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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明珠号事件

作者:姜宇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5-23 04:24

朔风飞扬,发出凄厉的呼啸,在江面上萦绕,似是久久不愿离去,转瞬又抵折迂回,往正在码头边等着上船的人群袭来。霎时,面向寒风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捂紧了领口,低埋着头,或者干脆蹲下身子,以抵抗这江边肆虐的像刀子一样的寒风。

吴天柱站在人群里,心情阴暗得如同这腊月里的天空。半个月来,天空中没有一丝阳光,连躲在云层里晃个脸的样子也不曾作出。吴天柱今年二十九岁了,在家乡,像他这个岁数的同龄人儿女早已活蹦乱跳,而他始终咬紧牙关不松口,任凭来劝的三姑六婆磨破了嘴皮子,只有一句话,“先立业后成家。”二十岁那阵子,他这么说父母也认了,毕竟还年轻,这个在镇上中学曾被老师认为本校唯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儿子毕竟在四乡八邻的眼里是个有前途的人物。可现在,他已经快三十了呀。

二十岁那年吴天柱养起了鸭子,半年之后就转手给了一个亲戚,原因是费时费力,短期内赚不了钱,这一不亏不赚的方式几乎成了吴天柱八年大好青春年华创业的标志:他搞过发明,虽没申请上专利,但适合冬天坐在床上看书的可伸缩书架被他一个城里同学的父亲看中,卖了四十块钱,这又耗费了小吴半年时光。后来他终于深切地认识到没有科技含量的发明都是赚不上钱的,但他能发明什么有科技含量的东西呢?于是小吴把兴趣转向艺术方面,没日没夜地练字,一段时间,家中所有的旧书旧报纸,乃至墙上,全是他龙飞凤舞的涂鸦。一年之后,小吴又失望了,一封封从外地寄回来的信中无不要求他先寄上一笔钱,然后其作品才可被选入某某作品集,如要获奖,自然需再寄上一笔。这些信让小吴从艺术的泥沼中及时地爬出来,到那年年底,小吴在集市上摆了一个摊,写起对联来了。乡亲们看懵了,以前哪看过如此天马行空、蛇走游龙的字,那一年春节小吴赚了两千块钱。再后来小吴学过开车,做过小生意,甚至一度有过出家当和尚的念头,都是一年半载的事,没有一样能成功的。到了二十七岁那年,城市的版图迅速发展使小吴成了市化工厂的土地征用工。吴爸吴妈松了一口气,以为小吴这辈子就吃上了公家饭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化工厂两年之后效益急转日下,下岗自然先拿土地征用工开刀。小吴在家呆了不到一个月,心里突然涌起到外面闯闯的念头,他长这么大,从没出过远门,外面的世界怎样精彩也是从书上、电视上看来的,没有亲眼看过,这念头一起,立即像下了发酵粉似的在他心里膨胀开来,整日整夜想着将来城市的生活。

吴爸吴妈见小吴执意要走,心知阻拦不住,儿子年纪大了,脾气愈发倔,在家憋出什么病也未可知。这几年小吴的经历可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来形容,让他到大城市闯闯,闯出名堂自然好,闯不出来称早死了这条心,回家种田去,老老实实做人也能填饱肚子。

小吴伸手入怀,摸了摸母亲缝在棉袄里的一沓子钱,还在。他苦笑一声,自己这是怎么了,变得神经兮兮,从家里到码头虽说换了三趟车,又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也没必要这副德行呀,每隔半个小时左右就去摸摸那沓子钱在不在。这钱是他两年来在厂里工作的收入,出门前给父母留了三千,自己带了五千,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从来都是这样,他吴天柱做事就是有一股决绝的气概,认死理儿,认准一条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呜”汽笛一声长鸣,从前方河道转弯处一艘船渐渐驶过来,船身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小吴清晰地看到“明珠号”三个蓝色醒目的大字,在蓝色大字的下面,还有一排黄色的小字,“重庆——上海”。小吴明白,再过几天,自己就将踏上那个魂牵梦绕的繁华之地,那个曾经演绎过多少传奇故事的地方,一想到这儿,他的心不由自主剧烈地“怦怦”跳动起来。

随着人流上了船。一些只买了通铺票的旅客纷纷去找乘务员看看还有没有好的床位。小吴原本想在通铺将就将就算了,可是钻进去呆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上来了,实在受不了,不说和那些蓬首垢面、污秽不堪的人挤在一起,单是仓底那股无所不在的臭味就使人窒息。

小吴向上走去,准备打听一下有没四等舱,刚上扶梯,就被人叫住了。“喂,你是干什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威严。

小吴回头一看,是一位胖胖的船务员,看样子他是负责通铺的,刚才一直就坐在通铺门口的高凳子上。小吴陪着笑脸,“我去看看有没有床位。”

“刚上船时你怎么不说?不行,现在你不能上去。”

“为什么?刚上船哪知道通铺是这样子的,如果我早知道,肯定早换票了。”

“嘿!你小子还是第一次坐船吧,通铺的人不能随便到上层去,我们有规定的,知道么?”

“照你怎么说,这票是不能换了?”

“票是能换的,谁不想多赚些钱,空着反正空着,但是通铺的人就是不能到上层去。”

小吴简直气晕了,这是什么道理,不能上去又怎么能换票呢?这不是胖船务员在耍他么?这一刻他涨红了脸,呆在扶梯上不知所措,就这么下来吧,不甘心,想到几天时间都要睡通铺也受不了;而不管船务员的话冲上去又不敢。人家说了这是船上的规定。

胖子见他没反应,冲他招招手,说:“你这人脑袋不开窍,我可以上去呀,你给点服务费,我帮你去问问。”

躺在脏兮兮的床上,小吴还在为付给胖船务的那十块钱肉痛不已,那抵得上他半天的工资了。四等舱的票比通铺的贵了一倍多,毕竟是物有所值,心安理得的。那股溲味没有了,床上的被褥虽然也肮脏,但比通铺的厚实多了,而且,现在和他在一起的那几个人看上去也体面多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舱一共住四个人,年龄都不大。睡小吴对面的那两个人是一伙的,大约三十来岁,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听他们说话,是厂里跑业务的,临近年关,特别忙,此去上海讨一笔陈年旧帐。小吴的下铺是个黑瘦的汉子,和那两个业务员比起来明显少了一份世故,像没出过远门的样子,有着一颗好奇心,凝神听业务员的说话,说到什么新鲜事时,总会插上一两个问题。

小吴躺在床上,耳边听着那两个人天南地北地乱侃,渐渐的,一阵迷迷糊糊的睡意传来,正想闭上眼睛睡上一会儿时,一只手推了推他。原来是两个业务员中较年轻的一个,他扬着一张笑脸,说;“朋友,三缺一,来,凑个热闹吧。”小吴连忙摇头,出门前父母反复交待过,千万不能在路上与他人赌博,自己听乡邻们也说过好几次,这些玩意十有八九都是骗人的,有些人辛辛苦苦赚了一年的血汗钱,回家过年时给人骗得连路费也没了。

看着小吴一脸警觉的样子,那人笑了,说:“朋友,我叫陈先玮,是涪陵市天长公司的业务员,那位是赵志东,我的同事,你放心,我们都是本分人,一起打打牌只不过为了消磨时光,你别想歪了。”

黑瘦汉子站起来也劝小吴,“一起玩玩吧,没事,我不也是一个人,刚和这两位大哥认识,带点小彩头,就是晚上的晚饭,怎么样?”

小吴还是摇摇头,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小心点好,这黑脸看样子是一脸真诚,可谁能保证其中没有猫腻?

这时仍坐在床上的赵志东说:“算了算了,人家不玩还是别勉强吧,我们说说话,要不就三个人打牌。”

“不行。”看样子黑脸汉子生了一副倔脾气,“朋友,看来你也是涪陵人,你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我叫林跃进,养鸭子的。”

小吴没什么反应,倒是赵志东和陈先玮喃喃自语:林跃进,怪熟的。

“我在涪陵的中南东路开了一家烤鸭店,名字就叫跃进烤鸭店。”

“啊呀!”这一声喊得奇响,这场的人都怔住了,只见赵志东的双眼直盯着林跃进,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原来你就是那个养鸭大王。”

“是呀!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不到今天遇到名人了,十年前,你可是个大红人,市劳动模范,我刚从学校毕业那会儿,报纸上天天号召广大青年向你学习呢!”

“那都是陈年烂芝麻的旧事了,提它干吗?”林跃进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对小吴说:“这样吧,小兄弟,三生修得同船渡,也算我们有缘,今天你如果输了算我的,不要你出一分钱,怎么样?给个面子。”

说到这份上,小吴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反正是不是养鸭大王他不知道,凭他现在对林跃进这个人的印象,可以概括为这么几点:死硬脾气,穿着老土,为人比较豪爽。

玩的是本地流行的“标”牌。出乎意料的是小吴的手气极好,一下子就赢了五十块钱,这在他以往的打牌经历中是很少见的,在家乡,他可是有名的“十赌九输”。有了五十块钱保底,小吴的心情放松不少,可以采取保守的打法,轻易不出手“标”牌,赢也赢得少,输也输得少,总之,账面保持正数就行了,反倒是陈先玮和赵志东连连失误,两个小时下来,已输了上百块了。这两位的牌品也不错,输了钱仍是谈笑风生,毫不在意。小吴想起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和那些工友打牌,输了几块钱个个都是吹胡子瞪眼睛,仿佛家破人亡似的,往往心里惦记好几天。看看他们三个人,陈先玮赵志东风度翩翩、衣着光鲜,走南闯北多年,见识广,路子宽。林跃进是养鸭大王,更算是有钱人。想到这儿,小吴顿时心生结交之意,若是和他们交上朋友,以后自己在外面闯就轻松多了。想到这儿,言谈之间便亲热多了,林哥、陈哥、赵哥的乱叫。大家见他笑逐颜开的和刚才判若两人,只当是赢了钱高兴。

牌桌上四个人进一步地交流了彼此的情况。赵陈两位在一家食品公司跑业务,年底到了,此番两人去上海要一笔陈年旧债。林跃进则称自己去上海为老婆买一件珠宝。

小吴听得心里酸酸的,心想有钱人就是有钱人,买一样东西大老远的跑上海去,想想自己,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陈先玮问:“买珠宝干吗非要到上海,我们这儿没得卖么?”

林跃进说:“我老婆看她一个朋友戴的项链,叫什么白金鸳鸯锁,在上海一家商店买的,我老婆喜欢得不得了,非要我给她买一个,今年又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我想跑一趟就跑一趟吧,我也很长时间没出过远门了,男人么,辛苦一点无所谓,最主要的是老婆开心就行了。”

小吴说:“看来你对你老婆还是蛮不错的,你老婆真有福气。”

林跃进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脸上却笑开了花。

赵志东和陈先玮对望了一眼,赵志东说:“林先生,这一趟跑得真是冤枉,你说的白金鸳鸯锁在重庆就有,一年前我们俩还各买了一对送朋友。”

林跃进一愣,苦笑说:“是吗?”

陈先玮说:“在重庆百货大楼,而且价钱肯定比上海便宜,今晚十点左右船就到下个站点,你也不用这么大老远的跑上海去了。”

林跃进高兴地说:“谢谢,我们真是有缘啊,来,来,抽支烟。”说完掏出一包烟,散了一圈。

小吴紧接着说:“你刚才不是说了,三生修得同船渡么。”

四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陈先玮把牌理好,收回牌盒里去,然后再放到袋子里。双手一挥。“走,吃饭去。”他说。

这是一个分为两进的餐厅,外面摆着大餐桌,凳子也东倒西歪的,卫生极差,地板上满是油渍,餐厅里挤满了人,乱哄哄的。在餐厅东头有一个通道用帷幔隔着,上方写着“雅座”两个字。雅座的格式仿佛是一节火车车厢,中间有个过道,两旁格成四个人的座位,卫生条件也比外面好多了。

他们在车厢里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陈先玮点了几样菜,四个人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皮白净,三十出头的模样,女的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高挑,身穿一件呢绒大衣,一路过来吸引了不少目光。等到他们渐渐走近,小吴才遗憾地发觉她脸上长了几块小雀斑,雅座里的座位基本上都满了,一番巡视之后,他们在小吴的对面坐下来。

眼镜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双手四下摸了摸,脸作惊疑状,缓缓将烟取下,搁在桌角,他抬头看了看边上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忘了带火。雀斑点完菜,见他这副模样,似乎颇觉好笑,她俯过身朝小吴喊道:“朋友,借个火。”

小吴将打火机递过去,也觉得这个眼镜挺有趣的,像个娘们似的,雀斑反而大大方方的。菜上来了,他们另要了一瓶白酒,四个人匀分了。林跃进说:“这一次真是巧,碰上了两位,要不然大老远的跑上海去,多不划算,说句实话,我也是给老婆缠得没办法了才出这趟门的,就要过年了,养鸭场正忙着呢。”

陈先玮打趣说:“看来林先生也是一位‘气管炎’呀!”

这话说得林跃进挺尴尬,忙说:“话……话不能这么说。”

赵志东说:“别不好意思了,‘气管炎’也是一种福气吗!小吴,你说是不是?”

小吴说:“我不知道,你们别问我,我还没结婚呢。”

林跃进大发感慨:“小兄弟,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找个女朋友,在乡下,像你这样的年纪小孩都大了。”林跃进满脸通红,脖子也红了,青筋暴涨,说出来的话都能闻得出一股酒味。

小吴嘴上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又是一阵酸溜溜,心想我如果能娶个漂亮老婆,也不用腊月里出门闯世界了。

林跃进双手在空中挥舞,不停地做着手势,越说越有劲:“我的老婆可不是吹的,百里挑一的美女,想当年有多少人追她,你们猜猜看?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根本数不过来!可最终还是让我追到手了,想当年我也不是一般的人,你们别看我人长得不怎么样,我当年可是市级劳模,市委书记亲自给我戴的红花,电视新闻里一连播了好几天呢,我的养鸭场,连省里的领导都下来参观过,市里还号召……号召……”林跃进许是太兴奋,说到这儿舌头都大了,一连几个号召下面的话都没说出来。

陈先玮替他接下去:“号召广大青年向你学习。”

“对,对对,向我学习,唉,无限风光在险峰,那可是我的黄金岁月呀!”林跃进的语气一转,“后来就不行了,做生意的门路越来越多,我有几个朋友,办厂的办厂,炒股票的炒股票,现在那一个不是腰缠万贯,我小小一个养鸭场,再加一爿店面,根本没法跟别人比。”

陈先玮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混到你这份上算不错了,在座的四个人,就数你是老板,像我们,都是替别人打工的,是吧,小吴。”

小吴连忙点头,心中更是羞愧的要命,他连一份工也打不上。

赵志东见酒喝得差不多了,四个人又谈得高兴,招招手叫服务员再拿几瓶啤酒过来。小吴忙说自己不行了,不能再喝了,几两白酒下去,他确实有点晕头转向。赵志东说:“白的喝了再喝啤的,那是冬天喝酒的门道,有劲,不要多,每人一瓶怎样?”

小吴一再推辞,说自己真的不行了。赵志东见小吴这样,也就不再勉强。这时林跃进也说自己不行了。陈先玮说:“不行,你是老大哥,总不能我们喝酒你干坐着吧,无论怎样也得陪我们来点。”

酒喝到这份上,一眼就能看出来各人的底。林跃进确实差不多了,刚才说话时就有点控制不住,赵志东的脸上只有一抹酡红,他肯定还能喝不少,陈先玮的脸越喝越青,简直是高深莫测,而自己,小吴想,虽然再喝一瓶没问题,但还是适可而止吧,毕竟这是在旅途中。

服务员提着三瓶啤酒放到桌上,“十五块”,她冷冷地说。陈先玮挥挥手,让她先回去,“钱等一下给你。”

“不行,我们船上一向是先给钱的,到时候你们耍赖怎么办?”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像是耍赖的人么?”

“谁知道呢?”服务员扎着一条小辫子,头一歪,小辫子跷到天上去了。

“算了,算了,给钱算了。”赵志东在一边劝着,一边往兜里掏钱。

“不行。”陈先玮一把按住赵志东的手,看来他真是动气了,“先把话说清楚,这船上的服务员越来越不像话了,去,把你们领导叫来,哪有骂客人的道理。”

“对不起,我没空。”小辫子提起三瓶啤酒,转身就走。

“混蛋,妈的逼。”陈先玮显然气极了,在大家面前失了面子,又拿她没办法,一冲动,脏话就来了。

“你说谁呢?”小辫子听到陈先玮骂她,立即停下来,抬起一只手指着陈先玮,由于手上提着一瓶啤酒,样子看上去就像武打片里决斗的场面。

“说谁谁心里有数。”陈先玮的口气丝毫不软。他量她也不敢拿啤酒瓶砸他。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吵架的雀斑过来拉开小辫子,她劝道:“小妹子,别这样,大家都是出门人……”

话未说完,小辫子就冲陈先玮嚷嚷道:“有种你等着。”她走到柜台边将酒一放,急匆匆出去了。

赵志东埋怨陈先玮没事找事,“船上的人都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们较什么劲?这下好,惹出事了。”陈先玮仍然一肚子气:“怕什么,又没打她,正好向她们领导反应反应情况。”

林跃进说:“就应该这样,这船上的服务也太不像话了,我早就看不顺眼。”小吴听林跃进这么说,本想劝陈先玮息事宁人的话也缩回肚子里,倒是另一张桌子的雀斑又劝了陈先玮几句。

过一会儿,只见门帘一撩,小辫子冲了进来,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原来就是勒索了小吴十块钱的胖船务,只见他气势汹汹,双眼圆睁,嘴里不停地喊:“哪个,哪个。”

“就是他。”小辫子走到陈先玮的面前,伸手一指,几乎戳到他的鼻梁上。

“你!给我出来!”胖船务拽住陈先玮的领带,厉声喝道。其样子就差一拳打过去了。边上的几个人连忙劝道别乱来,有话好好说。陈先玮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问道:“你这样拽着我干吗?我又不会跑。”

“跑,我还就怕你不跑了,你能跑哪去?跑得出这舱,跑得到岸上去么?走!到别处说话去。”胖船务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陈先玮的领带就走,看来他真是在气头上,说话也语无伦次的。

领带一勒紧,陈先玮不由自主地弯下头,跟着胖船务走了几步,这下他急了,双手使劲扳住胖船务的腕子,嘴里喊出来的话也嘶哑了:“干吗呀,凭什么跟你走?快放手!”

陈先玮的劲不如胖船务大,又被勒着脖子,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们的样子很滑稽,就像在乡下人们经常看到的拉牛,就差一个人在陈先玮后边推了。两个人慢慢接近门帘,再往前就要出“雅座”。林跃进看看不对劲,他冲过去一把拉住陈先玮,嘴里仍劝着:“算了,算了。”反倒是赵志东在一边犹豫不决,不知是像林跃进这么上去拉开他俩呢,还是和普通乘客一样,只是在边上耍耍嘴皮子。

见林跃进冲上去了,小吴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他采取的是更为直接的方式,在陈先玮的颈间拨弄一阵,陈先玮的领带就解开了。胖船务只觉手中一轻,“蹬、蹬”退后几步,差点坐在地上,幸好小辫子就在他身后,危急之下扶了他一把。看到胖船务的狼狈相,乘客中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可能正是这几声笑声真正触怒了胖船务,使他觉得伤了面子,他本来就是小辫子叫来为她治治陈先玮的,虽然他一上来就以恶狠狠的气势镇住了众人——像拉牛一样拉着陈先玮,可是双方僵持的时间太长了。在僵持之中他也没什么厉害的手段,比如拳打脚踢,破口大骂等等,这么一来他的同伙胆子就壮了,敢出来帮手,如今他们三对一,反倒自己差点跌倒成了笑话。胖船务越想越恼怒,他往前一冲,拳头对准陈先玮的胸口就砸下去。

陈先玮猝不及防,身子一偏,这一拳打在了肩膀。陈先玮也不是好惹的,刚才两人纠缠在一起,彼此的实力看不出来,一动上手情况就不一样了。挨了一拳后,陈先玮反应极快,马上右手一拳就打过去了,正中胖船务的胸口。

大家一看不好,有几个胆大的还留在这儿看热闹,胆子小的已经顺着墙角溜了,连小辫子也花容失色,劝他们别动手。

挨了一拳后,胖船务不由愣了几秒钟。小吴心想不好,别是打伤了吧,看胖船务的情形也是目光呆滞,神情委顿的样子。其实他这是气懵了,他在船上工作了四、五年,见得蛮横霸道的多了,哪一个不是给他治得服服贴贴,从没被人伤过半根毫毛,这回却被人打了一拳,虽说不怎么疼,心里那个难受呀,真是没法说。愣了一会儿,他马上清醒过来,抬腿就往陈先玮的小腹踹去。这一脚用上了全力,陈先玮的人就像风筝着般往后飞去。幸好他的后面是赵志东。慌忙之中赵志东挽了陈先玮一把,但是那一脚力道太大了,他们两人也吃不住,终于一起摔倒在地上。

到了这份上,胖船务还不甘心,冲上来准备再踢陈先玮几脚,小吴和林跃进连忙上前把他挡住。陈先玮趴在赵志东身上,双手抱腹不能动弹。赵志东大喊:“快扶他起来。”但边上的人没一个敢动手,如果去扶陈先玮,不表明和胖船务作对吗?谁会这么傻?赵志东急了,又喊了一句,陈先玮的个子大,他的个子小,他给陈先玮压在下面动都动不了。

终于有人过去帮忙,是雀斑。雀斑伸手叉在陈先玮腰下,试图将他扶起,但陈先玮的身子就像虾球一样卷缩着,双脚已没有力气,雀斑试了几下,没有效果,回头朝一直在旁看热闹的眼镜说:“还不过来帮忙。”

这边胖船务还在骂骂咧咧。小吴和林跃进挡在他面前,胖船务冲上来就推开他,好在现在看来他的气消了不少,陈先玮的惨相是有目共睹的。此刻,小辫子的恭维话是他最感舒畅的暖风了,小辫子说:“胖哥,你真行。”

胖船务指着陈先玮对小辫子说:“你要他怎么着,你说,只要你一句话。”

小辫子说:“算了,算了,胖哥,今天真得好好谢谢你。”

太气人了,陈先玮还在一旁吭唧吭唧的呻吟,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样旁若无人的谈笑风生。小吴看见林跃进的手捏成了拳头,越捏越紧,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小吴知道他忍耐不住了,如果胖船务再热嘲冷讽地说几句,林跃进的拳头恐怕也会打出去。小吴拉了拉林跃进的衣角,轻声说:“别把事情闹大,待会儿找他们领导去。”

话刚说完,只见门帘一掀,从外面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领导模样,另一个年轻些,穿着警察的制服。看到雅座里乱哄哄的样子,领导模样的人大声说道:“怎么回事?听说有人打架,无法无天了,胖子,到底怎么回事?”

胖船务一见这两人,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手在裤兜里摸出一盒烟,递了两根过去。小吴一看,“红塔山”,比他们抽的“云烟”高了一档。“张总,解决了,解决了。”胖船务一边给他们点烟一边说,“一点芝麻绿豆点大的小事,我一过来就解决了。”胖船务一脸媚笑,小吴不得不承认,换上一张笑脸的胖子比刚才动人多了。

张总斜睨着胖子说:“我怎么听说是你跟乘客打架?”

林跃进插嘴说:“就是他动手打人,一脚踹在我朋友的肚子上。”

胖船务辩解说:“那他还一拳打在我的胸口。”

陈先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还摁着肚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说:“是他,是他先动手……”旁边的旅客七嘴八舌地说:“就是,船务员怎么能打人呢?太不像话了!”张总看见陈先玮这副样子,狠狠瞪了胖船务一眼,说:“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一转身看见林跃进他们也跟着来,又说:“这么多人来干什么?”他环顾了一下,指指站在远处的眼镜,“你来做个证人。”

一行人出了餐厅,胖船务跟在张总后面“张总张总”的直叫唤,眼镜不紧不慢地走在中间,陈先玮最后,他捂着肚子,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经过402房前时,陈先玮终于忍不住了,他冲前面几个人说:“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得进去拿点药。”张总停下脚步,对胖船务说:“还不快去开门,吃完药到我办公室来,胖子,你也太不像话了。”

胖船务脸上笑着,口中还在狡辩:“装的,说不定他这是装的。”

陈先玮走后,小吴他们三个继续吃了一会儿,雀斑把桌上的酒菜搬了过来,和他们坐在一起。赵志东对她刚才的帮忙很是感激,说了一些感谢的话。雀斑笑了笑,说应该的。接着四个人大谈如今世风日下,尤其是这船上的船员竟然动手打人。小吴不失时机地说他上船后还被胖船务敲诈了十元钱。另外三人听了,都怂恿他去张总那儿揭发他,“让胖子也被人治治。”小吴摇头苦笑,说算了,为了十元钱,不值得,还说只要你男朋友说句公道话就有胖子好受了。

“男朋友?谁的男朋友?哈!你们搞错了。”雀斑大笑。原来眼镜根本不是雀斑的什么人,和他们一样,也是同一个舱的朋友。雀斑自称是人来熟,眼镜这人虽然不大说话,但和她在一块呆了几个小时就跟老朋友似的。看来雀斑这人也挺豪爽的,她说今晚和眼镜这顿饭就是她请的客,“几个小钱,没关系。”雀斑这样说道。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厚,即使凝神远眺,也已经看不到岸上的景物了,只是从那闪闪烁烁的灯火依稀可辨出陆地。蓦的,餐厅里飘出一曲歌声,是邓丽君的《甜蜜蜜》——“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像这歌声,一股甜美的情调顿时在餐厅里弥漫开来。

林跃进打了个饱嗝,悠悠地说:“我老婆最喜欢这首歌了。”

雀斑笑着说:“林先生想夫人了。”

小吴和赵志东相视一笑,今天林跃进不知是第几次提到他老婆,这样的男人在现在可算少见。雀斑还想再问,林跃进看见小吴和赵志东暧昧的笑容,脸上微微有些发窘,连忙说,不谈她,不谈她。

小吴看看表,陈先玮去了已经半个多小时,他们这顿饭早就吃完。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又聊了一会儿,餐厅里的食客渐渐稀疏。雀斑提议上她那儿坐坐,反正现在回去也没事。这一提议正中三个男人的下怀,也许他们早就想邀请雀斑去他们那儿了,又怕太唐突,毕竟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她又是孤身一人,现在雀斑这么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

雀斑的舱位比他们的好多了,是二等舱,还有个卫生间。她招呼他们随便坐,然后从包里拿出几只梨、瓜子、蜜饯什么的摆了一桌。“都是老朋友了,别客气。”她说。接着她拿出一副扑克牌,说四个人刚好一桌。小吴有些犹豫,下午陈先玮、林跃进他们玩牌的时候他就千不甘、万不愿的,所幸运气好,没输钱,现在又来了。小吴说:“我们还是看看陈先玮怎样了,他受了伤,万一……”

赵志东说:“没事,到时候他自然会打我手机。”

林跃进说:“这位眼镜兄弟不是也没回来?肯定还在那儿说话,这下胖子要惨了。”

雀斑也劝了小吴几句,正说着,赵志东的手机响了。小吴松了口气。陈先玮叫赵志东过去一趟,听他的意思,好像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

赵志东走后,林跃进看看表,现在已经八点多,回去整理一下,再躺一会儿,就到站了。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见一旁的雀斑和小吴谈得热烈,说:“小吴,你再坐会儿,我先走了。”

小吴哪里肯一个人留在这儿,连忙表示跟他一块儿走。雀斑也让小吴留在这儿再陪她一会儿。说来好笑,刚才在餐厅时三个男的巴不得雀斑能多陪他们聊天,现在一个人走了,剩下的却又躲瘟神似的躲着她。

小吴跟林跃进出来,雀斑送他们到过道上。这时小吴突然发现雀斑的神态有些异样,好像喝了很多酒一般涨红了脸,嘴唇也在轻微地哆嗦着,她的脸上表现出的是一种惶恐和慌张的神色,而眼神里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后来回想起来,这种神态给小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遗憾的是小吴当时并没有多想什么。

赵志东见到陈先玮时,医生正在给他开药。陈先玮的脸色好多了,恢复了平日的血色。陈先玮说:“还算好,那个胖子一开始还百般抵赖,又哎呦哎呦地叫唤他的胸口也像针扎似的痛,幸好眼镜这人比较老实,老实人说老实话,他把他看到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胖子还想狡辩,那个张总脸一板,说这不是第一回 了,他心里有数。胖子就蔫了,在边上一声不吭的。其实胖子想赖也赖不了,餐厅这么多的人都看见他打的我,能赖得过去么?后来期期艾艾地说是为了小辫子出头。听他的口气,好像小辫子是张总的什么亲戚。胖子真笨,你想想在外人面前提这事张总能不发火么?我知道这下有好戏瞧了,果然胖子话还未说完,张总就冲他嚷嚷:扣一个月奖金。又让他向我道歉,至于经济补偿,说把胖子的一个奖金给我得了。胖子真是条变色龙,刚才还冲我呲牙咧嘴的,说我装疼装得像,见到了这份上,马上就变得像个女人似的,说什么陈大哥,对不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他妈的,胖子那模样就像我救了他十八次命似的,我现在想起来就想吐,他怎么不去当演员呢……”

陈先玮双手打着手势,一张嘴喋喋不休,显得极为兴奋。赵志东觉得奇怪,他平常不是那么饶舌,可能是刚才的事让他高兴的。赵志东说:“走吧,先别说,回舱里说去。”

“不,不,我这一耽搁,饭还没吃饱,你陪我到餐厅看看有什么吃的。”一路上,陈先玮仍以抑制不住的兴奋说起这事,“……后来我问张总胖子一个月奖金是多少?他说是三百块。本来这难消我心头子恨,可是还能怎么着?胖子好话说尽,已经有面子了,说到底钱是小事,咱们不就为了口气吗。我说好吧,得叫胖子尽快把钱给我。张总说这没问题,他叫胖子马上就去拿钱,看我脸色不好,又让船上的医生给我看看。我见事情已经了结,烦着眼镜不好意思,就让你过来,让眼镜先走了。”

餐厅里只坐着两三个食客。他们过去一问,这时间只供应面条。陈先玮揉揉肚子,让他们下碗最好的,十八块钱一碗的,但是当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时,他不由骂了一声娘,这碗面在陆地上充其量只值五块钱。“为什么面条一到船上就会身价倍增呢?答案很简单,你不能饿着肚子打发这几天,他妈的!”陈先玮又骂了一句。赵志东笑着说:“你今晚是该愤世嫉俗一回。”陈先玮笑了笑,吃了几口面,突然想起什么,“这次公司里开出来的发票你要保管好的,不要像上次……”

赵志东说:“开什么玩笑,发票不是……”伸手往口袋里一摸,这下他呆住了,“钱包呢?我的钱包不见了。啊呀……”赵志东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慌张。

“你怎么了,慌成这样。”陈先玮笑他,“仔细想想,该不会下午就放在房间里忘带了。”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赵志东站起身就走。

“等等,我就吃完了,我和你一块儿去。”陈先玮话没说完赵志东就已经出了餐厅,好像钱包丢了是件天大的事似的。

小吴和林跃进一起回到船舱时,已是八点多了,冬夜寒冷,一路行来,有些舱里还亮着灯,有些已经熄灯睡觉。过道里一排十五瓦的节能灯已坏了大半,只剩寥寥数盏努力发着微弱的灯光。

小吴爬回自己的上铺,他见被子脏得油光闪亮,裤子不脱就钻了进去。心里还是想着刚才陈先玮那件事,他说:“林先生,你看陈先玮……”

突听林跃进“咦”的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诧异。小吴说:“怎么了?”侧过身去看他。从进门之后林跃进就一直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此刻却呆在那儿。小吴正想再问,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小吴说。

“是我,快开门,我……我有件事跟你说。”是雀斑的声音。

一打开房门,雀斑拉起小吴的手就往外走。到了过道上,小吴用力甩开雀斑,他说:“喂,到底怎么回事?”雀斑马上又伸手拉住他,好像小吴随时会跑掉似的。“到我房间说去,在这儿说话不方便。”语气充满了紧张。

“既然这样,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嗯……刚才不方便!”

“不方便?是因为林先生也在场。”

“对,你真聪明。”

这下小吴不由狐疑不定,这么说来雀斑要告诉他的事是和林跃进有关的?或者是不能让林跃进知道?联想到刚才林跃进苍白失态的神色,小吴感到今晚有一种诡异的气氛在他身边越来越浓厚。

雀斑拉着小吴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了,才松开小吴的手。小吴苦笑着说:“干什么呀?像天塌下来似的,眼镜呢?还没回来?”

“回来过,刚才还在这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真奇怪,这语气和刚才相比冷淡了许多。小吴看看自己的手腕,因紧握而形成的印痕还在,小吴心里暗骂了一句。“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告诉我。”小吴索性大大方方地在雀斑身边坐了下来。

“嗯……实话告诉你吧,有人正在追杀我,啊,不,应该说是抓我。”

“抓你?你是个犯罪分子?通缉犯?”

“别把我想得这么坏。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是我家派人来抓我。”

“你看着我干吗,继续说啊,把你的故事全说出来。”小吴暗暗觉得好笑。雀斑说话一停一顿,吞吞吐吐的,她大概以为她正说着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小吴拿起桌上的一只削好的苹果,苹果下垫着一本书。小吴以前看过,是台湾的作家写的,叫《逃跑的公主》。

“在我们那个地方,我们家是首屈一指的富户,我爸开了一家很大的木材公司,可以赚很多很多钱,可是钱赚得越多,我爸对我的管束也越严历,后来为了生意上能顺利发展,他竟要把我许配给市长的儿子。我妈也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在我妈的帮助下,一个月前,我终于跑了出来。这一个月,我游山玩水走了很多地方,可是就在今晚我发觉一个人好面熟,回想起来,原来他在我爸手下干过。我想他一定是我爸派来抓我回去的,我好怕,你一定要帮我。”

“那个人是谁?”

“就是林先生!”

“什么,别开玩笑……”

“咚咚咚”有人敲门,小吴过去把门打开,门口站着眼镜,他直盯着小吴,一双眼球在镜片下显得极为突兀,就像是患了甲亢的病人。过了半晌,眼镜冲小吴笑了笑,轻声说:“也许我回来得太早了。”

小吴正要回答,从下层甲板传来一阵嘈杂而惊慌的呼喊,突然之间喊叫声被放大,变成了几个人同时在喊叫,接着是几下重重的脚步声,小吴意识到有事发生,他拔腿就往下面跑去。

出了过道,下到甲板上,小吴就被眼前的事惊呆了。只见陈先玮趴在地上头歪向一边,嘴里发出“嗬嗬”的嚎叫。几个船务员使劲按住他不停挣扎的身子。在他的旁边,赵志东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都是血迹,他的脸上有一块青紫,显然他曾被人狠狠地揍过一拳,当然这对于赵志东来说已不重要,他已经死了。

小吴说:“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他杀了人。”其中一个维持秩序的船务员说,“你别过来,小心把现场给破坏了。”

陆陆续续有人从船舱里出来看热闹,一惊一乍地大声嚷嚷,雀斑和眼镜也到了。各色人等越聚越多,不一会儿就把甲板围个水泄不通。有人找了根绳子给船员,把陈先玮上上下下粽子般捆了结实才放开他。陈先玮高声喊道:“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别乱来。”

“让开,快让开。”胖船务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他身后还跟着张总和水上公安局的刑侦科长老刘,“就是他。”胖船务指指陈先玮,又指指地上的赵志东,“我刚才经过这儿,看见陈先玮使劲地摁着死者,死者使劲挣扎,陈先玮就是不放手。这是我亲眼所见,嘿嘿!陈先玮,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这回你可跑不了了。”

“好了,胖子,先别说,这么多嘴!把陈先玮带到我办公室去。”老刘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色手套,蹲下来检查尸体。赵志东除了脸上有一块青紫的淤血外,脖颈处还有几道血丝,老刘翻过尸身,只见他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流了一地,毫无疑问,这就是使赵志东致命的原因。

老刘的办公室里,陈先玮耷拉着脑袋,手脚还被绑着,胖船务坐在一边,跷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抽着烟。过了一会儿,张总和老刘走进来,胖船务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老刘摆摆手,严肃地说:“胖子,现在是正儿八经地办案,你们打过一架,这大家都看到的,但是现在是一桩杀人案,人命关天的大事,你把自己亲眼看到的说出来,注意,别凭自己的想像加油添醋,知道吗?”

“加油添醋?不可能的事!刘科长,人的的确确就是他杀的。”

“好了,好了,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老刘过去把陈先玮身上的绳子解开,随即给他拷上铐子,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准备做笔录。

“我从张总的办公室出来,就去取钱。张总让我赔这小子三百块钱,可是一到宿舍我才想起,前几天我刚把钱寄回家了,我想只有找小辫子借点,先把这件事了结了再说。到厨房一看,小辫子已经下班,只有一个做夜宵的张嫂在。我在厨房吃了饭然后找小辫子借到钱,就往402舱来了。从底层甲板上来的时候我还跟值班的小柳打了个招呼。刚上扶梯,就听见上面‘啊’的一声惨叫,不过并不响亮,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我快步冲上二层甲板,只见陈先玮死死按着赵志东,赵志东挣扎了几下,就好像不动了。我喊了一声,但是距离太远,江面的风太大,他听不见,我跑过去,一下把陈先玮扑倒在地,他试图反抗,我死死地压着他,过一会儿,小柳他们上来,我让他们抓住他,看赵志东已经彻底断气,就跑来报告。”

“像这种情况,应该先救人才对,在船上,他能跑哪儿去?”老刘皱皱眉头说,“不过,就凭你的这个证词……”老刘突然转向陈先玮,“你有什么话说。”

“我怎么可能杀他呢?我和他是同事,这趟我们一起出差,你想想,就是一个大笨蛋也不会称这个机会杀人吧,更何况我为什么杀他,我和他无怨无仇……”

“别说这么多废话,你要拿出有利于你的证据。”老刘提醒他。

“我和赵志东一起从医务室出来后,我到餐厅吃饭,他陪我坐了一会儿,后来他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说要赶紧回去找,我让他等我一下,他也不听。我见他当时神色怪异,好像……好像非常害怕似的,我觉得很奇怪,因为跟志东同事多年,从没见他这样子。我吃完面,也准备回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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