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哥已经将你托付给我。”说这话的男子头上有一支白玉簪,祥云的图案出自她手,他笑容温和,暖到了她的心底,那时的她身心俱疲,奄奄一息,却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活下去的勇气。可惜,那时她已是惊弓之鸟,再也无法信任他人,于是,有着这样微笑的男子便倒在了瓢泼大雨中,再也没有醒来。
子陵剑出,青丝尽落,昨日种种昨日死,一切回忆都成了恶梦,韩颖以前有多少快乐,尹晗今后便会有多少痛不欲生。
然而,现在却是怎么了,原以为斩断的没有斩断,原以为结束的也没有结束,她以为忘记的人却一直存在于内心最隐讳的角落,日渐浮现。她到底是韩颖还是尹晗?是身体柔弱却爱管闲事的韩家大小姐还是冷静自立理性还带点迷糊的二十一世纪小白领?
琥珀色的眼瞳突然放大,扩散,然后化成一层薄雾……韩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苍寂,“催眠术似乎失败了?”
“不愧是韩氏后人!”苍寂扬眉笑,看不出丝毫的挫败,“这是我第一次失败。”他静静坐在对面,收起一串黑色水晶三棱锥,身边放着一盏兰紫色的琉璃灯,他没有再穿那件灰袍,身形的瘦弱更加显现,白缎的衬衣领口敞开,露出明显的锁骨。那件灰袍此时披在韩颖的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
两人是面对面盘腿坐在一个高台上,一边是铁轨。只有韩颖自己知道,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地下铁道。一开始她想不通,为什么祖先的居所地下却连着这样的地方,后来想通了,以后世地下轨道的普及程度,这种四通八达的地道,韩启怎么会不去利用。这样,苍寂也的确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都盘郡或者整个大云夜泽的任何地方。
“因为我曾被更深层的催眠过。”韩颖淡淡说了一句,身上的血腥味让她皱了皱眉。
“这地下潮气重,披着比较好。”苍寂起身,坐到她身边,他的身上也残留着血味,长发一直垂到腰间,发间有紫水晶的链子时隐时现,光影交错下他侧面地轮廓格外清晰,让人看着心里竟生出一丝落寞。
“我们只是暂时休息下,一会还要接着赶路。”感觉到韩颖的目光,他侧过头来,湛蓝色的眼睛瞟了一眼她胸前的红色水晶,“强行冲破血晶咒只会引起几倍的反噬,你还是不要在尝试了。我想对你催眠也是为了你好。”
“你为什么硬要带着我?”
“我一直十分崇拜你的家族,一直在研究韩氏,世人总是畏惧和诽谤你们,却不知道,你们一直掌握并守护着一种不为人知的力量,一种可以改朝换代的力量。那唯一使用过这个力量的人便是第一代文楚侯韩启。”
“而我,现在就需要这种力量。”他忽然露出一丝崇敬。
韩颖笑:“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有的话,我们会落到这种地步?”
“韩小姐之所以呆在蜀园,大概是为了弄清所谓了灭世之破吧。”苍寂却不以为然,道:“韩启死前留下了十八重预言,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一种对后代的安排,应为上面详细的安排了韩氏每一代的婚姻及继承人的选择。韩氏族人一直按部就班地遵从着这一安排,同时也得到了百十年的鼎盛。可惜,预言写到你们这一代,只留下了两句话,后面便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突然失去指引的恐慌便将你们这一带命名为‘灭’,认为你们的降临是韩氏的大劫。所以,你一出生,证实了预言的正确后,韩门便一反之前的淡泊出世,疯狂地获取权力,想用这种办法,避免他们认为的灭族。”说到这里,苍寂嘲讽地笑了笑,“可惜他们理解错了,预言之所以断在这里,只是因为后面的安排已经降临到这个世上,韩门的将来其实就落在你和你弟弟身上,而且,你的确有这个能力。”
夏瘴未央5
“先生真是高看我了。”韩颖苦笑,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天命所归。
“你敢说你没有?通晓古文,这是只有韩启才拥有的能力,他留下的资料大都是由这种远古的文字写成。”苍寂的面上浮现出兴奋的潮红,一双眼睛炯炯发亮,“韩启靠这个,助珍珠族统一了整个大云夜泽,而你,也一定可以就我们水晶族水火之中。”
“你是为这个才与都盘侯合作的?你想再造一个乱世?”韩颖心下明了,闭上眼睛,道:“云梦湖的水怪也是你放出来的?‘困龙栅’原本就是水晶族人负责打造的……”
“我是为了你才与他合作的!”苍寂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是怎么弄到火药的?”她顾左右而言他。
“世子是个狂热的人。”他说到这时,面上表情古怪,竟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他从小就在钻研这些东西,将你的韩氏集古斋所出的几本《古文考究》与古文原版一一对应,竟翻译了不少韩氏留下的资料,上面,便有记录火药的制法。有些人,天生就有这方面的慧根。”
又是一个疯子,韩颖微晒,不知道该钦佩还是该感叹。
“我们需要自由。”苍寂的目的一旦挑明,韩颖便失去了自己的立场。
“我们有不亚于黑珍珠族的智慧,凭什么要被束缚,限制?我们崇尚艺术,把她当做生命,却不是当做挣取温饱的工具。为什么我们天生就要被当做制造艺术的机器,就因为上古的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说和协定?那些,不过是夜氏欺骗世人的东西!”
从珍珠族的角度看,苍寂的行为是大逆不道,而换个角度,却无可厚非。当年韩启也许是以“一山不容二虎”的角度出发,大力打压他们,并强迫他们戴上这种链子,限制他们的行动。却也让她对这些被无辜牺牲的水晶族人生出了同情和内疚。难道,要帮他?帮他争取所谓民族解放?某人似乎会被她突然生出的想法气死,可惜,韩颖却不知道,这个人,为了她,几乎命丧利爪之下。
再次醒来时,缜聆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他闭着眼睛呻吟了一会方睁开,发现那些怪物都被挡在一堵透明的墙后,身穿红裙的女子半身悬于空中,回头冲他妖娆一笑。
“发什么愣?还不快走!”见他发呆,她露出不耐的神情,往墙边一让,满墙覆着的血菊花们便向两旁褪开,露出一个一人高的洞口。“临时开的路,快进去!老娘这里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啊?”缜聆回过神,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去。
看见他消失在曲折的地道中,紫喧方松了口气,轻蔑地看了眼即将冲破阻拦的血魔人,高高跃起,双手合十,念动了古老禁忌的咒语,一时间满室妖光,血菊紫褐色的藤蔓疯了般缠在她的手臂上,纠缠,包覆,合为一体,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光团,将她笼罩起来……
喧,人总会到这个时候,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面容憔悴的男子掩口猛咳起来,狰狞的猩红血液夹带着内脏的碎片落在雪白的丝帕上,令一边看着的人揪心无比。而他却不以为意,朝她露出最平常的微笑。
如果每一次你都这么伤心,我怎么放心得下……
苍白得露出根根紫色血管的手吃力地抬起,平举到她的额前,两指并拢,结出一个咒术。
实在觉得忍受不了,就忘记我吧!你是引导者,有自己的使命,不能因为我……我只是许多监视者中的一个,百年后,你还要引导下一个监视者,所以……忘记我吧!小喧……
记忆从未这般清晰地浮现,红衣的女子仰头,上挑的眼角留下一滴清泪,血红的光一闪即逝。随后,满园的血菊如同有了灵性,不再是无组织的缠斗,而是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笼子,将那些徒有蛮力的血魔人牢牢捆住,收紧,直到勒死……血魔们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在这些柔韧万分的植物面前毫无作用,整个蜀园顷刻间成了他们的陷阱。
“大人,大人,那边已经有人爬上来了,我们实在是抵不住了……”满身血污的士兵弓着身子爬了过来,全凭本能避过一个又一个大石块,“城墙已经破了好几个豁口啦!我们抵不住了!”
“府尹大人呢?”潇城副守李大牛一把拎起来人的后领,大步登上城墙最高处的指挥处,却只看见手拿令旗的侍从林路。
“大人去城西了。”林路头也不回,忙着指挥调度,仿佛每次投入战场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命,而是泥偶,将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李副守晾在了一边。
“大人,实在是抵不住了,我们现在说好听点是在勤王,虽有知道将来谁得势,搞不好就是造反啊!”
“不如投了吧!兄弟们不能白白送命!”被拎着衣领的士兵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
“混帐东西,这话能……”李副守话还未说完,便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只雪白的羽箭直直射穿过手下的咽喉。
头顶狂风暴起,随之而来的是翅膀扑腾的声音,李副守不由抬头,赫然发现,头顶上空不知何时盘旋着两只大鸟,其中一只压低翅膀,已经降落在他的旁边,鸟背上坐着三个白衣银甲的青年武士,手中握弓,背负羽箭,箭翎是雪白的鸢尾,其中一位看上去最为年轻,朝他露出和气的微笑,他的手里,握着明黄纹龙的敕令。
“皇上有令,潇城军务必死守,临阵脱逃者,斩!扰乱军心者,斩!投敌降逆者,斩!”
“未羽,你居中调度,我和酉羽下去玩玩!”戌羽对潇城守军们宣完旨,笑眯眯拔剑在手,冲一边高高瘦瘦气质文弱的男子下令。
“是,您自己也要小心!”文弱男子面色一肃,目送戌羽跃下城楼,身后跟着无时无刻不在碎碎念的酉羽。然后转身,从林路手中接过令旗。
“一群废物!”被缜聆留在蜀院外围的百人队小队长心里咒骂了一句,一面挥剑架住扑过来的大爪子。这些怪物,越杀越多似的,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有个完!他们不像平常人,皮粗得狠,一刀砍去,常人早没命了,他们却只伤了点皮。而且个个力气大得吓人,一爪拍来,人就去了半条命。这种怪物,哪里能放出去为害乡民!他一面诅咒,一面哀叹,两百个人现在只剩几十个,他也是有心无力。都不知道有多少血魔人突破了他这破漏百出的防线。
“下面那人战术上是个庸才!防守上处处漏洞!”子羽打了个呵欠,神色倨傲,坐在神鸢背上指手画脚。
“多做事少说话!”寅羽懒得理他,驱使着神鸢朝蜀园上空飞去,“找个落脚的地方,在这鸟背上射箭,别坏了我的名声!”
两人选中了韩氏当年夜观星象的天台,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四处一目了然。寅羽轻巧地跳下来,单膝着地,支弓架箭,用的是一弦三箭。只听三声轻啸,地面上便有三个血魔人被生生钉死。
子羽花哨地吹了声口哨,端坐在神鸢上并不下来,“我比较喜欢近身战,下去比较过瘾。”
“随你,下去小心点,我的箭可不长眼睛。”寅羽回以冷笑,说话间又有六只血魔命丧箭下。他屏息观察着四周动静,不停的变幻着弓的方位角度,每一箭都十分准确地命中对方咽喉。十二羽里,他的臂力是最强的,射出的箭力道也比寻常人大,正好用来攻击血魔。
“你敢射我试试!”下面传来子羽的威胁,寅羽不置可否,搭箭替同伴清除了身后的偷袭。
子羽当然不是吃素的人,仗着自己剑快,一剑不成他就多砍几剑,照样身形灵巧游刃有余,将一干血魔耍得团团转。他的动作和速度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没多久,身边就堆起了高高的一堆碎尸片。外间的一个士兵抽空擦了擦冷汗,感叹:“看来怪物还是要靠怪物来降!”
“神真的十分眷顾珍珠族。”
“为什么这么说?”
“世分九族,各有所长,珍珠族会心术,窥人心思,攻心为上;水晶族会隐术,隐身匿行,来去自由;琥珀族会移术,隔空取物;翡翠族会迷术,迷人心智;玛瑙族会创术,能创万物;黑玉族会拟术,可拟万形;白玉族会预术,预知未来,暗察天命;琉璃族会幻术,千般幻境,美轮美奂;钻石族会武术,至刚至强,天下无敌。这九术,不是本族人一般是极难掌握,可是珍珠族人却几乎可以学会所有其他八术,有的甚至是天生就会,就如韩小姐的迷术。然而,珍珠族人自己的心术,多少外族人苦心研究都未有能掌握自如的。”苍寂似乎在等着什么,一直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她闲聊,打发时间。
“那是因为心术实在太难!我们本族人都有许多不会的!”韩颖大为头疼,这人越发讲不清道理。
“而且,各族神术一直靠人口头传授,也没个规范的教材,学起来自是不易!”她当年能学会蛊咒术,全靠了哥哥逼着。“我会迷术,也是一时机缘巧合,窥破了迷术的法门,所以,只要方法得当,跨族习术并不是难事,各族都是平等的,不要什么都推到神身上去,一面将自己摆在自卑的高度去仰视,一面又抱怨世道的不公。”
“那为什么?统治大云夜泽的是珍珠族?”
“能者多劳罢了。再说了,物竞天择,优胜劣汰,你如果专心致力于本族发展而不是老想着这些阴谋,以你们的才智,说不准那天就会超过珍珠族,成为这片大陆的统治者。”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么?”苍寂冷笑,“韩小姐这话说得完全不像个珍珠族人。”
“韩小姐,你看谁来了?”他忽然转头,看向韩颖身后,似乎看到了等待已久的东西。
韩颖依言转头,看见暗处渐渐出现一个黑影,再仔细一看,却是本应该在围攻潇城的夜缜询。他身上穿这甲胄,袍角几处残破,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在看见她时眼睛一亮,闪动着琥珀色的流光。
“你怎么会在这?”韩颖脱口问出,才发现他背上还负着一个人,是谁?
夜缜询将背上的人卸到地上,转头看向她,面部的表情就像是深情似海的男子再次见到思念已久的爱人。
“比起与你见面,那区区潇城算得了什么,我根本就没有过越城岭。”缜询满不在乎地扬了扬手,似乎父亲满脑子的江山帝业俱与他无关。“说起来,我还带了一件礼物来给你。”说话间他朝地上的人踢了一脚,将他翻了个身。
地上的人已经昏迷,长发散乱地铺在脸上,一身暗红的袍子,外罩黑色软甲,额间一抹血红时隐时现。韩颖看了心中一紧,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伸手拨开他面上的乱发。就着灯光再一看,她的脑袋已经“嗡”的一声停止了运转。这样的人,原来也会受伤,受这般重的伤!是谁伤的?
韩颖抖着手,伸臂搂住缜聆的上半身,感觉到他身上粘稠的血还未干去。爪伤、淤伤、剑伤,左手骨似乎也碎了,最重的是心口一处剑伤。她心里是超乎意料的痛楚和怜惜,满满溢出来,化成一滴滴的泪水。从未想过,夜缜聆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韩颖抱着怀中人转身,却发现是韩逸……不……这时候能出现在这的,只能是……她心里自嘲地笑开了,身体无意识间摆出了防备的姿势。
韩戾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手里的匕首下意识往身后躲了躲,又赌气似的大剌剌亮在众人面前,上面仍沾着血迹。
“你伤的?”韩颖仍未察觉自己冰冷到无情的语调,直觉有些脱力。
“我没有错!他杀了韩氏满门!”韩戾理直气壮,却没发现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用了“没有错”三个字。
韩颖看着他有些出神,突然间脸上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容,似在梦呓:“是哦,是没有错,错的是我!”紧接着面上一整,“你报仇便罢,为什么要跟过来,跟他们混在一起!”
“我……”韩戾忽然间什么都不想解释,赌气转身坐到阴暗的角落里。他为了什么来?她竟然一丝一毫都不理解么?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和委屈,拿过匕首跟白绢,细细擦拭。匕首银质的鞘上密密麻麻镶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红宝石,雕着精致的华丽花藤,他与姐姐一人一把,是同一炉银铸成,就像是代表了姐弟间的血的羁绊。匕身光可鉴人,他扣指,在上面轻轻弹了下,声音清越,堪比最上等的乐器。断过无数利器,割过无数喉管,浸过无数鲜血,为什么上面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干净得让他有些厌恶。
他一直顾着姐弟之情,而她呢?对他只有内疚和责任,心不在这里,勉强又有什么用?
“韩小姐,目前看来,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下你的决定了?”一直沉默的苍寂忽然出声问道。他慢悠悠站起身来,走到韩颖面前,低头俯视。
“嗯?”韩颖抱着已经冰凉的身躯,声音干涩。
“目前这位性命堪忧,但也不是回天乏术,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他的意思明了,合作,我就救他,不合作,好,看着他死。
“你知道他是你弟弟?”韩颖转头看向夜缜询,却听见不远处韩戾发出一声嘲讽的笑。他一直坐在那看着,眼神在幽冷的光下流露出绝望。
“这对我而言没什么不同,”夜缜询漠然看了眼她怀里的人,“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帮我?”
“没有人有一定要帮助你义务。”
“错了,是你们不愿意理解我,他们讲我当怪物,就连我父侯,也一心想要我改邪归正,理解我的只有你哥哥……”说到韩轼,他神情激越地看向韩颖,却又忽然失去了说下去的兴致,徒劳地挥了挥手,转身坐到另一边的角落。
苍寂掩口清了清喉咙,“韩小姐可决定好了?我的医术应该是值得你信任的。”
“还有什么可以想的,成交!”
“小姐需要有百分百的诚意。”他苍白如死人般的脸上露出一丝舒悦的笑容,伸出右手,扣指弹出一团紫色的光团,“韩颖小姐答应与我合作,以全部诚意配合我的行动么?”
言诺咒?韩颖看着光团怔了怔,低头看了眼缜聆毫无生气的脸,抬头答道:“我愿意,以我所能付出的百分百的诚意。”
“姐姐!”
“先生还需答应我,不能为难我的弟弟。”
“我不要你管!”
苍寂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一眼韩戾,“他的行动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光团骤然变成白色,被苍寂缓缓送入她胸前的血水晶中,言诺咒是白玉族预术的一支,以此咒立誓之人,除非施咒之人解咒或者死去,一生都不能违抗这个誓言,一旦违抗,将受尽难以忍受的锥心之苦。
“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何必为难我姐姐?杀了他,便是天下无主,你们水晶族想怎么样都行!”韩戾愤愤然道。
“夜氏积威以久,杀一个夜缜聆并不足以动摇其根基,反而会为他人做嫁衣。我现在只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内部消耗,直至威信扫地,让所有人都认清,这一族光鲜亮丽下的丑恶。”
“苍寂,为何总不见你的同伴?”韩颖心中一跳,问道,带着几分恶意扑捉到苍寂平静外表下的不经意流露的痛楚。“原来,苍先生的行为连自己的族人都不理解。”
“苍先生,人都是一样的,没有权力时,你们和平共处,同舟共济,一旦有了权力,任何种族都是一样的,骄横放纵,勾心斗角,将其他种族踩在脚下!”韩颖看到了他的动摇,露出嘲讽的笑容:“而你们,连最初的同舟共济都做不到,一盘散沙,各自观望,这样的族人,你这般辛苦是为了什么?”
“那些被奴化的人不配做我的同伴!”那些成日里抱怨哀叹的人,一旦触及真正的行动时,便个个退缩了。所以,他要搅乱这天下,让那群各安天命的人避无可避,再无容身之处,将他们逼到绝处,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如当年的珍珠族,一跃成为凌驾于其他族之上的统治者。前路漫漫,每当想到这,他便再次生出勇气,一扫之前的无助和彷徨。
“十分理想化的天才!”韩颖大声感叹,这种人最后的下场多是被世俗和历史的车轮碾个粉碎。
苍寂听出她语气中的嘲弄和惋惜,垂目,片刻后,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韩小姐不必妄想迷惑我的心智,好趁虚而入,这样太低估我的定力了。而且,夜缜聆的性命还在我手里。”说话间,他俯身,揽起已经重伤的人,平放到一边的石台上,笼起碧绿色的治愈结界,“我至少知道,比起我们,珍珠族目前更是病入膏肓,危在旦夕,同室操戈的种族连神都不会去维护。”
“神?”韩颖摇头苦笑,似在自言自语:“古神录上说,我们是最得神宠的种族,可是最不敬神的就是我们,怀疑、贬低、篡改,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恃宠而骄。”至少,他们这一代,并不信神。
夏瘴未央6
“啊呀!”黑暗中他一把扭住来人的手臂,下手极重,对方痛呼出声,声音甚为耳熟。他松了口气,一手制住来人,一手点亮了琉璃灯。幽冷的灯光下现出秀气的眉眼,脸上沾着泥,正可怜兮兮地护着怀里的东西,一面拿眼角瞟他。
“你半夜来我房间干嘛?”他失笑,拎起他的后领,两人坐到桌前,细心地用衣袖替他拭去泥印。
来人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头束金冠,身着锦缎,无奈金冠已歪,一身尘土,此刻还偏着头梗着脖子不说话。
“三弟,莫要胡闹!”他想板起脸,无奈话一出口就变了味,见他没反应,只好强行扳过他的身子。太廋,他皱眉,王侯公子里像他这般身子骨单薄的少得可怜,亏得平日里还一幅混世魔王的跋扈样子。
“你就为了这个?”看着他怀里的红玉如意,他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今天父侯赏给他的,只为了文楚侯对他的几句夸奖。“你想要可以跟我说……”何必半夜里潜进来,险些被它当作小偷,还打了一架。弄半天,他一个十九岁的大人跟人几十三岁的小孩较什么劲!
“反正这个我拿走了……”少年嘟哝了半天,只得这一句。
“好好好,这个给你就是了,你明明可以跟父侯讨……”
“我才不屑!”
那你还过来偷?他默然,好声好气将他送出门。明明是同一个父亲,怎么他就生了这么一幅怪异性子。才十三岁呵!他感慨,他十三岁时,似乎还在渝陵求学吧!明天记得跟父侯提提,这种性格要好好管束一下才行!
“二哥!二哥!”
夜缜述回神,半天才省起自己身在何处,不由苦笑,难道是长途行军太过劳累?
“你刚才说了什么?”
“二哥,你居然走神?”夜缜叙翘着二郎腿,乐滋滋地翻了翻夜缜述制定的行军计划,面上眉飞色舞。他们的军队驻扎在一个峡谷中,四周设了药障,专人守卫。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而在他的军帐中,却多了一种清淡的胭脂香味。夜缜述皱眉闻着,总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弟弟的身上总会有这种气味。
“二哥,我刚才说,我想起了一句话,”夜缜叙的话里带着七分戏谑,“大哥是岭南郡府的顶梁柱,二哥是岭南郡府的贤内助。此言不虚。”
分明是他编出来的!夜缜述懒得理会,径自问道:“阿叙,为何一定要攻打长沙?直接南下消灭都盘侯的有生力量再回攻北上不是更好?攻城时如果对方知道还有外援,抵挡的决心和士气要比孤立无援时大多了。”
“哦——”夜缜叙只是刻意拉长了语调,挑眉:“二哥这是想杀夜缜询呢?还是想救圣上?”
“三弟此话何意?”夜缜述露出恼意。
“没什么,没什么,呵呵……开玩笑罢了!”缜叙笑吟吟摆手,“夜缜询这次这般快的拿下四城,二哥怎么看?”
缜述稳了稳心神,想起探子探来的消息,“据说这四城无一例外都是城墙顷刻被毁,被他突袭攻下。不知道是什么武器,能让他顷刻间毁去城墙。”
“不管是什么武器,至少我知道,这支军队战力很强,我们只有先断其后援,才敢于之对抗!”说到这,夜缜叙合起手中的计划书扔给缜述。“二哥,你以为大哥为什么要自请陈兵东齐?不过是明哲保身,想保存自己的实力罢了!”
“三弟,这话以后还是少说!”
“知道啦!二哥——”
夜幕下,一只信鸽腾空而起,才至半空,便被一箭射中,扑腾着翅膀在泥地里挣扎了好几下才断气。一只手轻巧的将它倒提起,纤长的手指熟练地剥去脚环,取出里面卷成一卷的信,轻轻展开,看后又收入袖中。接着,提着鸽子转身离去,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味久不散去。
苏家茶铺中,几只突破包围圈的血魔人正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其中有只对茶铺外围淡黄色的药障产生了浓厚兴趣,乌亮的爪子不停在上面划动。
“福福,我怕……他们像是你的同类。”苏福绮紧紧缩在福福怀中,大气不敢出。
“哼,不要出声,乖乖呆在这里那都不要去!”福福眯着眼打量了那几只一番,轻声吩咐,慢慢放开紧紧抱住她的手臂,“我得想办法将他们干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福福……不要!”福绮紧咬住嘴唇,挤出几个字来,神情惶惑地看着已经露出尖牙和利爪的福福。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福福摩拳擦掌,一下子跃了出去,对面三只血魔听见动静齐齐朝他看来,一时还分不清他是敌是友。趁着这个空隙,福福一旋身攻了过去,一爪扯出了其中一只血魔的心脏。鲜血激起了在场血魔的狂性,其余两只迅速回神,一同向他扑来,让福福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说什么也要保证福绮那丫头的安全。福福一咬牙,一面防守一面向屋外退去,将两只血魔引出了茶铺,却也将自己陷入了五六只血魔的重重包围中。他狞笑着甩了甩手上粘稠的血,大吼一声,投入了疯狂的厮杀和拼命中。无数利刃朝他招呼过来,他也无意识地一一回敬过去。牙齿、利爪、拳头,一切能用的攻击他都用上了,却深恨自己能力不够,连保护爱人的力量都没有。
已经有血魔退出了战团,向茶铺走去。福绮恐惧的哭叫声传了出来,福福甩开一只被自己咬断脖子的血魔,挣开其他几只的爪子和牙齿,朝茶铺奔了过去,全然不顾身后人的攻击。
苏福绮被捏着脖子死死抵在墙上,双眼被血糊住,睁也睁不开,只觉得脸上有冰冷的触感,是爪子。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她富有弹性的脸颊,似乎再找一个适合下手的地方。
“不要!不要!”恐惧累计到一定程度后便化为了厉声尖叫。她还没叫几声,便听见另一处传来更大声更压抑更愤怒的撕吼。紧接着自己被大力拉了开来,摔倒了茶铺的小柜台上,她顺势一滚,躲到了后面,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又扑了出来。
“笨蛋,出来找死啊!”她还刚露出个头,便遭了一通大骂,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大喘气。福福的爪子深深扎进了对方的后背,却无力拔出来,只得拼着全身重量压制对方,直到身下的身体再也无法动弹。
外面的几只血魔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威慑,只敢在外间徘徊。双方对峙,福福色厉内荏地吼了几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外面的一只血魔也跟着吼了几声,声音刻意压低拉长。这种怪异的吼声得到了远处的回应,不断向远处扩散开,渐渐的,外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血魔,他们围在门口,却没有一个进来。福绮眼睛暂时还睁不开,光听见响动就吓得不得了。
而此时的福福也好不到哪去,他几经筋疲力尽,绝望到极点,哪里还能对付这么多的……他暗暗盘算着,一旦这些人涌进来,他便先扑过去护住福绮,除非他们将他撕碎,否则,谁也别想伤了她。思及此,他偏头看了眼柜台,后面露出一截青蓝色的衣袖,真是一个毛躁的丫头,连藏都藏不好。
终于有一只血魔进了来,只见他上前两步,突然朝他伏低了身子,低哑诡异的声音从喉间发出,听得福福目瞪口呆。外间的血魔也齐齐伏低了身体,发出同样的声音。
他们齐声说道:“参见吾王。”
“你怎么就成了他们的王了?”一面将冰块敷在眼睛上,苏福绮依旧十分不安分地问东问西。
“我怎么知道,他们只会说这四个字。”福福翻了翻白眼,露出伤口,让福绮帮他处理包扎。笨手笨脚的丫头,动不动就弄疼他的伤口,还不如自己来,他愤愤想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说吧!”他看了眼周围安分守纪服服帖帖的新部下。
“他们都是从尹姐姐的蜀园方向过来的,难道那里真的拥有将血魔变成人的术法?他们是尹姐姐弄出来的?”福绮又开始发挥她的八卦特长,不耻下问起来:“福福是怎么知道要去那个地方的?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对以前的事情早就不记得了!”他十分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你也不记得我了?”福绮苦了脸。
“怎么会!”他无言,女人的思维,怎么总是计较这个,她对他的一切,他怎么会忘记?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一双眼睛变得迷茫起来,似乎在尝试回忆一些东西,半晌,他呢喃道:“我似乎曾经听见过竖琴的声音……”
然而,他现在却听到了杀戮的声音,还有哀嚎,手持银弓的死神一身白衣,坐在神鸢的背上,狞笑,绞杀着毫无反抗之力的血魔们。福福努力逼迫自己不去理会这种哀嚎,却发现他们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心上,如一张大网密密包裹住他的心。
福绮小心翼翼地看了他许久,突然将纱布一扔,说:“你出去吧!他们是你的同类!”
福福不动,只是看着她,开口:“你放心?”
“我跟着你,你到哪,我就去哪!”
“你不怕?那些可都是吃人的怪物!”
“有你在呢!”她勉强笑笑,双手绞着衣角。
寅羽本来是在蜀园的,却发现自己的目标全被子羽抢先干掉了,一时无趣,便坐上神鸢,出来猎杀四散的血魔人。居高临下的屠杀让他失去了之前的兴奋,连带着挽弓的频率也慢了下来。这时候,一直飞行平稳的神鸢忽然身子前倾,一个掠身才稳住。他不由探身往下一看,发现大群的血魔们已经聚在一起,当先一位男子,手里抛着几块石块。刚才,就是这样的石块击中了神鸢的头。
“你是谁?”他扬声问道,乘着神鸢在男子上空盘旋。这个人,外表与人无异,衣着整洁,举止沉着,可是眼瞳却是红色,在月色下分外明显,绝对是个血魔。
“福福。”他骄傲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你又是谁?”
“我?目前叫寅羽。”说起来,似乎从未有人问起过他的名字。
“好,寅羽,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寅羽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幸好来的是他,如果是子羽,早就扑过去杀开了。
“你放了它们,我带它们离开。”
“这算是交易?”寅羽扬眉笑,手中的弓却举了起来,三支箭全瞄准了福福。
“寅羽,城外现在还在攻城,我带着它们突围出去,可以顺带冲散对方的阵形,你们也好趁机反攻。如果你不答应,这么多血魔你一时半会也杀不完,我却可以命令它们去那。”福福指了指远处晶莹剔透的冰墙,“毁掉那个,并不难。”
“你是血魔么?怎么这么聪明?”寅羽摇头苦笑,放下弓箭。
福福淡笑,心里却松了口气,毕竟,毁去冰墙,他们是不怕瘴气,福绮却麻烦了。
“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我只跟着你,不会攻击,一个小时后,我会再次射箭。”
福福咬牙,一个小时,从西门出去还是足够的。想到这,他转身,长啸一声,所有血魔顺从地朝西门走去。福绮一直在一边看着,这时便兴高采烈地跳出来,被福福一把拉到身边。
“待会出城仔细保护好自己,我可能会顾不上你,记住,混在血魔堆里,你身上有我的气味,他们不会欺负你。”
福绮安分地点点头,扑过去,在福福脸上印下一个吻。
“走了!”福福拉开她,头一扭,转身朝血魔们走去。寅羽在上面将一切看在眼中,冷冷一笑,手中的弓横搭载神鸢背上,箭头始终不离福绮的方向。
半小时后,福福领着血魔们在寅羽授意下堂而皇之出了西门,一转向东,将整个都盘军的阵形冲得大乱。戌羽趁机发起进攻,斩掉对方两员大将,都盘军退兵,双方休整,等待明日。而福福等人却消失在密林中不知去向。
“兵分两路?”岭南侯晃了晃圆滚滚油光光的脑袋,眯起他那双绿豆眼,“阿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分成两路?”
“我们有两万人,目标过于明显,行踪不好隐蔽,无法取得奇兵之效。如果分成两路,我一路,二哥一路,一路潜行,夹攻长沙城南北,不但能达到奇袭,还能分散对方注意。”夜缜叙有意无意看了眼夜缜述,后者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讶异。“父侯看如何?”
岭南侯闭眼沉吟片刻,问缜述:“述儿看如何?”
“父侯,这的确算是条万全之策。”缜述发表意见,赞成。
“那好,就这样,阿叙你领一万人向北,我跟述儿领一万人向南。”岭南侯拍板定案。
“父侯,为什么不跟孩儿一路?”缜叙心里暗骂,面上却是撒娇般的嗔怪。
“阿叙,你办事我放心,不要担心为父,等攻下长沙城,为父重重赏你!”岭南侯两眼微阖,笑得猥琐,“我知道,你最近看上香华楼的无尘女,急着回去啊!”
“父侯!”缜叙跺了跺脚,气恼地瞪了一眼夜缜述,转身跑了出去。
“阿叙这孩子聪明,却总是小孩心性,你做哥哥的要多多看顾他,带个好头!”岭南侯叹了口气,慢慢悠悠念叨着,“莫要让我操心,也莫要令我失望!”
“是,父侯!”夜缜述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应对道。
“二爷,三爷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分兵?”
出了帐,便有自己的心腹悄悄贴了过来。夜缜述敛了敛心神,沉吟道:“分兵南下,倒是个好机会,我就怕这是引蛇出洞。父侯似乎对我起了疑心,一意要随我同行。”
“那为今之计,只有作两手准备了!”
“也好,你速去安排!”
吃过早饭,岭南侯的军队便分成两路,一路由夜缜叙率领,利用险峻崎岖的山道直去长沙,一路由岭南侯与夜缜述率领,横穿南部的茂林,绕到长沙城南面。
如此,又是一天。
傍晚,一人一骑驰入南军营中,直入主帐,替夜缜叙送来北边的土特产。
南军的军营扎在一条小河边,一边是茂密的森林,岭南候虽与夜缜述同行,扎营时却是隔了一段距离的,之间是岭南侯的亲卫。
而现在,岭南候的大帐中,人影晃动,聚集了他的几位亲信。
“这个小兔崽子,吃里爬外的家伙!我早就对他起了疑心,没想到果然如此!”岭南侯气极大骂,将夜缜叙派人送来的纸条揉成一团。“来人,随我去他营中一趟!”
“侯爷!去不得,太危险了!”下面人听了,连忙劝。
“我是父,他为子,他能将我怎么样?杀了我?还是禁了我?”岭南候腆着大肚子,“背着我他或许敢兴风作浪,见了我,哪次不是大气都不敢出!来人,备马!”
“侯爷!侯爷!”
“二爷!侯爷朝咱们这边来了!”
“什么?”缜述从地图上抬头,看左右,“昨天放的信鸽回来没?”
“二爷……没有……”
“今日父侯那可有何异动?”
“……三爷有派人给侯爷送过土产……”
缜述手握拳,紧紧抵在桌上的地图上,他们正在策划南下事宜,南边的潇城被醒目地圈出。良久,他咬牙,“准备第二方案!”
岭南侯来时,夜缜述已经在营外列队等候,营中井然有序,看不出任何蹊跷。
岭南侯看看四周,确定多半是自己的亲信,面色微缓,冷笑两声,“述儿,你三弟送了些土产过来,还特地为你备了一份,这不,为父就顺便过来看看你了。”
“多谢父侯!”缜聆举止从容,侧身让出一条道,尽头是一片林子,里面隐隐有火光。
“这是去哪?”
“父侯,今日主营出了点纰漏,走了水。儿子没法,只得将营帐移入林中,较之前偏僻了些。”
“哦?”岭南候不动,“述儿治下,还会出这种事?”
“父侯,人有失误,马有失蹄。”缜述坦然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见他走到前面引路,岭南候清了清喉咙,看了看左右,不愿在部下面前露怯。火光映照下,他看见自己的一个亲信朝他递了个放心的眼色,不由胆子又壮了些。他思量片刻,料想自己积威尚在,缜述一时也不敢怎样,便也进了去。
四周的火光忽然全灭,漆黑中,岭南候只听见几下兵刃相接的响动,下一刻自己便被推靠到一根树干上,脖子处有冰寒冷列的触感。天上的云彩悄然散去,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映出执剑人一张无表情的脸,正是他的二儿子夜缜述。
“你这个孽子!我早知道你不对劲,没想到……”岭南候见着密林深处四下无人,心知大势已去。
“父侯何必这般,如果当初听我的话南下,便不会有这许多事情了。”缜述轻挑剑尖,答道。
“以下犯上的孽障!你胆敢弑父!你怎么对得起你母亲!”
“母亲?母亲潜心神教,早就不问世事多年。”他冷笑,手中剑却前顶,逼得岭南候瘫坐在地上。
“夜缜聆那小子许你什么好处?”
“郡侯之位罢了。”
“我知道你是嫡子,不愿屈与你大哥之下,可他是长子,常年打拼根基已深……为了区区郡侯之位,你就忍心这般对你父亲?述儿,为父平日可曾亏待过你?你以为杀了我,你大哥会放过你?”
“可是,父侯,您一开始,便选了一条与我相反的路。”缜述漠然摇了摇头,“这件事,大哥是默许的。”
“如今皇上不比先帝,父侯似乎还没想通这一点?岭南一脉,不能断送在这里。”
“所以,你大哥在明……你在暗……收买我的心腹……几乎架空了我……好在我还有阿叙……”岭南候状似无畏地挺起肚子,“那好,杀我啊!我看着你,看着你这个逆子如何弑父!缜叙会为我报仇的!”
剑向下倾斜了几分,却又停住。岭南候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他的儿子他了解,老二性格谨慎,却偏优柔重情,不如老三狠戾,只要多拖一刻,他翻身的机会便多一分。他心里暗自开始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