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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加德纳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6:53

一个。他几乎感觉到了滑雪时直线下滑时兴高采烈的心情,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没有

一块儿去。这时,詹姆斯·邦德朝雪景看了最后一眼,便站起来离开房间,向大餐

厅走去。这片雪景上最醒目的是滑雪者和移动的牵引车。

此外还有两边绿色和棕色的大片枞树林,它们被风吹得起伏不停,树顶点缀着

厚厚的冰雪,就像装饰起来的圣诞树一样。

布拉德·蒂尔皮茨坐在角落上一张靠窗的餐桌旁,他正在观看邦德刚才从楼房

稍高处看过的风景。

蒂尔皮茨看见他来了,漫不经心地扬起手臂,既算是打招呼,又算是验明身份。

“嗨,邦德。”那僵硬的面孔稍稍柔和了一点。“柯尼亚向你道歉。他为了配

备一批摩托雪橇,要晚点儿来。”他凑近了点。“显然就在今晚行动,或者说,在

明天清晨,如果你希望准确些的话。”

“今晚做什么?”邦德拘谨地问道,把一个冷淡客气的英国绅士的模样扮得维

妙维肖。

“今晚做什么?”蒂尔皮茨两眼望天,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今天晚上,

邦德朋友,柯尼亚说,有一批武器将要运出‘蓝野兔’——你记得‘蓝野兔’吗?

他们在阿拉库尔蒂附近的军火库?”

“哦,是吗。”邦德的样子使人感到“蓝野兔”和盗窃军火是他最不感兴趣的

事。他拿起菜单,仔细研究着那些长长的菜肴名单。

当侍者来到的时候,他只是一连串报出了他平常点的菜,不过特别强调他要非

常大的一杯咖啡。

“我抽烟你不介意吧?”蒂尔皮茨的话已经简洁到了像印第安人的咒语那样的

地步。

“只要你不介意我吃饭。”邦德没有微笑。或许是由于他的皇家海军背景,以

及多年在M 身边工作的缘故,他认为别人吃饭的时候你抽烟,跟大家为效忠君王干

杯时你抽烟一样,其程度相差无几。

“喂,邦德。”蒂尔皮茨把椅子拉近了些。“我很高兴柯尼亚不在这里。

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是吗?”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口信。菲利克斯·莱特向你致以最良好的祝愿。锡达也问

候你。”

邦德感到有点诧异,但是脸上没有露出来。菲利克斯·莱特是他最要好的美国

朋友,他曾经是中央情报局的第一流高手。菲利克斯的女儿锡达也是中央情报局培

训出来的人员。事实上,就在最近,锡达刚刚跟邦德合作,出色地完成了一件任务。

“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蒂尔皮茨继续说道,“但是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

兄弟。重新考虑一下,因为,我可能是你在这一带唯一的朋友。”

邦德点点头。“可能。”

“你的上级给了你一份良好的情况介绍。我也在兰利得到了情况介绍。

我们两人得到的情报,很可能是相同的,而柯尼亚则并不想把他得到的情报都

讲出来。所以我说,我们必须携手合作。越紧密越好。那个俄国杂种不会拿出手里

的全部货色的,我猜他准备了一些让我们料想不到的东西。”

“我还以为我们全都在一块儿工作呢?”邦德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淡而有礼貌。

“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以外。”蒂尔皮茨虽然拿出一包香烟,却没有点

燃。他们停了一下,等着侍者送上邦德的炒鸡蛋、咸肉、烤面包、桔子酱和咖啡。

侍者走了以后,蒂尔皮茨接着说道:“你瞧,在马德拉,如果我没有开口,我们最

大的威胁——那个假货伯爵——就根本不会提起了。你跟我一样,向他挑明了这条

情报。康拉德·冯·格勒达。柯尼亚不会把他交给我们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告诉我。”

“因为柯尼亚在为两方面工作。克格勃里有些人卷进了武器盗窃案。我们在莫

斯科的人早在好几个星期以前就已经把这事告诉了我们。直到最近这些情报才被确

认下来,并且送到了伦敦。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也可能会收到某种信号。”

“那么,起初情况到底如何?”现在邦德变得很简洁扼要了,因为布拉德的话

显然证实了他刚才跟里夫克讨论过的那条推理。

“像神话故事,”蒂尔皮茨嗡声嗡气笑起来。“据从莫斯科传来的消息说,那

是一帮心怀不满的高级克格勃人员——一小撮——他们跟一伙红军里同样心怀不满

的小集团混在一起。”蒂尔皮茨声称,这两伙人和后来成为国社党行动军的核心人

物有了联系。

“当然,他们是理想主义者。”蒂尔皮茨格格笑了。“狂热分子。是一些想在

苏联内部利用法西斯恐怖主义来颠覆共产主义理想的人。他们就是在背后操纵‘蓝

野兔’的第一次武器盗窃案的人,他们被抓住了——在某种程度上……”

“什么程度?”

“他们被抓住了,但是全部内情一直没有透露出来。他们就像黑手党——说实

在话,我们也像黑手党。你们的人也照顾自己人,是不是?”

“只是在他们能逃脱惩罚的时候。”邦德叉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又伸手去拿

烤面包。

“唔,到现在为止,那些捷尔任斯基广场的小伙子们一直哄得在‘蓝野兔’抓

住他们的军队人员乖乖地听话。不但如此,他们正在通过他们的一个自己人——柯

尼亚·莫索洛夫,让他坐在驾驶座位上指挥这种联手的秘密行动。”

“你想说的是,柯尼亚一定会失败?”邦德转过脸,直盯着蒂尔皮茨。

“他不仅会失败,还要保证把下一批武器运出去。然后,看上去莫索洛夫同志

就会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被杀掉。接着,你猜猜谁会被留下来顶替罪名?”

“我们,”邦德提示道。

“技术上说,是我们,对的。事实上计划里是让你来顶替罪名,邦德朋友。柯

尼亚的尸体永远也不会被找到。我猜你的尸体会被找到。当然,柯尼亚最终会从坟

墓里走出来。另一个名字,另一副面孔,在森林的另一个地方。

邦德使劲点头。“我自己大致也是这种想法。我并不认为柯尼亚把我带进苏联

去监视一次武器盗窃,只是为了寻开心。”

蒂尔皮茨闷闷不乐地笑了。“伙计,我像你一样。我什么事都经历过——柏林、

冷战、越南、老挝、柬埔寨。这是空前绝后的三重骗局。你需要我,兄弟……”

“我猜你也是需要我的……呃,兄弟。”

“对,如果你按我的方式干的话。当你在边境另一边充当雪人的时候,请照我

说的去做——照中央情报局说的去做。只要你这样做了,我就帮你注意你的背后,

并且设法让我们两人都毫发无损地回“在我问究竟要我做什么之前,我还有一个重

要问题要问。”邦德不再被他们的谈话弄得晕头晕脑的了。一上来里夫克就找上了

他,然后是蒂尔皮茨。它揭示了破冰船行动的新的一面。谁也不信任身边的人。每

一个人都想找一个盟友,而这个盟友——邦德猜想——在麻烦刚一露头的时候就会

被抛弃或是被人在背后扎上一刀。

“喂?”蒂尔皮茨追问道。这时邦德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被几个刚刚到达的

客人吸引住了。侍者们正在像接待皇室人物那样恭恭敬敬地招待他们。

“里夫克怎么办?我想问的就是这个。我们是不是把她扔给柯尼亚不管了?”

布拉德·蒂尔皮茨看上去很惊讶。“邦德,”他沉着地说,“里夫克·英格伯

完全可能是摩萨德情报人员,但是,我想你也一定知道她是谁。我是说,你的机构

一定告诉了你……

“她是一名追随纳粹而至今仍作为战犯受到通缉的芬兰军官的女儿。他们彼此

关系疏远。是的,我知道。”

“也对也不对。”布拉德·蒂尔皮茨的嗓门抬高了。“的确,我们都知道那个

混帐父亲。但是没有人真正知道那个姑娘究竟站在哪一边——就连摩萨德也不知道。

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像我们这样的人,但是我看到了她的摩萨德个人档案。我告诉

你,连他们也不知道。”

邦德平静地说道,“我想我相信她是真实的——完全忠于摩萨德的。”

蒂尔皮茨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好的,相信吧,邦德。可是关于‘那一位”怎

么样?”

“‘那一位’?”

“所谓的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那个操纵武器偷运,并且可能在操纵全部

‘纳萨’行动的人——纠正一下,几乎确定无疑是操纵着整个‘纳萨’的人,党卫

军高级将领冯·格勒达。”

“是这样的吗?”

“你是说,你们那方面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邦德耸耸肩膀。M 的情况介绍十分准确详尽,但是他强调说,关于神秘的冯·

格勒达伯爵,有些具体事实还没法证实。M 是个固执家伙,从来不肯把可能性当作

事实。

“兄弟,你有麻烦了。”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眼睛变得像碎玻璃那样闪烁发亮。

“里夫克·英格伯的那位发了狂的关系疏远了的爸爸,党卫军高级将领阿内·塔迪

尔,正是我们这小小的英雄传说里的冰雪之王。阿内·塔迪尔就是冯·格勒达伯爵,

一个十分恰当的名字。”

邦德用咖啡濡湿了嘴唇,他的脑子在飞快地思索着。如果蒂尔皮茨的情报是正

确的,那么伦敦根本没有提到一个字。M 所提供的所有情况,只是一个名字,以及

这人至少可能是武器的操纵者,还有,就是伯爵几乎完全可以肯定是安排各级运送

站把军火从苏联边境运到最后转运点的主持人。没人提起冯·格勒达就是塔迪尔。

“你敢肯定这件事?”邦德除了漠然而平静以外,不愿意流露出别的感情。

“就像白天之后一定是黑夜那样肯定——在这里,黑夜总是来得挺快的……”

蒂尔皮茨突然住了口,朝餐厅另一头望去,他的眼睛停留在刚刚受到如此热烈的接

待的那对夫妇身上。

“喂,真巧呀,”蒂尔皮茨的两只嘴角愈发往下撇了。“瞧瞧,邦德。

这就是‘那一位’本人,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还有他的夫人,人们只知

道她叫伯爵夫人。”他喝了一口咖啡。“我要说,那可是个正好合适的名字。瑞典

语的‘格勒达’,意思就是‘发光’。在兰利,我们给他起了个假名叫‘荧火虫’。

他正是靠着面包,靠着过去当纳粹时搜刮来的赃物,才发光的。现在他当上‘纳萨

’的指挥官,肯定又在搜刮赃物了。另外,他同时也是一只虫。就我个人来说,我

是一定要把这只标本装进瓶子里的。”

那对夫妇看上去确实气度不凡。邦德已经看见他们刚刚到达时,侍者捧走了他

们厚实昂贵的毛皮大衣。现在他们坐在那里的姿势,简直像是他们拥有整个拉普兰

一样,他们看上去几乎像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公和他的夫人。

康拉德·冯·格勒达身材高大,肌肉健美,背脊挺直。他是那种不会因为岁月

而衰老的人。他看去比五十岁显得老一点,比七十岁又显得年轻得多,因为,对于

这样一个骨骼结构和面部如此优美,晒得这么黝黑的人,实在难以估计他的年龄。

他有一头厚实的铁灰色头发,当他跟伯爵夫人谈话时,他向后靠在椅子上,一只手

做着手势,另一只手则搁在椅子扶手上。他那副洋溢着健康光泽的棕褐色面孔上流

露出生气勃勃的活力,这种活力放在一个积极进取的年轻的行政管理人员身上,也

不会显得不恰当。至于他的容貌——从闪亮的灰眼睛到贵族气派的瘦削下巴,到高

傲的昂起的头部,的确是出类拔萃的。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发光’两个字实

在确切。

“品质上乘?”蒂尔皮茨问道。

邦德微微点头。你只要看见这人,就知道他具备那种难得的品质:领袖魅力。

伯爵夫人的举止也顾盼不凡,仿佛她拥有大量钱财和人力,足以买下或取得她

想要的任何东西。她显然——虽说伯爵的年龄无法猜测——比她的伴侣年轻得多,

但是她看上去也像一个十分看重自己身体和健康状况的人。即使现在坐在早餐桌旁,

她也使人觉得她是一个习惯于进行各种运动和锻炼的人。邦德暗想,这肯定也包括

最古老的室内运动。因为这位夫人光滑柔嫩的美貌容颜,文雅地盘在脑后的黑色发

辫,端正秀美的五官,全都说明了诗意般的异性吸引力。

邦德还在偷偷打量这对夫妇时,一个侍者匆匆走到他的桌旁。“邦德先生吗?”

他问道。

邦德表示他正是。

“您有个电话,先生。就在服务台旁边的电话间里。有位保拉·韦克小姐想和

你通话。”

邦德立刻站了起来,他注意到了布拉德·蒂尔皮茨眼睛里稍微带点询问的眼光。

“有问题吗,邦德?”蒂尔皮茨的声音似乎变得柔和了,但是邦德拒绝作出反

应。他心里想,对待“坏”布拉德,应该像对待响尾蛇一样小心翼翼。

“只是一个从赫尔辛基打来的电话。”他迈开了步子,心里却很惊异保

拉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邦德走过冯·格勒达夫妇的桌旁时,对这对夫妇投去了直接而又显得漠不关心

的一瞥。伯爵抬起头,碰上了邦德的眼光。他的眼里是几乎用手摸得着的仇恨:直

到邦德走过这张桌子以后很久,他还能感觉得到这种仇恨,就好似伯爵闪闪发亮的

灰色眼睛在他的后脑钻了一个洞。

接待员指了指里面有一台电话机的、半开着门的小电话间。邦德迈了两大步就

走了进去。他拿起电话,立刻说道。

“保拉?”

“等一下,”接线员说。线路上响起一声“的塔”,他便感到在很远的另一头

有一个人在那里。

“保拉?”他又一次说道。

如果当时当地被人问起的话,邦德不敢肯定地发誓说,那是保拉的声音,虽说

他还是认为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芬兰电话系统一向质量很好。奇怪的是,这次线

路却不太清楚。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带嗡嗡声,仿佛是在一间有回声的房间里讲话。

“詹姆斯,”那个声音说道。“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想。向安妮说再见吧。”

然后是一声拉长了的阴森可怕的笑声,笑声渐渐消失,似乎保拉正故意把话筒从嘴

边拿开,然后慢慢把它放回电话机上。

邦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心里迅速出现了一种忧虑。“保拉?是你吗……?”

他停下了,意识到对着挂断了的话筒说话是毫无用处的。

向安妮说再见……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他想起来了。安妮正在滑雪坡上。也

许她还没有到那里呢?邦德向旅馆大门冲去。

他的手已经伸出去拉大门,在他身后响起了一个干脆的声音。“你不能那么做,

邦德。穿得那么少是不行的。”布拉德·蒂尔皮茨就站在他身旁。

“你到了外面,用不了五分钟就会完蛋——外面温度在结冰点以下。”

“帮我拿点衣服来,要快,布拉德。”

“去拿你自己的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蒂尔皮茨朝服务台旁边的衣帽间

迈了一步。

“以后再解释。里夫克在外面的滑雪坡上,我有种预感她正处在危险中。”他

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里夫克·英格伯也许根本就不在滑雪坡上。保拉说的是:

“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想。”已经计划好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

蒂尔皮茨回来了,手里抱着他的户外衣服——皮靴、围巾、护目镜、手套和棉

夹克。“只要告诉我,”他命令道,“我就会尽力去做。去取你自己的衣服。我一

向小心,总是把冬季服装放在手边。”他已经在扔掉皮鞋,穿上长统靴了。显然,

跟蒂尔皮茨是无法争辩的。

邦德朝电梯走去。“如果里夫克在滑雪坡上,就赶快让她下来,而且完整无缺

地下来。”他喊道,一面使劲按着电钮,消失在电梯里。

邦德回到自己的房间,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穿上了冬季服装。他一面迅速地换

衣服,同时不停地用眼光迅速扫视牵引车和滑雪坡。一切似乎是正常的。当他用了

六分多钟走完那条弧形的路,终于到达牵引车底部的门口时,情况仍然如常。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旅馆去了,滑雪的最佳时间已经过去。邦德看见布拉德·

蒂尔皮茨和别外两个人站在牵引车底部。

“怎么样?”邦德问道。

“我让他们打电话到山顶上去。她的名字在名单上。她正在向下滑。她穿的是

一件大红的滑雪服。告诉我全部事实吧,邦德。是不是和行动有关?”

“待会儿再讲。”邦德伸长了脖子,眯紧戴着护目镜的眼睛,搜索着朝上耸起

的闪闪发光的雪坡,寻找着里夫克。

主滑雪坡在一条浅浅的山脊上,划分成许多梯段,大约有1.5 公里长。

山坡顶部被遮住了无法看见。树着标志的斜坡很宽,地形很复杂。有的地方是

在枞树之间滑行,其中有的地方坡度很小,看上去几乎是平地。还有一些地面,顺

利的下坡滑道突然变成了令人生畏的峻峭弯道。

滑道最后的半公里是一个练习用的缓坡,它仅仅是一长条笔直平缓的终点区。

两个身穿黑色滑雪服和白条纹羊毛帽的年轻人正在出色地结束一次显然是从山顶快

速下降的滑雪。两个人都在终点区表演了一些花样结束动作,同时,高声地笑闹着。

“她来了。”布拉德一直在用双筒望远镜察看滚落下滑终点线的顶端,这时他

把望远镜递了过来。“大红滑雪衫。”

邦德举起望远镜。里夫克显然是很出色的,她在峻峭的坡上一会儿横滑下坡,

一会儿又横切过去,直到平坦的雪地上,才慢了下来,从陡坡进入了笔直的滑行道,

然后,当她登上斜坡时,又逐渐加快了速度,开始顺着滚落线滑下最后的长长的斜

坡。

她刚刚触到终点线——离他们还不到半公里的距离——她身体两侧的雪仿佛煮

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她身后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白色烟雾。纯净的白雪绽开了花朵。

花朵中心突然冲天而起,涌出了一股火焰,最初是红色的,然后变成了白色。

邦德看见里夫克的身体随着爆炸的雪花被扔到半空中,又翻了个身,那沉闷的

轰隆声过了两秒钟才传到他们耳朵里。

9快速求生索

当邦德透过护目镜注视着那片朝上升起的雪雾的时候,他感到内心被无能为力

的恐怖搅得翻天覆地。那个大红色的人形,像个布娃娃一样翻腾着,消失在纯净的

白色雪雾之中。站在蒂尔皮茨和邦德旁边的几个人,都像受到炮火攻击一样地卧倒

在地上。

布拉德·蒂尔皮茨,像邦德一样,始终站得直直的。蒂尔皮茨的唯一行动就是

一把抓回了双筒望远镜,把它的胶防护眼罩举到眼睛前。

“她在那里。我想是失去知觉了。”蒂尔皮茨讲起话来像一名战场上的观测员,

正在发起一次空中打击或是让炮队进行试射。“是的,脸朝上,被雪埋了一半。大

约离发生事故的地方有一百码。”邦德拿回望远镜自己看。

雪正在散落下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人形了,她四脚摊开,埋在雪堆下面。

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旅馆已经通知了警方和救护车。那里并不远,但

是救援小组不可能很快地到达那里——雪太松软了。他们只有去调一架直升飞机来

才行。”

邦德转过了身。柯尼亚·莫索洛夫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也举着一架双筒望远

镜。

爆炸发生后几秒钟内,邦德的大脑立即高速运转起来。一个个信号以一种符合

逻辑的思想方式清楚地显示出来,从而达到了某种显然的结论。保拉的电话——如

果确是保拉打来的——证实了里夫克说过的大部分内容,加强了邦德早些时候作出

的结论。保拉·韦克肯定不是她外表上显示的那个人。邦德第一次去赫尔辛基,是

她布置了公寓里那次袭击。她似乎也知道他和里夫克——或者安妮,随便哪个名字

——的夜间游戏,于是也策划了对她的袭击。不仅如此,保拉——在他心里还是把

她称作保拉——安排的这次滑雪坡事件,时间算计得太准确了。她知道邦德到过什

么地方;她知道里夫克在哪里;她知道他们的安排。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保拉有某

种办法接近‘破冰船’的四个成员。如果不是某个当事人自己也知道的直接联系,

就是以某种秘密的方式——就像她用先进的电子装置跟踪上了他们一样。这也完全

有可能。但是,不论以哪种方式,保拉无疑就在这里,在旅馆里,或是旅馆附近,

靠近萨拉这座小镇——也许此刻她正在监视着他们。

邦德把思绪拉了回来。“你是怎么想的?”他转身对柯尼亚说道,然后回头向

斜坡看了一眼。

“我说,一架直升机。滑行道的中心是坚硬的,但是里夫克却陷在松软的雪地

里。如果我们要求快捷的行动,就得有一架直升飞机。”

“我不是在说那个,”邦德不耐烦地说,“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柯尼亚耸了耸穿着许多层冬季服装的肩膀。“我猜是地雷。这一带仍然有地雷。

是俄芬冬季战争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留下的。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而且它们

还会移动——在初冬时节,随着最早的暴风雪移动。对,我猜那是一枚地雷。”

“如果我告诉你,有人警告过我又怎样呢?”

“不错,”布拉德说。他的双筒望远镜仍然牢牢地瞄准了里夫克那个红色的亮

点。“邦德接到一个电话。”

柯尼亚仿佛不感兴趣。“呃,我们以后再谈它。不过,警察和直升机怎么还不

来?”

恰好在这时,一辆绅宝芬兰狄亚警车驶进旅馆停车场,在离柯尼亚、蒂尔皮茨

和邦德站的地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名警官走出汽车。柯尼亚立刻走到他们身边,像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样讲

起了芬兰语。在双方作出一些没什么特征的手势以后,柯尼亚回到邦德身边,骂了

一句俄国粗话。“半个小时以内,他们没法弄来直升机。”他看去十分恼怒。“救

援小组在半小时内也来不了。”

“那么我们……”

邦德的话被布拉德·蒂尔皮茨打断了。“她在动。她醒过来了。想站起来。不

行,她又倒下了。是两条腿的问题,我想。”

邦德急忙问柯尼亚,警车上有没有带手提扩音器。于是又有一番匆忙的交谈,

然后柯尼亚对邦德喊道,“有,他们有一台。”

邦德立刻在冻硬的土地上跑了起来,戴手套的手拉开一只夹克口袋的扣子,好

掏出汽车钥匙。“把它准备好,”他对他们喊道。“我自己去把她带回来。把扩音

器准备好。”

绅宝汽车上的锁都上过油并且涂了防冻剂,所以邦德毫不费事就把它打开了。

他关掉了传感警报器,然后来到汽车后部,掀起巨大的车后盖,取出了谢尔马里·

佩因斯—威塞克斯快速救生索的装备——两条配备了套环的绳索和一只大的鼓形绞

盘。

他锁好汽车,启动了警报装置,急匆匆地赶回斜坡滑行道的终点。那里有一名

警察——他看上去有点窘——正拿着一台谢尔马里—格拉维纳手提扩音器。

“她已经坐起来了。她挥过一次手,并且表示她没法再动了。”邦德出现后,

蒂尔皮茨向他通报着情况。

“好的。”邦德伸出手,从警察那里取过扩音器,拨动了开关,朝里夫克·英

格伯那块红色举起了它。他小心翼翼地不让钢制喇叭触到他的嘴唇。

“里夫克,如果你听得见我,就举起一只手臂。我是詹姆斯。”在扩音器里,

他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引起了四周嗡嗡的回音。

邦德看见了动作。蒂尔皮茨举着双筒望远镜报告道,“她举起了一只手臂。”

邦德检查了一下扩音器的方向,让它直接对准里夫克。“我要向你发射一条绳

索,里夫克。不要害怕。它是由一枚火箭推动的。火箭会紧挨着你身边飞过去。你

听懂了就表示一下。”

手臂再一次举了起来。

“绳索到了你那里后,你能够把它捆在你身上,捆在胳臂下面吗?”

又一次举起手臂表示肯定。

“你认为我们可以慢慢把你拖下来吗?”回答是肯定。

“万一不行,万一我们拖你下来时你觉得痛,就举起双臂告诉我们。你懂吗?”

又一次回答肯定。

“行了。”邦德转身向其他人说,并且教他们如何做。

谢尔马里·佩里斯—威塞克斯快速救生索是一套完备齐全的救生索投射装置,

外形像一只沉重的圆筒,顶端有一只提手和发射的机械装置。它可以称得上是世界

上最完善的救生索投射装置。邦德扯掉了圆筒前面的塑料保护盖,使妥善地隐藏在

圆筒中心的火箭和275 米占了圆筒里大部分空间的、绕得整整齐齐并且包装好的救

生索露了出来。

他拉出救生索松开的一头,叫其余的人把它牢牢系在芬兰狄亚警车后部的保险

杠上,他自己则尽量站到他们上面雪地里那个红衣人形的正下方。

救生索系牢以后,邦德拔掉了圆筒提手后面的保险针,把手挪到扳机护闸后面

的枪把上。他使劲把鹿皮靴的后跟踩进雪堆里,向斜坡迈了四步。在宽阔的滑雪坡

滚落线右边,雪堆很深又很松软,而滚落线本身却十分坚硬,只有靠攀缘冰岩的装

置才能爬上去。

只迈了四步,邦德就几乎被雪埋到腰部,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却很有条件准确地

射出救生索——此刻救生索的尾端正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芬兰狄亚警车的保险杠上。

邦德两腿站稳,让手里握住的圆筒离开自己的身体,自然地保持平衡方向。当

他肯定火箭不会射中躺在雪里的里夫克时,他扣动了扳机。

撞针打击在点火装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接着,火箭冒出一股浓烟,以惊人

的速度高高地飞向清澈的天空,它后面的绳索随之伸展开来。这根绷成弓形的绳索

在雪地上高高飞扬着,似乎愈飞愈快。

火箭准确无误地飞过里夫克的身体,牵引着绳索在她头上笔直越过,然后砰地

一声扎进地里。救生索在那一刹那间仿佛成了一道悬挂在那里的弯弓,在静止的空

气里微微颤动着。然后它简直像被扯紧了那样,开始稳稳地落了下来——一条棕色

的长蛇,在里夫克躺着的地方的上空游动着。

邦德艰难地跨过厚厚的雪回到其他人那里。他从一个警察手里拿过扬声器。

“如果你能把头顶上的绳索拉下来放到身上,就举一下手臂。”邦德的声音又

一次在斜坡上引起了回声。

虽说是在冰冻的气温下,还是有好几个人出来观看。另外一些人则是站在旅馆

的窗前向外面张望。远处响起了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随着它的临近,警笛声音也

愈来愈响。

“请给我望远镜,”邦德已经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命令了。蒂尔皮茨把望远镜

递给了邦德。邦德调节着望远镜的旋钮,里夫克清晰地出现了。

她似乎是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躺着,雪已埋到了她的腰部,不过在她躺的那块地

方四周看得见一些坚冰碎雪的痕迹。他只能看见姑娘的一小部分面孔,但是他已经

能看出她正感觉疼痛。她在十分吃力地拉回救生索,把它的尾端从头顶上拉到自己

身边。

她做这件事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里夫克——显然很痛苦,不仅受了伤,还挨

着冻——不止一次停下来休息。把绳索拉到她身边这件简单的工作竟变成了一场重

大的战斗。邦德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情形使他觉得,她似乎是在拖一条系着沉重物品

的绳子。

每隔一会儿,当邦德看见她拉不动的时候,就大声鼓励她,他的声音在他们四

周激起了强大的轰鸣。

最后她终于把整条救生索都拉回来了,并且开始把它往自己身上缠。

“缠在胳臂下面,里夫克,”邦德指点着。“打一个结,把结挪到你的背后。

准备好了就举起双手。”

过了许久,她的双手举了起来。

“好的。现在我们要尽可能缓和地把你拉到下面来。我们会把你拖过柔软的雪

地,不过别忘了,如果你觉得太痛,就举起双臂。准备好,里夫克。”

邦德转身看其他的人。他们已经从芬兰狄亚汽车保险杠上解下了救生索,慢慢

收紧绳索,拉着里夫克往斜坡下移动。

邦德注意到了救护车的到来,但是现在才顾得上去搭理它。车上有整整一组医

疗人员。还有一个长着胡须的年青医生。邦德问他们要把她送到哪里去,那位医生

——他的名字是西蒙森——说他们来自萨拉的那家小医院。“送到那里以后,”他

举起双手作了个不太有把握的手势,“就要看她的伤势如何了。”

他们用了三刻多钟才把里夫克拖到人们够得着的距离内。当邦德迈过积雪来到

她身边时,她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指挥着拖救生索的人把她轻轻地抬到滑雪终点

区的边缘。

医生来到她身边时,她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她立刻认出了邦德。

“詹姆斯,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低微而虚弱。

“不知道,亲爱的。你摔了一跤。”虽然护目镜和围巾捂住了他的脸,邦德还

是觉得焦急已经深深铭刻在了他的五官上。同样地,在里夫克暴露在外的那部分脸

孔上,已经出现了能说明问题的白色冻伤疙瘩。

几分钟后,医生拍拍邦德的肩膀,把他拉开了。蒂尔皮茨和柯尼亚·莫索洛夫

跪在姑娘身边,这时医生低声说道:“看上去像是双腿骨折。”他讲着一口流利的

英语,这一点,邦德刚才跟他交谈时已经发现了:“有冻伤,你们也能看见,以及

体温急骤下降。我们得快点把她送进室内。”

“愈快愈好。”邦德拉住医生的衣袖说。“待会儿我可以到医院来吗?”

“当然。”

她再一次昏迷过去。当他们轻轻地把她放上担架,扣牢,送进救护车的时候,

邦德无计可施,只能站在旁边望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幅幅图像,一张叠一张地出现在他的头脑里:此刻的严寒、冰与雪、救护车

碾过雪地向旅馆大门开去的图像,混杂在一些隐藏在他的记忆库里、不请自来的图

像里:另一辆救护车:一条不同的公路;炎热;汽车里到处是血迹;一位奥地利警

察对特蕾西的死无休无止地提问题。那场噩梦——他最亲爱的妻子的死——永远在

邦德脑海深处隐藏着。

这两幅图像仿佛突然合并成了一幅,他听见柯尼亚说,“詹姆斯·邦德,我们

必须谈谈。我必须提一些问题。我们还必须为今晚作好准备。一切都安排好了,不

过我们现在少了一个。还得另作些安排。”

邦德点点头,转身疲惫地朝旅馆走去。他们在门厅内商量好,三点钟在柯尼亚

的房间碰头。

邦德在自己房间里打开了公文箱上的锁。启动了内部安全保险装置,于是箱子

上的活底和夹层都自动打开了——它们原先全被小机灵巧妙设计的掩蔽设备隐藏着。

他从一个暗袋里取出一个椭圆形的装置,它是红色的,还不到一包纸烟那么大

——这个VL34 型,被称为“隐私保护器”的装备,可能是目前最小也最先进的电

子“窃听器”探测仪。邦德昨晚到达后,已经用它测试了这个房间,什么也没有发

现,不过现在他仍然不愿碰运气。

他拉出折叠天线,打开了这个小小仪器的开关,开始用它扫视房间。只过了几

秒钟,在仪器正面的显示屏上便开始亮起一系列光点。然后,当天线指向电话的时

候,一道黄色的光亮了起来,确实无误地指认,在放电话的地方有一台发报机和一

只话筒。

找到一只窃听器以后,邦德仔细地检查了整个房间。在收音机和电视机旁边有

两次小小的虚惊,但是那万无一失的黄色指示光不曾自动跟踪锁定。

很快他就弄清楚,房间里只有一只窃听器,也就是最先找到的那一只——在电

话机里。他拿起它加以检查,很快就发现电话里有一台根据熟悉的老式“无限量窃

听器”改进了的新产品,它使你的电话变成了一台发报机,不论操作者在什么地方,

它都能提供二十四小时服务。操作者即使是在地球的另一端,他只要拿起话筒,不

但能听见电话里的对话,也能听见电话所在的房间内的一切谈话。

邦德拆下窃听器,把它拿到浴室,用他的鹿皮靴后跟,把它踩得粉碎,又把碎

片扔进抽水马桶,用水冲了下去。“但愿所有的国家公敌都这样灭亡掉。”他苦笑

着低声自语道。

其他人几乎肯定也受到这样的或是类似的窃听器的监听。现在还有两个问题:

窃听器是什么时候和怎么样安装进来的,他们又怎么能如此准确地计算好谋杀里夫

克的时间?如果保拉想害里夫克,或者害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她的动作必须非常迅

速才行。邦德又想道,除非他们已经深深地打进了雷冯图利饭店,那么在他们到达

之前,危险的陷阱和圈套早就安排停当了。

但是要做到这些,保拉——或是那个组织这些对抗行动的人——就得是马德拉

情况介绍会的知情人。既然里夫克本人是受害者,她当然就摆脱了嫌疑。可是布拉

德·蒂尔皮茨和柯尼亚又如何?他很快就能搞清楚这两人的真实情况。如果有关俄

国军火库“蓝野兔”的行动今晚果真“兑现”,也许这一组纸牌就会全部摊开来的。

他脱光衣服冲了一个淋浴,然后换上舒适的衣服,伸直身体躺在床上,点燃了

一根他那种西蒙兹香烟。吐了两三口烟后,邦德便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闭上眼睛,

打起了瞌睡。

邦德猛地惊醒了。他看看手表,已经快到三点钟了。他走到窗前向外注视。雪

景在他的眼前似乎在变化:那是太阳落下的时刻鲜明的白色突然出现的改变。接下

去出现的是在北极圈被称为“蓝色时刻”的魔力。平地上、岩石上、建筑物和树上

的冰雪的刺眼白色,在黄昏到来前的一两分钟,全部变成了一种阴暗的蓝绿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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