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放……放开……”韩颖从没见过这样子的缜询,狂热,危险。他的双手紧紧扣在肩上,让她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不能想,不能想那些,她心里有些慌乱,拼命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仍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血色妖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修罗场。
“你不愿报仇,便是对韩氏一门的背叛……”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她每个词都听得清楚,却无法理解出意思,只觉得四肢疲软,胸口发闷,仿佛有柄重锤一下重过下地击在了她的心上,血色的符咒、明黄的圣旨、沾血的白袍……韩颖勉强吸了口气,迷失在记忆的深渊中。
“哥哥,你对小逸做什么了?”昏暗的灯光下,韩逸惨白着脸,躺在黑玉琢磨的床上,毫无知觉。韩轼则在白玉的地板上画着古怪的咒术图阵。看着眼前的事物,韩颖有些发昏。
“神谕说,嬴弱的瓷偶里没有灵魂,溢血的木像中住着两只恶魔。这是对我们韩氏这一代的预言,你的那一部分已经兑现了,剩下的就是指韩逸,我不相信,韩家的孩子是个痴儿,我要招出他另一半灵魂。”韩轼眼中满是血丝,抬眼看她,狰狞无比。
“哥哥你冷静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样会害了他的。”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父亲死前把整个韩氏交给了我,我就要尽到我的职责。皇上已经活不长了,新皇登基,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我们。我必须要让他对我们有所忌惮。”
“缜聆他不会的,他说过,只要我们没有不臣之心。”韩颖扑到哥哥身前,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再画下去,却被他大力推开。
“傻孩子,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轻易信人吗?什么是怀璧其罪,更何况他的母亲可是我们害死的。韩氏一族家大业大,要维持下去,总要做一些龌鹾的事情,单这一件就断送了我们,其实,我们又有什么错?”韩轼看了她一眼,带着无力回天的悲哀,继续画着,念着复杂的召唤咒。
——我母亲吗?被人给害死了,那时我好小,三岁?两岁?骗你的,那时我才出生。我没见过她。应该是个美人,看我就知道了。呵呵!
缜聆,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么?那你怎么还能如此平常地对待仇家的女儿?对她笑,陪她玩,而不是乘机给上一刀。你当真这么无情?还是,我可以抱一丝希望,希望你不知道,希望你不计较?韩颖觉得自己的心剧烈地痛着,仿佛要四分五裂般,向全身蔓延。又发病了么?来得真是时候呵!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用?”韩颖再次苏醒时,看见韩轼正在狂乱地翻着书,长发披肩,双眼通红,如灭世的妖。韩逸还躺着,毫无生息。外面在喧闹,似乎有人在喊他们,又似乎在说皇上驾崩。
“我还缺一个引子,”韩轼从一堆书里抬起头来,盯着她看,“小颖,我需要你的血。”
“哥哥,你醒醒好吗?”她近似哀求,却阻止不了他割开她的手腕,血涌出来,在洁白的地面上流得到处都是。
“还不行吗?还不行吗?那到底要怎么样?”哥哥疯了,这该是她茫然中唯一的想法。密室的门忽然洞开,无数军人涌进来,为首的是迟彦,金甲披身,宛若天神。他手里捧的应该是圣旨吧?
“宣先皇遗旨:太子缜聆忠孝慎德,有古贤之风,传位予其,可保夜氏永世之昌盛……”
“皇后韩瑾贤良淑惠,病榻之前常伴相扶,朕感念多时,恩赐殉葬……”
“右卿文楚侯韩轼沉迷巫盅,意图谋逆,令革职查办,相关人士一律下狱,所有财产抄没归公……”
韩颖本该哭的,却莫名的想笑,嘴裂开来,却又发不出任何的声音。韩门灭了,这就是他对她的答复。意识逐渐模糊,最后记得的是发狂的哥哥被迟彦一剑砍中,血红的妖光照满室……
昏迷间脸上有冰凉的触感,似某人的手指抚上来,她挣了下,睁开眼,陌生的床帐,陌生的地方。
“你醒了?”含笑的声音响起,让她立刻闭上了眼,心上的伤,大概再也合不拢了。
来人轻叹了口气,伸手放在她的眼睛上。不要哭不要哭,至少不要在他面前哭。
“不想看就别看好了。”
“韩家只剩我一个了?”
“是的。”
“犯错的不是我们!亲者何辜!你们连小逸都不放过!”
“你是要我把你父亲的坟挖了鞭尸么!”他声音意外地有些动怒。
“你要我怎么办!去死么?”
“我不知道!”温软的手心离开她的眼睛,她睁开眼,看见某人狼狈离开的背影。
头剧痛,韩颖猛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缜询的怀里,苍寂正在从她的身上头上拔出一根根银针。
“颖,感觉如何?”缜询小心翼翼的看着她,问。
他又恢复成以前的温柔阳光的样子了,难道都盘侯这一脉都是双重人格。韩颖见他露出关切和焦虑,只觉得胸口发闷,低下头去。
“颖,我并不想逼你。”
“因为我哥哥。”韩颖挣开他,冷笑。
“颖,”缜询在身后叹了口气,无限愁绪,“苍先生,看来这还是交给你吧!去把东西拿来。”
“世子稍后。”苍寂拱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颖,”缜询又唤了她一声,见她不理,露出苦涩的笑,“如果你答应了我,我还能保你平安,可现在……苍寂不是好对付的人,你自己小心。”见韩颖转过头来,他又多了些高兴,
“你也许不记得了,我之前见过你三次,前两次都是在你十岁前,你还未清醒,最后一次是在七年前,我随父侯进京给先皇祝寿,在席上你哥哥指着你对我说,‘那就是我的宝贝妹妹。’他那样的人,说起你时,也就是个平常人家的哥哥的样子。你那时离得不远,我却没有上前打招呼,因为你身边有个我最厌恶的人。”
说到这,他有意停顿了下,等着韩颖开口。韩颖却只是板着脸看着他。
“韩兄最珍视的东西,便是我最珍视的,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有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听父侯提起,你出生时,父侯正好也在京城,曾向你父亲提过亲,你父亲说他当年欠迟家一个婚约,没有同意。”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没法接受,我只是想……只是想代替韩兄照顾你。”
一声脆响,菊花石质的令牌被扬手砸了过去,跌落在地板上。这是亵渎,这是对朝承的亵渎,同样的话,怎么配从他口里说出!
“夜缜询。”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手扶着帷幕,一手颤抖着拂开额前凌乱的刘海,“我平常最恨两件事,一个是欺骗,一个是利用,很不幸,你两点都占了。这种话你不配说。对于报仇,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管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我不会做你们父子的利用工具的。我不认为我有背叛韩家,韩氏一门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大部分是自己咎由自取。比起报仇,我想我哥哥更愿意我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世上,你如果真的敬佩我哥哥,请不要违背他的意愿。”
“呵呵,这么说来我第一步就做错了。”他苦笑,弯腰拾起令牌,递到她手中,深邃的眼眸看着她,一如那日听雨轩弹琴。“其实,我唯一做错的不过是假戏真做了。”
“放心,你弟弟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颖,苍寂是个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什么事尽量顺着他,还有……”
“世子,”苍寂不知何时靠在了一侧的石壁上,出声打断了缜询的话,幽蓝的眼眸在琉璃灯光下呈现出深绿色,看着韩颖,像某种爬行动物。
“如此,这里就交给苍先生了。”缜询无奈,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
“原来水晶族人还精通翡翠族的针灸术。”
“天下九族,最好学的莫过于钻石族的武术和翡翠族的医术,韩小姐如此精通翡翠族的迷术,倒是在下没料到的。要不是刚才及时打断,没多久,世子爷估计连怎么从这里出去都乖乖说出来了。小姐这招实在是高明。”
“彼此彼此,”韩颖看了看他怀了抱着一大捆的图纸样的东西。“先生大费周章将我请来,想必是为了这个?”
“不错!小姐且随我来。”苍寂点点头,抱着东西朝壁龛右侧走去,这里有道小门,里间竟又是一间书房。他走进去,将墙上的琉璃灯拿了下来,置于桌上,铺开图纸。“小姐看看如何?”
远远看着像是什么设计图,韩颖凑近了一看,心里大惊,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从何而来。”
“小姐应该知道,韩氏一门自开国以来,有四人曾经任过都盘郡侯,韩门擅长研究奇门八卦机关之术,是以在这都盘侯府里留有大量常人看不懂的资料,说起来,这座地宫便是令先祖的杰作。”
“看来先生之所以甘愿为都盘郡侯做事,就是为了这个。”
“也不尽然。”苍寂眼珠一转,笑得狡猾,“韩小姐有着套话的心思,不如过来认真看看这些图纸。”
“你们为何独独找到这个?”韩颖暗自翻了个白眼,伸手去触摸图纸上的墨线,真是古老的东西,却保存得这么好。
“这就要问问你哥哥了,据说这些图是世子爷在令兄韩轼的指点下才找到的,世子对研究这个很是狂热,不过,这的确是个好东西。”
好东西?她可不这么认为,枪支火炮,在这个冷兵器世界里这些就是魔鬼。
“这图我不认识,也看不懂。”触摸着上面熟悉的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她心里有点莫名的亲切,即便知道这些是杀人的工具。
“我知道韩小姐精通古文,只需帮我们翻译出来……”
银光一闪,匕首脱鞘而出,直朝他咽喉处划来,苍寂急退数步,身形变换,可惜水晶族的身法讲究优雅飘逸,哪里比得过珍珠族的敏捷。最后被逼至一侧靠墙的书架前,泛寒的刀刃紧紧贴在颈边,冰凉。两人交手间激起大量的灰尘,飞旋了许久才落下来,落得两人满头满身。
“韩小姐难道就不担心令弟的安危。”他呼吸未变,反而显得很是轻松,好像脖子上架的只是一片树叶。
“你对他做了什么?”
“韩小姐这么聪明,不会还未察觉吧?”苍寂抬起右手,五指变换,还未待韩颖有所察觉,一片紫水晶的薄刃便夹在指间轻轻贴上了她的耳下。看着韩颖一时凝滞的表情,他很是愉悦的笑了起来。“看来小姐的匕首可以放下了,毕竟是凶器,拿着太危险。其实在下也只是一时兴起对令弟做了点手脚,至于结果会是怎样,还请小姐与我一同拭目以待。”
“图纸放在我这,你什么时候要?”韩颖迅速收了匕首,缜询说的不错,这人不好对付。
“也许有点仓促,我明天就过来拿。”苍寂想了想,露出优雅的笑容,“小姐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虽然识不得上面的文字,但是我与世子爷也算这方面的行家了,基本的原理还是知道的。”
“那是自然。”韩颖冷笑,也不想想当年自己是学什么的,做了手脚你一时半会也未必看得出来,这种东西都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
“还有,这地宫是令先祖留下的,机关精细巧妙堪称鬼斧神工,好多地返回连我也不是很清楚,小姐千万不要随意走动,如果触动了什么就不好了。”
“多谢关心。”她硬邦邦地接道,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一面金属墙从他身后闭合起来,整个书房成了一间监狱。
接下来该怎么办?
韩颖缓缓地在书房里踱步,顺便清理思路,正确的图纸是万万不能给他们的,却不能错得太离谱,轻微的变动他们多实验几次也能察觉出来,所以时间不能拖太久,目前唯一的脱身办法便是明天苍寂来拿图纸后,趁他一时放松,一路尾随其后。这样的话,就先要研究研究面前这道金属门的开法。想到这里,她的心情豁然开朗,快步走到门前。
毕竟是韩门的东西,整座门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有,一般人绝对打不开。韩颖从小由韩轼教养长大,奇门八卦反倒成了基本技能,韩门传下来的三十九种开门手法韩颖只试到第五种,门就开了。韩颖见这么轻易将门打开了,很是高兴,依法又将门关了回去,心里颇有些得意,开始庆幸这座地宫年代已久,所建机关并不是最复杂的。门也开了,接下来唯一的事情就是翻译,也不是很难的事情。韩颖靠着当年大学实验报告改数据的那点手段,精心编造了一迭图纸,抬头时已经腰酸背痛,都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看样子苍寂一时半会不会过来,她便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舒活筋骨。
这个书房看起来许久没有人来过了,除了桌子和书架,到处都是灰尘,地上还堆着一堆废纸样的东西,韩颖本来就有些头晕,一时脚步不稳,左脚一脚踩进了那堆垃圾里面,只听咔嚓一声,貌似像什么被踩碎时发出的声音,紧接着韩颖觉得左脚开始往下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不会是又触动什么机关了吧?
夕铃未央4
“大人,东西已经尽数运到城北。”
“夏瘴将至,通知各巡逻小队都警觉点,严防有人聚众闹事,还有,通知城防营派人仔细检查各处城墙,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以防那些山野草寇趁乱入城抢劫。”
“遵命,大人。”
由于新任府尹还未上任,迟彦目前身兼潇城守备和府尹两职,军政两权一把抓,忙得几乎几天没合眼,好不容易将积压的军务处理完,又有部下在门外请示了。
“大人,歌姬咏棋求见。”
“让她进来,你们都先退下。”迟彦揉了揉额角,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由苦笑。
“迟将军邀我过来,不知有何贵干?”咏琪全身裹着件素色披风,缓步踱了进来,头上用白玉雕祥云的簪子绾了一个很简单的发髻,多了份简练清爽。
“在下是有个不情之请。”迟彦站起身,直接开门见山。
“哦?”咏棋淡然一笑,微侧着头看着他,眼角挑起一丝狡黠。“看来将军已经得到风声,那为何不亲自去?”
“在下事务繁重,实在脱不开身。”迟彦微垂着眼,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这又是赵六少的意思?”
“咏棋姑娘,目前情况的确危急,我已得到线报,长沙已经有军队北上,如今能帮忙的只有姑娘一人。”
咏棋并不说话,细长的眉轻轻挑了挑,步履轻盈地踱到窗边,默默看着院中凋零不少的杜鹃,仿佛还是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火红,窗沿的风铃还没有取下来。她伸手,将青瓷烧制的风铃小心取下,笼入披风之中。旁若无人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她转过身,抬眼看向迟彦,笑得清冷。
“迟将军,有句话叫做覆水难收,赵六少行事如此反复,实在难以取信于人,迟将军何必为这种人死心塌地,这个忙,棋奴是断然不会帮的。”见迟彦猛地握紧了拳,她微眯了眼,
“人我自会带回,却不是帮你们。将军和六少的心意我心领了,我跟韩小姐是一个意思,只希望将来与你们之间的牵扯越少越好。当初做的那样绝,何必现在又来纠缠!这件事情希望你们想清楚,你们之间不是普通的误会,而是人命,如果我是她,早在三年前就提着刀去拼命了。大家在一起,痛苦的是她。”
“多谢姑娘!”迟彦微松了口气,抱拳谢道。“马已备好,就在楼下,快马过去,下午就可以到长沙,姑娘一路保重。”
“将军也好自为之。”咏棋也侧身行了个礼,转身下楼,早就有人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马。只见她身手敏捷地认蹬上马,轻勒缰绳,疾驰远去。马上的人身上的披风被高高扬起,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劲装,远看着,正可谓飒爽英资。
迟彦背靠着窗,听着马蹄在青石路上留下清脆的响声渐渐远去,紧抿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真是旁观者清,她所说的他何尝不懂,可如今,不光是夜缜聆,连他自己,也身不由己了。
“当年秦统一六国,却也毁灭了百家争鸣带来的璀璨文明。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对于一个种族,任其多元化散乱地发展是不是更好。我只知道,作为一个监视者而言,我已越权,之所以会这么做,不过是不忍心看这些孩子们在乱世中受苦罢了。我想给他们一个安稳的生存环境,哪怕是牺牲其他种族的利益。”
韩颖踩碎的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木匣子,因为比较深,一脚下去便陷了下去。当她好容易将脚拔出来后,从里面发现了一个古旧发黄的本子,看不出年代,却保存完好。韩颖翻开来,在扉页发现了小楷写成的两个字——韩启,竟是汉字。韩颖大惑不解,连忙粗粗翻了一遍,发现一本日记,全是汉字写成,开篇就是上面那段话,日期写的是开天元年九月二十日。
韩启是谁韩颖再熟悉不过了。韩氏一门的发家史就是从这位祖先开始的,助始帝与迟穆两氏结盟、平六族、受封文楚侯、任都盘郡侯、晚年隐居潇城推演出十八重神谕……在她看来就是诸葛式的人物。开天元年九月二十日,不就是“溯风之盟”前夕?韩颖将日记翻了个遍,发现只是诸多日记中的其中一本,估计其他几本已经随着先祖游历散落四方了。她只是有些奇怪,明明蜀园是韩启最早居住的房子,晚年也是在这里度过的,为何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是她没找到还是早就被有心之人藏了起来?其实看到这个,她已经十分肯定韩启十分精通人类文化,极有可能和她一般穿越而来。同时穿越而来,看他这般风光,封侯拜相,实在是让韩颖自惭。再怎么神通的人,也预料不到未来会发生的事情,预言出几百年后另一个穿越者的来到,这种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也是韩颖最疑惑的地方。原本就混乱的线索在找到日记后更加理不清楚,韩颖正打算细细研究,金属门忽然打开,苍寂走了进来,依旧披着那件素色的斗篷。
韩颖见他进来,下意识将日记往身上一塞,站了起来,手指了指桌上,“图纸都在那了!”
她的态度过于配合,引得苍寂的戒备,这种戒备在他仔细察看了几张图纸后被主人抛到了九霄云外。苍寂双手捧起图纸,抬起头,心里的激动溢于言表,“韩小姐的先祖实乃神人,这般精妙的机关都可以想出来,却从不公布于众,还有这般隐晦的文字记录。”
“过于先进的东西一旦出现会带来无止尽的杀戮,我的先祖慈悲为怀,不愿看到这些,韩颖这次是违背祖愿了。”看到意料中的狂热,尽管知道图纸有问题,韩颖的心里还是生起一阵担忧和恐惧,自己是不是应该坚持一个字也不翻译?
“各人自有各人的命,韩小姐不必为此内疚。”因为兴奋,苍寂瞳孔变成了明亮的湛蓝色,灼灼地看着她,如同守财奴看见了摇钱树,他原本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过来的,却没想到韩颖真的翻译得有模有样的,一时间兴奋过度。“我那里还有一些资料,这就去拿过来!”
“苍先生,我都翻译了一天一夜了,总该休息休息。”韩颖苦了脸央求道。
“也对,那韩小姐好好休息,在下明天过来!”看着桌上的图纸,苍寂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小心翼翼的将它们卷好,难得的是那双湛蓝的眼中只有纯粹的狂热和激动,并没有韩颖意料中的贪婪和欲望。他指了指桌上带来的食物,朝她露齿一笑,带着看见成功在咫尺之外的欣慰,如一阵风般刮了出去,金属门应声合上。
韩颖摒住呼吸,直到听到他走了较远距离后,方收好食物,打开门,出了祠堂时,正好看见远处一抹荧绿稍纵即逝,似乎转入了右边的岔道。那时她昨日与苍寂交手时趁乱洒在他头上的荧粉,本是以前买给韩逸做琉璃灯玩的,现在却派了这个用场。韩颖尽量放轻脚步,远远地缀在他身后,不敢跟太近。这是一项十分磨人的工作,因为这地道里没有灯,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够畅通无阻,手扶的石壁上刻着奇怪的纹路,韩颖知道这是韩门的一种迷惑人的咒术,让人在狭小的空间了产生焦虑和不安还有永无止尽的绝望,荧绿色随着苍寂的行动时隐时现,每次韩颖几乎以为自己跟丢的时候,一转弯又看见了。韩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一路跟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因为咒术的关系,对时间和空间的一切感觉都可能是错觉。好在苍寂今天兴奋过头,不然以这种拙劣的追踪,早就被发现了,万一苍寂谨慎过度再来个隐身,韩颖就只好摸黑了。
韩颖觉得自己走过无数的上坡下坡,转过了无数的岔道,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苍寂的身影了,好在一直只是在转弯,让她带着一丝侥幸坚持走下去,直到又转入了一个岔道,准确的说,是一个丁字形的分岔路。其中的一条铺着碧玉的地砖,三行九列,一盏琉璃灯在岔道尽头发出阴冷的光,灯下隐约可以看出一扇青铜门,门上雕着即将凋谢的菊花。看来这就是出口了,韩颖暗忖,脚下轻点,快步向那门走去。脚下的地砖突然下陷一寸,韩颖只来得及听见背后有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转身都来不及了。她一咬牙,索性硬着头皮朝青铜门飞身掠去,端看是人快还是……
三声脆响在背后响起,韩颖被扑倒在地上,就地回滚躲过被再次被触动的三只横射的冷箭,还为来得及喘口气,整个人就被拽回了之前的丁字岔道,又有三只冷箭贴面划过,牢牢钉在了了青铜的门上。
韩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心跳如鼓全身瘫软,只差一点,她几乎就要被射成刺猬。
“我真想知道,你有多少命来给你玩?”身后人的气息同样凌乱,从背后传来,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酥酥麻麻的感觉,微凉的手掌握上了她的肩,隔着衣服也能感到了冷汗的潮意。还为从死里逃生的震惊中回过神,她便像个木偶般任由他将身体转过来,隔着昏暗的灯光,她再次看到了那张久违的脸,额间的玛瑙闪着血色的寒光。他的动作在这明显的慌乱,直到完全确定她没有受伤后方才平静下来,一双暗色的眼眸怔怔看着她。
“你……”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便被紧紧抱住,吻密密麻麻落下来,从脸颊到脖颈在一路上移到嘴唇,带着危险的掠夺和激情,就像是绝望的放纵临死前的狂欢,让她觉得心脏一阵抽痛,好似在被韧性的细丝紧紧缠住用力拉扯。
“……缜聆……”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手不由自主地揽住他的脖子,打算一块投入这场放纵,无意识的,口中逸出一丝呻吟。仿佛被这一声惊醒,缜聆全身一僵,骤然停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将她一寸寸推离开来,懒懒靠到另一边的石壁上,扬手展开了扇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做派。他隐在暗影中冲她笑了笑,神情有点狼狈。
韩颖好容易缓过呼吸,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服,确认日记还在身上,转身面向那座碧玉地砖铺就的小道。刚才的一切就像梦一场,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心里想着,手突然被握住,冰凉的触感,有些潮湿,有些发抖。
“这里有机关,跟在我后面,再要乱闯,变成刺猬我可就不管了。”
依旧是那玩世不恭的腔调,韩颖只觉得缚在心脏的丝线被再次收紧,一点点缠入了肉中。她不想再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人何等狡猾,总是在她最无助时如神祗般出现在她面前。
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另一只手也握了过来,合住了她的一双手,温润如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心脏可还受得了?我们得尽快出去。”
“你怎么会在这?”一不小心,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亲爱的哥哥将我软禁在书房,却没有严加看管,让我给逃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隐在暗处的脸看不清表情,“在逃跑途中我看到了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便一路跟着进了这地道。一开始以为跟丢了,结果一转眼就看见一抹绿光,我就素性顺着这光一直跟到了这出口,眼睁睁看着他从这里出去,然后,就看见你冒冒失失地闯了过来。”
“你跟那么近怎么都不会被发现?”
“小颖,是你自己跟踪水平太差了,听我一句劝,以后没事千万不要乱跟踪人,你知不知道……”他突然打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那扇青铜门。“凭什么你被关在这么华丽的地宫里而我就被关在破书房里,真是差别待遇!好了,现在就看看我运气如何,我先走,确认无事了你再过来。
“嗯……”韩颖轻挑眉,看着他俩仍握在一起的手。
“哦!”缜聆尴尬笑笑,松开了手,抬脚踩在了碧玉的地砖上。他走得很是谨慎,确认一步踏实了方迈开第二步,就这样一路走到青铜门前,抬手一推,门应声打开。夜缜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回身朝韩颖晖了挥手,看起来无比潇洒俊逸。
“记得脚步要慢,每一格都要踩实了才能走下一步。”
韩颖点点头,也不多言,照他的步伐一路过来,果真没事。大概是通过铰链连锁控制的吧!一般人看见出口都会想着尽快离开,脚步难免虚浮,于是就正好触动了机关。韩颖心里想着,忽然一不留神,差点一脚踩偏,强行收了回来。可惜她本来就有些头昏目眩手脚乏力,这一收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踉跄几步,触动了机关。三只冷箭破空而来,她心一紧,看向眼前的缜聆,后者朝她张开了双臂,一脸镇定和沉着。韩颖再不敢犹豫,施展出韩门最迅捷的轻功,足下一点,整个人朝他飞去,不偏不倚落入他的怀中,就势一滚,躲过了这最后三只冷箭。
这是他们小时常玩的游戏,那时的她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在修习韩门的轻功。助跑,点地,高高跃起,然后下落,总能落入他怀中。
大概是想起了同样的记忆,缜聆丝毫没有将她放开的意思,紧紧抱着她站起来,朝外面走去。外面是一条小巷子,窄窄的,铺着破旧的青石板,两侧都是厚实的高墙。韩颖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烫,素性将头完全靠在了缜聆胸前,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心跳声。
天是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人。时不时有细密的雨丝飘下,落在两人的身上,发间。远处有隐约的铃声传来,模模糊糊,韩颖仔细辨认,发现是有人在唱歌,声音有些熟悉,在这样的夜里,感觉得格外辽远和凄凉。
“……夕铃夕铃,随风轻吟,我本有土,奈何流离。
神赐巧手,缚之玄珠,取山之石,琢成夕铃。
系儿腰间,天涯何远,儿在天涯,夕铃相随……”
“是谁在唱歌么?”她愣愣问道。
“水晶族的歌,这里是侯府外墙,还能是谁?”缜聆凝神听了一会,嗤笑:“这些异族,朝廷好吃好住的供着他们,还有这么多抱怨。小穆这次算是识人不明了。”
“好吃好喝供着?代价是自由!”韩颖冷笑,“那条封印隐术的链子伤及了他们的尊严,水晶族一向崇尚美和自由,这让他们无法忍受。”
“我不跟你争!”夜缜聆微眯了眼,偏头看她,将她放了下来,两人已经走到了巷子口,外面就是大道,“这是当年初代文楚侯定下的规矩,我没那闲心改掉。”
又是韩启?他为什么要定下这么一条?韩颖心里暗忖,只听得缜聆打了个唿哨,一匹通体纯黑的马飞奔了过来,停在她面前,兴奋地刨着蹄子。缜聆笑嘻嘻揽住缰绳,回头冲她笑道:“幸好我一早将她留在了府外,倒省了不少事,你有三年没有见过她了吧?”说着,他拍了拍马鞍子,翻身骑了上去,朝她伸出手来。
“上来,看看雏风老了没。”
韩颖没有去握住他的手,反而倒退了几步,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走,小逸还在他们手里。”
“为了他你就这么去自投罗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人在他们手中……”
“他不会有事!我保证!”他策马前移几步,想去拉住她。
“你凭什么保证?”韩颖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去,还没走出几步人便直直朝一边倒去。
夜缜聆急急靠上去,及时接住已经昏迷的固执女子,将她抱上了马。紧紧拥住她冰凉的身子,以手拨开她已经汗湿的额发,看着她双眼紧闭,嘴唇倔强地抿着,不由溘然长叹。
“你总是这样,一旦认定了什么,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
他恍惚想起了五年前的春天,将及膝的长发盘在腰间的少女骑着黑马出现在地平线上,背后是西沉的太阳。身后随行出使黑玉族的大臣们小声地议论着,在得知来人是韩家小姐后,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跑了一天一夜总算是赶上了,雏风表现不错!”少女渐渐靠近,笑吟吟地在马上看着他,“干嘛这样子看着我?我就不能顺便出国旅游?”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夜缜聆微眯了眼出了会神,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额间的玛瑙,揽紧韩颖,轻抖缰绳。名为雏风的黑马悄无声息地扬起马蹄,朝城门奔去。
深夜的长沙街道上,一匹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都裹着暗色的斗篷。南门的士兵正打算关上城门,远远看见黑马朝这边奔来,还未来得及上前盘查,便被来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瞪,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攥住,全身瘫软在地上。马上人露出一丝冷笑,又加了几鞭,一瞬间消失在山林间。
守城的士兵许久才恢复过来,喃喃叹道:“今天怎么这么多人闯城门?”
“之前那两位更厉害!老王正想拦,他妈的一鞭子被抽断了手筋。”
夕铃未央5
嘉木江原本不应该叫嘉木江,因为它并不是发源于嘉木山。嘉木江发源自玛瑙族境内,因为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又多暗礁险滩,被称为怒江。直到过了嘉木山鬼斧岭,进入大云夜泽,嘉木山上长年不消的冰川融水自渝陵汩汩汇入江中,使得水势大增,河道加宽,一改之前岭高峡窄的险峻,江面一平如镜,成为大云夜泽最平缓也是最宽的河流,一直向东汇入云梦湖。如今,这条连接东西运输的大动脉的南岸,都盘侯苦心孤诣筹备已久的三万都盘子弟军急行军四天后终于到达目的地。江对岸,便是大云夜泽的首都——花都渝陵。
“侯爷,对面就是青城矶,过了青城矶,三十里外就是渝陵主城。”
“对岸情况如何?”都盘侯一身玄色重甲,端坐在主帐中,意气风发,颇具几分大将姿态。
“目前毫无动静,江上有雾,对我方是极好的掩护。”底下回报的小兵都信心十足。
“父侯,据我所知,青城矶驻兵不过一千,只有一段长百里的护堤可守,根本不足为虑。而且我们如今是有心算无心,这一战绝对胜券在握。”萦吟郡主一身火红战甲,腰别金鞭,头戴金盔,俏生生立在都盘侯右首。
“传令下去,战船下水,趁雾抢渡,拿下青城矶!”都盘侯沉吟片刻,发令。
“是!”
清晨,嘉木江上的晨雾还未散去,浮在江面上如一大片一大片的薄纱软絮。三十艘战船从暗中搭建的船坞开出来,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悄然向对岸驶去。这三十艘战船是都盘侯暗中花血本打造,规模相同,柁楼三重,底尖上阔,首尾高昂,可载百人,为的就是在渡江攻下渝陵后顺着嘉木江直下,控制整个云梦湖水系,进而控制整个大云夜泽。由于注重的是平稳和坚固,这批船的船速缓慢,仅是一般战船速度的一半。这三十艘战船,载着约三千的士兵,破开江雾行驶在江面上,犹如一柄利剑,直刺向对岸毫无防备的一千士兵。
帐外,为了纵观全局而高高搭起的瞭望台上,都盘侯十分满意地摸了摸胡子,略带遗憾地看向远处高耸的绝壁,叹道:“可惜我们攀不上这嘉木天险,不然可直取这玄武宫。”
“自古嘉木一条路,父侯无须性急,看如今情势,待到我们攻入了渝陵城,夜缜聆估计才从被窝里钻出来,那时再来个瓮中捉鳖,岂不妙哉!”
“哼!青城矶不足为患,为父担心的是驻在渝陵的五万人马。”
“说是五万,迟家的护国军占了两万,然后是神机营、禁军、御前军、卫军,夜缜聆为了军队间相互制约,将兵力分散,结果导致军队各自为政,加起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些京城里享福的大老爷兵如何是我们精心训练的都盘军的对手?”萦吟听了很是不以为然。
“但愿如此,萦儿啊,你这一点就是不如你哥稳重,你这个性子像我,自视过高,早晚是要吃亏的。”都盘侯看着远处即将靠岸的战船,忽然想起远在长沙的儿子,不无感慨。他原本是想带缜询出来历练的,不料萦吟为了争功,抢先开了口。
“公主,他们来了!”穆伊瑾一身银镶水晶的战甲,披着白色的披风,站在高高的护堤上,身边的侍卫忽然开口,指着远处缓缓靠近的暗影。
“来得真慢!”穆伊瑾抱怨了一句,极目远眺,“都盘侯看来是花血本了,这船看着比我们的先进多了,呵呵,真是可惜!”
说完,一扬手,一支亮紫的焰火直冲云霄,在高处炸开成一朵梅花,江面上忽然暴涨十多米高的巨浪,向周边的船只扑去。
“怎么回事?”萦吟大惊,随着众人看向不远处的嘉木绝壁,冷笑:“父侯,对方恐怕是有备而来。”
临江的嘉木山崖上,有一群银发灰袍的人,他们高举取双手,屈起中指和拇指,仰天念动神赐的咒语。他们是渝陵最娴熟的琥珀族移术师,只见他们面向着江面,整齐划一地挥动双手,直径三米的大石球被高高悬浮在半空,一旦飘到了战船上空,便迅速落下。顷刻间,三十战船化为碎片。
“弓箭手!给我射!”都盘侯大为肉痛,高声发令,江侧一面坡上几千支的强弓被架起,钻石族的弓箭手各就各位,拉开满弓。他们的视力极好,臂力超强,号称天神的战士。成千上千万地羽箭朝嘉木山崖上飞去。可惜,这些原本百发百中的羽箭齐齐停在了半空,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打落到水中。
“岂有此理!”都盘侯大怒,下令发动了第二轮箭雨。
“父侯莫急,让弓箭手们就这样耗下去,琥珀族的移术极耗心力,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没想到夜缜聆那小子暗藏了这么一队人,真是狡猾,居然想到利用琥珀族的移术。”
“不妨,他只能占这一次便宜,下次我们不也可以利用这个?再说我们不是还有哥哥的王牌么?”萦吟笑得狡黠。眼睛一瞬不离远处的嘉木山。
果真,五轮箭雨过后,已有不少琥珀族人口鼻流血不支倒地,金发碧眼的翡翠族军医将他们抬了下去,剩下的人也趁着第六轮箭雨到达之前撤离了山崖。然而,第一批过河的三十艘船已经全军覆没,留下无数人在水里挣扎。都盘侯咬咬牙,下令第二批船开始渡江。这一次的三十艘船一路小心翼翼的行来,仗着身后密集的箭雨掩护,似乎一切顺利。他们一面搜救下落水的战友,一面缓缓靠近了河滩。顺利靠岸。而当士兵们气势汹汹地从船上跳下打算报仇雪恨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深深陷进了人造的沼泽之中。慌乱中他们开始挣扎,却越陷越深。渐渐地有人开始惨叫,红褐色的血水随着他们的动作开始从底部冒出,他们已经触到了深埋在底部的利刃。一时间整个河滩变成了地狱,惨叫、哭泣、求救夹杂在一块,谁也顾不得谁。而那些侥幸从沼泽中爬出来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站稳,便死在了奉命驻守青城矶的神机营的羽箭下。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对方连护堤都没有出。片刻间,岸上再没有一个活人,三十艘战船抛下几千具尸体仓皇撤去。
首战折损近六千人,而对方还未出一兵一卒,这个结果都盘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就算是踩着尸体,也要拿下青城矶,杀他个片甲不留!”他抬起令旗,打算从步兵中调集三千人再次渡江。
“父侯,那批人中钻石族居多,他们惧水惧火,不能水战!”萦吟连忙拦住,“如今敌情未明,不能再战,不如暂时收兵,静观其变。”
都盘侯也是一时气急,冷静一想,便同意了女儿的看法,下令收兵。都盘对渝陵的第一轮进攻,以都盘侯的惨败收场。
穆伊瑾挺直着小巧的身躯立在护堤上,听着对岸传来的收兵鼓,方缓缓叹了口气。
“死的都是自己人。”
“公主,我等已经准备完毕。”十二名身着雪白软甲的青年男子齐刷刷单膝跪到她的面前,右手置于胸前,低眉,颔首,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将这身衣服都染红了再回来,”穆伊瑾挑眉,露齿一笑,又补充道:“别染太深了,我喜欢绯红。”
“遵命!”十二个声音整齐划一地答道,迅速起身,退下了护堤。
正当都盘侯打算重整旗鼓,军中治伤的治伤,休息的休息,吃饭的吃饭时,主帅所在的军营上空出现了四个黑影,如乌云般向地面压来。黑影越来越近,竟是四只巨大的鸟,缓缓在上方盘旋。
“那是神鸢!”有年老的士兵脱口而出,手指着巨鸟身上雪白的羽毛,声音带着颤抖和恐惧。
被称为神鸢的大鸟俯冲下来,低低掠过地面,只冲云霄,开始在高空盘旋。十二位白衣男子轻巧的落到地上,仿佛是刚刚从神鸢身上抖落的羽毛。他们背负银弓,手持银剑,带着斜睨众生的冷傲。拔剑出鞘,死亡和恐惧开始向四周扩散。
“都盘老儿似乎不在这?”杀了一圈顺带巡视营地的子羽贴到申羽身前低声抱怨,他是十二羽中最不善防御的,喜欢以攻为守,一圈下来,软甲有多处破损。“这里是帅营么?”
“你那叫绯红?都褐红了!你上那滚来的泥?”寅羽也靠了过来,开始毒舌,说话间一剑刺穿了对方三个人的心脏。
“就知道卖弄蛮力!”子羽撇撇嘴,开始四下张望,手上的剑却不停。半晌,才喃喃道:“我的丑羽和亥羽呢?”
“你每次不都是抛下他们老远,这次怎么想起来了?”如果说子羽的剑是十二羽中最快的,那么寅羽的剑便是力道最强的。他的招数往往普通寻常直截了当,却威力无比,能够轻松的一间劈开对方的身体。只见他看起来普通侧手一削,对方厚重的方盾变成了两段。“说起来,我那两位也不见了,卯羽就不说他了,今天辰羽怎么也跟得这么慢?”
“你们现在才发现不对劲?”戌羽侧身闪过来,躲到子羽身后,让他反手替自己挡下斜刺过来的剑,摊手笑道:“我们算是最不听话的一代神鸢十二羽了,我似乎也跟他们分散了。”
“废话少说,情况有变,迅速集中到一块!”申羽突然发令,跃上半空一身长啸,十二个白衣染血的死神迅速集中到主帐前的一片空地上,与外围的一圈士兵对峙着,这群人虽然穿着与普通士兵相似,气势上却截然不同,他们三十多个人围成的人墙,竟会给人铜墙铁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