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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加德纳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6:53

:那座冰下地牢,他被浸进冰水里时那冻彻骨髓的寒冷。

他讲出来了吗?邦德绞尽脑汁,也记不起了。在一幅幅残酷的邪恶的拷问场面

中间,他一点儿也想不起在他和拷问者之间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了。

他苦恼地看了里夫克一眼。她正在注视着他,眼光温柔而亲切,就像那个清晨,

在滑雪坡上发生爆炸以前。

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但邦德很容易地看出,她正在说,“詹姆斯,我爱你。”

他微笑着向她点点头,这时,护士把盛牛肉茶的杯子斜了过来,好让他再喝一

些。

他还活着。里夫克在这里。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制止国社党行动军,把他

们的元首和他的“新世界”从地图上清扫掉。

16同谋犯

喝完牛肉茶,打了一针以后,护士提到冻伤。“不要紧的,”她说道,“过几

个小时你就会没事了。”

邦德朝里夫克看看,想说点什么,但是一会儿就睡着了,后来,他不明白是不

是做了一个梦,但是他似乎又醒了一会儿,看见冯·格勒达站在床脚,那个高个子

男人阴险而虚情假意地微笑着。“好啦,邦德先生。我说过我们会从你身上得到我

们所需要的一切的。比麻醉剂和化学药物还要有用。我相信我们没有毁了你的性生

活能力。我想没有。总之,谢谢你的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

邦德最终醒来时,大致上已经认定了这不是一个梦,因为冯·格勒达的形象是

那样鲜明生动。不过,还有一些梦境,都梦见同一个人:梦见冯·格勒达穿着一身

挂满各种荣誉勋章的纳粹军服,正在纽伦堡群众大会上滔滔不绝。他的声音里有一

种希特勒曾经施展过的魅力,吸引得群众向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表示敬仰。

邦德在梦中仿佛听见了长统靴跺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军乐,混杂着单调的赞美

歌吟诵声和激昂的人声。他终于浑身是汗地醒来了。这时,他完全明白了,M 是正

确的,冯·格勒达的话是当真的,他的威胁一点也不是装腔作势,他的理论一点也

不是空谈。他的确能纠集起一支军队——许多人是从欧洲大城市,也可能是美洲大

城市的街头招募来的,他会像希特勒做过的那样,把他们组织进一个新的党里来。

而这又会在一个接一个国家里掀起国家社会主义的浪潮。

邦德深深吸了口气,凝视着天花板。他在担忧,不知道冯·格勒达的短短一番

话是不是一个梦。他一回忆起在冰水下所受的折磨,便不由感到全身被恐怖所包围,

接着,恐怖消失了。他现在觉得好些了,只是脑子有点混乱,并且急着开始干起来。

的确,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如果不从冯·格勒达的迷宫里找出一条路逃出去,就

得踏上无可避免的莫斯科之路,并且在他跟“斯莫施”的继承人之间,作最后的摊

牌。

“你醒了吗,詹姆斯?”

在醒来的最初几秒钟里,邦德忘记了房间里的里夫克。他转过头微笑道,“男

女混合病房。他们还会想出些什么花样呢?”

她笑起来,脑袋俯向两大块吊在滑车上的石膏,那就是她的腿。“我们自己也

没什么办法。真可惜。刚才我那讨厌的父亲来过了。”

这就证实了。冯·格勒达的话不是梦。邦德默默咒骂着。在沉进冰洞里的痛苦

和昏乱之际,他到底告诉他们了多少?很难说。他迅速估计着一支奋不顾身的小组

闯进摄政公园楼房的可能性。其可能性大约只有八十分之一。

但是他们只要能打进去一个人就行了,那就会大大增加可能性,而且,如果他

已经告诉了他们,这会儿“纳萨”一定对小组做完了情况介绍了。现在再警告M 都

已经太晚了。

“你看上去很发愁。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可怕的事,詹姆斯?”

“他们带我到一个冬天的仙境去游了一会儿泳,亲爱的。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呢?我看见发生的意外了。我们以为你被正规的救护车和警察送走了。我们显然

错了。”

“我正朝最后一个斜坡滑下来,心里正想着再见到你。然后,砰——我就什么

也不知道了。我醒来觉得腿很痛,父亲站在我身边。他身边带着那个女人。不过,

我想她不在这里。但是他们的确办起了一所像是医院的机构。

我的两腿都骨折了,还断了两根肋骨。他们给我打上石膏,带我坐了很久的车,

我终于在这里醒过来了。伯爵把这里叫做他的指挥所,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在哪里。

护士们都和气,但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如果我的计算是正确的话……”邦德侧转了身子,这样他就可以很方便地同

时跟里夫克说话而又可以瞧见她。在她眼圈里有劳累的痕迹,腿上的石膏和牵引滑

车显然也使她感到不舒适。“如果我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是在一座大地堡里,离芬

兰边境东边十到十五公里的地方。在俄国境内。”

“俄国?”里夫克张大了嘴,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邦德点点头。“你可爱的爸爸设下了一个大骗局。”他做了鬼脸,也表达出一

定的赞赏。“你得承认他的确聪明过人。我们到处寻找线索,他却一直在最想不到

的地方——在苏联境内活动。”

里夫克轻声笑了,笑声带着一点苦味。“他一向都很聪明。谁会想着到俄国去

找法西斯小组的总部呢?”

“完全对,”邦德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腿怎么样?”

她举起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你自己也看得见。”

“他们还没有给你进行治疗吗?让你试着走路——哪怕是用拐杖或者齐默矫正

助行架?”

“你在开玩笑吧。我不太感觉疼痛。只不过很不舒适。为什么?”

“这里一定有一条离开这个地方的路。我不打算一个人走或者说把你留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好像作出了决定。“既然现在我找到了你,里夫克。”

当邦德再朝她看的时候,他觉得她的大眼睛变得湿润了。“詹姆斯,你太了不

起了。不过,如果有出去的路,你得自己去试,靠你自己一个人。”

邦德的眉毛皱了起来。如果有一条路,他能够及时回去吗?去找帮手?

他说出了答案。“我想时间不在我们这一边,里夫克。如果我没有告诉他们我

想……”

“告诉他们?”

“被脱光了衣服扔进几乎冰冻的水里,是会有点使人头脑不清的。我昏过去了

两次。他们要我回答两个问题。”他接着说,他只知道其中的一个答案,另一个答

案他只能猜想。

“什么样的问题?”

邦德用几句话告诉了她关于那个伦敦抓获的自杀未遂的“纳萨”分子的事。

“你父亲有一处新指挥所。这家伙有足够使我们的人明白的情报。难就难在伦敦的

这个囚犯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他掌握的情报。你的疯父亲派了一个小姐在去伦敦前先

到他的新指挥所去听情况介绍。我们的审讯人员,跟你们摩萨德的一样,都不是傻

瓜。只要问题问得对,就能得到答案。二加二等于四嘛。”

“所以你认为你的情报机构已经知道了新指挥所——第二个指挥所——在什么

地方了?”

“我不会在这上头下赌注。但是,我如果告诉冯·格勒达的审问者我们抓了这

个人,并且审问了他,他们就会像我们的人一样,自己得出答案。我想你父亲此刻

正火速把人员从这里撤出去。”

“你说他们提了两个问题?”

“噢,他们想知道我们的人把他关押在哪里。其实那并不是什么问题。

一个人就有机会找到他,但是大规模的袭击则根本不会成功。”

“为什么,詹姆斯?”

“我们在伦敦的总部那座楼房地下室里,设了一个特别审讯中心。他就给藏在

那里。”

里克夫咬了咬嘴唇。“你真的认为你已经告诉他们了吗?”

“有可能。你说你父亲刚才来过。我模糊地记得。他给我的印象是,他们已经

知道了。你是醒着的……”

“是的。”她的眼睛移开了,没有笔直看着他的眼睛。

邦德想道,摩萨德的特工往往宁愿吞下一片自杀药片,而不愿面对一场可能会

损害他的名誉的审讯。“你是否认为我没有完成任务,对不起我的情报机构,”他

问里夫克,“也对不起我们被认为参加了的这个邪恶的同盟?”

里夫克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道,“不,詹姆斯。不。你没有别的选择,很显

然,不,我在想我父亲说的话——天知道我为什么称他为父亲。他其实不是我的父

亲。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说了些关于你提供了情报的话。我在打盹,但他的话听起

来像是讽刺。他对你的情报表示感谢。”

邦德只感到绝望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五脏六腑上。M 把一无所知的他派进

了一个足以损害他名誉的处境里,不过,他不能为此而责怪他的上司。

M 一定是认为,对于邦德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好。M 像他自己一样,几乎可以

肯定是被发生的种种事件欺骗了:像真正的布拉德·蒂尔皮茨的被铲除,柯尼亚·

莫索洛夫跟冯·格勒达两面三刀的欺骗行为。另外,还有保拉·韦克的欺诈。

他感到绝望,因为他知道,他使他的祖国失望了,他辜负了他的情报机构的期

望。在邦德心目中,这些是最严重的过错。

现在冯·格勒达几乎可以肯定是在进行搬家的一切例行手续:打包,组织车辆,

把所有能带走的武器弹药装上BTR 型运输车,销毁文件。邦德猜想,不知冯·格勒

达有没有什么他能在那里行动的临时基地——除了主要的新指挥所以外。现在他一

定想尽量快些撤出去,但是那也可能用去二十四小时。

邦德四面看看,是不是给他留下了几件他的衣服。床对面有个小橱,看上去装

不下衣服。其余的房间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家私人小医院病房里的通常装备:在

里夫克的病床对面有另一只小橱;屋角有一张桌子,上面有玻璃杯,一只瓶子,一

些医疗设备。他看不见什么有用的东西。

在两张病床四周有挂帘子的横杆,床头各有一盏灯,天花板上安装了长条照明

灯。通常有的小通风护栅。

他想到自己可以制服那个护士,脱下她的衣服,装作女人逃出去。但是这个设

想明摆着是十分荒唐的,因为邦德的身材实在不容许他男扮女装。何况,一想这件

事,他的头就晕晕忽忽的。他感到怀疑,不知在用完刑以后他们给他注射了什么麻

醉药。

就算冯·格勒达准备遵守他和柯尼亚的协定——这种可能性太微乎其微了——

邦德的唯一机会就是从柯尼亚·莫索洛夫的手里跑掉。

外边走廊上发出了响声。门开了,穿着上过浆的干干净净的护士服的护士满面

春风地走了进来。“好的,”她轻快地说道,“我带了消息。你们两人很快都要离

开这里。元首决定把你们带出去。我是来通知你们的,你们在短短几小时以后就要

出发了。”她讲的一口流利的英语,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口音。

“人质的时间,”邦德叹了一口气。

护士愉快地微笑了,她说是这样的。

“我们怎么走法?”邦德觉得多让她谈谈话可能有用处,至少可以得到一点消

息。“雪地履带车?BTR 型运输车?是什么呢?”

护士的嘴唇边始终挂着微笑。“我会陪你们旅行的。你是安全健康的,邦德先

生,但是我们为英格伯小姐的腿担忧。我想她愿意别人叫她英格伯小姐。我必须陪

着她。我们都搭乘元首的私人飞机。”

“飞机?”邦德根本没有想到他们有飞行设施。

“噢,是的,在树林里有一条跑道。即使在最恶劣的气候它也清扫得干干净净

的。我们这里有两架轻型飞机——在冬天自然都安装了滑雪板——还有一架元首专

用的喷气座机,是用一架隐形隼式机改装的,非常快,但是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着陆

……”

“那么它在哪里都能起飞吗?”邦德想到了树林里的一片荒凉的冰雪景象。

“只要跑道清扫干净就行。”护士似乎漠不关心。“什么也不用操心。

在他离开以前,我们会把喷烧破冰器派到碎石跑道上去清冰的。”她在门口停

了一下。“喂,你们还需要什么吗?”

“降落伞?”邦德建议道。

这一回,护士那满面春风的表情消失了。“在出发前,你们两人都能吃上一顿

饭。此刻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做。”门关上了。他们听见外面锁孔里有一只钥匙转动

的声音。

“那么,这就是结局了。”里夫克说,“如果你曾经想过将来,亲爱的詹姆斯,

那么对于我们来说,再也不会有小茅屋了,也不会有小茅屋门口的玫瑰花丛了。”

“我想过,里夫克。我从不放弃希望。”

“我了解我父亲,他说不定会把我们从两千英尺的高空扔下去。”

邦德哼一声,“所以我一提到降落伞,护士就作出那种反应。”

“嘘,”里夫克机警地发出声音。“走廊里有人,在门外。”

邦德朝她看看。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里夫克突然显得警惕起来,甚至有点

神经紧张。邦德立即行动起来——他奇怪自己的四肢竟能这样轻松而迅速地移动。

的确,这么活动一下使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新的警惕心。昏昏欲睡的感觉消失了,一

种意想不到的新的清醒状态取而代之。邦德又一次骂起自己来,因为他认识到,他

破坏了一条基本规定:在向里夫克乱讲一通时,没有对房间作一次哪怕是最起码的

反窃听检查。

邦德一跃而起,一点儿也不为自己赤身裸体而感觉难为情。他走到屋角的治疗

桌那里,抓起一只杯,急忙回到床上。他低声对里夫克说,“我随时可以砸碎它。

碎玻璃砸在肉上能够产生意料不到的效果。”

她点点头,仍然在侧着脸仔细倾听。邦德还是什么也听不见。然后,门突然被

迅速地推开了,快得连邦德也没料到,保拉·韦克进了屋子。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着——用邦德的女管家阿梅常用的说法——“像涂了润滑油

的闪电。”在里夫克和邦德两人都还没有作出反应之前,她已经滑行到两张病床中

间。邦德只看见他自己的P7 型自动手枪举起了两次,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保拉

已经飞快地用枪把砸了两下,砸碎了两盏床头灯。

“什么……?”邦德说,他意识到减少两盏灯并没有多少区别,因为室内主要

光源来自天花板上的条形灯。

“别作声,”保拉告诫道,她半蹲着回到门口,手里的P7 型手枪在两张床上

转了个圈子。她从门外拉进一个包裹,然后又把门关上,把它锁好。“电子设备在

两盏床头灯的灯泡里,詹姆斯。你讲的每一个字——你跟可爱的小里夫克的全部谈

话——现在都已经被转送到冯·格勒达伯爵那里了。”

“可是……?”

“够了。”P7 型手枪对准了里夫克,而不是邦德。保拉用脚把包裹推到邦德

的床前。“穿上它们。你暂时得当一下元首军队里的军官。”

邦德站起来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保温内衣、长袜、厚套头毛衫和一套灰色冬季

军服罩衫和长裤、长统靴、手套和一顶毛皮军帽。他开始迅速地穿上衣服。“这是

怎么回事,保拉?”

“待会儿有时间我会解释的,”她不耐烦地说道。“快点穿衣服。反正我们得

尽量节约时间。柯尼亚已经逃掉了,所以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人了。同谋犯,詹姆斯。

至少,我们是能够逃出去的。”

邦德已经差不多穿好了衣服。他挪到病床靠门的一边。“里夫克怎么办?”

“她怎么啦?”保拉的声调像钟乳石一样剌人。

“我们没法带她走。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够奇怪的,站在你这一边,詹姆斯。至于元首的女儿嘛,就不能这么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里夫克动了。邦德眼前一闪,里夫克已经以令人吃惊的从容把

双腿从石膏里滑了出来,侧身一转,便跳下床来,一只手握着一只小手枪的枪把。

她身上没有丝毫伤痕,两条被认为骨折的腿活动起来跟运动员的腿一样灵活。保拉

咒骂了一句,对里夫克喊叫着让她放下枪。邦德还在穿最后几件衣服,整个场面在

他眼里似乎是以慢动作演出的。只穿着一条三角裤的里夫克在双脚触到地面的一刻

举起了手中的枪。保拉的手臂伸直,作出开枪的姿势。

里夫克还在向前移动,然后,只听见P7 型手枪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火药的

烟雾在空中缭绕旋转。里夫克的面部血肉飞溅溃不成形,她的身体被震得向后弯曲,

倒在病床上。

然后是烧焦的火药味。保拉又咒骂一句。“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太响了。”

这是邦德有生以来很少有的几次中的一次,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控制。他已经觉

察出自己开始对里夫克产生了感情。他知道保拉的背叛行为。现在,邦德踮起脚尖,

准备作一次绝望的最后努力:向保拉拿枪的胳臂扑过去。可是她随手把P7 型手枪

扔给了他,自己抓起了里夫克的小手枪。

“你最好拿着它,詹姆斯。可能用得上。我们也许会走运。我偷来了护士的钥

匙,又打发她去干些无用的事。这边侧房里没有别人,所以枪声也可能没有被人听

见。不过我们的脚后跟上得长了翅膀才行。”

“你说的是什么?”邦德问道。说话时,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明白那使人心烦意

乱的真相了。

“待会儿我会全部告诉你,但是你难道还没有明白吗?你受尽折磨,什么也没

有告诉他们,所以他们把你安排到里夫克身边!你把一切都暴露给他的女儿了,因

为你信任她。她是爸爸的小帮手,她一向都是。据我了解,她的雄心大志是到了一

定的时候担任第一任女元首。好了,你来不来呀。我一定要设法把你救出去。正像

我说过的——我们是同谋犯。”

17讲好条件决不反悔

保拉外面穿的是一件剪裁合身的厚军官大衣,里面穿着邦德上一次看见她时穿

的制服。大衣下面露出皮靴。为了加强效果,她还戴了一顶毛皮军帽。

邦德朝里夫克刚才躺过的床看了一眼。那两条石膏腿模子里显然是假的空壳,

证明了保拉揭发的事实。背后墙上涂满了鲜血和碎片,像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绘画,

他一眼看去,只觉得怒气直往上涌。屋子里仍然闻得到里夫克的气味。

他转过身子,拿起保拉给他准备的军官毛皮帽子。虽然在破冰船的历史上,人

们一会儿忠于这一方,一会儿又投向另一方,摇来晃去,跟打网球一样,他还是不

敢肯定保拉的真实用心,不过,她至少像是真想把他救出地堡的样子。而这又意味

着增加他自己和冯·格勒达之间的距离,这种可能性十分吸引人。

“那些警卫和其他人只知道我在执行元首的命令,”保拉说。“瞧,这是标准

通行证,我们一人一张。”她递过一张小小的白色方形塑料片,像信用卡一样。

“我们不会到主要车间或者武器仓库附近去。你最好低下头,以防碰见看见过你的

人,并且紧紧呆在我身边。还要让我出面说话,詹姆斯。

出口了要穿过小地堡,成功的机会大大高出一般水平。他们现在正像谚语里烫

伤了的猫一样到处乱窜,因为自从冯·格勒达发出开路的命令以后——那是在你向

里夫克泄露了秘密之后——大家全都慌做一团了……”

“说到那件事,我……”邦德开口了。

“不用说,”保拉尖刻地说。“到时候再讲,只要相信我,就这一次。

我像你一样,到这里不是为了好玩。”她戴着手套的手在他胳臂上按了一下。

“相信我,詹姆斯,他们利用那个姑娘使你上了当,而我却无法警告你。那其

实是老掉了牙的骗术。把一名犯人和他信任的人关在一起,然后偷听他们的谈话。”

她又笑了起来。“他们送来录音带的时候,我正跟冯·格勒达在一起。他火冒三丈,

跳得有十米高。白痴——就因为你经受了水刑,什么也没有招供,他就以为没什么

可以发愁的了。现在,詹姆斯,紧跟着我。”保拉打开门锁,他们走出门来到过道

里,就站住了,她又从外面把门锁好。

过道里没有人。这条过道镶着白瓷砖,彻底消过毒,还带着一星半点消毒剂的

气味。过道左边和右边都有别的小病房。在他们的左边是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金属

门堵在那里。如果说冯·格勒达没有别的长处,至少他办事是井井有条的。保拉带

头向金属门走去。“别让枪露出来,随时准备好作卡斯特①式的最后反抗,”她警

告道。“如果我们必须用武力解决,前途不会是很光明的。”她自己的手正深深地

插在右口袋里,里面放着里夫克的手枪。

① 乔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1839—1876)美国内战时期联邦军将领,战

绩卓著,后在袭击一个印第安人营地时战败身亡。——译者

在医院侧翼尽头的走廊里,四周装饰很讲究——墙上裱糊着麻布,挂着带框的

宣传招贴画和绘画,和邦德在冯·格勒达的私人套间附近看见的颇为相似。他认为,

从这一点判断,他们是在地堡深处,可能和那引进通到新元首办公室的过道是平行

的。保拉坚持稍稍走在前面一点,邦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握着口袋里的P7 型手枪,

走在后面,离保拉大约两步远,稍稍在她的偏左方,紧挨着墙。这简直就是保镖的

标准位置。

走了两分钟,过道分成两条,保拉走的是右边那条,他们登上铺了地毯的楼梯。

楼梯拐上了一个斜坡,出现了一条很短的过道,过道顶头有一道双扇门,门上装着

有铜纱玻璃的小窗,出了这道门就走进了一条地道干线。

他们又回到一条有着粗糙的墙壁,设施管道都露在外面的地道里了。保

拉隔一两秒钟就朝身后瞥一眼,看看邦德是否跟在后面。然后他们向左拐弯,

邦德觉得他们正在走一条稍为向上倾斜的上坡路。

斜坡变得更陡峭了,他们右边出现了一条人行道,底下铺了木板,以利于行走,

还安了扶手——和他们刚进入地堡时遇到的那条人行道差不多。这里和那个大的入

口一样,两边都有一扇扇的门和一条条的过道。邦德自从离开医院区以来,第一次

注意到了声音——有人声、皮靴声、偶尔有一声喊叫,或是奔跑的脚步声。

邦德向那些小过道望去,一眼全是匆忙而有秩序的活动景象。人们抬着私人物

件、金属橱柜、箱子和文件档案。有些人似乎在把办公室的东西拆卸一空,有些人

甚至还拖着成捆武器。大部分人似乎在向左边去,这证实了邦德的方向概念。他现

在肯定他们是在那条主要地道里,它会把他们带到地堡那个较小的入口。

一小队六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昂首挺胸地从斜坡上快步走了下来,带领他们的士

官发令向保拉和邦德敬礼。接着又有一队士兵走过,他们的表情是坚决的,甚至是

狂热的,充满了骄傲。这种表情邦德只是在反映第三帝国初期的老电影里才见到过。

现在,一小队岗哨守卫着前面的一个地方,那里看来就是他们障碍赛跑的最后

一站了。地道到此突然结束,被一扇巨大的钢铁栅栏门封锁住。邦德看见洞顶有液

压设备,可以把栅栏门卷起来,但是在右手的边上,还有一扇插上沉重门闩的小门。

“准备干吧,”保拉喃喃低语道。“装得像些。不要犹豫。看上帝的份上,让

我出来说话。我们一出门,就向左去。”

邦德的思想不由得回到过去,想起了在他事业的初期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给他

的忠告:“永远看上去要像你完全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并且正在去干一件紧急的

事务一样。”

这些规则仍然有效。

当他们走近出口时,他看到这个小队有一名军官和四名士兵,都是全副武装的。

门旁有一架小机器——像地铁系统的售票机。

在离出口四步远的地方,保拉用德语喊道,“准备放行,我们奉的是元首本人

的命令。”

几个士兵中的一个向小门走去,军官向前跨出一步,站在机器旁边。“你的通

行证,小姐,还有你的呢,长官?”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好的。”保拉说。她用左手拿出那个塑料卡片。邦德也照样作了。

“很好。”那名军官长着一副乖僻死板的面孔,就像那种一板一眼按命令办事

的老军人。“你们知道这次突然撤离的命令是怎么回事吗?我们听见的只是些谣传。”

“我相当了解。”保拉的声音强硬起来。“到时候你们都会知道的。”

他们已经站在军官面前了。“听说我们要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撤出。又该流一身

汗了。”

“我们以前都流过汗。”保拉的声音十分冷漠,她交出卡片让机器查验。

军官拿过两张卡片,一次一张放进机器顶端的小孔里,然后等待着。一系列的

灯光依次亮了,每张卡片验完就响起了轻柔的嗡嗡声。

“祝你们工作顺利,”他把卡片还给了他们。邦德点点头。门口站着的士兵已

经在打开门闩了。保拉向执勤的军官道了谢,邦德也照她的样,行了个纳粹的敬礼。

后跟咔嗒一响,一声令下,门打开了。邦德脑子里又一次觉得时光不可思议的倒流

回去——这一切全是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那一套。

几秒钟后他们已经在门外了。刺骨的寒冷像一种细细的冰粒扑向他们。

天是黑的,邦德——手表没有了——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很难立即判断这

是午后还是黎明之前。四周一片漆黑,使人觉得现在正在北极的漫漫长夜之中。

他们跟随着地堡外面的一圈微小的蓝色指示灯向左前进。邦德的脚下感到被埋

在冰雪下面的坚硬钢铁,那是指挥所周围铺设的长条形链环状的车行道。在冯·格

勒达的机场上一定也有类似的宽条跑道。

地堡大门耸立在他们眼前,一片白色。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邦德知道保

拉要带他去哪里了——去那个混凝土小地堡,邦德看见摩托雪橇都存在那里。

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右边的那一圈树林——他想起了当柯尼亚把他诱到这个前哨

基地来的时候,他们是如何突然驶出这片树林,又怎么被灯光所包围的。保拉似乎

没有忘记任何东西。他们一来到紧紧靠在岩面建造起来的低矮的小掩蔽所时,她便

掏出一个挂在细链条上的钥匙环。

掩蔽所散出燃料和柴油的气味,门边的开关扭开后,只出现一片暗淡的灯光。

雪橇码放得整整齐齐地,看去好似挤在一块儿冬眠的巨大昆虫。保拉朝着适合她的

要求的第一辆雪橇走去——那是一辆又长又大的黑色雅玛哈雪橇,比柯尼亚带着他

们穿越边境的雪橇大许多。

“你不介意让我驾驶吧。”保拉已经在检查燃料了。在昏暗的灯光下,邦德不

见,但却能意识到她唇上挂着的无礼的微笑。

“我们到哪里去,保拉?”

她抬起头,穿过昏暗向邦德凝视。“我的人在大约十公里外的一个观察哨。”

她的手向南方摆动了一下。“那里有些树林,不过是在高坡上。在那里你可以看见

整个冰宫以及跑道。”她搬动雪橇,把它放好,以便一启动他们就可以驶出门外。

邦德握紧了P7 型手枪的枪柄。“请原谅我,保拉。虽说我们认识很久了,我

却觉得,你不是和冯·格勒达伯爵,就是和柯尼亚联系在一起的。这次行动从一开

始就不是光明正大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是表里如一的。我只想知道你究竟站在哪一

边,你所说的‘你的人’又是谁。”

“噢,算了,詹姆斯。我们所有关于你的档案,都说007 是英国最出色的外勤

特工之一。对不起,按官方说法,你已经不是007 了,是不是?”

邦德慢慢地掏出了P7 型手枪。“保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克格勃。”

她仰起头大笑起来。“克格勃?错了,詹姆斯。来吧,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了。”

“只要你告诉了我,我马上就走。以后再看证据——哪怕你是克格勃也行。”

“傻瓜。”这次是一个友好的微笑。“詹姆斯,我是‘苏坡’(SUPO)

的人。我早就是的,早在我们认识之前,事实上,亲爱的詹姆斯,我们这次见

面完全不是偶然,你的机构现在已经得到通知了。”

‘苏坡’?她倒很可能是的。‘苏坡’是‘保安警察部队’的简称。属于芬兰

情报安全局。

“可是……”

“在未来两小时内,我会向你证明的,”她说,“现在,詹姆斯,看上帝的份

上,让我们走吧。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邦德点了点头。他爬上了雪橇,坐在保拉身后的后座上,保拉发动了机器,把

它开动起来,慢慢地离开了掩蔽部。出来后,她又回去关好了门。只过了几秒种,

他们已经在树林里奔驰了。

足足飞驰了一分钟,保拉都没有打开光幅宽阔的大前灯。在那之后,邦德只得

拚命地抱住她不放。她骑在雅玛哈雪橇上就像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分毫不差地

拐来拐去,吓得邦德提心吊胆。她已经戴上了护目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

是当寒风在他们周围呼啸时,邦德唯一的屏障只有保

拉的身体。

他用胳臂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他们走到一个地方时,保拉富有魅力的笑声从风

中传来,她松开了握在车把上的手,向上抬起邦德的手臂,于是他的手便捧住了她

厚实大衣底下的乳房。

他们的道路相当难走。他们起初沿着一块隆起的坡地边缘,穿过密林前进,然

后又驶上一条长长的斜坡,不停地在树林中间穿行。但是保拉几乎从没有慢下来。

她加大油门。驾驶着雪橇斜驶过树木间的空隙,在有些斜坡上,雪橇已经危险地倾

斜成45 度,她却始终能够把雪橇牢牢地控制住。

最后保拉慢了下来,在坡顶上左旋右旋,走上了一条肯定是自然形成的小径。

接着两个人形十分突然地从小路旁站了起来。邦德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色,他看见

了白雪衬托下的冲锋枪的黑影。保拉慢下来,停住了,然后举起一只手臂。邦德发

现自己的手在寻找P7型手枪。保拉和那个个头大些的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穿着拉普

人服装,留有浓密的小胡子,使他更像个强盗。另外那个人又高又瘦,有一副邦德

见过的最邪恶的面孔——狡滑而像只鼬鼠,两只小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为了自己,

邦德但愿保拉到最后还是对他讲了实话。他可不愿意自己落进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

的手里。

“他们没有靠近我们在上面的两座棚屋。”保拉把头转向邦德,说道,“我一

共有四个人。另外两个隔一段时间就进棚屋去检查一下无线电设备,去给炉子添添

火。看来一切平安无事。另外两人现在正在营地里。我说过我们直接去棚屋——你

需要吃饭,而我必须通过短波无线电发射机向赫尔辛基发一条消息。他们会转发给

伦敦的。你有什么想告诉你的上司——M 的吗?”

“只有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细节,以及我在什么地方。我们知道冯·格勒达要去

的地方吗?”

“我跟赫尔辛基通过话以后再告诉你。”她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说。

邦德使劲点头说,“好的。”他们以步行的速度前进,两个拉普人一个在前一

个在后跟着。邦德俯身向前,高声耳语道,“保拉,如果你是在诱骗我上当,我会

马上开枪打死你的。”

“闭嘴,相信我。我是这里你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对吗?”

离开树林只有几步,有两座棚屋座落在山脊上。印第安小屋似的屋架上铺的驯

鹿皮在白雪衬托下显得乌黑。烟雾从屋顶十字交叉的长杆顶端袅袅升起。不过邦德

认为,从底下看去,在高大的枞树和松树中间是很难发觉它们的。保拉让雅玛哈停

下,他们两人下了车。

“我马上就去用无线电联系。”保拉指指右手的棚屋,邦德隐约看见屋顶上的

木杆间竖立着天线。“我另外的两个手下在那间棚屋里。我已经让克努特在外面放

哨。”她指了指那个外貌邪恶的拉普人。“特里冯会跟你一起去另一间棚屋。那里

正煮着食物。”

留着小胡子的拉普人——特里冯笑嘻嘻地点点头表示鼓励。他的冲锋枪指着地

面。

“好的,保拉。”邦德说。他们走到离棚屋六步远的地方就闻到了烧木柴的烟

气。特里冯走上前去掀起皮门帘,朝里面张望着。这个拉普人确定一切平安之后,

就招手让邦德过去。他们一同走进了棚屋,邦德立即觉得扑面而来的烟雾刺痛了他

的眼睛。

他呛咳着,擦着眼睛,向周围看去。薄薄的烟雾逐渐从棚屋顶上的通风口散开

去了。与烟雾混合在一起的是浓郁的食物香味,邦德的眼睛很快就习惯了,看见棚

屋里十分仔细地码放着成堆成捆的睡袋、毯子、盘盏和用品。

特里冯放下他的武器,示意让邦德坐下。在棚屋的地上有一个挖出的方槽,里

面燃着一堆火,上面有一只勃突勃突滚开着的锅。特里冯指指锅子,又指指他的嘴。

“食物。”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食物。很好。吃。”

邦德也点点头。

特里冯拿出一只盘子和汤匙,走到火边弯身去把看来像是某种燉好的食物装进

盘子里。

突然间,拉普人高声喊叫着摔进了火堆里。有人把他一脚踢倒了。有一张毯子

看上去变成了人的形状,但是邦德还来不及拿回他的手枪,火堆里的另一边便响起

了柯尼亚沉着镇静的声音。

“别去想它,詹姆斯。你的手还没有碰到枪把,你就已经死了。”然后他用芬

兰语对特里冯说了几句。特里冯已经滚出火堆,现在正坐在那里包扎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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