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去把常森叫来。”张宝棣吩咐他的队员,“他妈的,这案子越来越有趣了。”
吴昆进来时浑身酒气,神志还算清醒,口中满不在乎地哼着小曲。张宝棣把脸一板,喝道:“吴昆,老老实实把前天晚上的事都交待清楚,不要撒谎了,这对你没好处。”
吴昆斜睨着张宝棣:“昨天我都说了。”
“你说你没进菜地?”
“对,那又怎么了?”
张宝棣不由为之气结,这个吴昆太无赖了,“我们发现了你进入菜地,而且不至一次,反反复复有很多次,你怎么解释?”
吴昆眼皮一翻,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杀人,随你们怎么说。”
吴天柱一直在旁默默看着,此刻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附在张宝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宝棣迟疑半晌,最后吩咐刑警去办一件事。
这时,派出所的警察把常森带到办公室。常森的精神看上去比昨晚好多了,脚步坚定,昂首挺胸,看到吴天柱也在场,微微一怔,随即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
张宝棣说:“前天晚上,你从吴林开家出来是十一点三十五分左右,到达陈晓莉遇害地点的路边应该在十一点四十左右,可你回到家却是……”
“不用拐弯抹角了,我爽爽快快告诉你们吧。”常森的语气出奇的平静,“我从小店出来后,想早点回家,就踏上那条横穿黄花地的小路,那晚的月光特别亮,简直就像大白天一样,就像天上有一轮金黄色的太阳,走着走着,我看到一片黄花倒伏在地上,接着我就看到那个女人。”
“那时她是死是活?在干什么?”张宝棣赶紧问。
“她躺在那儿,张着双臂迎接我,连衣服都没穿,地上满是钞票,她还想摸我,我不让她摸,就是把钞票全给我也不让她摸,我说你再摸我我就杀了你,后来我终于把她杀死了,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拔腿就跑,我知道她是不会死的,过一会儿她就会来追我,我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你到底有没有杀她?”吴天柱感觉不妙,常森的眼中又有昨晚那种狂乱、迷离、置外界的一切不顾的气息。
“我杀了她,哈哈,可果真她一会儿就来追我了,我跑,到处都是金黄色的黄花,我怎么也跑不出去,后来我就什么也知道了?我……我头疼。”常森双手抱头,很痛苦的样子,缓缓从椅子上滑下。
旁边的小林警察过去扶他,吴天柱说:“小心。”可是已经晚了,常森突然对准小林就是一拳,打在他脸上,口中嚷着:“你别过来,再摸我……再摸我就杀了你。”
几个刑警一齐扑上去制服住常森,将他铐上铐子。常森拼命地挣扎,发着“嗬嗬”的嚎叫,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混杂在一起,看见他这副模样,吴天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心中有点愧疚,又有点害怕,毕竟他平日和常森常林两兄弟交情不错。
这时早先出去的两个民警兴冲冲地跑进屋说:“我们在吴昆家里找到了这个。”他们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袋子中装满了钱,透过薄薄的塑料袋,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钱沾满了泥土,有一张上面还有一个脚印。
后张宝棣带领刑警搜查了常森的家,竟然意外地在他家的地窖里找到一件剪破的黑衬衫,这件衬衫揉成一团塞在一堆地瓜中,后背剪了一个大洞。张宝棣大手一挥,“全带回去,我们回市局,我看,这案子该了结了。”
三天后,吴昆和刘方回到小罗庄,他们被告知不能外出,据他俩带回来的消息,常森已经刑事拘留了,但他的精神状况不大正常,好像是得了精神病了。
这几天常林见了吴天柱也不打招呼,看他的目光都是恶狠狠的,仿佛一条饿极了的狗,随时会扑过来咬他一口。吴天柱只好呆在家不出门,可是在家更烦,叶雅萍没事天天来找他说话,说这下好了,常森给警察逮去,离婚的事就好办多了,还说常森肯定就是杀人犯,他对陈晓莉早就恨之入骨了。
“哦,这事怎么说?”吴天柱一下来了兴趣。
“有一次全家吃饭的时候,他说刘方老是赢钱,老是赢了钱后他老婆就来叫他回家,常森说这其中肯定有诈,可惜他看不出来,要是让他逮到了,就要让刘方把赢的钱全吐出来。常森虽然有钱,可他小气得很,平时家用的钱都扣得死死的。”
“是这样,”吴天柱略感失望,“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那天晚上常森回到家找借条,就是后来我在抽屉发现的那张,他的借条原来是放在哪儿的?”
“就放在那件黑衬衫的兜里,原说明天就去向对方要钱的,后来刘方找他上小店赌博,他换了件衣服就走了。”
当吴昆和刘方被放回来的消息传遍了小罗庄后,吴天柱思索了半天,决定进一趟城,找张队长,一来探探常森的消息,二来他心中有了一丝疑惑。
到了公安局的大门口,吴天柱心里突然感到一丝胆怯,对公安局最深刻的记忆停留在童年时代,他和几个小伙伴溜进去捉迷藏,最后不是他的伙伴而是看门的大爷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了,这就是警察,吴天柱的感觉是无论你藏在哪里,他都能把你找到。吴天柱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子,直到里面有个人出来对他说:“吴天柱,我在办公室看见你走来走去的,干吗不进来?”这人正是张宝棣,他接着说:“走,我请客,一块吃饭去。”
在一家小饭馆,两人边吃边聊,张宝棣大赞吴天柱脑子聪明,是块干警察的料,居然能推测出吴昆撒谎是因为他捡了钱,想据为己有;又向他们举报了常森,很有责任感。吴天柱尴尬地笑了笑,心想日后我在小罗庄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至少常家人对我就恨之入骨,他说:“常森现在怎样了?”
张宝棣皱皱眉头:“他精神时好时坏,只要不提到油菜花、尸体什么的就好些,可我们审讯哪能不提这个,现在已经送到精神病院了,医生说什么是间歇性的谵狂症,看来这案子要拖一段时间。”
“张队长,真的是常森干的么?”
“不是他还有谁?他自己也说他杀了人,我们从陈晓莉的手上找到一小块黑布,证实这块黑布就是从常森的黑衬衫里取出来的——另外,吴昆从现场捡回来的钞票上有他的脚印。”
“哦,这就奇怪了。”吴天柱还是头一回听说黑布的事,“张队长,你看,常森案发当晚没有穿着那件黑衬衫,难道说他回家后又出去了,纵然叶雅萍没听见,时间也来不及,这一点对不上呀。”
“这是本案唯一的疑点。”张宝棣说,“我们当然注意到了,现在的问题是提不到常森的口供,我的设想是常森可能将衬衫藏于某处,作案时再穿上,这可能与他变态的心理有关。”
吴天柱心里一阵苦笑,这解释未免牵强了点,“现场的三粒骰子呢,假的吧,我猜是刘方的。”
听了这话张宝棣不由面现惊容,打量吴天柱像打量一头怪物似的,“你怎么知道?这种事刘方自己不会说,我们有纪律,也不能对外透露。”
“可以说是叶雅萍告诉我的,”接着吴天柱便把他与叶雅萍的话复述了一遍,“听说常森对刘方起了疑心,怀疑他赌博时使诈,我就自然而然想起那三粒假骰子。张队长,我想知道陈晓莉准确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奈不住吴天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张宝棣索性把刘方的证词全说出来,吴天柱听后沉思半晌,突然眼睛一亮:“这就更加证实了常森不是杀人凶手,常森十一点三十五分离开吴林开小店一个人回家,陈晓莉死亡时间最晚在十一点四十五分,也许这一点能吻合,但按照正常的逻辑,此时的陈晓莉应该欢天喜地地携着刘方的手回家了呀,我们假设常森是凶手,在这段时间,十一点二十至四十之间,刘方从大路回家,常森跑回到小店找借条,陈晓莉在干吗?她为什么继续呆在菜地里?这说不通,我的结论是,这时陈晓莉已经遇害。”
“你说常森不是凶手,那他为什么半夜一点多了才回家,为什么现场的钞票上有他的脚印?为什么他的衬衫剪了一大块,陈晓莉手中的黑布正是他衬衫的料子,这又怎么解释呢?为什么他自己承认杀了人,那是在他精神极度痛苦的状态下说,我不认为他在说谎。”
“常森并不是普通人,他的精神受到过严重的创伤,十年来,常森一直都在这种创伤下生活,他一方面深深迷恋那个胖女人,另一方面则强烈地憎恨她,恨不得杀了她,我相信这两种情景在常森脑子里交替出现,才导致他的变态行为。那天晚上常森无疑到过现场,我估计他是想早点回家才拐进黄花地的那条小路的,发现死者后,常森肯定惊呆了,明亮的月光,裸露的女人,还有成片的黄花,这一切与他想像的多么吻合……”
“想像?”
“对,在想像中常森曾无数次地杀死那个胖女人,到那一刻,又终于在想像中实现了。”
“我听着怎么有点玄。”
“张队长,这是我的推测,常森在村委会时反复说,‘别摸我,再摸我就杀了你。’就足以暴露他的想法了,当然具体常森怎么想,我也不知道,接着他发足狂奔,一口气在黄花地里奔了几百米,无疑,那时他的精神已接近崩溃,他只想逃出黄花地,或者他以为那个胖女人一会儿就活过来,会来追他。”
“有点意思,我们就不谈常森了,那你认为凶手是谁?”
“只要排除了常森,凶手就自然现形了,第一,凶手手捂住死者造成窒息死亡,是个年轻体壮的人;第二,凶手是个知道当晚陈晓莉会去叫刘方,让他回家的人;第三,凶手是个能偷走常森的常森并把衬衫兜里的借条放回去的人;第四,凶手并不是为了钱,而死者并没遭到强奸,我的分析是凶手在强奸的过程中致人死亡,因此凶手是个男性;第五,……”
“行了,行了,你说的不就是常森的弟弟常林么!”
“对,凶手就是常林。”
当天下午张宝棣便带着刑警赶往小罗庄,将常林押在村委会审讯,常林死硬不承认自己是凶手,说他们没有证据。刑警们再次将常林家彻底搜了一遍,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张宝棣他们只得又在小罗庄驻扎下来,同时发动所有警力以及群众在田间、河沟、猪舍、地窖等地找一块一尺见长的黑布。
这也是吴天柱和张宝棣共同研究出来的,常森的黑衬衫被剪了一大块,很有可能是常林在作案时蒙脸用的,找到这块黑布就成了当前最紧急的事。
可在偌大一个村庄找一块黑布谈何容易,两天下来,没一点消息,吴天柱心里已濒临绝望,常林也许早把黑布毁了,他完全有时间。躺在床上,吴天柱又将常林的作案过程细细想了一遍:那天刘方来叫常森赌博,常林必定也知道,也许是早有预谋,也许是突起色心,他以前从常森的口中知道陈晓莉会去叫刘方回家,因此偷了常森的衬衫剪了一块蒙脸,他杀了人后,应该就回家了,因为他回来又听到了常森和叶雅萍的吵架声,当时那块黑布肯定还在他家里,第二天一早我和他约好去钓鱼,随后便发现了尸体,那个上午他都在村委会前看热闹,到了下午,他陪常森去诊所看病……直到张队长抓住他。吴天柱悚然一惊,细细一算,常林有六天的时间,就是把布剪成一块一块吞下肚子里也早消化了。
这个过程吴天柱已想了无数遍,隐隐觉得某处有些不对劲,可总想不到问题出在哪儿,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个上午他都在村委会门口看热闹?为什么?那时警察已进驻小罗庄,常林该马上回去销毁证据才对。吴天柱感到自己似乎就触到核心问题,还差一点,为什么?为什么常林不马上回家?
吴天柱眼望着屋顶,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那两根斜放在屋子一角的钓鱼杆,他记得案发那天上午,他要给警察带路,钓鱼杆托一位邻居带回家,其中有一根是常林的,此后几天事情烦多,便一直没还常林,钓鱼杆的底部沾满了泥巴,证明曾被那位邻居当拐棍使用过,吴天柱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抠出泥巴,里面是空的,竹节打通了,吴天柱的心一阵狂跳,打开灯,对着灯光一看,钓鱼杆里塞着一块软软的黑布。
常林已经彻底垮了,当吴天柱握着钓鱼杆来到他面前时,常林的眼神里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为什么?常林,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为了钱,难道你真的就想强奸她?”吴天柱轻声问道。
常林抬起头,缓缓说:“对,我就是想干她,狠狠地干,痛快淋漓地干,我要让她从此在小罗庄抬不起头做人。那天在路上我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就骂我,骂我色狼,专舔女人屁股的狗,当时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好看。我蒙着脸,那女人看似弱小,力气却大得很,我本来不想杀她的,可不小心给她撕下了蒙面布,恰巧这时前面大路有人经过,我怕她出声,紧紧捂住她的嘴,没想到,她竟然死了。”
“我也想起来了,陈晓莉那天骂常森说你们家没一个好人,实际上她指的就是你,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几十分钟后她就会死在你的手里。”
一个月后,常森从医院出来,精神已基本恢复正常,医生嘱咐他以后尽量不要去黄花地,甚至看都最好别看,可是小罗庄种满了黄花,此刻正是收获的季节,有什么办法呢。吴天柱劝他外出一段时间,散散心,要不就去城市里打工,过几年再回来,常森决定接受吴天柱的建议。住院期间,叶雅萍正式提出离婚,常森非常爽快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家里的菜地交由父母打理,在小罗庄,他可以说是了无牵挂。
常森坐上去省城的客车,他困极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已时近黄昏。他抬着头看看窗外,天啊,此刻车子经过的又是一片黄花地,金黄色的油菜花大片大片地绽放。
常森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随着车子的疾驰,遍野的黄花似乎全都向他飞扑过来,将他紧紧包裹。常森闭上双眼,努力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还是一片金黄色,车子还未驶出去,常森急忙把头转向另一边,他的邻座是个少妇模样的人,正好奇地看着他。常森摇摇头,可是无论怎样都无法将脑子里的一片金黄色摇出去,邻座的少妇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那个长着圆脸,胖胖的女人,一会儿又变成了陈晓莉,最后两个人在他脑海里迅疾地转换,合二为一。
这一刻,常森终于流下了泪水,一种无法摆脱命运的宿命感紧紧地攫住了他,他明白自己这一生都无法走出那片黄花地,金色的花朵,绚烂无比,带着灼人的耀眼的光芒,始终在他内心深处散发着魅人的魔力,这一刻,他不再犹豫,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拉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