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得了手么?此刻夜缜述心中也是没底的。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当年与夜缜聆的协定的每一个字眼,手中的剑却变得沉重,摇摇欲坠。无来由的厌倦涌上心头,为什么老天要他来做这种事情?他心中恼怒,仰首抬剑,再次抵在他的颈间。
一霎那,岭南侯神情颓然,他居然感觉到了杀意。
夏瘴未央7
然而,只一瞬间,岭南侯失神的眼中却又绽放出异样的神采,干嚎起来:“阿叙,快来救我!将这个逆子拿下!”
夜缜述心里一沉,迅速转身,看见身披玄甲的俊美少年抱剑立于林子入口处,偏头看他。身后是一队黑甲亲卫。
难道这老头如此命大,连老天都要帮他!夜缜述心里惊疑不定,手已置于腰间,考虑何时招来林子另一头自己的亲卫。
“阿叙!阿叙!”看着小儿子缓缓走来,岭南侯又急又喜,扯着嗓子狂喊。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挣得通红。忽然间,似被施了夺声咒,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甲的亲卫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夜缜叙信步走来,停在缜述的身边,转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和火光下说不出的妖异,他的面容俊美偏柔,挑眉转眸间绽放着魅惑。他就这般看着缜述,却不说话,似在深思。又似在神游。
“三弟怎么也来了?”夜缜述干咳了声,试探着,在为摸清他的意向前不打算轻举妄动。
“想不到,二哥与小弟竟然是殊途同归了。小弟刚才正在想,二哥是何时开始效忠圣上的。”夜缜叙轻轻巧巧地说道。
殊途同归?什么意思?
夜缜述目光一凝,夜缜聆早在登基前便与他有联系了,莫非,他还跳过他与缜叙也有过协定。
“别急,我索取的报酬与你不同,你想要的是郡侯这个位子,而我,只要他的命!”说话间他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岭南侯,笑得越发开心。而他的眼中,却透出了凌厉的杀意,盯得岭南侯抖成了筛子。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他一会,接着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甩手扇了他几巴掌,打得岭南侯再抬头时满脸的血。夜缜述这才发现,他的手固定着带有倒刺的铁掌,鲜红的血水正从上面滑落下来。
“父侯,你还记得我娘么?”夜缜叙幽幽问道,似又想起了什么,抬手一个响指解了岭南侯的失言咒。
缜述眉心一跳,缜叙的生母不过是岭南侯众多姬妾中的一位,具体是谁他都不记得了,似乎是自杀的。他当时也不大,现在想起来,其中大概暗藏玄机。
岭南侯鼓着眼睛看着他们,口中抽着冷气。在夜缜叙那双眼睛下,他都不敢喊痛。早知道就让夜缜述杀了自己,也好过现在。
“你想死个痛快?”缜叙找来一把匕首,贴着他的脖颈慢慢游走,似乎在挑选一个下刀的地方。
岭南侯忙点头,接着又摇头,摇完又点头,肥头大耳的样子格外有喜剧效果。
“你还记得我娘死的样子么?万蚁噬骨,血尽而亡。你们可真是狠心呵!”匕首轻柔地刮着他脸上的伤口,“这种死法,我小时候只见过一次,确实记忆犹新,真的好想再看一便。”
“是阿齐先负我的!是她先要害我的!”岭南侯杀猪般大嚷起来,身子拼命向后蹭,试图远离他的匕首。
“一个小小侍卫的一面之辞便让你信以为真了?”夜缜叙突然觉得无趣,收起匕首。
“马初跟了我十年,况且人证物证俱在,你娘她也认了!”
“那么,对付一个都盘侯的奸细需要用这般酷刑么?”缜叙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像豹子看着走投无路的猎物。他摸出一瓶药水,细细淋在自己戴着的铁掌上,一股幽香传来,引得缜述皱起眉头,侧身退了几步,冷眼旁观。一边的岭南侯死死盯着他的动作,露出绝望。
“不……不……阿叙……那都是如妃的主意……我什么也不知道……阿叙,看在你娘的份上……看在我是你爹的份上……阿叙……不要……”他开始苦苦哀求,忽然省起,伏在地上猛叩头,却被夜缜叙一脚踹开,撞倒树干上喷出几口血来,身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着,一双绿豆般的眼睛仍不死心地看向夜缜述。“述儿,看在我是你爹的份上……”
缜述心底浮出一丝不忍,拔出剑来,却被一旁缜叙的眼神震慑住。这一迟疑,那边已经迅速出手,无数倒刺刮过血肉,惨叫声不绝于耳,铁掌上淬了毒,翻出的伤口全是焦黑的。
“我当然知道是如妃的主意,所以,您该庆幸,因为她的死法比你要恶心痛苦百倍……哦,对了,我记得那还是您亲自动的手!”夜缜叙笑得如同恶魔。
“述儿!述儿!”岭南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钻入缜述的耳朵,他心下一定,斜身过去,侧头,一剑割断了他的脖子。
“三弟,算了……”他转身,一下愣住,眼睁睁看着一旁的夜缜叙垂手站在那,表情茫然,两行清泪漫过如玉般的脸颊。
“他就这么死了?”铁掌哐当掉到地上,他的声音空灵得不像活人。
“嗯……”缜述点头,一晃神,被对方一拳击中右脸。
“为什么要他这么容易就死?”夜缜叙整个人都扑了过来,拳头雨点般落下,却一点也不重。缜述闭着眼镜默然承受,心知此刻他只是单纯地在发泄。他这三弟今年才十七,生母死时也就七岁,这十年,日日夜夜在仇恨中,他是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里就只剩下嘤嘤哭声,缜述斜躺在树下,抬头看向月亮,身边是父亲僵硬的尸体,怀里抱着缜叙。他的眼泪带着十年来的委屈止不住的流出来,透过铁甲渗进来,一直渗进他的心里。忽然间,他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夜缜聆分明是算准了他下不了手,才故意安排了缜叙来牵制他。
夏夜里,他打了个寒颤。
“哭够了?”收回心思,他悠悠叹道,拍了拍怀中人。
“嗯……”缜叙迅速爬起来,整理仪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眼睛……”夜缜述也站起来,苦笑着揉了揉自己的右脸,出声提醒。
“哦……”夜缜叙迅速压下头盔,挡住又红又肿的眼睛,清咳了几声,人已恢复如初。
“二哥,我出去善后,这老家伙的尸体你看着办吧!”他转身,朝林外走去,忽又回头:
“二哥的人,被我徼了兵器绑着,一会就会放人。”
“多谢三弟手下留情。”缜述暗松了口气,还好之前没有轻举妄动。然后,便目送着夜缜叙背着手消失在黑暗中。
这里是一座高配置的研发中心,韩颖初见时心中这般感叹,四处是明亮通透的玻璃,似乎才有了极先进的采光技术,使得整个地底亮如白昼。地上铺的是绿白相间的防静电地板,踩上去质感熟悉。四周有盖着灰布的仪器,尘封在那,很多韩颖都不认识。而苍寂,在这里似乎有他自己的特别的用意。两日来,他并没有要求韩颖做什么,只是给了她一把钥匙,可以打开藏书室的钥匙,里面放着所有苍寂从蜀园运来的资料记录,那些韩颖一直想找却没有找到的资料。
而缜聆,却被安排在一个类似观察室的房间里,隔音良好,也无人打扰。缜聆仍在昏迷,虽然苍寂已经替他治疗了大部分的伤。这次,算是大伤元气了。
在苍寂提供的资料里,韩颖找到了另一本日记,似乎是写于淳智年间,却比那本始帝时的日记旧了许多。这本上的记录时间间隔要短,韩启似乎很焦躁,将不安全发泄在了日记里。
“……皇后发现了喧的秘密,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喧早就被玉符制住,魂飞魄散。好在,她在意的只是喧跟皇上之间的事情,得到我的承诺后便不会再找麻烦,只是……我从来没有这般惊慌过,几乎是直接从朝堂上冲了过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情根深种?不敢去想了!”
“……皇上打算东征,继续始皇帝未尽的霸业,拿下云梦湖以东,我还是军师……”
“……厌倦了……”
“今天是七夕,虽然这里似乎只有黑玉族才过这个节日。我拉着紫喧,游遍了整个迦陵城,爬了凌霄山,过了九曲桥。这丫头,只知道四处看,心思完全不在我身上,过九曲桥时,嘴里还碎碎念着‘诸事平安,万事如意’,明明是快四百年的妖了,还这般天真。我对她有了占有欲,越来越不愿意她与外界接触,这是好事么?……”
“……虽然半月前才攻陷迦陵,如今却完全看不出战火的痕迹,看来朝雾确实是个能吏,需要笼络……”
“……凌霄山下的‘留守者基地’保存完好,只是能源供应系统出了点小错,已经解决……”
九曲桥?韩颖闭上眼,她去过啊!那时候,迦陵难得大晴,她与缜聆两个,手拉着手,极殷诚地穿过九道汉白玉精雕细琢的门坊,每过一道她都会许愿,却全都是“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为此,缜聆嘲笑了她好多次,可是每次问到他许的愿时,他却要支吾半天,顾左右而言他。
“我这种人,没必要许愿。”最后,他如是信誓旦旦。
韩颖捂着胸口,垂头,将脸深埋在翻开的日记里,嗅着上面淡雅的墨香,好一阵才抬起头。然后,看见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我昏迷多久了?”缜聆试图动了动,发现四肢疲软,便开口问道。
“两天了。”
“这是哪?”
“长沙城的地下。”
“我们还有救,”缜聆虚弱无力地躺在那,却露出自信的笑容,“只要上去,便是我的天下。”
“什么意思?”
“如果一切顺利,长沙都目前已经易主。”他脸上是她十分熟悉的笃定,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惑人的光华。“我们一块逃。”
韩颖摇头,看了眼胸前的血水晶。
“血晶咒?”缜聆偏头看过来,皱眉:“这个破解起来有些麻烦,却还是有办法的。”
“苍寂给我下了言诺咒。”
“苍寂?”难怪,他迷迷糊糊醒来过几次,一直疑惑,为何替他疗伤的是这个人,原来……他闭上眼,眼角轻微地抽动着,徒劳地想抬起手遮住自己的脸上的脆弱和自责,却毫无进展。韩颖静静看着,没有动,感觉周围的时间走在飞速的流逝,而他们的却停滞不前。
“小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缓,“这样也好……我们很久没有安安静静地在一块聊天了,我目前是废人一个,小颖你也好不到哪去,这样也好……”
“你想说什么?”韩颖右手上移,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一贯的冰凉,可是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还是可以让其中一只感觉到另一只的温暖。
“……我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说出来而已……”他似在喃喃自语。
“这几年,我总是会回忆起我十六岁时那次出使,在迦陵城里,我拉着你去情人河,过九曲桥,爬凌霄山,铸同心锁,做了所有情人都会做的事情……”
韩颖笑,那算是他们之间仅有的一点美好过往吧?
“父皇驾崩之前我一直很矛盾。父皇对迟家并不信任,按他的意思,我应该尽快除去你,杜绝迟家仅剩的一点隐患。可是,我一直没有下手,直到最后,明知道杀掉你是最好的选择了,我还是……好像被下了蛊,我每次想到要你死,头脑就会一片空白。”他自嘲地笑了笑,侧过头去,血红的玛瑙额饰冷冷滑下。“总是杀不了你……”
“分开三年,我觉得自己没有你也活得挺好的,可是,再次见到你时,却发现自己错了……缜询在宴席上唱《关雎》,我就想起我们小时候,我也念过这首诗,然后被你说成在糟蹋名作……然后……明明知道你的死对我有好处,却还是没法放任自己看着你身入险地……”
“小颖……我错了……其实三年来我一直过得不好,自欺欺人、空虚、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我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后悔不要愧疚不要自责……”他说出三个极为陌生的字眼,神情颓废。
“你以为……”韩颖松开他的手,颤抖着,轻触他紧蹙得让她心疼的眉心,缓缓开口:
“你以为轻飘飘一句后悔便抵得了那些活生生的人命么?”
“我错了。”缜聆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他不敢面对,此刻的韩颖,闭着眼,人就会更胆大些。
“那么多人命……那么多血债!”她收回手,摇了摇头,清醒过来。“我这几年也过得不好,不怒不喜不悲不怨,就像一具尸体却仍有一口气提着无法干脆地死去,我一直觉得,再过段时间就会好了,可是……”
“你是为了死人而活的么?为什么总是不走出来!”缜聆有些焦躁。
“对,我生来就是个木偶,被人操纵……却又不甘被人操纵,总是想要逆反一下……可是有一天,线断了,自由了,木偶也散架了……我不为死人活着,便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他们却都要我活着……”于是她便活着,活成了行尸走肉。
“在迦陵,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光,逍遥自在,你又那么的温柔体贴浪漫多情,多幸福啊!”
“可惜我太傻,明明觉得不对,还是高估了自己,以为你爱上了我……于是,和你在一起,不顾流言和自己的家族。”
她的声音平缓低沉,一切只是娓娓道来,却又像是痴人的梦呓。听着听着,缜聆觉得全身的痛都集中了起来,郁结在胸口,再不散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看着单调的天花板。那时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有谁弄得清楚?
“明明是最幸福的回忆,为什么每次想起都分外痛苦?”一滴眼泪突然从颊边滑落,她一惊,迅速用衣袖拭去,却是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为什么呢?她心里疑惑,明明没有在难过啊?没有难过,没有委屈,没有哀怨,只是有些痛而已,难道这种时时造访的钝痛也能让她泣不成声?
“不要再流了,好不好,我身上没有手帕。”缜聆不知哪来的力道,突然抬起手来,攀住她的衣襟,语气中带着无奈,“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有说,好不好?”
韩颖扯了几下,才扯开他的手,伸手抚上他额头,轻柔有笃定地说道:“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平安出去。”
缜聆感觉到她的手慢慢离开,心里没来由的恐慌,不由叫了一声:“小颖!”
“还有什么事?”眼泪是止住了,她的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异样。
“……伤我的不是韩戾!”缜聆强迫自己只看着天花板。
“什么?”韩颖闻言扭头。
“我开始也以为他是韩戾,可是不对……韩戾是个直性子,绝对不屑偷袭,而我却是从背后被人刺伤,那个人,倒有些像韩戾和韩逸的综合体。”既有韩戾的狠辣,又有韩逸的纯静。
韩颖有些茫然,几点记忆的碎片突然钻入脑中,串接了起来,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多年以后,缜聆回忆起这时的情形,总会想,如果当时再坦白点,直接点,多许诺一点,更柔情一点,至少转过头来,多看她几眼,这结局会不会改变?至少还可以多看她几眼吧!想到这,他只是耸耸肩,走去书桌,从抽屉里翻出那块古旧破碎成几块的人血玛瑙仔细端详,一脸怅然。
肃整军队的事情又耗费了一夜,第二日清晨,缜述与缜叙立于路边,缜叙身后是一匹乌黑的骏马,正不耐地刨着蹄子。
“你故意提议兵分两路,故意让父侯对我生疑,故意又送来我通敌的罪证,逼我兵变杀人?”
“哼,杀人便杀人,我何必假他人之手?我一时失算,没料到父侯明知道你有问题,居然还要与你一路好挟制你。我只好出此下策,借刀杀人。他若与我一路,决计不会……”
夜缜叙没有再说下去,低头,再抬起时,脸上一难得的严肃。
“南下便是勤王,西去便是叛逆,二哥,我知道你其实一心想留住他性命,甚至都谋划好直接挟持他南下……可惜,我没有给你机会,他是一定要死的,长沙也是一定要打的。”
说完,他走近,递过来一样东西。
“这个?”
夜缜述狐疑地看着掌心的红玉如意,通体血红,握在手里,有淡淡的胭脂香味传来。
“算是我娘遗物吧!她是为这如意死的。”夜缜叙一双眼少有的清亮剔透,瞳仁如同流动的黑色水银,盈盈看着他。
“我记得你从不离身。”小时候还似乎为此与他打过一架,那是什么时候?只记得父侯赏了他这柄如意,当夜这位三弟便跑来抢。他当时也没在意,只当三弟个性顽劣,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我现在是个危险的人,玉如意交给你保管,要好过在我那……没准哪天……我就迷了路……”他难得的一本正经,倒让缜述有些不习惯,外带完全没有懂他的话。仿佛是在交待后事,他心里没来由地跳出这个念头,手中一紧。是呵,与皇上约定的两天之期已过,一切都不在计划之中了。他们两人的前方都是一团看不清楚的迷雾,但是,还要前行。
然而,夜缜叙却没有再说话,转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一万人朝长沙都去,原本约好昨天攻陷长沙的,却迟了一天。现在只好分兵一万南下与迟彦会合去解潇城之围,以防生变。他仰头看了看天,阴阴的,似乎又要下雨,不知道潇城是否还守得住啊!
从小到大,他便只有一个目标,如今目标没了,他必然会迷失在富贵权势的浮华之中,就如他的父亲,所以,他将如意给了镇述,也许,只有象他那般清醒的男子才配拥有它,不会被权势所驾驭,反而将其踩在自己脚下。
思及此,玄甲黑马的少年勒马回首,看向远处还为离去的夜缜述,扬声喊道:“夜缜述!记住了!下次见面我就不再是你弟弟了!不要当我是你弟弟!”
骏马在林间奔驰,马上的人却不知道,此刻他们急着要见的人,就在长沙都的地底。
夏瘴未央8
“小颖,你究竟在想什么?”韩轼温和的声音里带着责备。
“哥哥!”她摇头,还是不行!
“实施蛊咒术需要有杀意,需要有支配他人的欲望,就像是迷术,需要找到对方心灵最脆弱的一处。你……”手指点上她眉心,“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让我怎么放得下你?小颖,哥哥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
“哥哥!”她有些委屈,觉得自己辜负了哥哥的期望。她是娇气,但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大小姐,但是,杀意……她怎么可能有!
“从今天起,你的集训科目要加一门。”他扬手,便有人奉上一笼小兽,生着翠绿的绒毛,胖嘟嘟地挤在一处。“杀了它们,每天二十只。”
“不!为什么!”她拒绝。
“你不杀,我便让它们死得更痛苦!”
“哥——”泪水夺眶而出。
“小颖,哥哥相信你是最出色的,所以,一定要克服这道坎,蛊咒术是韩门立身之本,你一定要掌握!”他拿出手帕,擦去她的泪水,笑得迷惑人心。
韩颖凄然,她一直以为,韩门的立身之本是书库里那些古代文明。
小兽们哀哀地叫着,一瞬间,韩颖觉得自己飘上了天,在高处俯视着另一个自己用匕首割断一只又一只小兽的咽喉,从厌恶到麻木再到漠然。韩轼就站在她身边,含笑看着,最后竟鼓起掌来。
“韩家的人,就要学会这种狠绝!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说完他转头,韩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还未满十岁的韩逸,也痴痴傻傻地握着把银匕首,在一只小兽尸体上划来划去……
双手瞬间结出华丽的手印,同时制住少年两边的太阳穴。韩颖睁开眼,眼中是难言的失望。
“你对我下了黯忧咒?”
少年并不惊慌,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看进她心里,无辜而又清澈,带着有持无恐的笑。
“姐姐!”他笑道。
“你是谁?”
“我是你弟弟啊!”
“韩……逸……?”她还是带着迟疑。
少年却不置可否,只是笑。
韩颖脸上露出痛楚,“我见过你,朝承死那天,你故意让我误会,以为他要对你不利……”那天下着大雨,她跑了出去,茫然若失,遇上了神鸢十二羽。
“他当时发现了我的存在,所以封印了我。这一封,便是三年呵!多亏了苍寂的水晶玩偶!那种圣水水晶,是破解蛊咒术的绝好工具。”
“我们的行踪也是你透露的?我后来一直奇怪,明明迟彦受了伤,为何十二羽的搜查却更有效率,立刻找到了我。”
“迟彦是我打伤的,那时候你尚在昏迷,十二羽一路跟着我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朝承明明……”
“我讨厌他!他强占了韩家的华容阁,还想抢走你!”韩逸轻飘飘地说道,声音说不出的诡异。“姐姐,韩逸从来不痴也不傻,只不过是不断地被封印罢了,可是,你也看见了,封印越来越容易破解,之前是十年,现在是三年,下次,可能就是一年都不到了,姐姐,不要想再封印我了,我不是韩戾,那家伙心软得很。”他低声笑起来,肆无忌惮。
“缜聆也是你动的手?”
“那也是个傻子,居然丝毫不防备我,只顾着破坏血魔的法阵,本来想一招了结他,却被韩戾那小子坏了事……”
她狠下心,双指并拢,结出与朝承当年一模一样的咒术,点入他的眉心。
“姐姐,你也要封印我么?”他的声音还是如以前一般软软糯糯,还带着点委屈,睁着大大的眼睛,说话间却伸出双手击向她的后颈。韩颖扭身闪过,然后手指虚点,血红的咒印全然没入,少年瞬间失去意识。
“嬴弱的瓷偶里没有灵魂,溢血的木像中住着两只恶魔。”韩颖喃喃重复着哥哥临死前说的所谓“灭世之破”,忍了忍,终是吐出两口血,紧接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仍躺在地上,身上的黯忧咒也已经被解除,而韩逸却不知去向。
“醒了?”苍寂却在身边,笼着宽袍大袖,袍角沾这些黑色粉末。
“原来我还没死?”韩颖摸摸心口,还在跳,她咬牙,从地上爬起,看着苍寂,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露出狼狈的样子。
“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你轻易死去。”苍寂如是说。
“荣幸之至!”韩颖轻嗤。
“你的死,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苍寂扬手,似在虚空中一抓,再张开时,释放出无数小光点,向上漂浮,就似流萤。
“夜氏一族天生具有读心术,能读人心,所以经常被某些人所忌惮,一统大云夜泽后,历代夜氏子孙,十有八九心术被封印。到了淳智帝的孙子煜熙帝,更是公然下诏,规定除了皇帝跟皇储两人之外的所有夜氏一族的读心术都要被废去。”
“当然,夜缜聆也不是第一个读心术被封印的皇帝。夜氏的宫廷里,为了权力,这种事情实在太多。”说到这,苍寂的语气不无嘲讽,“最著名的便是夜缜聆的曾祖静淑帝,当时的左卿穆敛利用妹妹敏慧皇后之手,用人血下咒的玛瑙封印了静淑帝的心术。”
说到着,他停了下来,幽蓝的眼眸看向韩颖。“韩小姐,历史往往是重复的。”
“人死咒灭,故事的最后,敏慧皇后于神殿自尽,方使得静淑帝的封印解开。”说完,他冷笑,“谁又知道这位敏慧皇后是不是死的心甘情愿呢?”
他再次张开手掌,流萤恋恋不舍地在韩颖的周身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心,“所以,你的死,便意味着夜缜聆会更加难对付。”
“敏慧皇后原来是这样死的?”韩颖曾经在溯风殿看到过敏慧皇后与静淑帝的书信,一直想不通,情深如他们这般,为何结局却是一个自尽,一个孤老。
“原来我死了,这封印便解了。”她低声重复,抬手轻轻拂开自己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
“女人总是喜欢憧憬爱情,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苍寂看着她,眼微眯,忽然想起多年之前,告诉他这个故事的少女。
“皇后为情自尽,皇帝终生未娶,这的确是个凄美的故事,如果敏慧皇后不是被勒死的,这就更完美了……啊……不行,皇储还是皇后死后出生……那个有穆氏血统的皇储如果没有被送去神殿就更完美了。”说完后,少女做出这般感慨。
“还是那句话,我活着,你便不会死。”苍寂耸肩,转身,又放出那群流萤,流萤们附在墙壁上,结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一直通向远处。“我带你去看夜缜询的杰作。”
“所谓杰作,就是这个?”映入韩颖眼帘的是一个仓库般的房间,里面堆着成箱的黑色火药。
“这是由世子爷试验数年获得的最佳配方制得,这次在南边牛刀小试,成效不错。”
“还有这么多?”韩颖问,“还在生产?”
苍寂那双摄人的幽蓝眼珠转了转,看住韩颖,笑:“韩小姐在哪都不忘打探消息。”
韩颖撇撇嘴,不理睬他的嘲弄。
“就这些了!不过这是你最后一次在这里看到它们了,明天,这些就会被运到其他地方,整个都盘郡的药赈啊,整个都盘人的性命,最后都被用来付之一炬,化为飞烟。”苍寂语气中嘲讽的意味更浓了,他拢了拢头发,忽然伸过手,扭住韩颖的手腕。“在你下的追踪咒生效之前这些火药就炸完了。韩小姐不要再白费力气!”
韩颖恨恨剜了他一眼,挣开手。不想苍寂不怒反笑,“韩小姐最近越发像个人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摆摆手,悠闲地踱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韩颖的错觉,最近几日,苍寂心情似乎很好。
“对了,”苍寂忽然回头,“世子爷想你陪他去看书。”
“你放心我?”韩颖心中一动,忙问道。
“我对自己的咒术还是有信心的。”苍寂笑答。
“缜询,你早年看的东西范围很广,”韩颖看了看一边堆成小山般的书堆,顺手拎了几本翻开,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他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好多甚至是极幼稚的笔迹。“什么时候起你开始研究武器了?”
“三年前。”夜缜询埋头回答。
“因为我哥哥?还是因为苍寂?”
“你哥哥死的不值得。”他抬头,还是这一句。幽冷的光线下,他的五官一瞬间与夜缜聆的重合在一起,毕竟是兄弟。“颖,你忘记你哥哥了?为什么总是跟他在一起!从前是,现在还是!”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问题。”她怎么会忘记?但是,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成为被别人利用的借口?那样,就是一种亵渎!
“你听着,”她夺过缜聆手中的图纸,正色道:“你现在摸到的是一把双刃剑,可以造福苍生,也可以为害万民,可惜哥哥不懂,你也不懂。”
她抬起右手,极温柔地抚过他因迷茫而紧蹙的眉头,“你的天赋,不应该用在这上面!这样,哥哥在天之灵也不会高兴。”
“那该怎么做?”他摇了摇头,眼中渐渐起了一层迷雾。
就在此时!韩颖迅速屈起中指划过他眉心,迷术施展成功。
“只要听我的。”看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木然,韩颖隐隐觉得内疚,而且,并没有想象中的钻心般疼痛,难道言诺咒失效了。“先将夜缜聆放了,立功赎罪。”
夜缜询迟缓地点点头,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韩颖在过道上等了很久,才看见夜缜询走来,怀里抱着一脸诧异的缜聆,他还是行动不能。
“小颖,这是什么意思?”他开口问。
“我答应过你,会救你出去,缜询现在负责将你送到地面上。”
“你呢?”他挣扎着扑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十指有些颤抖。
“我?”韩颖将长得有些碍事的刘海拨到耳后,仰头看他,露出一个自以为最完美的笑容。“我要遵守言诺咒。”
“你这个傻瓜……等我……”双肩被他紧扣住,有些生疼。
“记住……夜缜聆……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你走了苍寂一定会迅速转移……你要专心对付都盘侯,不要在费力气找我了……这事情没意义……”
“都盘侯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不用你操心!”他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甩开身后扶着他的缜询,靠过来,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就这样强行将她带走,什么也不顾。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和后颈,用下巴来回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暗哑:“我知道说这些没有用……如果……我只是赵晰你一直是尹晗……”
韩颖将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微弱又急速的心跳,鼻尖开始泛酸,早在三年前,在迦陵的青石拱桥上,暮雨沉沉中,他便这般抱着她,说道:“假如我不是夜缜聆,你不是韩颖……”
韩颖心里紧了紧,叹了口气,推开他,“夜缜聆你欠我良多……”
“我还你……你要我怎么还你?”他哑声问,双手仍是扣在他肩上。
“好好活下去,然后娶妻生子……”韩颖抬手触碰他额间的玛瑙,竟觉得有些烫手,“我会解决掉我们之间唯一的牵绊。”
“我不要!那样的生活没有你!”
她点头,笑,当然不会有她。
“你以为我会答应?”他脸上扬起冷笑,恢复如初时的张扬少年。
“你会想通的。”韩颖一狠心,将他推入缜询怀中。“缜询,出去后你便服从他的命令。”她下的重迷术的极限是十二个小时,那时候,缜聆应该安全了。
“现在就走!”
缜询漠然点头,不顾怀中人的挣扎,转身离去,消失在转角处。
这算是最后一面了吧!韩颖目送着他们离去,心里暗想。
“好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水晶质地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惊得韩颖一身冷汗。
“苍寂?”她回头,看见阴影处慢慢转出一个灰袍人。
“正是在下。”他白皙的脸庞从斗篷后面探出,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你故意要他们走?”韩颖苦笑,完全不理解苍寂的行为。忽然,衣袖里有异物响动,她摸出,看了一眼,迅速塞入袖中。是面铜镜,“通明鉴”,一主三从,持镜人相隔千里也能用此进行话。韩颖藏在袖里的手小心摩挲铜镜上的裂痕心下悸动,这就是她当年砸碎的那面。
“算是吧!”苍寂点头,朝她招了招手,韩颖的身体再次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耳边响以一声轻微的叹息:“碍事的都走了,接下来便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了……”
“三少!你这次迟到了!”脆若银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城墙上严正以待的士兵向两边让开,身着水晶甲的少女跃上墙头,“圣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圣上在此?”夜缜叙策马上前,眼角轻挑,皱眉:“小姑娘,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小姑娘?三少,这世上也只有你敢这般叫我了!”穆伊瑾笑靥如花,扬手,腕间的水晶挂件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天上突然出现一只神鸢,盘旋着,缓缓落在夜缜叙几步之遥的地方。身着银甲的青年男子走下来,步履沉稳,面色肃然,手里举着明黄的圣谕,正是申羽。
“岭南侯三子夜缜叙听旨!”
夜缜叙将手中马鞭一扔,翻身下马,跪倒:“臣夜缜叙接旨!”
申羽却上前几步,双手将圣谕奉给缜叙:“皇上说让您自己看。”
夜缜叙接过明黄的卷轴,展开,一时间目瞪口呆:“迟到一天,后果自负,帐先记着,速往南去。”
“圣上还有何嘱咐没有?”饶是他这般聪明伶俐之人也一头雾水,一直在潇城的皇帝为何会出现在长沙城,而且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三爷,圣上说长沙守军已降,请放心南下。”申羽掩口清咳,低声道。
夜缜叙会意,朝他拱拱手,迅速翻身上马,低沉的号角吹响,刚刚列好阵势的士兵再次集结,朝南开去。
而此时,夜缜述与迟彦的人马已经加入了潇城之战,夜缜叙赶到时,战争已经接近尾声。
一万都盘军被两面夹击,尽数绞杀。都盘郡全线归入夜缜聆的掌控。
离嘉木江之战不足一月。
相思未央1
都盘的事情还比较好处理,只要处理好夏瘴,保证药障与粮食的供应,便不会有太大问题。其实,被他移祸到东齐的都盘侯到有些棘手,越是困兽,越难对付。
夜缜聆看着手中的文书,将目前整个大云夜泽的局势过了一遍。
“武成侯的兵是从嘉木山延木关处调的,此时边疆兵防薄弱,玛瑙族那边可不要在这时候凑热闹……东齐郡有舅舅跟姑姑,问题应该不大,岭南世子问题也不大……三面合围,七万对四万……哼!除非我这位三叔能调来天兵!”
“皇兄——”被刻意拉长上扬的音调令夜缜聆手上的动作一滞,抬头,苦笑着看这夜缜叙一身红衫飘然而至。十七岁的少年,举手投足间倒是有七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你来干什么?”夜缜聆抚额做头痛状,“夜缜述呢?”
“御驾在此,他岂敢擅离职守?”缜叙撇了撇嘴,忽又露出捉狭的笑容。“皇兄亲征平逆,可喜可贺,俗话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啪!”象牙的折扇重重敲在少年头上,某人不忿地哼了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皇兄……”缜叙苦着脸呻吟,不料迎面飞来两只明黄卷轴,于是一把接住。可怜这至高无上的皇帝敕令被两人这般扔来掷去。
“怎么两个?”
“回去好好考虑,两道旨,你只有一次机会,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想要实现就的付出另外的代价了。”缜聆挑眉,露出恶意舒心的笑容。
“小气……”缜叙笑嘻嘻打开敕令,看着看着,面上露出疑惑,疑惑又变成凝重,凝重又变成感激。然后抬头,眼中一片清明:“多谢陛下!”
“你自己好好考虑!”缜聆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左手动作流利地签发这一系列任命公文。夜缜叙小心翼翼将敕令收于袖中,行礼退下。
灵祯三年四月,都盘侯谋逆,帝亲征平之。
六月,灵祯帝下旨,将都盘郡以穆尔河为界,东边为都盘郡,西边为零陵郡,岭南侯勤王殉职,岭南世子继任岭南侯,岭南侯二子夜缜述勤王有功,受封都盘郡侯,原都盘世子夜缜询受封零陵郡侯,将功抵过,督理夏瘴治理事宜。郡侯之上设巡按使,辅佐郡侯,总理全郡事务。
至此,南部三郡权力暗地里尽数落入夜缜聆的手中。
新任郡侯的受封仪式格外的隆重,夜缜聆特意穿上了龙袍,一口一个“朕”,一口一个“卿”,在云梦湖畔的水神殿一板一眼地对三位皇兄授爵。百姓争相观看,看这神神秘秘的灵祯帝到底是什么模样。当日,夜缜叙领着圣旨,大摇大摆地进了都盘侯府,成为了都盘郡首任巡按使。
临走前,夜缜聆瞄了一眼身着巡按使官服志得意满地立于新任都盘侯身旁的夜缜叙,低头笑叹:“到底是年轻呵……”
“为什么会选夜缜叙做你的巡按使?他是夜缜述的弟弟,你不怕……”迟彦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抱剑靠着车壁。
缜聆对着车窗外的风景出了会神,突然开口:“我十五岁时曾经去过一趟岭南郡。”
“我怎么从未听过?”迟彦皱眉。
“当时玛瑙边境不稳,你随武成侯去了嘉木山延木关。”夜缜聆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那时候宫里关注他的本就不多,皇后又刚刚流产,人仰马翻的,哪有人顾得上他?再加上有小穆相助,消失十天半月不会有人察觉。当然,前提是韩颖正好被自家哥哥抓去闭关集训,自顾不暇。想到着他定了定神,慢悠悠说道:“当时大云夜泽大半在韩轼手中,惟剩都盘和岭南两郡。所以,我便去了一趟岭南,探探岭南那边的口风。”
“我到了岭南后,并设法与当时的世子接上了头,正好韩氏一族已经闹得天怒人怨,我与他算是一拍即合。”缜聆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似回忆起那段年少时光,脸上现出一种怔忡:“说起来,六皇叔这三个儿子个个卓越不凡,老大处事果决,老二心思缜密,老三却是个极聪明也最对我胃口的,当年他才十一岁,却识破我的身份,桓夜来访,告诉我一件不为人知的往事,也顺便达成了一个协定。”
“原来夜缜叙那时候便与你结盟了。”迟彦露出了然,忽又不屑:“果真是物以类聚。”
缜聆笑笑,不以为忤,“你可知道,十年前,我的这两位叔叔就有了谋逆之心,那时候既无内应也无人搅局,又是父皇执政,成功的可能性不知比现在大了多少?改朝换代也不是不可能!而这一切,却被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用区区一柄红玉如意轻易破坏,无疾而终。”
“韩轼?”
“是呵!”想起这个名字后面所代表的一切,缜聆无奈苦笑。“十年前,那是我们还在玩泥巴!”十年前,他才刚刚认识韩颖。
“韩轼此人为人太过执着,以致误入心魔。不然……”迟彦无比敬服地感叹道。
“不然什么?不过是再让他把持朝政几年!”缜聆冷哼。
“究竟是怎么破解的?”
“不过是区区反间计罢了,就是有一位官员,十分喜爱收集玉器,对岭南侯说,听都盘郡侯说你有一柄红玉如意成色极好,想观摩一下。岭南侯听了心里就不舒坦了,这玉如意,他只在内院中与宠妾们一同赏玩过,都盘侯如何知道?他是个疑心极重的人,当时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开始搜查透露出口风的人,一时间人心惶惶。不料他府中真的有一个都盘侯的密探,当即将一个势单力薄又恰好得罪宠妃的小妾推出去做了替罪羊。那小妾后来被屈打成招,承认是都盘侯派来的。于是岭南侯对都盘侯便生了嫌隙,后来又听说都盘侯与文楚侯多么多么亲近,当下便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都盘侯与朝廷联手下的套,从此便再也没提过谋反的事情,直到这次,也不过只是想趁火打劫罢了。”
“那位官员便是韩轼的人了……这与夜缜叙又有什么关系?”
“这小妾,便是夜缜叙的母亲。他当时七岁,却看破其中玄机,无奈势单力薄,只得隐忍不发,曲意逢迎。不过他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知道这件事与韩轼的关系。”只是不知道现在可否相通,若是想通,对韩颖可就不利了,这事情得尽早化解。“而那位真正的密探,在此事之后便得到了岭南侯的赏识,不久后调任潇城守备,帮他刺探都盘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