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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形如鬼魅

作者:青子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20

1

火堆终于燃起来了。

从近处看上去,木柴东一堆西一堆地摆着,杂乱无章。只有趴在别墅二楼以上的窗户往下看,才能从熊熊烈火中看出几个不太规则的英文字母:sos。摆成这三个字母可用了不少木柴。点着的是火堆,燃起来的却是他们的希望。

“好了,现在就看天命了。”朱宇将视线从火堆移开,慢慢上升,最终定格在夜幕中最亮的一颗星星上,可惜它不是飞机、飞船,甚至飞碟,不然他们或许就有指望了。

火堆一直烧了半个多小时,其间他们往火里添了三次柴火。最后一次添完,火烧了二十多分钟后,势头逐渐变小,在彻底熄灭之前,大家结伴回到别墅。这是他们第一次尝试向外求救,每个人心情都很激动,回到卧室后,一个个无法入睡。

只有朱宇例外。

他刚躺下不久,稍稍好转的发烧症状马上又加重了,强烈的头晕令他昏昏欲睡,两个鼻孔都不透气,眼睛也睁不开,唯有意识还是清醒的——起码他本人这么认为。邓芳芳躺在旁边,紧紧抱着他,隔着两个人的衬衣,她并未察觉到他的身体热得不正常,还在纳闷他上床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这可不符合他平常的作风,于是碰了碰他的身体,说:“你想什么呢,不会这么早就困了吧?”

“确实有点困。”朱宇回答,“几天下来,我快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了。”

“这没什么不好呀,而且把烟也戒了。”

朱宇苦笑,他只能苦笑。

窗外风逐渐大了起来,将窗户玻璃吹得咣咣直响,邓芳芳不知是出于寒冷还是害怕,用力往朱宇怀里钻,少顷,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宇啊,你也很想早点离开这里是吗?”

“这不废话吗,你愿意在这待着?”

“那……你离开这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她充满期待的口吻令朱宇猜到她期望的回答,但他一向不喜欢说肉麻的话,他想了一下,故意很认真地说:“我要先找个地方上网,上我的梦幻号,看老毛有没有每天都帮我做师门。”

“好啊你!”邓芳芳用力在他大腿上拧了一下,“你心里只有《梦幻西游》!”

朱宇笑了两声,没说话。

“你真困了?”

“嗯。”转了个身之后,头疼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浑身肌肉发酸,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只想睡觉。邓芳芳后来又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话,他大多不记得了,只隐约听见一句“真希望明天一醒来,就有直升机过来把我们接走……”这句话也道出了朱宇的心声,因此印象特别深刻,之后他的意识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以他眼下这种状态,按说只要不受打扰,肯定能一觉睡到天亮,然而奇怪的是,他竟在半夜里无缘无故醒了。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四肢乏力,他躺了很久,却再也找不到睡意,只好支撑着从床上坐起,睁开滚烫的眼皮,向对面的窗户望去。

窗外月光惨白,虽然送来光亮,却将屋里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惨淡的阴影,这让朱宇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中忽然响起清脆的咔嚓一声,什么声音?朱宇大脑还未转过弯来,便看见房门正在缓缓向内打开,但很快又停住,仅仅形成一道巴掌宽的缝隙,外面黢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阵风见缝插针地吹进来,带来一阵奇异的香味,朱宇打了个寒战,不是出于寒冷,而是这浓浓的香气唤醒了他心中某些沉睡已久的记忆,这是……腊梅香型的香水?只有香水才会有如此浓香,但市面上很少有腊梅香型的香水,用的人则更少。朱宇所认识的女孩里面,只有一个人对这种味道的香水情有独钟,长年使用,人到哪里,这种香味就飘到哪里……现在他又闻到了这味道,难道,是她来了?

朱宇深深吸了口气,为这个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他没有害怕,浓浓的香味已经令他迷醉。他像是要追逐香味来源似的起身下了床,趿拉着鞋来到房门跟前,透过打开的缝隙向外望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腊梅香水的味道却更浓了。他心下震惊,手扶着门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肯定是她!是她来了,来找我了!

可是,她到底在哪儿呢?朱宇正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柔软的声音如清风般从远处飘来,“你就这样走了?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朱宇嘴巴一点点张开,他不敢相信,自己竟又听见了她的声音,是的,的确是她!他这辈子也忘不了她的声音。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在一起的,对不对?”

语气中带着哀伤和凄凉,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让人摸不着头绪。

朱宇木木地摇了摇头,随后回过神来,左看右看,试图寻找说话者的身影,但根本无法找出她的藏身位置,因为他根本听不出声音的来源和方位,是远是近。迎面不断吹来的微风,将腊梅香水味持续送进他的鼻孔,这香味已令他的意识混沌,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这时她的声音又响起,平静中带着几分凄怨的意味,“你要把我放在心底,即便你以后有了妻子,不再爱我了,你也要一直把我放在心底……”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只手抓着门框,蹲了下去,脸埋在双膝间,表情沉痛,滚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一直都把你放在心底,”他喃喃地说出这句话,只觉得肩头一沉,似乎有一只手搭了上来,他猛然抬头,惊叫一声,“翠翠!”

“宇,你怎么了?”陡然变了一个声音,朱宇睁着眼睛,看了好久,才确认面前站着的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人,而是自己的现任女友——邓芳芳。

当然不可能是翠翠,朱宇暗暗叹了口气,翠翠已经死了,几年前就死了,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所以她不可能再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他努力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刚刚发生的那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后半夜,他跟邓芳芳紧紧抱在一起,但是都没有再睡着。

朱宇很想解释之前发生的一切,但邓芳芳不让他说,她不愿再听到任何可怕的事情,朱宇蹲在门外喃喃自语的那一幕已经把她吓得够戗。况且,那一声“翠翠”已让她明确知道,朱宇方才的异常表现跟另一个女人有关,她害怕听到任何不利于自己的事情,索性不问。

朱宇一直发着烧,头昏脑涨,但意识却格外清醒。他仔细回忆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有一种恍如梦中的感觉,他甚至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仍在梦中,但天色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很少有人知道,黎明时分才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比深夜还冷,这种寒冷连厚厚的棉被也无法抵挡,两人于是抱得更紧了。邓芳芳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天终于要亮了。”

“是啊。”朱宇随口应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能说什么。

又过了半分钟,邓芳芳用试探的口吻说了第二句话,“你先前……提到了一个人名?”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朱宇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翠翠。”

“翠翠……是谁?”

“我以前的女朋友,”朱宇停顿了一下,看着枕边的人说,“对不起,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你不是我的初恋,她才是。”

邓芳芳的肩膀不自在地扭了一下。

“你别误会,我跟她早就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提她?”

朱宇叹了口气,呆呆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当然它不会再次突然打开了,他像是下意识地抓起邓芳芳的一只手,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淡淡地说道:“因为我对不起她。”

邓芳芳没做声,等着他往下说。

朱宇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张熟悉的面孔,好长时间没有想起过她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清清楚楚记得她的样子。看来弗洛伊德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些被忘却的记忆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一直被压抑在无意识之中,就像她本人要求的那样——一直在他心底。当受到外界刺激的时候,这些记忆又全都跳了出来,其中不仅包括她的音容,还有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的经历,所有一切都鲜活得如同昨天才经历过一般。

“翠翠跟我从小就是同学,初三那年,我们不知道怎么就恋爱了。你也知道,早恋一般都坚持不了太久,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我跟她的地下恋情竟然持续了三年多,一直到高三的上半年,才被她家人发现。”

“他们当然是阻止我们在一起了。她家有钱,她老爸索性给她转学去了别的学校,每天开车接她上下学,周末也不让她出门。那段时间我们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只能偷偷通过电话联系。我们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妥协了,就这样顶着压力过了两个月,她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她家里人十分着急,一次次找她谈话,软磨硬泡全都没用。她老爸实在没办法,就找到我父母,让他们劝我给翠翠打电话,正式提出分手,这样翠翠就不会再坚持下去了,可能会痛苦一阵子,然后慢慢就会好起来。”说到这里,朱宇苦笑着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不得不说,这计划太毒了,我当然不同意,就这样又坚持了一阵子。有天放学后,翠翠她爸竟然直接来找我,当然还是为了那件事。他先说了很多好话,见我不理睬,最后提出了一个条件,你知道是什么吗?”

邓芳芳摇摇头,她当然猜不出来。

“他说,只要我愿意打电话给翠翠,提出分手让她死心,他可以出一大笔钱送我出国留学,并负担我几年的生活费……”

“他这么有钱!”邓芳芳忍不住叹道。

“有钱,做大生意的,起码有几千万元身家,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邓芳芳抬起头,凝视他的侧脸,小心揣测着说:“你一定拒绝他了是吧?”

朱宇却好像很累的样子,闭上了眼睛,靠在枕头上,淡淡地说道:“其实,在他找我谈话之前,我已经打算要跟翠翠分手了……”

“为什么?”邓芳芳惊叫出声。

“外界的压力太大了,我那时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将双臂弯起来,枕在脑后,接着说,“现在想起来,我跟她的感情也不是真有那么深,只是出于年轻人的叛逆心理一直不肯妥协罢了——他们越是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就越是要抵抗,但这种精神根本坚持不了太长时间的,没办法……”他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不出声了。邓芳芳等了半天见没动静,忍不住问道:“后来呢?你没要他的钱是不是?”

没有回答。邓芳芳怔住,难道自己猜错了?

她隐约感到一阵失望,说起来,这种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完全可以接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挡金钱的诱惑,再说他本已打算跟女孩分手,就算要了这笔“分手费”,也算不上是出卖感情。然而,她却希望自己的爱人没有这样做,她相信朱宇是一个尊重感情的人,绝不会用金钱来玷污自己的爱情,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是,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呢,这算是默认吗?

“哎,说话呀。”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不料回答她的是竟是一声沉重的鼾声,她这才知道他睡着了,话说到这个节骨眼上时,他居然睡着了!邓芳芳感到不可思议,她哪里知道,朱宇这会儿又开始发烧了,头脑昏昏沉沉的,加上一夜没睡疲倦得很,对困意的袭击当然是一点抵抗能力也没有。

2

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朱宇坐在床上,懒懒地望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他醒来已有一会儿了,今天发烧的症状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并未彻底消失,不仅浑身肌肉酸疼无力,脑袋也还有点发懵,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思考问题。自醒来之后,他的思维就一直停留在昨晚夜半时分发生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上。

他想来想去,总算为这件事勉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梦魇或者梦游。这两种情况比较容易发生在意识不清醒的人身上,比如高烧中的病人,用民间的话说就是发烧烧坏了脑子,例如很多人都有发烧时说胡话的经历,严重者还会出现幻觉。他的一个阿姨就一直声称自己在一次高烧昏迷中见到了耶稣,还与他对话了。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时,面对质疑,她赌咒说自己清楚地记得事情发生的经过,甚至连耶稣脸上有几道皱纹都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朱宇也有了这种感觉——他尽管没有直接见到翠翠,但是那香水的味道,以及她说话的声音,在他意识中留下的印象都无比真切,使他难以去怀疑,却又不得不怀疑。唯一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自己为何会无缘无故梦到翠翠?他明明有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她了,他一直把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都藏在内心深处,那块被弗洛伊德称为“无意识”的区域,它们本不该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自己浮上来的,并且还是以梦魇的方式出现,这其中必有缘故。

“你们倒是出出主意,这嘴巴和眼睛怎么办?”窗外传来曹睿粗犷的嗓音,扰乱了朱宇的深思。嘴巴和眼睛?他在说什么,跟谁说话?

朱宇的好奇心并未因身体的不适而减弱,他起身下床,来到窗前,一眼便望见曹睿站在一楼正门外的空地上,手拿一把铁锨,正在往旁边一个圆锥形的雪堆上铲雪。

起初,朱宇以为他是在清理道路,后来仔细看清楚,发现雪堆顶部还有一个圆形的雪球,才知道他是在堆雪人,忍不住趴在窗台上朝下喊道:“姓曹的,你可真有兴致!”

“呵呵,这不是无聊吗?随便找点事情做。”曹睿话音刚落,从一楼半月形的门廊处又走出一个人来,却是邓芳芳,她仰起头,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说:“你醒了,还发烧吗?”

她肯定是在自己睡着之后,发现这件事的。当下点了点头说:“好多了,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也刚起来没多久,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她停了停又说,“你下来吧,快吃午饭了。”

朱宇答应了一句,到洗漱间弄了点化冻的雪水洗脸刷牙,幸亏是年轻人,上了年纪的人根本受不了这种冰水的刺激。下楼后,朱宇径直来到大门外,这才看到堆雪人的不只曹睿和邓芳芳,蒋小亭也在,与邓芳芳并排站在门廊处。朱宇走到邓芳芳面前,又说了一遍在楼上说的话,“你们可真有兴致,大冷天的在这堆雪人玩。”

“是曹睿提议的,我反正也没事,过来凑凑热闹。”邓芳芳边说边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呀,好像还有点烫。”

“是你的手太凉了。”朱宇拿开她的手,他不想总是被当做病号看待。

这时曹睿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们别老是愣着看,快说,到底拿什么当嘴和眼睛?”

“好像的确没什么合适的东西……”蒋小亭皱了皱眉头,“你们看呢?”

“不知道。”朱宇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不过无意之间,他的视线触及不远处雪地上的一片黑糊糊的东西,那是头天晚上燃烧木柴剩下的焦炭。忽然灵机一动,走过去,在炭堆里拨弄了一会儿,挑了两块差不多粗细的焦炭出来,朝大家晃了晃,“这东西当眼睛怎么样?圆溜溜的,还是黑色的,多像眼睛。”

大家都表示赞同,木炭插上后,确实很像两只圆圆睁着的黑眼珠,于是雪人有了眼睛。

“挺像的,只差鼻子和嘴了,用什么好呢?”

“鼻子可以没有,嘴的话……有办法了,你们等一会儿。”邓芳芳说着转身向屋里跑去,不知道搞什么飞机。朱宇对着一旁的蒋小亭耸了耸肩,随口问她,“小四跟周雪呢?”

“周雪在厨房做饭,小四在陪她。”

“哦?”朱宇有些吃惊,还想打听细节,邓芳芳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向大家张开手,只见她手心里握着一小把干的红辣椒。“喏,就用这个当嘴巴,保证看上去跟真的一模一样。”

“倒是啊,真亏你想得到。”蒋小亭说完,挑了一个稍稍有点弯曲的辣椒,横着按在雪人脸上。还别说,这辣椒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都像极了一张鲜红欲滴的嘴巴,尤其是右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上去如同一抹微笑。有了眼睛和嘴,雪人好像一下子有了生命,在冲着大伙微微发笑。两名女生也露出满意的微笑,这是高压之下一次难得的放松,也可以说是苦中作乐。朱宇忽然明白,曹睿之所以提议堆雪人,可能正是想借此缓和一下大家的情绪。但面对这个形象逼真的雪人,他的心情却一点也没好起来。雪人的脸让他觉得别扭,尤其从远处看去,那两段竖着插进去的木炭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漆黑的空洞的眼眶,辣椒的“微笑”也似乎变成了狞笑。多么可怕的一张脸!

午饭后,大伙又如以往一样,结伴来到三楼的“运动馆”。其实以往在学校里,除了曹睿每天坚持打篮球,别的人都鲜少参与体育运动,即便为了消磨时间,他们各自也都有更好的娱乐方式可以选择。但是眼下,体育运动却是他们唯一能够消磨时间的方式,还能抵御寒冷,这点很关键。不过伴随时间一起被消磨掉的,还有每个人的信心和耐心。

台球一局没有打完,朱宇便感到发热症状又加重了,逐渐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只得放下球杆,双手撑在台球桌外沿上,向着对面的吴小四摆起了手,“不行了,我头疼得厉害,得回屋睡会儿去,你要是无聊找曹睿打篮球去吧。”

“好。你再坚持几天,”吴小四拍着肩膀宽慰他,“戒烟初期这些症状是会反复几天,过几天就没事了,最多一两个星期,准好。”

“但愿吧。”朱宇苦笑着走向羽毛球场,邓芳芳与蒋小亭正在激烈对决,周雪站在一旁神情漠然地观战,似乎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自从沈川死后,数天来她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一副冷冰冰而又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现在回房睡觉?是不是又发烧了?”邓芳芳紧张兮兮地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被他伸手挡住。

“没有发烧,就是昨晚没睡好,困了。”

“你可别骗我。”邓芳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骗你干什么,接着玩你的吧,天黑之前去叫我起床就行。”

“那好吧,我一会儿去看你,给你送点开水喝。”

“好。”朱宇丢下她,径直来到周雪面前,讪笑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提出自己的请求,“最近太无聊了,我想写歌打发时间,但是没有乐器定调和试音,所以……想借你的口琴用一用,顶多用几天。怎么样?”

“好的,我陪你下楼去拿。”

周雪的爽快反倒让朱宇有些吃惊,下楼梯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这口琴对你意义非常,你放心,我会爱惜的。我构思一首歌很久了,写完就还你,最多不超过三天。”

“没关系,你尽管用。”周雪转过脸来,向他莞尔而笑,“不过,我也想请你帮我个忙。等你写完歌,可以教我吹口琴吗?”不等朱宇开口,她又接着说,“我也不要求吹得多好,只要会吹《送别》那首歌就行了。”

“这太容易了,我包你三天就能学会。”

来到周雪卧室门前,朱宇停步,等她进去拿口琴出来。不料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竟持续了数分钟之久,朱宇纳闷,难道她忘记把口琴放在什么地方了?按说不应该啊,这么珍贵的东西……正揣测着,只见周雪一脸紧张地走出来,见到他就说:“真是怪了,口琴找不到了。”

“不可能吧!”朱宇怔了好一会儿,说,“会不会你记错了,放在别的地方了?”

周雪摇起了头,“不可能,一直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的,再说我昨晚还拿出来过,之后又放回老地方,怎么过了一晚就不见了呢?”

朱宇想起蒋小亭也在这间房住,便随口问:“会不会是小亭拿去玩了,或者收拾东西时把它归错地方了之类的?”

“肯定不会,她知道这把口琴对我有多重要,绝不会乱动的,再说她也不会吹,拿去干什么呢?”

朱宇想想也是这样。再者,自己方才在三楼找她借口琴时,蒋小亭也在旁边听着,假如口琴真的在她那里,她当时不会一声不吭,口琴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对周雪却是意义非同寻常。她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朱宇陪周雪进屋,里里外外仔细翻找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口琴的踪影。“屋子就这么大,找不到一定就是丢了。”周雪此时反倒平静下来,默默望着满屋的狼藉,眼神中尽透着落寞之色。

“怎么就无缘无故丢了呢?”朱宇对此感到十分诧异。

“会不会被人偷了?”

“这东西也有人偷?”

周雪不说话了,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朱宇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假如这把口琴除了对周雪,还对某个人有点特别意义的话,那就一定是他了——吴小四。他之所以拿走口琴,也许是为了周雪着想,希望她不要睹物思人暗自伤心;也可能是自私地希望她能尽快忘掉口琴的主人沈川,自己才有机会从感情上接近她……这种事情假如换成别人,朱宇或许会相信,但他压根不相信吴小四会做这种事,这不符合一个呆板而正直的人的做事风格。

然而除了他,别的人更加没有偷走口琴的理由了。这件事成了疑案,正因为缺乏合理解释,朱宇反而认为这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相信,一件已发生的事情越是不可能发生,背后往往越是隐藏着不可思议的秘密。不幸的是,当天深夜发生的一件事,证明了他这个看法是正确的。

3

入夜后,气温逐渐下降,风把卧室唯一的窗户吹得嗡嗡作响,仿佛整个别墅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朱宇是傍晚时分醒来的,晚饭只喝了一碗邓芳芳从厨房端来的米粥,连床都没有下,吃完饭他便一直靠在床头板上,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发呆。今晚没有月亮,说明明天将会是个阴天,一想到还有可能下雪,朱宇心里就十分郁闷。被疾病纠缠的他,比任何一个同伴都受够了这个监狱般的地方,连一片退烧药都找不到,病得再重也只能硬扛。好在感冒发烧死不了人,倘若得了什么急病,那真的只有等死了。

这倒不是胡思乱想,朱宇心里明白,在这里长久待下去的话,他们早晚会遇到无法解决的突发事件,也许是急病,也许比急病还要可怕。

运动手表不断发出的滴答声,提醒了他时间的流逝,他终于吃力地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的夜光屏:7点50分。马上快8点了,邓芳芳怎么还没回来?虽然她之前说过会儿在周雪那里与她们打牌消磨时间,朱宇还是有点担心,正好也睡不着,他便挣扎着下了床,打开门,头重脚轻地走了出去。

过道上漆黑一片,有风,但因为发热,朱宇一点也不觉得冷,相反还感到一阵惬意,甚至精神也稍微好了一点。他大步走到周雪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竟没人回应。

难道她们打牌累了,一起都睡着了?短暂的发怔之后,朱宇再次敲响房门,这一回手下多用了点力气。在这样一个只有风声的夜晚,他相信除非屋里睡着的是三头死猪,否则总会有一个人被吵醒的,可事实上,门后边仍然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宇这回有点紧张了,一边敲门一边叫着邓芳芳的名字,不多时,门打开了,但不是他面前这一扇,而是隔壁——吴小四住的那间房。

“你在干什么?”吴小四手扶着门框,疑惑地看着他。

“你看不见?”朱宇不理他,继续敲门,叫邓芳芳。

吴小四忽然走过来,伸手抓住一字形门把手,边向下压边说:“有这鬼叫的工夫,不如直接进去找人了。”

门被推开,屋内如洞穴一般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有没有人在?芳芳,你在里面吗?”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朱宇正犹豫着是摸黑进去还是回房去拿蜡烛,只听当的一声,吴小四打着了他的老式朗盛打火机,一只手护着火苗,小心翼翼地向房间里走去,朱宇紧紧跟在他身后。

半分钟之后,他们已在不大的房间里绕了个遍,连卫生间也找了,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真是怪了,怎么三个人全都不见了?”朱宇皱眉盯着吴小四,等着他开口。但吴小四竟然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默默走到窗户旁边,将那两扇欧式风格的木窗推开,一阵冷风立时吹进来,打火机灭了,世界又陷入黑暗。与此同时,朱宇闻到了一股令他浑身战栗的香气——腊梅香型的香水!他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一声淡淡的叹息传来,不是吴小四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声,接着,“吴小四”将身子转了过来,双手抱胸面对着他。

周围实在太黑了,朱宇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看不到“他”的样子,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的脸已不再是吴小四的脸,至少现在已经不是。

朱宇没有为了看清“他”的样子而走过去,也没有逃跑,只是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直到“他”开口说话,“小宇,你会死在这里的。”

朱宇打了一个激灵,没错,是翠翠的声音!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是她之前故意变成了吴小四的样子,引自己进来,还是她的鬼魂忽然间附在了吴小四身上?不过现下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究竟要干什么?

“你听清楚了,你会死在这里的,除非你愿意把她留下来。”

听见这句话,朱宇总算缓过神来,喃喃地说道:“你说什么?”

“是牺牲你自己救她,还是独自活着离开,你要做出选择。”翠翠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悲伤。朱宇强压着剧烈的心跳,说:“你来这里,就是要跟我说这件事?”

“我是来救你的。”

“芳芳呢?你知道她在哪?”

过了好一会儿,翠翠才幽幽地说道:“救了她,你自己就得留下。”

“留下?为什么?”

“这是别墅的要求。”

朱宇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墅是谁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现在是鬼了,是吗?”

沉默了好久,翠翠才再次开口,“我只能告诉你,我是来救你的,你只要转身,走出这间房,我就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芳芳呢?我得带她一起走。”朱宇的态度很坚决,绝不会留下邓芳芳一个人在这。

“那……你再也走不了了。”她用低沉而伤感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人影便越来越淡,像一团雾气慢慢向四周散开,直至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几乎同一时间,他听见了一阵淡淡的口琴吹奏声,在呼啸的风声的夹缝中间,时断时续地传来。

有人重重地在他左胳膊上拍了几下,他迷迷糊糊醒过来,首先看见的是一张姣好的女人的脸孔。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怎么,做噩梦了?”邓芳芳边说着,边抬起手,用衣袖在他额头上擦了擦。朱宇一把抓住她几乎冰凉的手,喘息着问:“几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现在9点多了。”

朱宇“哦”了一声,忽然注意到她的神情有些异常,便询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听见吗?”邓芳芳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声音也微微发抖。

朱宇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耳朵上,然后,很轻易便听见了她所说的声音——口琴演奏声,与自己在梦中听见的是同一首曲子——《送别》。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沈川,大惊失色,连忙下床,推开窗户仔细听,声音的确好像来自于埋葬沈川的那片松树林。

朱宇双腿一软,差点没能站住。

“外面天寒地冻的,根本不可能有人待得住……”邓芳芳抖抖索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况除了我们,这里再没有别人了,怎么可能——”

“出去查一下人数就知道了。”

门打开后,朱宇一步迈出,差点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抬头一看是吴小四,“你在这干什么?”刚问完话,他便看见站在吴小四左右的三个人,分别是周雪、蒋小亭、曹睿。朱宇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尽管早已预料到吹口琴的不是他们,但真正面对这个事实时,内心仍是无法接受。

“我们是来看看你在不在屋里的,”吴小四先开口了,“芳芳呢?”

他话音刚落,邓芳芳便走了出来,双手抱住朱宇的胳膊,紧张地问:“怎么了?”

吴小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做声。朱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大家都想到一块了,现在已证实,在外头吹口琴的人并非他们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那么,他究竟是谁?

周雪忽然失声哭了起来,“我就说了,是沈川!口琴丢了一定是被他拿回去了,一定是他!”

“小雪你冷静点,沈川已经死了,这件事跟他没关系。”蒋小亭伸手揽过周雪的肩膀,一边好言安慰,一边向几名男生投来急切询问的目光,意思简单明了:现在怎么办?

“出去抓住这个作怪的家伙!”曹睿低声吼叫,边往楼梯跑,边飞快说道,“小四,朱宇,咱们三个下去,女生们集中在一个房间里,门锁好,哪里都不要去。”

“知道了,小雪,我们进屋!”蒋小亭搀着魂不守舍的周雪,就近走进邓芳芳的卧房,邓芳芳却紧紧抓着朱宇的胳膊不放,“危险,你不要出去!”

“不怕,我们有三个人,一旦把外头这个捣蛋的人抓住,我们往后就安全了!”朱宇拍了拍她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待她松开后,赶忙去追曹睿和吴小四。

4

从二楼下来,他们没有直接出门去寻找吹口琴的人,而是应曹睿的要求,先到厨房寻找称手的“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曹睿选了平时铲雪用的铁锹,吴小四拿起烧火棍,朱宇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合适的家伙,干脆将菜刀拿在手里,一斤左右重的菜刀握在手里沉沉的,心里总算有了点安全感。

回到前厅,口琴声仍未消失,还在反复一遍一遍吹奏着《送别》的曲子,声调低沉而滞缓,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朱宇正发烧,滚热的身体竟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喂,咱们三个都去?”临出门前,朱宇拉住走在前面的曹睿,小声说。

“你要是害怕就留下。”

“不是害怕,我是担心芳芳她们几个,万一有人趁机偷偷摸进来——”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曹睿打断,他飞快地说道:“说得对,那你留下守门吧,我跟小四过去,有事你就大声叫我们。”

“好,你们小心一点!”朱宇也没有客气,从曹睿手里接过烛台,一只手提着菜刀,侧身挡在两扇门打开的缝隙前面,风太大,把烛台上三支蜡烛都吹灭了,朱宇懒得再点,就这样站着,望着两名伙伴快步奔向松树林方向的身影。不一会儿,他们的身影便隐没在了夜色之中。不知道他们此去会看到什么,吹口琴的人究竟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让朱宇本就不堪重负的神经绷得不能再紧了,还好他马上看见了手电筒的亮光,出现在楼梯的尽头。

“前面是谁?”蒋小亭说话声响起的同时,手电筒光照在他脸上,“哦,吓我一跳。”

“你们也吓我一跳。”朱宇松了口气,这时他看见三名女生互相挽着胳膊走了过来,不及开口,蒋小亭已抢先问道:“小四他们呢?已经出去了?”

朱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邓芳芳苍白如雪的脸上,拉过她的手问:“你们怎么下来了?”

“在上面实在待不住,下来看看。你怎么没出去?”

“怕你们有危险,特意留下给你们守门。”

蒋小亭“哦”了一声,忽然伸手指向门外,叫了起来,“看,他们回来了!”

在等待曹睿他们两人返回的途中,朱宇注意到,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看来他们此行一定有了什么发现。朱宇正在妄自猜测他们的遭遇,两人已然快步回到门前,表情甚是严肃,好像刚经历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

“你们……怎么样了?”见两人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朱宇只好主动询问。

曹睿举起右臂,向大家挥了挥手里的东西,“没发现人,只在埋沈川的位置找到这个。”

手电筒光立刻对准他的右手,大家赫然发现,他手里竟然握着一个长柄的东西,外壳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只有金属材质才有的银色亮光。

“口琴!”周雪失声叫起来,跑上前去,也顾不上礼节了,从曹睿手中一把抢过这个东西,凑到手电筒下面,只看了一眼便又激动地叫起来,“没错,是沈川的口琴,是他的!”

她说是沈川的口琴,那当然一定就是。大伙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的迷惑不解的神色,说明他们内心都在思考那个离奇而又诡异的问题:沈川的口琴是怎么跑到那片松树林里去的?又为何偏偏摆在埋沈川的尸体的位置上?

蒋小亭率先提出这个问题,曹睿的回答是:“我们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一进林子声音就消失了,我们走到……”他扫了周雪一眼,接着说,“走到沈川坟前时,我们在地上捡到这个口琴,可能是——”

周雪的哭泣声打断了他的话,她趴在蒋小亭的肩头,在哭声的间隙中喃喃自语,“肯定是沈川的鬼魂……他死得不明不白,又不想留在这地方,肯定是他的鬼魂作怪……”

她的话比寒风还让人感到寒冷,邓芳芳躲在朱宇的怀里,瑟瑟发抖。连一向镇定的蒋小亭也发起了呆,忘记安慰周雪。几秒钟之后,吴小四走上前来,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搭上周雪的肩膀,“小雪,这件事是不同寻常,”他用最柔和的声音说道,“但我们都知道,人死了之后是没有鬼魂的,你要理智一点,不能先被自己打败了。”

“说得对,人吓人吓死人,这个吹口琴的人也许就是在故弄玄虚,想让我们害怕。”蒋小亭似乎回过神来,马上接着说道。

曹睿也接着说:“我看也是有人故意搞鬼,可能是看到我们过去了,就放下口琴跑了。”

朱宇同意他们的看法,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魂的。但是,吹口琴的人又是谁呢?他是从哪得来沈川的口琴,又为什么大半夜的跑到林子里去吹?在这紧张关头,他不想给大家增加心理压力,所以没有把这些问题提出来。他相信大家也都想到了,但有时候在心里想和直接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忽然,朱宇感到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友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快看雪人,嘴怎么弯成这样了?”

众人连忙转头朝门外看去,雪人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外不远的地方,但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它脸上“表情”的异常——那张辣椒做的嘴仍在原来位置,只不过弯起的弧度变了——本来明明两端在上,现在却在下面了,阳光般的微笑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撇嘴。

“哦,这是我下午干的,一个恶作剧而已。”朱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怕有人纠结这个问题,连忙又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现在太晚了,你们三个还是先上去睡觉吧。”

费了不少口水,朱宇总算劝女生们都上了楼,并让她们今晚睡在一间房里,把房门锁好。三名男生则留在一楼守夜,这样做是因为大门没有锁(明锁被沈川砸坏了),为防止吹口琴的人趁他们睡着后潜入别墅,必须有人留在一楼看守。

“虽然别墅就这一个出入口,但为防万一,咱们三个得有一个人回二楼卧房里睡,保护姑娘们,一旦有什么情况就大声叫楼下的人上去。”

朱宇同意曹睿的意见,点着头说:“那你们俩去一个吧,我发烧,睡觉迷糊,只要睡着天大的动静也醒不了。”

“楼下冷,你身上有病,在这儿睡行吗?”听到吴小四问,朱宇看了眼餐桌另一侧的壁炉,回答,“没问题,我们可以从厨房弄点柴火过来烧,不会比楼上冷多少的。”

“那就行。”吴小四转头去看曹睿,“我睡觉死你知道的,还是你上楼吧,我跟朱宇在下面轮流守夜。”

曹睿也不客气,点着头说:“那就辛苦你们俩,好歹熬过今晚,明天白天再想办法把大门堵上,往后就不用守夜了。”

壁炉烧着后,屋里不仅有了暖气,也有了光亮,两人紧贴着壁炉旁边的墙壁而卧,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吴小四才打破沉默问道:“朱宇,你在想什么?”

“呵呵,跟你想的一样。”

吴小四惨淡一笑,以低沉的声音说:“现在我们总算能够确认,这地方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就是不知道是人是鬼……”

“鬼?你相信世界上有鬼?”

“我不信,但是没有人可以待在外面冰天雪地里过夜。这鬼地方,要不了两个钟头就能把人冻死,如果这个家伙是人,怎么可能在外待得住?”

朱宇望着壁炉里烧得噼啪作响的松木枝,沉吟道:“所以,这个人要么是在别墅里,要么就是外头还有什么能藏得住人的地方。”

吴小四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这都不太可能。”

“是不可能,”朱宇冷笑,“在今晚之前,咱们还认为这里不可能有别的人呢。”

“这不是一码事,”吴小四摆了摆手,说话态度很认真,“再说口琴的事怎么解释,那人为什么特意要吹《送别》这首歌?巧合吗?”

“也许真就是巧合,《送别》是最有名的口琴曲,调子简单、好听,演奏起来效果特别好,十个吹口琴的人九个都喜欢吹这首歌。我自己就是,每次吹口琴,都要先吹《茉莉花》或《送别》这样的经典曲目来找感觉。”

吴小四哼了一声,叹道:“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不过还有一件事——”

“算了,这些事还是留到明天跟大家一起讨论吧。”朱宇打断他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又低头去看手表,“10点半了,你看咱们是轮流守夜还是怎么样?”

“我一个人守吧,你身体不舒服,去睡觉好了。”

“嗯,这样也行,你要是困了就叫醒我,咱们两个千万别都睡过去了,不然守夜就没意义了。”

朱宇说完,就近靠在壁炉旁边睡下了。不知是不是受发烧的影响,反正他是真的困了,闭上眼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丝毫不舒服,不停做梦,都是怪诞的梦,很多睡前没来得及思考的问题也转到了梦里,以具象的方式呈现出来,而梦境的背景音乐正是口琴吹奏的《送别》。一会儿梦到自己跟一个蒙面人打斗,一会儿梦到怪物追逐自己,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雪地上,冷得要死……几番沉浮,他终于从这些诡谲离奇的梦境中逃脱出来,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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