻成冰。什么?

“否。”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你的人抓住了我们一个人。两个问题:他被关押在伦敦的什么地方?

他对审问者招供了什么?”

一个人?关押在伦敦?谁?什么时候?他招供了什么?邦德的头脑清醒了几秒

钟。是那个关押在摄政公园总部里的“纳萨”士兵。那人招供了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心里不是已经有了谱吗?是的,这人一定招供了不少。什么也

别说。

他大声地说,“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犯人。我不知什么审问。”他的声音完全

走了样,在洞穴的内墙之间回响着。

另外那个声音飘了上来,邦德必须努力挣扎,才能听出它、听懂它。

“好的,詹姆斯,随你的便。过一会我再问你。”

头顶上有什么在哗哗作响。铁链。他的身体朝那只黑眼睛降下去。不知为什么,

邦德突然想到,他完全失去了嗅觉。奇怪,为什么失去嗅觉?集中注意力想点别的。

他挣扎着把他的思想投入另一条思路。夏日的一天。郊外。

枝繁叶茂的树木。一只蜜蜂在他的脸上盘旋,他闻得见——他的嗅觉又恢复了

——青草和干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远处传来了农田机械宁静的突突声。

什么也别说。你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这些——干草和青草。什么也不知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

邦德听见铁链最后嗄吱响了一声,他便落进了黑眼睛的中央。他的头脑甚至于

注意到,水面上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然后,铁链一松,他掉进了正中间。

他一定是张嘴喊叫了,因为他的嘴里全是水。阳光、橡树。胳臂被铁链拽下去

了。他没法呼吸了。

这种感受并不是酷寒,只不过是剧烈的变化。说它是冰冷,不如说它是滚水。

在第一下冲击以后,邦德一苏醒过来,就觉得他的身体被一阵使人目眩的疼痛包围

了,仿佛他的眼睛被白热的强光烧灼过一般。

他还活着,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因为他觉得疼痛。他的心脏像定音

鼓一样,在他胸膛里和头脑里咚咚直响。

他不知道他们让他在水底下呆了多久。他因为憋气,大口吞咽着、呛咳着,他

全身像被手足抽搐的木偶师傅操纵的木偶那样,一阵阵地猛烈痉挛着。

邦德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又一次被悬挂在那只冰眼睛上面。这时,开始了真正

的寒冷——他晃来晃去,不停地战颤,尖尖的针变成了倒刺,在剥着他的皮。

不。他的头脑冲破了寒冷的痛楚。不,这一切并没有发生。青草;夏天的芬芳

气味;夏天的声音:拖拉机开过来了,在橡树枝条间飕飕地刮过一阵轻风。

“好的,邦德。刚才只是让你尝尝滋味。你听见了吗?”

他的呼吸又正常了,但是他的声带似乎不能正常工作了。最后,他说,“是的,

我听见了。”

“我们明白最多能忍受到什么程度,但是不要哄你自己,我们会超过它。

达到最高限度。我们的人关押在英国什么地方?”

邦德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仍然像是不属于他自己的:“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

人。”

“他向你们的人招供了什么?招供了多少?”

“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人。”

“随你的便。”铁链又发出了死亡的喀拉声。

他们把他放进下面,悬在铁链上,呆了很长的时间。他憋着气,眼前一片红色

的雾,渗进了一片白光,它仿佛熔进了每根肌肉,每一条血管和器官。

然后是黑暗带来的可喜解脱。可是不久,当他赤裸的身体被人从冰冷的水里扯

上来,在铁链上微微晃动的时候,那一阵钻心的疼痛又把他撕裂了。

地牢里的寒气使第二次更加难熬。现在不仅是针刺,而是仿佛有无数小动物在

啮咬着麻木的肌肉。那些更加敏感的器官更是火辣辣地痛,使邦德使劲扭动着手铐

和挂钩,想抽出手来放下去护住他的生殖器。

“有一名国社党行动军的士兵被关押在英国。他在哪里?”

夏天。试……试着想夏天,但是没有夏天,只有可怕的牙齿,又细又尖的牙齿,

啮咬着皮肤,咬穿了,咬进了肌肉。那名‘纳萨’人员在摄政公园的总部。告诉他

们有什么关系?夏天。夏天的青绿树叶。

“听见我了吗,邦德?告诉我们,你就会轻松些。”

夏天来了,……

唱吧,布谷!……

“不知道。不知道犯人的事……没有……”这次声音是直接从他的头脑里传出

来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喀拉拉的铁链声打断了,铁链垂了下去,把他扔进了冰

冷的液体里。

他挣扎着,没有想如果手铐从钩子上脱落,他会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完全是条件反射:一具机械地挣扎求生的躯体,它被陷进了某种元素,再呆下

去他就不可能生存了。他意识到肌肉开始不听使唤,头脑不再正常运转了。

他只觉得火辣辣地疼痛。一片黑暗。

邦德又活过来了,还是吊在那里摇晃着。他不知道自己徘徊于生死之间,和死

亡有多么接近了,因为那灼烧般的疼痛现在已经集中在他的头部——然后是脑壳里

的一声使人昏愦的、灼热的急骤爆炸。

那个声音在喊叫,仿佛是在从远处对他喊叫。“囚犯,邦德。他们把他关押在

哪里?别做傻瓜,我们知道他在英国的某个地方。只要把那个地方告诉我们。地名。

他在哪里?”

我的情报机构总部。摄政公园附近的建筑物。环球出口公司。他说出来了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哪怕这些词句已经在他头脑里清晰地显示出来,几乎呼之

欲出了。

夏天的青绿树叶;夏天来了;轻松愉快的生活;夏天最后的玫瑰;风和日丽的

小阳春……

毒蛇在抽打他的头脑,然后是那些词句:邦德的声音高声说道——“没有囚犯。

我不知道什么囚……”

冰层在他四周裂开了,火红滚烫的、眩目的液体,然后,他的身体又有了感觉

:极度的痛苦。拉出冰水了。晃来晃去,湿淋淋的,大口喘着气。他身体的每一寸

地方都被撕成了一片片。头脑里终于弄明白了痛苦的真正来源。寒冷。彻骨严寒。

慢慢地冻死。

阳光使他眼花缭乱。邦德热得汗如雨下,汗水流下他的额头,流进了他的眼睛。

他张不开眼睛了,他明白,自己一定喝醉了。酩酊大醉。怎么会酩酊大醉呢?一文

钱大醉,两文钱烂醉。失去了平衡。笑声:邦德的笑声。平时他不轻易喝醉,但这

次不同。醉得像……醉得像在……在什么日子?像在七月四日一样?至少醉得高兴。

让人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吧。神志不清……无忧无虑……一片黑暗。天哪,他要昏过

去了。要呕吐了。不,他非常舒畅,不想呕吐。幸福……非常快乐……黑暗又涌过

来了,把他包围了。在黑夜吞没他以前,再让他尝尝真正的滋味。彻骨严寒。

“詹姆斯……詹姆斯。”声音很熟悉。很远很远,从另一个星球上传来。

“詹姆斯……”一个女人的声音。

于是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温暖。他躺着,身上是暖和的。一张床?这是一张床?

邦德想动一动,那声音又在重复他的名字。是的,他被裹在毯子里,躺在一张

床上。屋里很暖和。

“詹姆斯。”

邦德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眼皮被刺痛了。然后他缓慢地动了动,因为每

一个动作都很疼痛。最后,他的头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他的眼睛费了几秒钟才看

得清楚东西。

“噢,詹姆斯,你没事了。他们给你作了人工呼吸了。我已经按了铃。

他们说你一醒来就马上叫人来。”这间屋子跟医院病房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没

有窗子。里夫克·英格伯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她的两条腿都打了石膏,用牵引器吊

了起来。她容光焕发,满脸高兴的神情。

接着,噩梦回来了,邦德想起了他的经历。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那块黑暗寒

冷的冰水的圆眼睛。他动了一下手腕,又一次感觉到深深卡进肉里的钢制手铐所造

成的疼痛。

“里夫克,”他勉强说道,但是还有一些魔鬼在困扰着他的头脑。他是不是告

诉了他们?他对他们讲了什么?他记得那些问题,但是记不得自己的回答。他的脑

海里掠过一片夏天的风景——青草、干草、橡树、远方蜜蜂的嗡嗡声。

“喝吧,邦德先生。”他以前没见过这个姑娘,但是她穿的是一套整整齐齐的

护士服,正把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送到他的唇边。“牛肉茶。是热的,但是你必须

喝热的。你会好起来的。现在,什么也不用发愁了。”

邦德斜靠在枕头上,他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喝下第一口牛肉茶,就使他回

到了许多年以前。牛肉茶的味道使他回忆起遥远的过去——就像一支乐曲勾起久已

遗忘的记忆一样。

邦德想起了久已遗忘的童年:学校隔离病房里的洁净气味,家乡在冬天里发生

的几次流行性感冒。

他又喝了几口,觉得热气弥漫到了他的胃里。体内热了起来,恐怖感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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