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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亡日记

作者:青子 当前章节:149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20

1

11月1日大雪

谢天谢地,在我们快要冻死在雪地里之前,发现了这栋建筑物。

这应该是哪个富人的度假别墅吧,旁边还有一个滑雪场,但是都没有人,起码我在这里没有面对面地碰见过任何人,我之所以这么说的意思是……后面我会慢慢说清楚的。

虽然念的是中文专业,也试着写过小说,但我一直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可是在这个孤独的“城堡”里,除了写字,我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用文字记录下自己在这里每天的生活细节,等回去之后留做纪念,或者编成小说也行。反正也是闲着。

我现在坐在“我的房间”里,用我自己带来的本子和笔写字,当我写下这些的时候,小涵一直坐在床上看书,看的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本《瓦尔登湖》,我们找遍了别墅,一本书都没看到,连报纸都没有,只能依靠自己的方式来打发时间了。

来到这里三天了,我们一直努力试着习惯这种寂寞的生活——不习惯也没办法,没有交通工具,我们根本走不出山区,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等人来救我们,小涵说房主人冬天可能会来,因为冬天滑雪最有乐趣,人家既然建了别墅和滑雪场,没有道理不来享受。最坏的情况是我们要在这里过冬,等开春天气转暖,积雪融化,我们徒步就可以沿着公路离开。总之只要我们安心住下去,早晚会获救的。这里食物充足,够我们吃一两个月,如果节省一点还可以坚持更久。

我最害怕的也不是孤独,我们起码有两个人,我想,能够跟自己的爱人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单独生活一段时间,应该是很多女孩子的梦想吧?而且,我相信经过这段特殊日子的相处,我跟小涵的感情会比从前更加亲密,这段经历也将成为我们一生难忘的共同回忆,所以,我不害怕寂寞,小涵也不怕。

我最怕的是……这栋别墅里好像有别的人存在!

我希望这是我神经过敏,但昨天夜里,我真的听见天花板上有奇怪的声音,像是脚步声,我当时吓得半死,连忙叫醒小涵,可是声音已经消失了。小涵说那可能是积雪融化的声音,或是老鼠等小动物闹的,我也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说法,可奇怪的事情并非只有这一件……有些事我一想起来就害怕,还是不说了吧。

我去跟小涵打羽毛球了。第一篇日记就写到这吧,愿我跟小涵能早日离开这里,平安到家。

2

“行了,先不要看了,下楼去做饭吧。”蒋小亭看了看腕表,11点多,该是做饭的时候了。自从来到这里,吃饭是他们做得最多、也是最固定的事,一到点马上就想起来。

邓芳芳的思绪还沉浸在日记之中,确切地说,是为了日记中提到的别墅“闹鬼”一事感到吃惊,虽然那女孩并没有真的发现什么。

不过,邓芳芳有一种可怕的直觉:这女孩后来肯定又遇到了什么怪异的事情,绝不会只是听见脚步声这么简单!实际上,这是来自人思维系统的一种愿望改装——一般来说,一个人越是害怕一件事发生,心里往往反而会“期待”它的发生,或者潜意识里认定了它一定会发生。

随手往后翻了翻,看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邓芳芳粗略数了一下,本子上一共有二十来篇日记,那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和她的男朋友在这栋别墅里待了二十来天,不知道他们最后是不是从这安全离开了?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他们究竟都经历了哪些特殊的事情?

因为这些问题,邓芳芳对后面的日记内容充满了兴趣,她相信那女孩如果有特殊经历,一定会记在日记里的,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看日记的时候,将日记本合上装进口袋后,她跟着蒋小亭往门外走去。

“11月1日……”蒋小亭忽然自言自语,“哎,不知道是哪一年,日记上也没有写。”

这也是邓芳芳关心的问题之一,不等她开口,蒋小亭又径自说道:“大概是今年……最早去年,这地方气候这么潮湿,太长时间的话笔记本的纸该发黄了,字迹也会变颜色的。可现在看上去还很新呢。”

邓芳芳认同她的分析,想了想,说:“如果是今年,11月1日,那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这么说他们一定离开这儿了?”

“有可能,厨房的罐头里大多是一个月前的,说明主人那时候来过一回,还采购了不少东西,当时如果见到落难者,肯定会把他们带回去的。”

这话也有道理,邓芳芳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沮丧的问题:房主人既然来过一次又走了,那么今年冬天大概不会再回来了,难道他们这些人也要像日记里说的那样,做好在这里过冬的准备?

“芳芳,日记的事先别跟大家说。”蒋小亭忽然叮嘱道。

邓芳芳一愣,“为什么?”

“你先看完,如果里头有提到关于别墅的……”蒋小亭目光流转,似乎在酝酿用词,“说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的话,跟大家说也没用,反而让人担心,咱们在这说不定还要住一阵子,这种情绪最好不要有。这一点你自己也要注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邓芳芳看了她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午饭吃的是罐头以及湿蒸咸肉——这道菜已经连吃了两天,好在味道的确不错,所以目前大伙还没有吃腻。朱宇向来吃饭极快,今天也不例外,三两下扒拉完饭菜,想去洗碗时被蒋小亭叫住。

“你没什么事是吧?那陪我去旁边的屋子搬点柴火去,快没柴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没问题。”朱宇没有多想,从厨房出来,快步走进“柴房”,刚要弯腰下去搬柴,走在后面的蒋小亭突然伸出手,将他右手手腕紧紧握住,“小宇,我跟你说件事情……”

朱宇此时的第一反应是:她该不会是想跟我表白吧?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办?严词拒绝还是顺水推舟半推半就?不拒绝她的话,要是被芳芳知道了会原谅我吗?还是大吵一架之后分手?

他想得实在有点多了,而且不得不说,这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蒋小亭只用一句话就击碎了它们,“芳芳在那件大衣里发现一本日记的事,跟你说了没有?”

朱宇怔住,旋即回过神来,“什么日记?”

“一个跟我们一样落难在这栋别墅的女人写的,我才看了第一篇,说是这栋别墅有一些地方……嗯,不太对劲。”

朱宇皱起眉头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哪里不对劲?”

“我说了才看第一篇,里头没写明白,我估计后面的日记多半会提到的。”她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朱宇,“你最好能把日记本从她手里拿过来,不要让她再往后看,免得影响她的情绪,你女人可不是那种胆子很大的人,你懂我说的吧?”

朱宇点了点头,他当然懂,一个人如果对某种事物感到恐惧,首先一定是心理上的暗示作用,其次才是外界的刺激,当然,这两者在很多时候是相互作用的。

“可她好奇心太强,我怕她不愿把日记本给我。”

“那……你就陪她一起看,如果日记里真提到什么不对劲的事,你就劝导劝导她,关键是别让她胡思乱想,我们可能要在这儿待很久,心态有问题肯定不行。”

朱宇再次点头,心下却不以为意,认为她的担心有点过头了——不就是一本日记而已,就是真写了什么,又能怎么样呢?然而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无不验证了她的这种担心是必要的,可惜那时候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晓得了,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对那日记也有点好奇了。”朱宇将目光移向窗外,望着白茫茫的雪景,喃喃地说,“不知道日记都写了些什么?”

当天下午,朱宇和邓芳芳躲在他们的房间里,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日记,朱宇先看完第一篇,然后两人一起看第二篇,内容如下:

11月4日大雪

本来打定主意一天写一篇日记,但前几天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每天无非是砍柴、做饭、打球等同样的事,无聊透顶。好几次我拿起笔,想写点东西,却受情绪的影响,什么都写不出来,与其说我们在等待别人搭救,不如说是在等死……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但是,很明显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我们的爱情可以帮助我们抵挡孤独,战胜寂寞,可是我忽略了一个情况:现在的我们早已把对方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以至于现在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为对方的安危担心,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所以有时候我甚至希望陪我一起困在这里的不是小涵,而是一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这样我可能会好过一点,起码不用为别人操心,遇到什么事还可以依赖他。可是说到底,还是因为这栋别墅太不安全了,否则又何必担心这些问题呢?

我今天写下这篇日记,除了想通过写作调整一下情绪,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记录下昨晚遇到的那件怪事。我不知道这是我们到这里后遇上的第几件怪事了,但却是最诡异、最不可思议的一件,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真的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因为没有事情可做,昨天晚上我们很早就上床睡觉了,但是白天睡得太多,过了好长时间我才睡着(后来看表知道是10点多钟)。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被一阵婴儿的哭声给吵醒了,声音是从窗户外头飘进来的,很细微,但是听上去太可怕了。我吓得不行,半天才想起叫醒小涵,他也听见了,却说是雪猫的叫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我,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跟小涵说了一会儿话,他就又睡过去了,他最近一直都很嗜睡,不知道为什么。

哭声是在他睡着之后才消失的,我抱着他的胳膊,在被窝里呆呆地躺了个把小时(也许更久一点,当时我对时间已经失去概念,也没有看表),后来总算有了点睡意,可是刚闭上眼,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弹钢琴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坐起来,认真听,没错,是钢琴声!声音好像是从二楼厅堂那边传来的,可是我记得别墅里并没有钢琴呀,难道藏在某个我们没去过的屋子里?那弹钢琴的人又是谁呢?

我很快就不再去考虑这些问题了,因为我听出弹的曲子是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这是我最喜欢的钢琴曲——我从小就练钢琴,一开始是父母半强迫我学的,但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了钢琴这种优雅的乐器,一直到现在,我一听见喜欢的钢琴曲就会入迷。我虽然是学文学的,但我对钢琴的喜爱甚至超过了文学。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确是入迷了,但这也不能全怪我,音乐本身就具有催眠人心的力量,而且,那首曲子的旋律实在太美了,演奏者的水平也实在高超。我当时什么都忘了,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循着琴声去探个究竟,我没有叫醒小涵,自己下了床,奔房门而去。

当我打开房门的一瞬间,琴声竟突然停止了,我好像从梦中一下子清醒过来,往左右看去,整个过道漆黑一片。我吓得差点晕过去,赶紧退回屋里,把门关紧。

回到被窝里,我的心还在狂跳,我几乎不敢相信刚才的事是真的,还以为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诡异也很可怕的梦。

我一整晚没有睡着,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最后,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一次幻听的经历——因为我本身喜欢钢琴,尤其是《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不知道弹过多少遍了,即便是做梦,我也能一个音符不错地将它弹出来。因为有这个基础,它才会出现在我的幻听里,至于为什么会产生幻听,我想一定是我最近精神太紧张了,幻觉总是出现在人精神紧张的时候……这是我为这件事想到的唯一的合理的解释,但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许不是这样的,只是我不敢往深处去想罢了。

可是最令我担心的是,我们才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发生这么多怪事,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假如,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到明年春天,等人们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害怕自己已经变成一个疯子,这绝对不是杞人忧天,我对自己的精神承受能力很清楚。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尽早离开这里,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幸好小涵还在我身边,不管这给我增加了多少担心和忧虑,也是给了我最大的安慰。

3

合上日记本,朱宇点燃一根烟抽起来。

“这女的文笔不错,很适合写小说。”他装作不经意地随口说道,为的是缓和日记带来的紧张气氛,其实他心里所想的根本不是这个。

邓芳芳也显然不关心这种无聊问题,迟疑片刻,她语气紧张地说:“为什么会有人弹钢琴,真的是幻听吗?”

朱宇缓缓抽一口烟,吐出来,说:“应该是。”

“可是……看这日记写得这么规整,这女的当时精神应该很正常呀,不是只有精神有问题的人才会出现幻觉吗?”

“这也不一定的,每个人在特殊情况下都有出现幻听的可能,这没什么奇怪的。”说这话时,朱宇脑子里想的是自己清早在食品仓库那番奇异体验,按照自己刚才的说法,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是第六感还是幻觉?

再次翻开日记,朱宇按着日期往下看。接下来几天,写日记的女孩并未再遇到类似“钢琴曲”这般不可思议的怪事,日记内容无非记载了一些琐事,以及面对孤独时的感慨和牢骚。值得注意的一个情况是:这个叫“洁”的女孩与她男朋友也曾试图用点燃篝火的方式来求助过往飞机,然而毫无结果,起码从日记上的日期来看,直到11月中旬,他们还被困在这栋别墅里,等待搭救。

这一点让朱宇内心感到很沮丧,别人没有做成的事,到他们这里难道就可以成功?

日记还剩下一大半没看,朱宇打算暂时不看了,主要是不想当着邓芳芳的面看,他将日记本揣进自己衣兜,笑着对邓芳芳说:“剩下的明天再看吧,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消磨时间的东西,得省着点看。”

也许是出于害怕,邓芳芳倒是没有反对。从她眼神中,朱宇看出了如乌云般浓重的忧郁,心下暗想:也许自己想到的她都想到了,只好又是一番安慰。

黄昏来到,即将落山的夕阳照在万里一色的雪原上,从四十五度角斜看过去,竟然发出一种接近玫瑰色的奇妙光彩,绚丽夺目,美得刺人眼睛。然而这美好的景色未能坚持多久,天色便黑了下来。

偌大的别墅,只剩下厨房里还有一些亮光——炉子里的火光和锅台上的烛光。

大伙围坐在炉子两侧,喝着米粥。米已所剩不多,大家却不知道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唯一的办法就是省吃俭用,晚饭是每人一碗粥,外加一根香肠。

这还不是最坏的,对朱宇和吴小四两个烟民来说,饭可以少吃点,烟是绝对不能少抽的,然而眼看着他们就要“断粮”了。吃饭前朱宇数了一下,自己还剩下八根烟,以平时抽烟的数量推算,最多只能撑到明天。朱宇满怀无奈和沮丧地想,自己这回不想戒烟看来也不行了。

饭后,大伙围着炉子一边烤火一边闲聊,以打发时间。为了不破坏聊天的气氛,大家心有灵犀地都避免谈及眼下的处境问题,而特意拣一些轻松话题聊,最后什么话题都没有的时候,朱宇这个音乐系才子就唱歌给大家听。像大多数本土搞音乐创作的青年一样,朱宇最崇拜的歌手就是崔健,他一口气唱了好几首崔健的歌:《一无所有》、《红旗下的蛋》、《假行僧》等。有时为了迎合大家的口味,也会唱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粤语歌,如许冠杰、罗文、陈百强等人的经典歌曲。在这些歌之中,他最喜欢的是《小李飞刀》,这也是他最拿手的歌,以往他都是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这首歌,十分有感觉。唱歌让他暂时忘记了一切困难和危险,唯一的遗憾是手里没有吉他,他心想:不然就算要在这儿住上一个月也不会觉得寂寞了。

将近9点钟,不管是听歌的还是唱歌的人,都有点兴味索然了,于是都离开厨房,上楼各自回卧房去。朱宇由于刚唱完一首许冠杰的《半斤八两》,激情难以克制,想乘兴跟邓芳芳做点什么,却被她无情拒绝。

“我身上难受,不想你碰我。”邓芳芳抱着膀子,一副郁闷烦躁的表情。

“怎么了?”朱宇不解地问道。

“快一周没洗澡了,感觉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死了。”邓芳芳撅着嘴说,忽然两眼一转,上前环抱住朱宇的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宇啊,你给我弄些水洗澡怎么样?我随便洗洗就好。”

“这……”朱宇大感不妙,“我上哪给你弄洗澡水?”

“弄些雪水在锅里烧开不就有了,厨房右边第三个房间……好像是第四个房间,那屋里有几个大木盆,你给我拿一个上来,我坐在那里面洗……”

“这天太冷了,洗澡会冻坏的。”朱宇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天气的确很冷,已经进被窝的他实在不想因为这点事情下床,更关键是还要去门口装雪回来烧水,一想到室外的严寒,他就直打寒战。

“没事,我就随便洗洗,一桶热水就够了。”说到这,邓芳芳语气忽变,一边摇着他的胳膊,一边嗲声嗲气地说,“等我洗干净了,我们可以……你难道不想吗?”

“好好,我给你烧水就是了。”朱宇逃也似的下了床,离开房间。

没有男人可以无视情人的撒娇,除非他心里不在乎她。他只是奇怪,中午之前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的她,怎么这会儿又撒起娇来了?怪不得有人说,女人是最善变的动物,尤其是在想要达到自己目的的时候。

楼梯里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是来自窗外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风声,想象力丰富的人完全可以将它想象成人类的呜咽声或哭声,但朱宇知道它只是风声,起码听上去如此。

朱宇打开他的自发电手电筒(这真是个好东西,只要上面的发电设备和灯泡不坏就能一直使用),一路飞奔下楼,向厨房走去,刚转过那个没有门的门洞,他便像个木桩子似的一下子站住了——就在刚刚他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走廊最深处好像出现了一团黑糊糊的人影,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一晃而过,消失在墙壁后头。

如果不是他眼花的话,那就一定是手电筒在墙壁上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光影作用。朱宇的理智在引导他接受这两种“合理”解释,但他的大脑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今天早晨的经历,也是在这条走道上,他感受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的存在,并朝着自己靠近。这件事与刚才看到的人影,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缘故?

朱宇怔怔地站在当地,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空无一人的走道尽头处,全然没注意到一个黑影正从身后厅堂的方向走来,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直到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他的肩膀上——

“喂,谁呀!”

朱宇以近乎夸张的动作一步跳出老远,手电筒往对方脸上照去,待看到对方的模样后,总算长出了一口气,上半身往墙上一靠,拍着胸口说:“姓蒋的,你吓死我了。你过来的时候不会提前说句话吗?”

“我又不知道是你,我还害怕呢,怎么敢贸然跟你说话!”蒋小亭白了他一眼,“我倒是奇怪,你下楼干什么来了?”

“我……帮芳芳烧水洗澡。”朱宇选择实话实说。

“哦?”蒋小亭眨起了眼睛,“怎么个洗法?”

“她说厨房这边有浴盆,让我拿一个送到房间,然后生炉子烧水,给她送到楼上……”越说到最后声音越小,朱宇虽是个脸皮足够厚的人,但对伺候女人洗澡这种事还是感到很不好意思。

“看不出来,你倒是很体贴呢。”蒋小亭莞尔。

朱宇干笑两声,然后岔开话题,“对了,你干什么来了?”

“我吗,房里没水了,出来弄点雪,烧热水洗脸洗脚。”顺着她的目光,朱宇这才注意到她脚下放着一个木桶,装满白雪,顶端像面粉一样堆成了一个小山。他心想:如果真是面粉就好了,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吃过面了,连米也所剩不多。

说起来,她胆子倒是挺大的,朱宇暗暗佩服,一个女孩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敢深更半夜一个人下楼。如果这种事发生在邓芳芳身上,他肯定会觉得她精神不正常了。

两人一同来到厨房,朱宇打着手电筒给蒋小亭照亮,生起炉子,帮忙把水烧上,然后去隔壁房间寻找邓芳芳所说的大木盆,结果还真在从厨房往左边数的第四间房里找到了三个木盆。蒋小亭愉快地说:“既然有多余的,我也洗洗澡吧,几天没洗澡身上确实怪难受的。”

“我怎么不觉得?冬天出汗少,一周不洗澡也没什么的。”

“所以说你们是臭男人,你记住,女人都是爱干净的。”

这话从蒋小亭嘴里说出来,令朱宇着实感到吃惊,一时只顾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愣着干什么,拿盆回去啊!”

在蒋小亭的提醒下,两人各拿了一个浴盆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再次下楼,在厨房找到几个装水用的大号木桶,各提着两个出了别墅大门。回去拿铁锨时,朱宇算了一下,女人洗澡最浪费水了,即便她们都真的只是随便洗洗,没有四桶开水估计是打发不过去的。幸好厨房炉灶上的锅大,是传说中的“八丈大锅”,最多只要烧上两锅水就够用了,可以省去不少麻烦。朱宇只是心疼木柴,自己累了一早晨砍的那些柴火,可能也只够烧开这两锅水。

出了别墅,朱宇发现风并没有在屋里听着时感觉的那么大。雪已经停了,气温尽管还是很低,但由于衣服穿得厚,身上也没感觉有多冷,只是脸皮被寒风吹得有点发紧。

他们没有离开别墅太远,就近用铁锨在地上挖起了雪。

莹白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再反射上来,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白色的亮光。蒋小亭是背对着门站的,这白光正好照在她小小的瓜子脸上,使她的脸不仅显得比平时更加白,更增添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优美气质,简直有点像画上的人。

真是太漂亮了!朱宇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

为了避寒,蒋小亭轮换跺着脚,戴着厚毡毛手套的两只手捂在嘴上,不住哈气。这模样让朱宇瞬间产生了一种上前抱紧她给她温暖的冲动,当然他绝不会这么做的。他相信不管相爱多深的情侣,任何一方都有精神出轨的时候——如果这种事可以看做精神出轨的话,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衡量一个人对爱情是否专一的标准就是看他(她)的态度,是任由这种不道德的情绪发展还是加以克制,朱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停下往桶里装雪的动作,看着蒋小亭说:“很冷是吗?”

“嗯……还好。”

朱宇将铁锨递过去,说:“你来铲一会儿吧,这样暖和点。”

蒋小亭接过铁锨,开始铲雪,挥动铁锨的动作很不专业,朱宇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忽然间想起什么,忙说:“对了,你待会儿洗澡用不用肥皂?”

“干吗?”蒋小亭用狐疑的目光瞅了他一下。

“我是想说,如果用肥皂,那洗完后要换水再洗一次,才能把身体冲干净,是不是?”不知为何,朱宇觉得这几句话说得有点色情的味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月光下,蒋小亭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芳芳那边我可以照顾,我跟她……也没什么关系是吧,你那边怎么办呢?你洗到一半谁帮你换水?自己换的话得冻死。这个得提前安排好。”

“你这么关心我干吗,”蒋小亭看着他窃笑,“那不如你帮我换吧。”

“我?”朱宇惊叫,“我是男的!”

“那又怎么样,你来换水时,我把蜡烛吹了,你什么都看不见。”

“那也不行,不行不行,”朱宇连连摆手,心里却在扑通乱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特殊的暗示。应该不会,蒋小亭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当然了,他自己也不是。“我怎么说也是个男的,是吧,这种事我干不了……”

蒋小亭扑哧一笑,“知道了,跟你开玩笑呢,这种事怎么敢劳你大驾。你忘了我现在跟周雪住一起,待会儿找她帮忙就好了。”

“哦,吓我一跳。”朱宇讪讪地笑起来,“原来你也会开玩笑,真没想到。”

“偶尔吧,我只跟熟人开玩笑。”

“我也是你的熟人?那回学校后,咱们可要多多来往。”

“哦?”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很适合做朋友。”

蒋小亭一笑,“如果咱们真能回去,一切都好说。”

这句话不仅勾起了朱宇郁闷的情绪,更严重的是,他觉得这话很不吉利。

厨房里点了一根蜡烛,加上炉火的光亮,室内亮度差不多等于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发出的。在等待第一锅水开的漫长过程中,两人面对面坐在炉门两边的小板凳上,蒋小亭一边取暖,一边就着炉火读着朱宇给她的那本日记。原本朱宇是打算明天再给她看的,但现下实在无事可做,况且蒋小亭又不是那种胆子很小的女生。假如换成是邓芳芳,即便她拿出央求他下楼烧水时的手段,他也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蒋小亭只看了少数几篇,便合上日记本,抬起头静静地凝视他,她那深黑色的瞳人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奇怪的光彩。

“我想问,你相信日记里写的事吗?”

“什么事?那些奇怪的经历?”见蒋小亭点头,他接着道出自己的看法,“我想那女孩应该不至于在日记里撒谎吧,至于钢琴曲什么的……可能真的只是她的心理作用,不然怎么这么巧,她是学钢琴的,听见的正好就是钢琴曲,而不是笛声、箫声,而且曲子还是她最喜欢的《梦中的婚礼》。话说这曲子真不错,我也很喜欢。”

“别扯远了。”蒋小亭白了他一眼,“我跟你想的一样,我也不信鬼神。”

“说是这么说,不过……”为了反证,朱宇道出了邓芳芳提出的问题,“光是看日记内容的话,这女孩不仅文笔好,叙述事情条理性也很充足,并没有表现出她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这种人怎么会突然产生幻听呢?而且她自己也说,这种事不止发生一次两次。”

蒋小亭微微摇着头说:“你知不知道,不少精神疾病都是间歇性或偶然发作的,比如妄想症、恐惧症、强迫症等。有的是定期间歇性发作,有的只在特殊环境的刺激下才会发作。就像心脏病、高血压这样的疾病容易在患者受惊吓时发作一样,在不发作的时候,患者基本表现得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别说是写作了,有的就是面对面说话你也看不出他有任何问题。”

“是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朱宇听她张口就是一大套专业术语,感到很吃惊。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从初中就开始自学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的课程。”

朱宇大吃一惊,连说“了不起”,停了一会儿又回到正题,“那么依你看,写日记的女孩精神哪方面有问题?或者是心理问题?”

“嗯,虽然日记没有直接提到,但可以感觉出,这女孩的心理素质不太好,但想象力丰富,也就是思维能力很发达。”

朱宇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种人的心理最容易受外界干扰,如果是长期被禁闭在一个地方的话,可能就会产生幽闭恐惧症。顾名思义,你应该能够想象到这种病是怎么回事吧?”

“是不是……因为长期封闭而产生心理障碍?”朱宇不确定地回答。

“对,不过不光是心理障碍,患者精神方面也会产生问题。”

朱宇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追问道:“是不是得了这种病,人就会胡思乱想,产生幻觉什么的?”

“那是并发症,就像感冒容易引起发烧,幽闭恐惧症也容易引发妄想症和忧郁症,你刚才说的症状,属于妄想症的表现,也是正常的。不过……”她往炉灶上面瞅了一眼,锅冒热气了,但离水开还得一会儿。她接着将目光转回朱宇脸上,用认真的口吻说道:“这件事可能没这么简单。”

“这怎么说?”

“你……算了,这问题现在问有点不合适,还是明天再说吧。”

“没事没事,你只管说!”如同任何急性子的人一样,朱宇最受不了的就是听话听到一半却没有了下文。

蒋小亭斜靠在门上,一只手抓着发梢,另一只手五指弯曲,插进垂在肩膀前边的长发中,缓缓梳理着。假如朱宇也懂行为心理学的话,他就可以通过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判断出蒋小亭心情十分紧张和矛盾。

终于,她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道出了那个问题,“你相信除了我们,这栋别墅里还有别的人吗?”

一阵寒意爬上了朱宇的脊背,虽然之前做了心理准备,但这问题仍然令他感到恐惧。问题本身就令人恐惧,更重要的是他们谈话的环境,以及萦绕在周围的静默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这一切都加剧了恐惧的效果。尽管,朱宇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了。

从沈川遇害,蒋小亭说凶手可能是他们六个人之外的第七个人开始,这个问题就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当吴小四说听见奇怪的声音时,当他本人感受到不寻常的“入侵者”时……这个问题被一次次提上心头,开始他还持模糊的不可知态度,如今,他的思维越来越倾向那个可怕的答案了……

他避开蒋小亭的目光,将脑袋转到一边,淡淡地说道:“你知道的,我们检查过所有房间,没发现有什么人——”

“那么,你为什么还是怀疑这个人是存在的呢?”

他(她)当然存在,因为我们看不见他(她)。这个念头一经浮现就被朱宇摒弃,他勉强笑了笑,说:“谁说我怀疑了,我为什么要怀疑?”

“当我问那个问题时,你下意识的行为和表情已经回答我了。”蒋小亭淡淡地说,“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本事,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再掩饰了,朱宇索性将问题丢还给她,“那你为什么这么问,你也在怀疑?”

“不仅是怀疑。”蒋小亭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后,缓缓将门关严。“有风,冷。”她说。可朱宇觉得这是借口,她一定也感到害怕了,她害怕什么?

蒋小亭上半身靠在门上,抱着双臂,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幽光,她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才喃喃地说道:“朱宇,你敢不敢陪我做一件事情。”

“什……什么事?”直觉告诉他,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4

起风了,在狂野的西北风面前,再厚的衣服也不顶用。

朱宇冷得浑身直打哆嗦,腿也有点迈不动了。但他还是迎着风,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松树林方向走去。他戴着棉布手套的两只手一只插在兜里,另一只拎着把尖头铁锨。风隔着棉布吹在手上,好像连指关节里都灌满了风,僵硬得难以活动,他只好两手交替握铁锨。他知道待会儿忙活起来的时候,身上就不会这么冷了,尽管他实在不想去为那件事忙活。

蒋小亭跟在他身后,右手也提着一把尖头铲,左手抓着他的胳膊,踩着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艰难前行。他们很快进入树林,这时候朱宇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犹豫再三后终于道出心中一直想说的话,“咱们明天再来不行吗?非要现在?”

蒋小亭摇摇头说:“明天没有机会单独行动了,有周雪看着,咱们什么都干不了。”

“那……可以再找机会,我相信肯定有机会的。”

“这么说,你一定是害怕了?”蒋小亭撩了撩被吹乱的长发,带着几分轻蔑看着他。

“老实说,我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这大半夜的,说不怕那是胡扯。”

“我也怕,”可能是为了调解气氛,蒋小亭故意笑了笑,轻声说道,“朱宇,这件事完成后,你在我心中可就成英雄了。”

“英雄?”

“是啊,我对英雄可是很仰慕的……”

“那……那又怎么样?”朱宇感觉心跳又加速了,却不是因为害怕。

“怎么样?你不想多一个仰慕你的女生吗?”蒋小亭说着,向他跟前迈了一步,面带微笑地仰头看着他,轻轻说,“你知道吗?很少有男生是我看得上眼的。”

为了掩饰尴尬,朱宇故意撇着嘴说:“这不顶用,又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好处。”

“喂,你不吃软的是不是?”蒋小亭敛起笑容,带着几分严肃地望着他,“你就当帮我一回怎么样?再说都到这里了,现在回去多可惜。”

朱宇没有回答,耸了耸肩,迈开步子往树林深处走去——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一个女生肯费这么大力气求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去,只是,这件事确实令人害怕。朱宇只能一边走一边借胡思乱想来抵挡恐惧,走了一会儿,忽然右胳膊一紧,被蒋小亭从后面拉住。“到了!”她低声喝道。

朱宇心猛地往下一沉,环顾左右,到处都是雪,已经看不见当初埋尸的位置了,他略带紧张地问蒋小亭,“你确定在这?”

“当然,那儿有记号。”蒋小亭朝对面不远处一棵松树努了努嘴,朱宇望过去,可能因为天黑的缘故,没看到树上什么记号,不过她说是,那应该就不会错了,何必多问。他几乎是颤抖着举起铁锨,“快说,具体位置在哪儿!”

蒋小亭走到树跟前,用铁锨在脚下某处点了一下,说了声,“就这儿!”

朱宇望着雪地上被点出的痕迹,暗提了一口气,走过去,咬牙用铁锨挖了下去。

“你铲土时注意一点,小心铲到——”

朱宇一阵心悸,勉强答应着,“我知道我知道。”

就这样,蒋小亭在一旁打手电筒给他照亮,朱宇挖土。幸好天气过冷,新下的雪落在地上直接堆积起来,没有化掉。反之,雪水渗进下面的土地里,形成冻土,那就根本不是铁锨可以挖得动的。再者,坑里的土都是几天前才埋上的新土,挖起来十分省劲。当深度达到与印象中差不多的时候,朱宇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害怕自己不小心一铲子将沈川的脖子铲断,那样即便周雪不找他拼命,他自己也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朱宇一边干活一边刻意与蒋小亭闲聊,“哎,小蒋,你说周雪到底喜欢谁呢?她之前跟吴小四处过一段时间是吧?”

“嗯,她肯定是喜欢沈川多一点。所以沈川没有救她,她才会那么失望,不过,她对吴小四也还是有感情的……”说到这里,可能是意识到这句话会引起地下那位的不满(如果他还能听见的话),连忙转换话题,“不说他们,你跟芳芳呢,有想过结婚吗?”

“当然,她老爸早就认准我这个女婿了,扬言我要是对不起芳芳,他就追到我家里把我掐死,所以我是认命了。”

“呵呵,你真有福气啊,芳芳人这么好,这么温柔。”

“唉,好不好也就是她了,还能怎么办。”

“你呀,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看芳芳那样的人品,配你绰绰有余!”

“我只能说,你没凭着良心说话。”

蒋小亭抿嘴一笑,沉默片刻,可能是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压抑,便又换了个话题问道:“芳芳是你第几个女朋友?”

这句话直接使朱宇想起那个人来,他收拾起不太正经的表情,淡淡说道:“第二个。”

“哦?”由于他低着头,蒋小亭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否则就不会问下面的问题了,“初恋女友是什么时候交的?为什么分手?”

朱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并不打算把心中那个秘密说出来,尤其是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合。他小心地挥动着铁锨,一次次铲进土里,又一次下土时,锨头猛然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连忙减轻力道,边吸着冷气边以低沉的嗓音说:“好像挖到了……”

蒋小亭随即敛容,低下头,将手电筒光照进坑中。朱宇别过了脸,不敢看,实际上刚刚用铲子扒拉时他已经看到了,虽然土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那黄中泛青的颜色看上去仍有些触目惊心,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眼下正值隆冬,尸体埋在雪地里不会发臭,也没有生虫,也就是说,起码看起来还是个人,而不是一堆腐烂发臭的肉。

“你拿手电筒,我过去。”蒋小亭的声音也带着颤抖,无论信念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当真正面对这种恐怖情况的时候,人性的弱点还是难以克制地暴露了出来。当然,她的表现已经足够好了,朱宇心想:如果换成邓芳芳,光是想一想这种事,她只怕也会起一身鸡皮疙瘩,更别提让她亲自来了,她只怕一出门就昏倒在地。

想起邓芳芳,朱宇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催促蒋小亭道:“你动作快点,芳芳还等着我送开水呢,太久了她会怀疑的。”

“知道,快好了。”蒋小亭就着手电筒的光亮弯腰趴了下去,“你凑近点,照头发。”

朱宇只好走近了几步,为了照准位置,他不得不也朝躺在土坑里的那张脸望去,这张脸从前很熟悉,现在已经变得陌生了,而且可怕,死人的脸都是可怕的。

蒋小亭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去他头脸上的土,睁大眼睛,往他脑袋上那个黑红色的伤口望去。

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她要验证一下自己的怀疑,这件事很关键,不仅关系到消除吴小四的嫌疑,甚至能帮助他们看清眼前的环境,所以,她非这样干不可。“如果你不答应陪我去验尸,我就自己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害怕。”当时她这么说。

朱宇别无选择,只能同意,除非他真承认自己是一个胆小鬼,并且放心让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前去“挖墓”。他们临行前往锅里加了不少水,这会儿差不多快要烧开了吧?

“好了,埋土吧。”蒋小亭用力呼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第一铲土扔进土坑的时候,朱宇不由自主地瞥了那个昔日的同学一眼,之后那抔黄土落下,掩住了他的面容。然而,朱宇的心却忍不住狂跳了起来,停下掩埋的动作,呆呆地望着那张脸——现在能看见的只有黄土和额前那一缕被烫卷的金黄色鬈发了。

“小亭,他……”

“怎么?”蒋小亭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朱宇忽然不敢往下说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确实看见沈川的眼睛睁开了——大大地睁开了,他明明记得刚挖开坑时,老同学的眼睛是紧紧闭着的。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转过脸去时,蒋小亭掰开了死者的眼睛,检查了他的瞳人。朱宇不清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从电视看过,法医验尸时都这么干,他相信一定是蒋小亭干的。可是,如果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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