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手枪飞了出去,一声疼痛的喊叫压倒了骨头折断的脆响。
邦德用赫克勒科克手枪指着那个个子大些的家伙,左胳臂把小个子转过来像盾
牌一般挡住自己。与此同时,邦德狠狠地飞起了膝盖。
小个子枪手崩溃了,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力地拍打着,试图保护自己的小
腹。他像一头猪那样嘶声尖叫着,匍匐在邦德脚下蠕动着。
那个大个头似乎没有把那支枪放在心上,这说明他如果不是非常勇敢,就是个
低能儿。要知道在这样近的距离,赫克勒科克能把一个人身上的大部分物件炸个粉
碎。
邦德跨过小个子的身体,用右脚跟把他踢到身后。自动手枪高高举起,双臂向
前伸出,邦德对那个正在前进的敌手喊道:“站住,不然我就要你的命。”
这不仅是警告,更像是命令,邦德的手指已经开始扣紧扳机了。
那个鼻子像脓疱疮的家伙没有照着做。相反地,他用蹩脚的俄语建议邦德和他
的母亲干那乱伦的事儿去。
邦德几乎没有看见他转身。这家伙比他估计的更高明,而且非常迅速。
他刚一转身,邦德就举着自动手枪跟着他动了。只是在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右
肩一阵不自然的剧痛。
刹时间,剧烈的疼痛使邦德暂时失去了平衡。他的双臂垂下了,而脓疱疮鼻子
的脚抬了起来。邦德认识到,你对人的估价不可能总是正确的。这里是一个活生生
的、真正的货色——一个受过训练的杀手,既准确又有经验。
就在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邦德意识到了三件正在同时发生的事:他肩膀的疼
痛;他的枪被对方一脚踢得飞出了他的手,砸在墙上;在他身后,那个小个子正在
逃到楼下,他的呻吟声随之也愈来愈远。
脓疱疮鼻子正在逼近,一只肩头下垂,身体侧向一边。
邦德向右靠着墙壁迅速后退了一步。他移动的时候一眼看见了那件使他肩膀疼
痛的东西。
一把八英寸长的刀插在门楣上,刀把是角制的,刀刃一直弯曲到刀尖。
这是一把剥皮刀,就像拉普兰人十分熟练地用来剥下驯鹿皮的那种刀。
邦德往上一伸手,一把抓住了刀柄。他的肩膀已经痛得麻木了。他迅速横跨到
一边,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把刀,刀刃朝上,大拇指和食指按照格斗手法握住了刀柄
前端。他们一向教人采取向前刺杀的姿势,决不要大拇指朝后握住刀。决不要用刀
进行防御,永远要进攻。
邦德转过身,正好和脓疱疮鼻子脸对着脸,同时膝盖弯曲,一只脚伸在前面保
持着身体平衡。这是拼刀子的标准姿势。
“你刚才说我母亲什么?”邦德用比他的对手更为纯熟的俄语咆哮道。
脓疱疮鼻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齿。“现在就让我们瞧瞧,邦德先生。”
他说的是一口拙劣的俄语。
他们互相绕着转圈子。邦德踢开了一把搁东西的小椅子,好让他们两人有一块
更宽敞的决斗场。脓疱疮鼻子拿出了第二把刀,在手里扔过来又扔过去,脚底下一
直不停地灵活移动着,缩小着圈子。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迷惑对方的策略:让你
的对手不停地猜测,把他引诱到你跟前来,然后是一记猛刺。
来吧,邦德想道,来吧;过来;更近一些;到我跟前来。脓疱疮鼻子正是这样
做的,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绕圈子绕得太近的危险。邦德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大个子男
人的眼睛,他的全部感官都随着敌方刀子的移动而调节着。那把刀从一只手飞到另
一只手,发出冰冷的闪光,每换一次手,刀柄便啪地一下,响亮地击打着手掌心。
突然间,格斗飞快地结束了。
脓疱疮鼻子一点点地逼近邦德,两手不停地扔着刀子。
邦德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右腿像击剑手那样猛然跨出,右脚插进了敌手的两足
之间。同时,邦德把刀子从右手扔到左手。接着,正像他的对手肯定会预料的那样,
他假装着要把刀子还回右手。
机会来了。邦德看见大个子的男人的眼睛稍微移向了刀子将要扔出的方向。在
这一瞬间脓疱疮鼻子仿佛有点拿不准了。邦德的左手向上抬起了两英寸,然后挥了
出去,又垂了下来。只听见钢铁和钢铁撞击发出的响声。
脓疱疮鼻子当时正在把刀子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里。邦德的刀在半空中挡住
了它,把它撞到了地上。
大个子男人连想都来不及想,就急忙蹲了下去,伸手去摸索他的刀子。
邦德的刀由下向上刺去。
大个子迅速地挺直了身子,发出一声恼怒的咕噜声。他伸手去摸脸颊,邦德的
刀把他的脸颊从耳朵直到下巴,划开了一个看上去吓人的血淋淋的大口子。
邦德再一次迅速地由下往上刺去,刀子撕裂了那只护住面颊的手。这一次,脓
疱疮发出了一声既痛又怒的吼声。
邦德不想杀死他——在芬兰,在目前的情况下,不行。但是他也不想就此罢手。
大个子睁大了恐惧而又难以相信的眼睛,看着邦德再次下手。刀光闪了两下,在另
一边脸颊上留下一道锯齿形的刀口,又削掉了一块耳垂。
脓疱疮鼻子显然已经受够了。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跌跌撞撞地歪到一边,向
门口逃去。邦德认为,这家伙比他先前料想的要聪明一些。
邦德的肩膀又疼痛起来,接着是一阵眩晕。邦德不想跟随在那个未遂的刺客后
边。木制楼梯板上传来了那人踉跄的脚步声。
“詹姆斯?”保拉回到了屋子里。“我应该做什么?叫警察,还是……?”
她看上去受了惊吓。她的脸色是苍白的。邦德想,他自己看上去也不会太动人。
“不。不,我们不需要警察,保拉。”他倒进离得最近的椅子。“关上门,挂
上链条,看一眼窗子外边。”
所有的东西仿佛都在从他周围后退开去。他模模糊糊地想,奇怪,保拉会乖乖
地照他说的做。平常她总是要争辩。在通常情况下,你是没法向保拉这样的女孩子
下命令的。
“看见什么了吗?”邦德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
“有一辆汽车正在开走。有一些汽车停在那里。我看不见任何人……”
房子斜了过来,然后又回到正常的位置。
“詹姆斯,你的肩膀。”
他闻见了她在自己身边的气味。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保拉。这非常重要。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干了些
什么?”
“你的肩膀,詹姆斯。”
他瞧了瞧肩膀。他的不列颠保温大衣厚实的呢料使他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虽
然如此,尖刀还是刺透了肩章形饰物,鲜血透过衣料浸了出来,留下一片潮湿的深
色污痕。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邦德重复道。
“你受伤了,我必须瞧一瞧。”
他们相互作了让步。邦德脱光了上身的衣服。一道深深的伤口,斜着穿过了他
的肩膀。那把刀砍进肌肉里足有半英寸深。保拉取来消毒剂、胶布、热水和纱布,
一边清洗包扎伤口,一边讲她的经过。她在外表上显得还平静,不过邦德注意到,
她讲起发生的事情来,手在微微地颤抖。
那两个凶手是在邦德自己按门铃前两分钟刚刚到达的。“我有点晚了,”
她指着身上的绸衫,作了个模糊的手势。“我真笨。我没有拉上门链,我还以
为是你来了。我甚至没有瞧瞧窥视镜。”
闯入者是简简单单地用武力闯进来的,他们把她推向屋里,告诉她该怎么做。
他们也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如果她不听指挥,他们会怎样对付她。
在那种情况下,邦德认为,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不过,就他自己而言,这件
事里有一些问题,只有通过情报局的渠道,才能得到解答,这就意味着,虽然他心
里十分愿意留在芬兰,他还是不得不回伦敦。就拿这件事来说,这两个人是在他到
达前几分钟进入保拉的公寓的,就使他得出结论:很可能当他的出租车在埃斯普拉
纳达公园停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好吧,谢谢你在门口警告了我,”邦德舒展着他的已经包扎好、贴上胶布的
肩膀,说道。保拉微微撅起了嘴。“我没有打算警告你,我只是吓呆了。”
“嗯,你只是装作害怕,”邦德朝着她微微一笑。“我能够看出来谁是真的吓
呆了。”
她弯下身吻他,然后轻轻皱了下眉。“詹姆斯,现在我还在害怕。我怕得要命,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那支手枪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动起刀子来的样子?我还以为
你只不过是一个高级文官。”
“我是的。即‘高级’又非常之‘文’。”他停了一下,准备开口问一些重要
的问题。可是保拉已经到屋子另一头去取回那支自动手枪了。她紧张不安地把枪还
回给他。
“他们还会回来吗?”保拉问道。“我还会受到攻击吗?”
“你瞧,”邦德摊开手对她说道:“出于某种原因,两个流氓要杀我。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是的,有时候我要执行一些稍稍有点危险的任务,所以
带着武器。但是那两个家伙为什么要在这里,在赫尔辛基杀死我,我实在想不出理
由。”
他接着说,他可能在伦敦找出真正的原因来,他觉得只要他一离开,保
拉就会十分安全的。当天晚上搭乘英国航班回国,已经太晚了。这就是说,他
必须等待芬兰航空公司的飞机,它们明早九点才起飞。
“我们的晚餐吹了。”他想用微笑表示歉意。保拉说,她家里有吃的东西。他
们可以就在这里吃晚饭。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邦德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提问题
的顺序,他决定,最好先证实一些完全正面的东西,然后再着手真正重要的问题:
那些未遂的刺客怎样知道他在赫尔辛基,尤其重要的是,他们怎么知道他要拜访保
拉?
“你在附近有辆汽车吗,保拉?”他开口问道。
她有一辆汽车,在外面还有一块停车的地方。
“我可能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待一会儿。”
“我希望如此。”她向他露出了一个勇敢的挑逗性的微笑。
“好的。那个我们可以朝后放一放。现在还有些更重要的事。”邦德向她提出
了一个又一个明摆着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逼迫她作出迅速的回答,不给她时间
逃避或者考虑如何回答。
自从他们最初认识以后,她有没有对赫尔辛基的朋友或者同事谈起过他?当然。
那么她在其他国家也这样做过吗?是的。她记不记得她曾经谈过的那些人?她讲出
了一些名字,都是显而易见的名字,亲密的朋友,以及和她一起工作的人。她还记
不记得当她谈到邦德时,旁边还有什么人在场?是她不认识的人吗?完全可能的,
但是保拉提供不出什么细节来。
邦德于是转移到最近的事件。当他从洲际饭店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的办公室
里还有别人吗?没有。这个电话有没有可能被别人听见?可能,总机那儿可能有人
在听。打完电话以后,她有没有告诉别人,他到了赫尔辛基,并且六点半钟要来接
她?只有一个人,“我约好一个姑娘吃晚饭,是另一个部门的同事。我们打算吃晚
饭时谈一件工作。”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安妮·塔迪尔。邦德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取得有关她的一些
情况。最后他沉默了,站起来走到窗口,掀开窗帘向外面凝目察看。
窗子下面一片荒凉,有点使人毛骨悚然,冻得僵白的雕刻物,把黑影投射到地
面上的一层霜冻上。两只毛茸茸的东西正沿着街对面的人行道趔趄而行。沿街停着
几辆汽车。其中两辆最宜于进行监视活动,它们停放的角度使车中人可以清楚地看
见大门。邦德觉得他似乎看见其中一辆里有人在动,但是他决定不到时间不去想它。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审问完了吗?”保拉问道。
“这不是审问。”邦德取出熟悉的炮铜合金烟盒,取出一支他的西蒙兹商店的
特制烟递给她。“也许有一天,我会让你参观一次审问。还记得我说过要请你帮我
一个忙吗?”
“说吧,我一定帮忙。”
邦德告诉她,旅馆里还有行李,而他必须去机场。他是否可以在她的公寓里停
留到清晨四点钟左右,然后驾驶她的汽车去旅馆,付清帐单,“不带尾巴地”离开
旅馆,前往机场呢?“我可以托人把你的汽车送回来。”
“你不能驾车到任何地方去,詹姆斯。”她的语气硬梆梆的,相当严肃。
“你的肩膀上有一个很严重的伤口。它总会需要治疗的,不论早些还是晚些时
候。是的,你可以在这里呆到清早四点钟,然后,我就驾车送你去旅馆和机场。不
过,为什么那么早就去呢?航班不到九点钟不会起飞。你可以在这里订一张票。”
邦德再一次重申,在他离开她之前,她是不可能真正安全的。“如果我在清晨
去了机场,你就摆脱了我。在我这方面也有好处。在机场大厅这类地方,你有许多
办法藏身,足以使你避免受到那种不愉快的突然袭击。同时,我不愿使用你的电话,
也是出于明摆着的原因。”
她同意了,但是仍然坚持由她来开车。保拉就是这样的脾气。邦德让步了。
“你的脸色好些了。”保拉在他脸颊上轻吻一下。“来杯酒?”
她走进厨房,调制了一壶他喜爱的马提尼鸡尾酒。那还是三年以前,在伦敦的
时候,他教给了她调制的配方。这个配方由于公开刊印过,现在已经成了某些人爱
用的标准配方了。喝下头一杯,他肩膀上的疼痛似乎不那么剧烈了。喝下第二杯,
邦德感觉他几乎恢复正常了。“我喜爱那件袍子。”他的头脑开始向他的身体传递
信息,而他的身体,不顾有没有伤,也传回了同样的信号。
“喂,”她露出了羞答答的笑容。“我向你坦白吧,我已经在这里准备好了晚
餐。我本来就没有想出去吃。我刚好为你准备停当,那些……那些畜生就来了。肩
膀怎么样?”
“不会妨碍我下象棋,或者是任何你想得出来的室内活动。”
她一挥手就扯开了束腰带,于是她的袍子就敞开来了。
“你说过我知道你的爱好,”她轻松愉快地说道,然后又说,“那就是说,如
果你受得了的话。”
“‘受得了’正好说出了我的感觉。”邦德回答道。
快到半夜时分他们才吃饭。保拉点上蜡烛,摆好餐桌,端出了一桌真正令人难
忘的饭菜:松鸡配什锦肉冻,油炸鲑鱼,还有一块美味的巧克力奶油冻点心。然后,
在清晨四点钟,直到邦德穿上了能抵御黎明时的严寒的厚实衣服,她才让邦德领着
头走下楼梯。
邦德从枪套里抽出了P7 型手枪,躲在阴影里溜到街上,穿过铺满了冰的大街,
走到汽车旁边。先看那辆沃尔沃牌汽车,然后去看那辆奥迪牌汽车。
沃尔沃汽车里有一个人在睡觉。他头向后仰,嘴巴张开,就像蹩脚的监视人员
在黑夜里常做的那样,进入了不知位于何方的遥远梦乡。
奥迪牌轿车里空无一人。
邦德向保拉作了个手势,她便脚步十分稳当地穿过街道走到她的汽车旁。汽车
只试一次便发动起来,废气排到冰冷的空气里,像一片片浓厚的云。
她十分熟练地驾驶着汽车,显然早已习惯于一年中有很长的时期必须驾车穿过
冰和雪。在旅馆里,取行李和付帐单办理得十分顺利,保拉驾着车向北朝范塔机场
驶去的时候,他们后面也没有跟着一条尾巴。
按规定,范塔机场直到早晨七点才正式开门,但是总有些人逗留在那里。
五点钟的时候,它的外观使你联想到大量的香烟和速溶咖啡散发出来的酸味,
以及等待夜班火车和飞机所造成的疲劳,那是在世界上所有地方都一模一样的。
邦德不肯让保拉留在那儿。他答应她一到伦敦就尽快给她打电话,于是他们温
情脉脉地吻别了,并没有表现出过分强烈的感情。
邦德在机场候机大厅里找了个落脚地方,清洁工正在打扫这座大厅。邦德的肩
膀又开始痛了起来。几个没赶上航班的旅客想办法躺在又大又舒服的椅子上睡一觉,
还有不少警察两个一组,在大厅四周走来走去,寻觅着始终没有发生的骚乱。
一到七点整,这个地方立刻活跃起来了。邦德已经等在芬兰航空公司的办公桌
前面,好排到第一个位置。芬航831 班机上有许多空座位,它将于九点十分起飞。
八点钟左右开始下雪了。到九点十分,当巨大的DC9 —50 型飞机吼叫着飞离
跑道时,雪已下得相当大了。赫尔辛基迅速地消失在一片纷纷扬扬的婚礼纸屑似的
白色风雪之中。风雪很快又变成了在灿烂的蓝色天空下的一层高耸的云图。
这架飞机在伦敦时间上午十点十分已经飞到了希思罗机场左侧28 号跑道入口。
飞机开始卸减升力,扰流器随即启动。嘎嘎响的普拉特惠特利喷气发动机尖啸着开
动了反推力装置。飞机逐渐减速,最后终于安全着陆了。
一小时后,邦德抵达了那幢俯瞰摄政公园的高大建筑物,它就是情报局的总部。
这时候他的肩膀已经疼得像一只放错了地方的痛牙,汗珠不停地从他的额头滚下,
他觉得想呕吐。
4马德拉蛋糕
“他们肯定是职业杀手吗?”这个问题,M 已经问了三次。
“毫无疑问。”詹姆斯·邦德也像已经做过的那样,又回答了一次。“而且我
要再次强调,先生,他们的目标是我。”
M 哼了一声。
他们现在正坐在这幢建筑物的第九层,M 的办公室里,有M ,有邦德,还有M
的参谋长比尔·坦纳。
邦德一走进这幢大楼,便立即直接坐电梯到九楼,他东歪西倒地进了办公室的
外间,那里是M 的整洁能干的私人助理莫尼彭尼小姐的领地。她抬起了头,开头她
高兴地微笑着说道,“詹姆斯……”但随即看见邦德正摇摇晃晃地站也站不稳,她
就立刻从桌子后边跑过去,把他扶坐在一把椅子上。
“太妙了,彭尼,”邦德说,疼痛和疲劳使他觉得头晕眼花。“你的味儿真好
闻。所有的女人都是。”
“不,詹姆斯,是所有抹夏奈尔香水的女人;而你呢,身上有一股混杂了汗臭
味、消毒剂味和一丝我想是帕托香水的气味。”
M 不在办公室。他去参加情报联合会议的一次下达指令的会了;所以,在莫尼
彭尼的协助下,不到十分钟,邦德已经被送进了楼里的救护室,由两个日夜值班的
护士照顾。而值班的医生也正在路上。保拉的话是对的:伤口需要处理,不但需要
缝合,还需要用抗生素。当天下午三点,邦德的感觉已经好多了,足以送回去接受
M 和参谋长的询问了。
M 从来不用粗话骂人,可是此刻他的神色看上去就像个忍不住这种诱惑的人。
“再对我讲讲那个姑娘。那个姓韦克的女人。”他隔着办公桌向前倾斜着,用
手摸索着给烟斗装上烟丝,灰色的眼睛冷酷无情,仿佛他无法信任邦德。
邦德不辞辛苦,一点一滴地讲出了他所知道的有关保拉的一切。
“还有那个朋友呢?她提到的那个朋友?”
“安妮·塔迪尔。在同一个机构工作,和保拉级别相同。他们目前显然正在合
作,共同经手一项特别帐目,以便促进一家位于凯米的化学研究机构。
那是在北部,不过是在北极圈的这一边。”
“我知道凯米在哪里!”M 几乎咆哮起来。“你要是到罗瓦尼米去,或者任何
北部的城市,都必须先在那里着陆。”他朝坦纳点了点头,“参谋长,你可不可以
在计算机里找一下这两个名字?瞧瞧我们能不能找到什么材料。
你甚至可以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去找‘五局’,问问他们,在他们的档案里有
些什么。”
比尔·坦纳顺从地点了一下头,走出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以后,M 朝椅背上靠去。“嗯,你个人对此是如何估计的,007 ?”
那双灰眼睛闪闪发亮。邦德心里想道,很可能M 已经把这件事的真相,以及另
外千百件秘密,全都锁进了他的脑子里。
邦德仔细斟酌着自己的措词。“我认为,我是在北极圈训练的时候,或者是回
到赫尔辛基的时候,就被人注意上了,认出来了。他们设法偷听了我的旅馆电活。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保拉——那太难以令人相信了——或者是跟她谈过话的某人。
这肯定是一次当场决定的行动,因为直到飞机在赫尔辛基着陆时,连我自己也还不
知道我要在那里停留。不过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而且肯定他们是想杀掉我。”
M 从嘴里取出烟斗,拿着它像警棍似的朝邦德戳去。“他们是谁?”
邦德耸耸肩头,这个动作使得他的肩膀一阵刺痛。“保拉说他们对她说话用的
是地道的芬兰语。他们对我用的是俄语——口音重得要命。保拉认为他们是斯堪的
纳维亚人,不过,不是芬兰人。”
“这不是回答,邦德。我问他们是谁?”
“是一些雇得起当地非芬兰族天才——职业杀人贩子的人。”
“那么,雇人的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雇呢?”M 一动不动地坐着,声音很平
静。
“我是个不轻易交朋友的人。”
“别说无聊的话了, 007。”
“好吧,”邦德叹了口气。“我猜这是一次雇佣谋杀。雇主可能是‘幽灵’组
织的残余分子。肯定不是克格勃,或者说,不太像是克格勃。也可能是五、六个愚
蠢而狂热的小组织里的一个干的。”
“你会不会把国社党行动军称为愚蠢而狂热的小组织?”
“不像他们的作风,先生。他们对准的目标是共产党——轰动效应,加上向新
闻界散发声明等等。”
M 淡淡一笑。“他们可能会利用一个代理机构,会吗,007 ?一家广告机构,
就像你的韦克小姐工作的那家机构?”
“先生。”毫无表情,就像是M 发了疯。
“是的,邦德。不像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想要迅速地消灭某个他们认为构成
威胁的人。”
“但我没有……”
“他们不会知道那个的。他们不会知道,你在赫尔辛基逗留,只是为了某种花
花公子的无聊娱乐——你扮的这种角色,现在已经变得愈来愈令人生厌了,007 。
你接到的指示是让你北极圈的训练一结束,就直接回伦敦来,是不是?”
“没有人催过我。我想……”
“我一点不在乎你想什么,007 。我们要你回到这里来,可是你却跑到赫尔辛
基去闲逛。你很可能危害了情报局,也危害了你自己。”
“我……”
“你不知道。”M 似乎有点心软了。“说到底,是我简简单单地打发你去进行
一次冬季训练,一次气候适应训练。应该我来负责任。我本该说得更明确些的。”
“明确些?”
M 沉默了足有一分钟。
他头顶上挂着一幅罗伯特·泰勒的《特拉法尔加》的真品。这幅画全面衬托出
了M 的决心和个性。这幅画已经在那里挂了两年。在那以前,那里挂的是从国立海
洋博物馆借来的一幅库柏画的《圣文森特海岬》,再往前呢……
邦德已经记不起了,不过挂的那些画永远是描绘英国在海上的胜利的。在M 身
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豪感,永远把对国家的忠诚在第一位,同时还有一种坚定的
信念,认为不论面对多么强的敌手,不论战斗多久,英国的战斗部队都是所向无敌
的。
最后,M 终于开口了。“目前我们正在北极圈进行一项颇为重要的行动,007 。
这次训练只是一次热身活动,如果我敢借用那个词的话。一次你的热身活动。简单
说吧,你必须参加这次行动。”
“针对谁?”
“国社党行动军。”
“在芬兰?”
“紧挨着俄国边境。”M 全身缩紧向前探出,像是一个怕被别人偷听的人。
“我们已经派去了一个人——也许我应该说,我们曾经派去过一个人。
他正在回来的路上。现在我们不需要详细讲了。主要由于他和我们的盟友发生
了个性冲突。整个小组将会撤出,以进行重新组合并且和你见面,让你了解情况。
当然,首先我会向你作一次简要介绍的。”
“整个小组是谁?”
“是些同床异梦的伙伴, 007。同床异梦的伙伴。而现在,由于你在赫尔辛基
闲荡调情,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一些出其不意的战略优势了。我们本来指望你能神
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那里,在加入小组时不致于惊动了那些新法西斯分子的。”
“小组?”邦德重复道。
M 咳了一声,想拖延一点时间。“一次联合行动, 007,一次不寻常的行动,
是应苏联的要求组成的。”
邦德皱了皱眉头。“我们是在跟莫斯科中心合作?”
M 不经意地点点头。“是的,”仿佛他也并不赞成。“不只是中心,我们也跟
兰利①以及特拉维夫联手行动。”
邦德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这使得M 扬起眉毛,抿紧了嘴唇。“我说过是同床
异梦的伙伴,邦德。”
邦德咕哝着,好似在重复某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我们、克格勃、中央情报局、
以及摩萨德——以色列人。”
“正是。”秘密既已透露,M 开始起劲地讲起他的主题来。“破冰船行动——
当然,是美国人起的名字。苏联人同意了,因为他们是申请人……”
“克格勃要求合作?”邦德似乎仍觉得不可思议。
“通过秘密渠道,是的。当我们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少数几个知道内情
的人都持怀疑态度。后来我被请到格罗夫纳广场去了一趟。”他指的是格罗夫纳广
场的美国大使馆。
“他们也接到了要求?”
“是的,而且既然是合伙者,他们自然知道摩萨德也收到了请求。我们在一天
之内就安排了一次三国会议。”
邦德无言地作了个手势,问他是否可以吸烟。M 只微微扬了扬手表示同意,便
继续说了下去,只不过在讲话过程里不止一次地停下来点燃他的烟斗。
“我们从一切角度对它进行了考察。我们寻找其中的陷阱——当然,其中是有
些陷阱的——我们考虑了事情失败以后的几种选择办法,然后我们决定选出参加人
员。我们希望每一方至少出三个人。苏联人只同意三个人,理由是人不能太多,需
要有克制之类等等。最后我们见到了克格勃方面的联络官,阿那托里·帕夫洛维奇·
格林略夫……”
① 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所在地。——译者
邦德会意地点点头。“第一理事会第三部的上校。作为掩护的身份是‘克帕格
’的商务第一秘书。”
“就是他,”M 肯定道。“克帕格”是指肯辛顿王宫花园,更具体些,指13
号——俄国大使馆。克格勃第一理事会的第三部专管涉及联合王国、澳大利亚、新
西兰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情报活动。“就是他。小个子,一对托比酒罐式的耳朵。”
这是对那位诡计多端的格林略夫的十分恰当的形容词。
邦德以前跟这位先生打过交道,知道他就像一枚没有爆发的哑地雷一样不可信
任。
“他解释了吗?”邦德其实对答案不感兴趣。“他解释过为什么克格勃要和我
们、中央情报局和摩萨德联合起来在芬兰领土上搞一次秘密行动吗?
他们不是和‘苏坡’关系相当好吗,为什么不直接处理这次行动呢?”
“不完全是那样,”M 回答道。“苏坡”就是芬兰情报机构。“你读过我们全
部有关‘纳萨’的材料了吗,007 ?”
邦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并且说,“它们少得可怜,只不过是有关他们三
十来次成功的谋杀的详细报告而已。没有更多的了……”
“还有联合情报分析报告。我想,你研究过那份五十多页的报告了?”
邦德说他读过了。“他们把国社党行动军从一个小小的狂热的恐怖主义组织提
高到了某种更为用心险恶的组织。我不敢肯定这种结论是否正确。”
“真的吗?”M 不以为然地说道。“可是我却敢肯定, 007。‘纳萨’仍然是
狂热分子,但是各主要情报机构和安全部门已经达成了一致的看法。
‘纳萨’是根据老的纳粹原则指挥和培育出来的。他们说到做到,而且他们每
一天都网罗进了更多的人。有迹象表明,他们的领导人把自己看作是建造第四帝国
的工程师。目前,他们的目标是有组织的共产主义,不过最近还出现了另外两种因
素。”
“什么因素?”
“最近在欧洲和美国广泛爆发的反犹太主义活动……”
“这之间没有被证实的联系……”
M 举起手示意他住口。“其次,我们抓住了他们一个成员。”
“‘纳萨’的一个成员?没有人……”
“宣布过这件事,或是讲起过,是的。这件事被包得比木乃伊的裹尸布还严实。”
邦德问M ,他所说的“我们”是不是具体指英国。
“噢,是的。他就在这里,在这幢楼里。在客房区。”M 作了一个向下指的动
作,是他们在地下室里设置的宽大的审问中心。由于政府削减了防务开支,情报局
不得不关闭了通常用作审讯之用的“乡间别墅”,并且重新设计装修了这幢楼房。
M 接着讲了下去。他们是在“上次发生在伦敦的事件”以后抓到这个人的。那
次事件是指三名英国文官,在商讨完某些商贸问题以后,刚刚离开苏联大使馆,就
在光天化日下被杀害了。事情发生在六个月前。凶手之一,在SPG 成员包围上去的
时候,企图开枪自杀。
“他的枪打飞了。”M 并不开心地笑了笑。“我们努力让他活了下来。
我们所了解到的事大部分就建筑在他告诉我们的东西之上。”
“他开口了?”
“讲得非常少,”M 耸了耸肩。“但是他讲的话能让我们猜出字里行间的意思。
知道这些内容的人很少很少,007 。我对你讲的这一点点,也只是让你相信,我们
没有跟错目标。我们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认为‘纳萨’是个全球性的组织,正在日
益壮大,如果不在这个阶段制止它,它就会变成一个公开的运动,那时它对许多民
主国家的选民就会变得很有吸引力。苏联对此当然有着切身的利害关系。”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跟他们一块干呢?”
“因为不管是哪一国的情报机构,不论是联邦情报局,还是外国情报与反谍报
署①,都没有得到过其他任何线索。”
“于是……?”
“没有别人,除了克格勃。”
邦德一动也不动。
“他们自然不知道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M 接着说道,“但是,他们提供了
一条相当重要的线索。‘纳萨’的军火制造者。
邦德点了点头。“他们一直在使用俄国武器,所以我猜想……”
“什么也别猜想, 007,那是兵法的第一条禁律。克格勃已经掌握了很有说服
力的证据,证明‘纳萨’的装备显然是某人,多半是芬兰人,机智地从苏联偷出并
且分运到各处转运点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希望保守秘密,别让芬兰政府知道。”
“为什么要我们呢?”邦德开始有点明白了。
“他们说,”M 说了起来,“那是因为他们需要除了东方集团以外其他国家的
支援。他们选中以色列人的原因很明显,因为以色列将是下一个目标。
而英国和美国如果参加进来,就会在世人面前呈现出一条坚不可摧的阵线。他
们还说,共同分担责任,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你相信他们吗,先生?”
M 毫无表情地板着脸说,“不,一点也不,不过我并不认为他们有意玩什么阴
险手段,比如对三国情报机构设下复杂的陷阱之类。”
“破冰船行动进行了多久?”
“六周。他们从一开头就指名要你,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冰冻得是否结实,你懂
我的意思吧?”
“冰冻结实了吗?”
“承受得了你的重量, 007。至少,我认为承受得了。不过,自从在赫尔辛基
发生那件事以后,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危险。”
沉默延续了足有一分钟。远处,从沉重的门下面,传来了电话铃声。
“你派去的那个人……”邦德打破了沉默。
“实际上是两个人。每个组织都有一个驻地指挥员,潜伏在赫尔辛基。
我们调回来的是外勤人员。他叫达德利。克利福德·阿瑟·达德利。他担任斯
德哥尔摩的驻地人员已经有些时间了。”
“是个很不错的人。”邦德点燃了另一支香烟。“我和他共过事。”的确,两
年以前,他们曾经一同在巴黎对一个罗马尼亚外交官完成过复杂的监视及破坏名誉
的任务。“非常机敏,”邦德又说,“出色的多面手。你说发生了个性冲突……?”
① 联邦情报局是德国的情报机构,外国情报中心与反谍报署是法国的情报机
构。——译者
M 没有直接看着邦德。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两手在背后握紧,凝视着摄政
公园。“是的,”他缓慢地说道。“是的,他一拳打在我们美国同盟者的嘴巴上。”
“达德利?”
M 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狡猾的神色。“噢,他是根据我的指示做的。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