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柯尼亚及蒂尔皮茨的会见,他一定要迟到了,但是他也没有办法。邦德迅速
走到现在已清除了窃听器的电话前,向接线员询问萨拉那座医院的电话号码。她很
快就作出了回应。邦德听见了拨号音,便拨了那个号码。他一醒来,首先想到的就
是里夫克。
医院的接待员讲得一口流畅的英语。他问起里夫克,对方让他等一等。
那个女人终于回到电话上。“我们这里没有用那个姓名的病人。”
“她是不久前刚刚被送进医院的,”邦德说。“发生在雷冯图利饭店的一件意
外事件。在滑雪坡上。体温急骤下降、冻伤和双腿骨折。你们派出了一辆救护车和
一位医生……”他停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名字,“……西蒙森医生。”
“对不起,先生。我们是一家小医院,我认识所有的医生。只有五位,没有一
位医生姓西蒙森……”
“是有胡子的,年轻的。他对我说我可以打电话。”
“很抱歉,先生。你一定是弄错了。今天没有人从雷冯图利饭店打电话来要救
护车,我刚才查过了,也没有收进女性病人,我们也没有一位西蒙森医生。事实上
我们根本没有留胡子的年轻医生。我倒希望我们有。三个医生都是已婚的中年人,
还有两个明年就该退休了。”
邦德问是否附近还有其他医院。没有。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凯米贾维,他们跟
佩尔科森尼米那儿的医院一样,都没有在这个地区开展急救的服务。
邦德记下了这两个医院以及当地警察的电话号码,向那个女人道了谢,又重新
拨起了电话。
五分钟后,他知道了所有的坏消息。其他两个医院都没有为饭店的意外事件派
出医疗人员。
不仅如此,当地的警察当天并没有派一辆绅宝·芬兰狄亚警车在路上巡逻。事
实上,没有人派过警察巡逻车到饭店来。这并不是由于搞错了,警察对这家饭店十
分熟悉,熟悉到他们自己就利用这家饭店对警察进行滑雪训练。
他们说,他们十分抱歉。
邦德也一样。抱歉。而且显然十分吃惊。
10柯尼亚
詹姆斯·邦德不禁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不管里夫克了?”
他没有高声叫喊,但是他的声音是冷冰冰的、尖刻的,正像柯尼亚窗外点缀着
树木的冰雪一样。
“我们将通知她的组织。”柯尼亚显得漠不关心。“不过要在事后,等这一切
都结束以后。反正在那之前,她也许已经出现了,邦德。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穿
上雪鞋在这一带乡下到处去找她。如果她不露面,摩萨德也会去找她的。圣经上是
怎么说的?既往不咎?”
邦德的心情已经很烦躁了。自从在柯尼亚的房间里和破冰船小组的剩余成员集
合以来,他已经有两次几乎要大发雷霆了。他敲门时是柯尼亚开的门,而邦德立刻
就闯了进去,一只手压在嘴唇上,另一只手举着那只VL34 探测仪,仿佛它是个护
身符。
布拉德·蒂尔皮茨讥讽地笑了起来,但是,当邦德在柯尼亚的电话里发现了另
一只无限量窃听器,又在地毯下面和浴室里卫生纸挂轴里发现了另一些电子设备的
时候,他的笑就变成了满脸吓人的怒容。
“我还以为你清扫过了”。邦德怀疑地注视着蒂尔皮茨,厉声说道。
“我们刚到这里时我就把我们的房间统统检查了一遍。你的房间也检查过了,
伙计。”
“你还说过,马德拉的房间也清扫过了。”
“的确。”
“唔,那么他们——不管他们是谁——怎么可能准确地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蒂尔皮茨泰然自若地说,他已经清除了房间里的电子设备了。“一切都符合卫
生。在马德拉,在这里。”
“那么我们有人泄密了。我们中间的一个——而且我知道,那不是我。”
邦德的每一句话都是尖酸刻薄的。
“我们中间的一个?我们中间?”现在是柯尼亚的声音变得恶狠狠的了。
直到现在邦德还没有来得及把保拉——他假设是她——打给他的电话细节,以
及她及时提出的警告详细告诉柯尼亚。于是他对柯尼亚讲了起来,同时注意到柯尼
亚脸色的变化。邦德暗想,莫索洛夫的五官就像海洋一样。这次,在邦德简要地说
明这种诡计是为何实施的时候,他的脸从愤怒变成了担心。不论是谁在算计他们,
这人肯定十分了解他们的私生活。
“那里爆炸的不是一枚陈年的地雷。”邦德沉重地说道。“里夫克滑雪滑得很
出色。我自己滑雪也不错,而柯尼亚,我想你不会是个滑雪新手。蒂尔皮茨我不太
清楚……”
“我滑雪也不比别人差。”蒂尔皮茨的表情像是个脾气很大的小学生。
邦德分析说,斜坡上的爆炸,可能是由遥控装置引爆的。“他们也可能在旅馆
里安置了一名狙击射手。以前也有人这样干过——用一枚子弹引爆炸药。就我个人
来说,我倾向于遥控装置,因为那就和其他所有事件——和里夫克正在滑雪坡上的
事实,和我接到电话的时间必定就是她离开滑行道顶点的时候——联系起来了。”
他摊开了双手。“他们把我们关进了这里,他们已经搞掉了我们中间的一个,这就
使他们更容易包围我们其余的人……”
“而且英俊潇洒的冯·格勒达伯爵又在这里跟他的夫人共进早餐。”蒂尔皮茨
已经摆脱了他阴郁的心情。他指着柯尼亚·莫索洛夫说,“这件事你知道吗?”
莫索洛夫微微点头说,“我看见他们了。在斜坡上出事之前。我回到旅馆时又
看见他们了。”
邦德紧接在蒂尔皮茨后面追问道,“你是不是认为现在是时候了,柯尼亚?是
你把冯·格勒达的事全告诉我们的时候了?”
莫索洛夫作了个手势,表示他不明白他们干嘛这么大惊小怪。“所谓的冯·格
勒达伯爵是一名首要嫌疑犯……”
“他是唯一的嫌疑犯,”蒂尔皮茨恶狠狠地说道。
“他是我们全都想抓住的那些人背后可能的掌权人物。”邦德加上了一句。
柯尼亚叹了口气。“以前的会议上我没有提起他,因为我还在等待确凿的证据
——找到他的大本营在哪里。”
“你现在已经掌握了证据吗?”邦德往柯尼亚身边靠拢过去,几乎是在威胁他。
“是的,”回答清清楚楚,毫不动摇。“所有我们需要的证据。它将是今晚情
况介绍的一部分内容。”柯尼亚停了一下,仿佛在考虑继续提供更多的情报是否明
智。“我想你们大概知道冯·格勒达其实是谁吧?”他仿佛想发出惊人的致命一击。
邦德点点头。“是的。”
“以及他跟我们那位失踪了的同行的亲属关系。”蒂尔皮茨加上了一句。
“好的,”声调有点恼怒。“那么我们就继续情况介绍。”
“并且不管里夫克的死活了。”这种想法仍然使邦德感到苦恼。
柯尼亚十分平静地转过头来,目光和邦德的撞击在一起。“我觉得里夫克一定
会安然无事的。我们就让她——你们是怎么说的?——错过这一回?
我敢说,只要到了时候,里夫克·英格伯就会重新出现。至于目前嘛,我们要
去收集那条最后终于会粉碎国社党行动军的证据——它是我们到这里来的唯一原因
——我们必须小心从事今晚的行动。”
“但愿如此,”邦德隐藏起自己的怒气说道。
这次行动的目标,正如柯尼亚·莫索洛夫已经提出的那样,是观察和在可能情
况下拍摄对阿拉库尔蒂附近的“蓝野兔”军火库的军火盗窃行为。柯尼亚在地板上
打开了一张全国地形测量局的地图。上面划满了各种符号——红色的十字、黑色、
蓝色和黄色的路线。
柯尼亚的食指停在阿拉库尔蒂南部的一个红十字上——在俄国边境线以内大约
六十公里,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七十五公里。
“我知道,”柯尼亚接着说,“我们大家都能熟练地驾驶摩托雪橇。”
他先看看蒂尔皮茨,又看着邦德。两人都点头表示同意。“我很高兴听你们这
样说,因为我们都得辛苦一趟了。今晚的天气预报不妙。气温在零下,午夜后有小
雪,气温略有上升,然后再次降到严寒冰冻状态。”
柯尼亚指出,他们大部分夜晚都是乘坐摩托雪橇通过难以通行的野外。
“当我认识到里夫克必须住院后……”他再次开口说道。
“她并不在医院里,”邦德打断了他的话。
“我就做了些其它的安排。”柯尼亚不理邦德的话。“我们至少需要四个现场
工作人员,以便完成我们必须做的事。我们必须在没有我的组织方面的协助下越过
俄国边境,我们走的路线,我猜也会是‘纳萨’的运输车辆走的路线。我们的计划
是留下两人在沿线作为监视哨,而邦德和我则一直奔阿拉库尔蒂去。我得到的情报
说,‘纳萨’的护卫车队已经和‘蓝野兔’的指挥官以及他的下级商量好了,将在
大约清晨三点钟到达。”
不论用什么样的车辆装货,都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柯尼亚猜想他们会使用APC
型两栖履带车,很可能是俄国BTR 型汽车的许多种不同型号里的一种。“我的组织
告诉我,他们已经万事俱备了。我和邦德会带上磁带摄像机和普通照相机,需要的
话,就用红外线照相机,不过我猜想那里一定有大量照明的光线。‘蓝野兔’是个
‘偏僻地方’——这个词说得对吧,嗯?——装货的时候没有人会小心警戒的。他
们只会在去的路上,以及尤其是在运货出来的路上,才会注意警戒。我想在‘蓝野
兔’那里,他们会打开所有的聚光灯的。”
“那么,冯·格勒达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邦德一直在研究那副地图和上
面用铅笔画的潦草符号。他的心里感到不踏实。穿过边境线的道路看上去是非常难
走的——要穿过浓密的森林,越过冰冻的湖面和大片大片开阔的积雪原野。这里在
夏天也仍是平坦的冻土带,然而,最使他发愁的是那些布满森林的地带。他知道驾
驶摩托雪橇穿过这些长满黑压压的枞树林和松树林的时候,要想对准方向并且找出
一条路来是多么不容易。
柯尼亚露出了颇为神秘的微笑。“冯·格勒达,”他慢吞吞地说道,“会到这
里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然后点着一块画着长方形和方形标记的地区。地
图上注明它就在芬兰边界线里面,就在他们准备穿过边境并且回来的地方略略向北
一点。
邦德和蒂尔皮茨都向前伸长了脖子,邦德迅速记下了地图上的座标。柯尼亚还
在说话。
“我已经百分之九十九地拿稳了,布拉德,被你们的人称作‘萤火虫’的那个
人,今天晚上会稳稳当当地藏在那里。我也同样拿稳了,从‘蓝野兔’开出去的车
队,也会抵达同一个地点。”
“百分之九十九地拿稳了吗?”邦德疑问地抬起了一只眉毛,举起一只手去抹
开额头上像逗号一样的一小绺发头。“为什么?怎么样?”
“我的国家……”柯尼亚·莫索洛夫的语调里,既没有沙文主义,也没有特殊
的自豪感。“我的国家,从地理的观点看,有一点小小的优势。”他的手指沿着地
图上打着红色长方形记号的整个地区划了个圆圈。“在过去若干个星期里,我们进
行了广泛的监视活动。我们的现场特工也进行了详尽的查询,这也是我们的一个优
势。”他接下来指出了他们全部明白的事实:在边境线的这一部分上,仍然有大量
废弃的旧防御工事。“在许多欧洲国家,你仍然能见到一些防御工事的废墟——比
如,在法国,甚至在英国也有。大部分都原封未动,但是却无法利用了,它们的防
护围墙完整无缺,内部却已经坍塌了。这样你就可以想象出在冬季战争中,以及在
纳粹入侵俄国以后,在这一带建造了多少碉堡和要塞了。”
“这一点我敢担保。”邦德微笑道。他似乎想让柯尼亚知道,他对于这一部分
地区并不是完全陌生的。
“我的人也知道它们。”蒂尔皮茨也不甘落后。
“噢。”柯尼亚脸上露出了一个可以算得上宽厚的微笑。
沉默,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柯尼亚点了点头。他那种突然改变面部表情的奇特癖好使他这会儿变得像
个贤人。“我们一旦发现了在‘蓝野兔’发生的事,特别行动部就得到了明确的指
示,高空飞机和人造卫星便被分配到了新的位置上。于是他们得到了这些东西。”
他从地图下面摸出一只透明的小文件夹,开始把一些照片分给两人看。有些照片显
然是在侦察飞机上拍摄的——可能是俄国的曼德雷克式、曼格罗夫式或者布鲁尔—
D 式飞机,它们用来干这件工作都十分理想。这些照片虽说只是黑白版的,却十分
清晰地显示了大片被挖掘过的土地。
照片是在夏末的几个月拍摄的,或是在初秋还没有下雪时拍摄的,从大部分照
片上可以毫无疑问地看见巨大的混凝土地堡的入口。
另一些照片也是邦德和蒂尔皮茨都熟悉的那种:军事侦察卫星照片,是用不同
类型的照相机和镜头,在离地面若干英里的地方拍摄的。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用
绘图色彩显示地质结构的不同变化的图片。
“我们用了科斯莫斯军事情报侦察卫星来干这件工作。不错吧,呃?”
邦德的目光从卫星照片移到地图上的小小图形。那些照片大部分都经过放大,
显示出在地底下有过大量的建筑工程。照片上的结构和色彩,说明地下的建筑物建
造得很精美,使用了大量钢筋混凝土。从照片显示的对称结构看来,它们显然是一
系列完整的活跃的地下建筑群。
“你们瞧,”柯尼亚继续说道,“我并不是仅仅有一些照片。”他拿出了另一
个文件夹,里面有平面图,也有立视图,说明这些图形只可能是一座极大的地堡。
“卫星的发现引起了我们的警惕。于是我们的外勤特工人员赶到了现场。这儿还有
一两张值得注意的地图,是冬季战争以及后来那次战争中使用过的。在本世纪三十
年代末期,芬兰军事工程师正好也在这个地点,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地下临时军火库。
它足以容纳得下至少十辆履带式坦克以及弹药和修理设备。地堡的大门很大——在
这里。”他径直指着照片和平面图。“从我们的外勤人员的报告以及现存的档案看
来,这座地堡事实上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不过,两年以前的夏天,有报告说这一带
正在进行大量的活动——建筑工人、推土机、通常使用的各种机械。看来这就是冯·
格勒达的巢穴了,没有多大疑问。”他的手指顺着设计图指过去。“这里,你们瞧,
原先的大门被重新修建起来,然后又封死了——大得足以开进车辆,里面还有大量
存放东西的空间。”
这是一些十分清楚有力的证据。这个建筑群显得很大。它被分成两个区域。一
个放车辆,作仓库;另一区则是巨大的蜂窝般的居住区。在这里,一年到头,地堡
里至少住得下三百人。
大些的入口和小些的入口是平行的,两个入口前都是斜坡,一直通到三百米深
的深处——刚好是四分之一英里深,正像蒂尔皮茨说的:“深得能埋下许多尸体。”
“我们认为,所有的尸体都埋在那里。”柯尼亚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幽默感。
“我个人认为,它构成了国社党行动军的总部及计划监控指挥所。这里也被建造成
为容纳从红军基地偷来的军火的分段运输站。我看,那座翻修过的地堡,就是‘纳
萨’的心脏。”
“那么,我们的全部工作,”蒂尔皮茨瞥了柯尼亚一眼,一副冷嘲热讽的姿势,
“就是拍摄一些你们的军人背叛祖国的漂亮照片,然后跟着车辆回到这里来,”指
头点着地图,“回到地堡。他们的舒舒服服的小冰宫。”
“对。”
“正像那样。我们三个人——我呢,我猜是留在边境上作后卫,在那里,随便
过来一个傻瓜都能把我当野兔报销掉。”
“只要你当真像他们对我说的那样棒,你就不会被报销掉。”柯尼亚以牙还牙
地说道。“至于我呢,我已经冒味地带来了另一个我们的人——只不过因为那里有
两个横切路口。”他指出了另一条路线,比他和邦德要走的第一条路线略微往北一
点。他解释说,这两处横穿边境的路口都得有人监视。
“我原来想派里夫克到那里去,以防万一。我们需要一个替补的,所以我就做
了安排。”
邦德思索了一分钟,然后说道,“柯尼亚,我有个问题。”
“问吧。”柯尼亚的脸向他转过来,坦白而真诚。
“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如果我们获得了证据,我们尾随车队回到你说有地
堡的地方,”邦德指着地图,“我们把这些全完成了以后,下一步干什么?”
柯尼亚不假思索地说,“我们确认在我们手里有了证据。然后,有两件事,我
们可以做其中的一件。我们或者是回去向各自的机构汇报,或者,如果看上去干得
了的话,我们自己就来完成这件任务。”
邦德没有作进一步的评论。柯尼亚提出了一个极有意思的结束这场游戏的方法。
如果他确实卷进了克格勃—红军的阴谋,那么,“我们自己来完成这件任务”,并
不比其他完全彻底的杀人灭口、掩尸灭迹的办法要差。更妙的是,邦德推测,柯尼
亚会想办法使邦德和蒂尔皮茨两人再也无法回去。而同时,如果关于阴谋的设想确
凿无疑的话,‘纳萨’的总部此时此刻已经准备搬家了;另一个藏身之处;另一处
地堡。
他们继续讨论,研究每一个细节:摩托雪橇藏在哪里,他们用什么样的相机,
蒂尔皮茨的监视点和柯尼亚的新特工的岗位的具体地点。柯尼亚的这位新特工用了
一个假名叫“穆齐克”,这是柯尼亚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至少他是这么解释的—
—“穆齐克”在沙皇俄国时代是农民的意思,法律上认为农民是低人一等的。
在详细研究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柯尼亚向蒂尔皮茨和邦德分发了地图。
它们覆盖了整个地区,几乎完全接近于全国地形测量局的制图水准了,越过边
境线的路线都用细细的铅笔做了记号,还有“蓝野兔”的位置,以及用一连串同样
的长方形标志指出的他们开始称之为“冰宫”的地下建筑群的位置。
柯尼亚说,“蓝野兔”和“冰宫”是准确地按照大小比例画出的。
他们校准了自己的手表。他们将于午夜在集合地点碰头,也就是说,他们将要
在十一点三十分到十一点四十分之间分头离开旅馆。
邦德悄然无声地重新走进他的房间,取出VL34 监测仪,再一次检查了这个套
间。他不由得想起,唉,好时光不再来,过去你只要在门上留一小根火柴杆,或是
在抽屉缝里夹一小根火柴杆,就可以看守住你的房间。过去,一小块棉花就能发挥
奇妙的作用。但是现在到了集成电路的时代,生活变得复杂多了,同时也困难多了。
那些人趁着他们研究情况的时候又下手了。这次不仅在电话里安装了自动的无
限量窃听器,而且还有一整套备用的围屏似的监听装置:一个藏在浴室的镜子后面
;另一个被整齐利索地缝在窗帘里;第三个伪装成一枚扣子,放在一只小针线包的
针和线中间,这只针线包又被塞在旅馆提供的信纸文具夹里;最后一只窃听器则巧
妙地安装进了床边一只新的台灯灯泡里。
邦德把房间检查了三次。安装监听的人肯定十分内行。邦德在把五花八门的窃
听器——销毁的时候,甚至在想,电话里那个无限量窃听器是否只是个模型,放在
那里是盼望他找着它以后就不再找下去了。
邦德搞清楚房间里再没有窃听器以后,就摊开了他的地图。他已经从公文箱里
取出了一只他准备当晚带在身边的军用袖珍指南针。邦德拿出一小本薄纸和一张作
尺子用的信用卡,开始计算并且描下地图上的路线——记下他们越过边界找到“蓝
野兔”所应当遵循的准确方位,和以后离开“蓝野兔”
时回头的路线和那条备用路线的准确方位。
他也仔细核对了把他们带领到冰宫去的路线的角度和方位。詹姆斯·邦德在干
这些工作的时候一直心神不定——自从马德拉的聚会以后他不止一次地有这种感觉。
他知道根本的原因在哪里:有时他曾经和他自己的组织或者某个友好国家组织的另
一个成员携手合作。但是,“破冰船”是不同的。他现在被迫和一个群体共同行动,
而邦德并不是一个合群的人——尤其是一个公然包含了严重的互相猜疑因素的群体。
他的目光搜索着地图,仿佛要找出一条线索来,突然间——他实际上并没有认
真去寻找——一条答案就摆在他眼前。
邦德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薄纸,小心地盖在冰宫的记号上。他又小心地把整个
地下的地堡的铅笔轮廓描画下来。然后又添上了当地的地形。描完以后,邦德拿起
薄纸,把它叠放在地图的东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的面积上。
这样朝斜对角方向移一下,冰宫便到了边界另一边俄国国界里面了。而且,当
地的地形也完全相同,包括四周的地平面,森林地区,和夏季河流路线,全都一模
一样。一般来说,地形常常会很相似,但是这里却十分特殊了。
假如这幅地图不是特别印制的,那么这里就有了两个在地形细节上完全一模一
样的地点——一个在边境这一边,另一个在边境那一边。
邦德仍然十分专注地把冰宫的第二种可能位置复写在他的地图上。然后他进一
步测试出了一两个方位。冯·格勒达的总部和武器护送车辆到达的第一站,说不定
不是在芬兰边界内,而仍然是在边境线的俄国这边。而且,即使考虑到边境线沿线
这部分地貌,在所有各个地点上都是相同的,在十五公里距离内有两个完全一模一
样的场地,也说得上是一种奇特的巧合。
他还想到冰宫地堡的大门位置。两个大门都朝着俄国这边。如果它是在边界线
俄国这一边的话,他还必须记住,苏联的这块地方,曾经是属于芬兰的——那是在
1939 年—1940 年冬季战争的大冲突之前。不论如何,原先的堡垒大门朝着俄国
总是一件怪事。尤其是,这些地堡如果是在1939 年战争之前兴建起来的话。
邦德认为,冰宫完全有可能是俄国造的。假如它果真是国社党行动军的总部,
那么它就证实了两件事:“纳萨”的头目是一个比邦德所想象的更加狡猾和大胆的
恐怖主义头目,同时,在红军“格鲁乌”内部的高压政治和叛变行为,很可能比所
有人最初设想的还要广泛。
邦德的下一步工作是把某种形式的消息传送给M 。从技术上说,他只要用他房
间里的电话拨通伦敦就行。它现在肯定没有监听设施了,但是,谁又知道打出去的
电话是不是受到旅馆总机的监听呢?
邦德很快地用他屡试不爽的记忆方法背下了指南针测出的方位和坐标。
然后他撕下小本子上的薄纸片——连后面的几张也撕了下来——把它们统统扔
进抽水马桶冲掉。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薄纸片全部冲走为止。
邦德穿上室外服装走出了房间,经过服务台来到放汽车的地方。在他的绅宝汽
车上有许多秘密装置,其中只有一件是特殊装备处新近安装上去的。
在换档杆前面放着一只极其平常的无线电话机。如果在圆周二十五英里的范围
内没有无线电台,这件工具就毫无用处了,而在目前的情况下,二十五英里的距离
对邦德毫无意义,一只普通电话对于邦德来说也毫无用处。
绅宝汽车上的电话机却拥有两个极大的优点。第一个是一只小黑匣子,上面伸
出两根终端接头线。这只匣子的大小并不超过两盒叠在一起的录音磁带,邦德从贮
物箱背后的一个暗格里把它取了出来。
他重新启动传感警报器以后,又艰难地穿越冻得硬硬的雪地,回到旅馆里他的
房间内。
邦德不敢大意,又一次迅速地用VL34 型监测仪检查了房间——他松了口气,
发现在他短短的外出时间里,屋子仍然是干干净净的。他飞快地拧开了电话机的底
板上的螺钉。然后他把小匣子里的两根接头线安在电话机上,又取下了电话听筒,
放在附近。这样小匣子里的先进电子设备就使邦德有了一个能接通汽车里的无线电
话的方便的无线电台。现在,非法地利用芬兰电话公司的服务,他可以和外面的世
界联系了。
不仅如此,汽车电话还有第二个优点。邦德回到绅宝汽车那里,按了一下仪表
盘上另一个没有标志的黑色方形按钮。电话机套后面的一个暗格自动打开了,露出
了一个小小的计算机键盘和一个微型屏幕——这是一只极其复杂的保密电话,它可
以用来掩盖说话的声音,可以发出信息,然后,在俯瞰摄政公园的那座建筑物里,
通过一个兼容的屏幕,这条信息就会被打印出来。
再加上专门的技术处理,这条打印出的信息就能用清晰的计算机语言读出。
邦德按下了把汽车电话和接在旅馆电话上的无线电台联接起来所需要的键。他
又按出了从芬兰输出的代码,以及拨进伦敦的代码,接着是伦敦的代号和他的机构
总部的号码。
然后他输入了必需的日期密码,底下便开始用清楚的语言打出他的情报,但是
这些情报出现在他的屏幕上时——同时也出现在总部那幢楼的屏幕——就已经成了
一堆杂乱无章的字母。
全部发报时间用了差不多十五分钟。邦德在黑洞洞的汽车里弯下身子忙着,只
有小屏幕上的一点光线给他照亮,他很清楚汽车窗上已经被冰冻得严严实实的了。
外边刮着微风,气温在不断地下降。
邦德送出了全部情报以后便把东西都收拾起来,重新启动了传感警报器,然后
回到旅馆里。为了保险,他很快地监测了房间,然后从旅馆的电话机上拆下了无线
电台。
他刚刚把无线电台装进他的公文箱——他准备在开始夜间正式行动以前把它放
回绅宝汽车里去——就听见有敲门声。
现在邦德开始遵照规矩办事,他拿起P7 型手枪走到门前,在问是谁在那里之
前,先挂上了门链。
“布拉德,”传来了回答。“布拉德·蒂尔皮茨。”
“坏”布拉德走进房间时,脸上带着受惊的表情。邦德注意到他的脸发白。在
这个大块头美国人的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杂种柯尼亚,”蒂尔皮茨狠狠地说。
邦德指了指扶手椅。“坐下,把心里话都讲出来。这间房间没有窃听器了。在
我们和柯尼亚开过会以后,我不得不再清扫一次。”
“我也是。”在蒂尔皮茨脸上缓慢地绽开了一丝微笑,像往常一样,微笑到了
眼睛那里就猛然停住了。这就像有位雕塑家在缓慢地雕琢着那岩石般的脸孔,忽然
间又撒手不干了。“不过,我可当场抓住柯尼亚了。你是不是已经推测出来谁为谁
工作了?”
“还没有,为什么?”
“在介绍完情况以后,我在柯尼亚的房间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把它塞进椅垫下面了。之后我一直在监听。
“我敢打睹,听见的全是对你不利的话。”邦德打开冰箱,问蒂尔皮茨想不想
喝点什么。
“就要你想喝的东西。对,你说得很正确。人们有句老话,一点儿没错——你
永远不会听到别人讲你的好话。”
邦德很快就调制好了两杯马提尼鸡尾酒,递了一杯给蒂尔皮茨。
“好的。”蒂尔皮茨喝了一小口,点点头表示味道不错。“好吧,老伙计,柯
尼亚打了好几个电话。用了好多种语言,大部分我听不懂——基本上是些不知所云
的含糊话。但是最后一个电话我却听懂了。他是在直截了当地跟某人通话。明明白
白的俄语。朋友,今天晚上的路,会把我们带上穷途末路。”
“哦?”
“对。对我呢,他们会像对里夫克那样办——就在边境线上,装成是一颗地雷。
连具体地点我都知道。”
“具体地点?”邦德问道。
“不在射击死角上——请原谅我的用词——而是在露天。我指给你看,”
蒂尔皮茨伸出手来,沉默地要求看邦德的地图。
“把座标告诉我就行了。”邦德可不会让别人看他的地图,不论他信任或是不
信任这个人,尤其是现在,当他把冰宫可能的真实位置标在地图上了以后。
“你真是个疑神疑鬼的杂种,邦德。”蒂尔皮茨的脸重新变成了一块坚硬的花
岗岩:刀削斧凿、锋利而危险。
“把座标告诉我就行了。”
蒂尔皮茨报出了一串数字,邦德在头脑中粗略地计算出了它在整个行动区域中
的地点。这个地点是合乎情理的——一枚遥控地雷,安放在他们经过的地方,而他
们反正要经过一些离真正的布雷地带只有几米远的地方的。
“至于你,”蒂尔皮茨粗声粗气地说,“你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他们已经为
我们的邦德先生设计了一种十分壮观的退场方式。”
“我在想,柯尼亚·莫索洛夫的下场又将如何?”邦德以一种几乎是天真无邪
的态度说道。
“是呀,我也在想。英雄所见略同,朋友。这是一件‘杀人灭口’的任务。”
邦德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马提尼酒,点燃一只香烟。“那么你最
好告诉我,他们为我准备了什么下场。这看来将是一个漫长寒冷的夜晚。”
11雪地狩猎
每隔几分钟,詹姆斯·邦德就不得不放慢速度,擦掉护目镜表面冻上的一圈冰
霜。他们选的这个夜晚不可能更糟了,他想道,就连来一场暴风雪,也比这要好些。
“雪地狩猎”,先前,柯尼亚是带着微笑这么称呼它的。
黑暗似乎缠上了他们,偶尔被风吹开,看得见一点东西,然后又降落下来,像
遮眼的罩子蒙住了他们的脸。他需要集中每一分精力,紧跟着前面的人。唯一让人
松口气的是,柯尼亚——带领着三人纵队——拿着一只打开的小聚光灯,灯光低低
朝下照着。邦德和蒂尔皮茨没有带灯,跟在后面。三辆雅马哈摩托雪橇吼叫着穿过
黑夜。邦德觉得,它们的响声完全足以惊动十英里方圆内的任何巡逻兵。
在和布拉德·蒂尔皮茨作了那次长谈以后,邦德比平时更加小心地做了准备工
作。首先是清理工作——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都包好拿到外面的绅宝汽车上去,他
还得从汽车上取出其他一些东西。邦德出去把公文箱和小旅行包锁进汽车后箱里,
然后坐在驾驶座位上。这一次,他又有理由感谢不知道是哪一位守护着执行任务的
特工人员的圣徒了。
他刚刚把无线电台放回贮物箱背后的暗格里,汽车电话旁边就一闪一闪地亮起
了针尖大小的的小红点。
邦德立刻按了一下开启保密电话的计算机及它的屏幕的结实按钮。一闪一闪的
小红点表示从伦敦发来的信息已经储存在计算机里了。
他迅速地执行了启动的手续,然后打出了收报密码。几秒钟后,小小屏幕上—
—并不比一本平装小说的封套更大——就装满了一组组字母。邦德的手指在键盘上
灵活地敲打了几下,一组组字母变成另一些乱七八糟的字母,然后就完全消失了。
计算机呜呜地响着,还发出嘀嗒的声音,这是它的电子脑袋在开始解答问题了。一
行连续不断的印刷字体出现在屏幕上。信息如下:
情报局主任致007 情报已收到必须警告你以万分谨慎接近目标冯格勒达重复万
分谨慎因为已肯定重复肯定冯格勒达身份确为被通缉之纳粹战争罪犯阿内塔迪尔你
的推理极有可能正确故如已接触立即向我发出警告并立即从现场撤回此系命令祝好
运M 。
果然,邦德思索道,M 显得十分担心,所以叫他一旦离得太近,便立即收线。
想到“线”,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其他一些说法:“穷途末路”;“易受攻击的位
置”;被“彻底地”出卖①等等。这些说法,现在都完全适用了。
锁好汽车,邦德回到旅馆里,通知服务台送上食物和另一批伏特加酒。
他们三个人已经商定都留在房间里,直到约定在摩托雪橇存放处集合的时间。
一个年长的服务员推着小服务车送来了邦德订的晚餐——一顿简单的饭菜,有
带大块瘦肉的浓豌豆汤和美味的鹿肉香肠。
邦德在用餐的时候渐渐意识到他对“破冰船”行动感到的不安,并不完全是由
于他向自己解释的那些有关执行任务时的习惯等原因。其实,另外还有一条原因,
那就是阿内·塔迪尔这个名字的出现以及这个名字和冯·格勒达伯爵联系到了一起。
① 这几个词的英语原文内都包含“line”(线)这个词。——译者
邦德思索着他的其他一些强硬的对手,他曾经和他们进行过危险的、经常是孤
身一人的战斗。他们几乎全都是能够引起他的个人仇恨的男人或者女人。他随意想
着,想起了雨果·德拉克斯博士。他是个爱说谎的家伙,惯于在打牌时行骗。邦德
起初揭露他玩牌作弊,从而打败了他,后来又在另一种战斗中和此人交手。奥里克·
戈尔德芬格也是同一类货色——一个迈达斯①人员,邦德曾经先后在运动场上和更
隐秘、更危险的战场上向他挑战。布洛菲尔德——是的,有关布洛菲尔德,许多事
情至今想起来还使邦德毛骨悚然。
有关布洛菲尔德的事,以及他的亲戚的事。007 只是最近才面对面地看见这位
亲戚。
但是这位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他其实是阿内·塔迪尔——似乎使整个
这场行动蒙上了一层使人沮丧的浓厚阴影。一个硕大无朋的问号。“格勒达等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