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人型树洞》作者:天因【完结】 > 人型树洞.txt

文章简介

作者:天因 当前章节:14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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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人型树洞

作者:天因

备注:

他从小就有这种特质。

从初中到大学,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你失恋?你痛苦?你孤独?你变态?

没问题。

只要在他身边坐一坐,把想说话一股脑全说出来,再看看他那张万年不动声色的扑克脸,什么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大学毕业进入社会,无论是第一家公司还是后来跳槽去的那家,跟了他二十多年、像倾诉树洞一样的特质,很快就被同事们发现。

人们奔走相告——你知不知道财务部有个神奇的人?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A-1

作者有话要说:合约到期 于是搬上来

去年 写了这个文给朋友做电子书 签了一个很简单的合约 虽然简单 貌似不遵循也没关系 但是我是有信誉的人

当时这个文只放在IPHONE和IPAD平台上 很多同学说不能看 我就说等合约一到期就搬过来

我是有信誉的人~

去年写的 现在看来比较幼稚 不过毕竟见证了自己的一段时光 不能抹去

本文每天搬两段 很快就能搬完

开放转载 留下地址 随便拿去

A:像人一样的树洞

***

他从小就有这种特质。

从初中到大学,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你失恋?你痛苦?你孤独?你变态?

没问题。

只要在他身边坐一坐,把想说话一股脑全说出来,再看看他那张万年不动声色的扑克脸,什么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大学毕业进入社会,无论是第一家公司还是后来跳槽去的那家,跟了他二十多年、像倾诉树洞一样的特质,很快就被同事们发现。

人们奔走相告——你知不知道财务部有个神奇的人?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

张毅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把白酒当白水,一杯一杯地灌下肚,内心深处担心的居然只是他们身上带的钱够不够以及这家小餐厅能不能刷信用卡这样的问题。

“我告诉你啊,开发组的那个家伙实在太高傲了,留过学了不起啊?双硕士了不起啊?在外国的大公司干过了不起啊?说什么我们的企划不够有噱头,不够抓眼球,我看是他不了解国内市场吧!”

这个叫秦充的人比自己小两岁,正是三月和他同时跳槽进入目前所在公司的新人之一,最近这段时间“慕名”来找他倾诉心声。

“和那个嚣张的家伙比起来,还是我家学长为人亲切。学长说了,等我有了食品方面的工作经验后,就想办法把我挖到他们公司去。他们公司规模虽然小点,但是气氛很好哦。嗯,这件事你当然不能对外说……”秦充说到这里突然笑起来,“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专业精神。你肯定不会说出去,我最信任你!”

秦充当然最信任他,否则也不会在认识后第三天就向他出柜。

“我喜欢大学里一个学长,可是他是直的。你知道直的是什么意思吧,就是异性恋啦!”

面对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爆炸性新闻,张毅泽并没有丝毫动容。脸上堆积的冰山连冰渣都不会掉一颗。秦充立刻被他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所打动,成为了向他倾吐心声的“常客”。

高兴的时候,秦充约张毅泽一起吃午饭,“喂,告诉你,学长昨天约我周末出去玩!”

寂寞的时候,秦充约张毅泽一起吃晚饭,“好无聊啊,学长最近都忙得连电话都不接。”

沮丧的时候——当然这种时候很少——秦充即便是半夜也会打电话问张毅泽吃不吃夜宵,“你说,我是不是干脆不要喜欢学长了比较好?喜欢直男,很痛苦的。”

无论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张毅泽都是一张扑克脸,甚至连响应都没有,雕塑一般坐在那里。

却越来越能得到倾诉人的信任。

找他倾诉的人像拿好了号码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来,从来不会断档。

特别是秦充。

当张毅泽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用餐的时间几乎都被秦充所占据之时,面对面地和那个个子不高,身材纤细的男人吃东西,似乎也变成了一种习惯。

秦充在吃饭的时候总会让人怀疑他的嘴巴里是不是藏了另一张嘴,不然怎么能一边说那么多话一边迅速把食物消灭完?

而张毅泽只是默默地吃啊吃,还经常赶不上他的速度。

有一天,张毅泽终于被疑惑困扰得实在不吐不快了,他放下筷子,手肘搁在饭桌上,轻轻地问:“你不怕被呛到吗?”

当时秦充正说到自己在大学里如何和学长一起快乐地参加社团活动,冷不防被打断,一下就呆了。

半晌他才蠕动着嘴唇说:“你……刚才说什么?”

“一边说话一边吃饭,不怕被呛到吗?”张毅泽重复了一遍,还体贴地多加了几个字。

秦充眨了眨眼睛,嘴巴慢慢张成“O”型,“天!张毅泽!你的声音真好听!再说点再说点!”

“没什么好说的……”

由于平时都是倾诉者们在说话,张毅泽几乎不用开口,所以相交超过一个月才完整地说出了一个稍长的句子,对于张毅泽本人来说并不太奇怪。

但是对于秦充的意义似乎就不一样了。

他好像很喜欢自己的声音。张毅泽略带苦恼地想。

从那天开始,秦充会一边倾诉一边聒噪地劝张毅泽多说话,并且不吝献祭出各种赞美。

“那种懒洋洋的声线!那种有一点低沉却不沙哑的感觉!简直像中提琴奏的旋律般优美嘛!再多说点,拜托多说点!”

有什么好说的呢?张毅泽不明白,像秦充那样连吃饭都在不停说话的人才比较奇怪吧。

“说什么都可以啊!”秦充掰着手指举例,“你的爱好,家人,恋人,什么都可以!我虽然可能不是一个好听众,但我会努力学习!”

张毅泽顶着扑克脸陷入沉思。

说实话,他不习惯这样。

从来都是别人说,自己听,从来没有人在说话的时候问过自己的事情。突然要说的话,还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当了这么多年的倾听者,加上本来就是个不擅长交际的人,他都快忘记聊天时互动的感觉了。

见他发起了呆,秦充忙催促道:“说嘛说嘛,不然你了解我了我一点也不了解你啊。”

张毅泽想了想,问道:“你想了解我?”

秦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当然了!我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互相了解!”

看着眼前的灿烂笑脸——说实话他偶尔会觉得那样的五官长在男人脸上有点浪费——张毅泽默默地回味着那个名词:朋友啊……

拥有朋友是一种什么感觉?

从那天开始,张毅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不怎么会产生寂寞的感觉,因为身边总有很多人来来去去。他们向自己诉说各种各样,特别是负面的情绪,不求得到安慰,也不求得到响应,只是像倒垃圾一样把不需要的心情全部倒给他。

虽然比较迟钝,但他也隐约感觉得到那种类型的相处方式不是友谊。所以还是会觉得有点孤独。

无论是初中高中还是大学,班上那些关系亲密的铁哥们会互相揍对方的脑袋,会把手搭在对方肩上,然后抱着足球一起去抢场地。

他也曾紧张地坐在教室里等其他的男生来叫自己一起踢球,结果等到的往往是小心翼翼的女生。她们说,张毅泽,告诉你一个秘密。

座位就在窗边,眼角瞄到男生们已经分好队伍,定好位置。

哨音一响,喧哗声明明很近,却又觉得遥远,耳边还有另一个声音——我只告诉你哦。你不要告诉别人。其实啊,我……

谁愿意听你们的小秘密!

内心咆哮,面部神经却像坏死了一样,无法做出表情,连眉头都皱不起来。

女生足足吐了一个小时的苦水,然后拍着他的胳膊站起来,高兴地说:张毅泽,你真是个好听众。

人走了,张毅泽茫然地转过头,窗外的足球赛已经结束。

天性内向,加上面部肌肉僵硬,不会及时且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时间一长就变得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想法。

他们不停地说着自己的事,因为没有在张毅泽脸上看到不耐的表情,所以得意忘形。

没有人会说:张毅泽,谈一下你自己。

没有人会像秦充那样迫切地想让他说话,还说说什么都可以。

不知道被追问过多少次,这一天,也许是天气太好,也许是心情使然,张毅泽突然想起曾经错过的那无数次练习赛和友谊赛。

“我喜欢……足球。”

“我也喜欢!你喜欢踢还是看?我以前踢后卫的,抄球可是一把好手。球赛的话,我看意甲和西甲,偶尔也看看英超。”秦充激动地说,“你家里情况呢?你是独子?父母身体如何?家在哪里?”

一句话换来好几句,张毅泽一边想秦充还真爱说话一边回答,“爸妈都在外市,身体还不错,家里有弟弟照顾他们。”

秦充点点头,“我是独子,老爸老妈两年前突然离婚了,我反正已经成年倒无所谓,不至于有什么心理阴影,不过真狠啊,两个人都一把年纪了还闹得那么厉害……”他停下来,“你女朋友呢?”

张毅泽脸有些发热,“还没有。”

秦充惊讶地说:“你比我还大两岁吧,二十八了没女朋友家里人不急不催?”

张毅泽垂下眼帘,“弟弟已经结婚生了小孩,所以……”

秦充笑咪咪地打趣道:“我们最欢迎你这种背景的人。”

“嗯?”张毅泽不明白他的意思。

发觉了自己的逾越,秦充连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玩笑开过头了……嗯,有机会我带你去认识漂亮的女孩子吧。我虽然只喜欢男人,但是也知道漂亮女孩子聚集的地方哦。”

张毅泽茫然地看着开始兴奋地说女孩子的秦充,在脑海里拼凑着所谓漂亮的信息。

皮肤应该比较白皙吧,眼睛最好是深深的双眼皮,鼻梁挺拔一点会更好,下巴有点翘也不错……

等发现所有的假想都是套用了秦充的外表标准时,他已经在臆想空间中为秦充换了一身女装——带着粉红色蝴蝶结的短衬衣,百褶超短裙,在高跟鞋的衬托下显得骨感十足的脚踝,大腿小腿上则……全是毛!?

转动着眼珠,张毅泽稳重地打了一个寒战。

☆、A-2

张毅泽和秦充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创业不到二十年的合资企业,主要生产方便面等速食产品。由于近年来在市场竞争中打了几次漂亮的胜仗,随着层出不穷的新产品面市,渐渐成为了业界数一数二的大企业。

公司有现在的成就,最大的功劳要归于新品推广部和销售部。包括秦充在内,拥有九名员工的企划组就是新品推广部其中的一个小组,该部门另外一个重要的小组则是开发组。

一个新产品的诞生,从企划到开发,需要两个小组的组员进行无数次的理念碰撞、讨论,以及调试,如果无法统一意见,就要适当推翻或者干脆重整,直到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并得到部长的认可才行。

企划组表面上和开发组是相辅相成的促进关系,但实际上互相斗得很厉害。两个组经常在会议上发生分歧,工作中摩擦一大,怨气一重,秦充就会找张毅泽吐苦水。

刚开始秦充只是单方面地倾诉,但自从几个月前他发现张毅泽的声音很好听后,就变得会不时地诱惑张毅泽说话,并且陶醉其中。

“总之那个叫赵闵文的家伙实在太讨厌了,自己又不是组长,意见比他们组长的还多。整个会议就听他在指指点点说东说西,我们组的同事脸都气黑了。”

每次抱怨到工作,秦充就一定会提到赵闵文这个人。他是公司两年前不惜用重金从海外挖回来的人才,甚至是新品推广部下任部长的内定人选。

当然,这其中内、幕秦充并不清楚,张毅泽也是在听其他同事八卦时自己归纳出来的。

下班后张毅泽喜欢在公司附近的家庭餐厅吃晚饭,那里环境安静,价钱适中。

秦充多半会和他一起去。工作时不能谈私事,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里又只有一个人,对于喜欢说话的秦充来讲,和张毅泽一同吃饭是他发泄苦闷和分享快乐的重要环节。

“我发现我越来越依赖你了。”稍微多喝一点,秦充舌头就会大,但是话会变得更多,“有时候觉得如果一天里没有找你说说话,可能回去连觉都睡不着。怎么办?”

他趴在桌上,睁着染上水气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的伙伴。

张毅泽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叫哈姆太郎的动画形象,嘴角裂了裂,没裂开。

“干脆你变成枕头吧,我把你带回去放床头,这样想说话的时候随时都有听众。”秦充嘿嘿嘿地傻笑,笑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恍惚地到处张望,“我好像有点醉……”

张毅泽低声说:“你喝了整整一瓶50度的白酒。”

秦充闭上眼享受张毅泽的声音,嘟囔道:“以前的公司,企划和销售是捆绑在一起的,酒量也是那个时候锻炼出来的。才一瓶啊……看来我的酒量不如从前了。”

做企划的和做财务的不同,他们经常因为加班而不能准时回家。所以秦充很多时候在吃完饭后还需要回公司,而只有在不用加班的时候,他才会喝酒。

酒气微熏的夜晚三次里就有一次因为吃喝太久而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每到这种时候,张毅泽往往先把秦充送上出租车,并帮他记下车牌号,自己再慢慢步行回去。

图方便而租用的公寓,虽然是比较老旧的房子,胜在离公司只有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

这天晚上不知道是为什么,两人在路边等了近半小时都没等到出租车,秦充被夜风吹得清醒了一点,发下豪言要走路回去。

坐公交车都会花一个小时的距离,走路?张毅泽为他的粗神经叹了一口气,“算了,去我那里住一晚吧。”

秦充张牙舞爪地扑到他身上,“我可是会袭击你的哦!”说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张毅泽镇定自若地单手把他从自己身上拎下来,拖在身后像拖着一件行李。

一路上秦充被半拖半拉着前进,心情却很好的样子。他哼起歌来,哼一阵,停一下,一停下来就说话。

“我告诉你哦,学长昨天被他女朋友甩了!哈哈哈哈,甩得好啊甩得好。”

张毅泽的脚步稍稍顿了一下。

秦充傻笑,“学长的年龄和你差不多,家里催结婚催得急,不过他那个挑剔的性格啊……嘿嘿,还真没几个人受得了。”

“他之前那个女朋友,我看过照片,长相是还可以啦,不过一看就是个千金小姐,不会迁就人也不会照顾人的。”

“再之前那个女朋友,年龄太小啦,还在念大学一年级,学长和她根本谈不到一起去。”

“再再之前那个……喂,张毅泽,你怎么了?”

张毅泽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出声?不高兴?”

张毅泽摇摇头。

秦充自顾自地笑了,“对哦,你不可能不高兴……你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

张毅泽垂下眼帘,转身继续拽着他走。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听众,所以永远不会因为别人的事情而生气。

张毅泽租的房子是典型的一居室,从外面看起来屋龄有点老,里面倒还干净。

进门口的走道比较长,一左一右是小小的厨房和浴室,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不到十坪,外加一个阳台。

屋里东西不多,就算不刻意地仔细收拾也不会显得很凌乱。

首先吸引秦充的是正对玄关的大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高度,有七层,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书,有杂志,有专业书,还有不少小说。

秦充摸著书脊问他:“你喜欢西方奇幻小说和恐怖小说?”

张毅泽一边用电热水壶烧水一边点头。

“哇,原版的《时光之轮》和《冰火》?斯蒂芬?金的翻译版全套?”秦充吹了声口哨,“真酷!”他趴在书架上,又往杂志区摸去。

“八年前的足球杂志!天啊,你不嫌搬家太累?”秦充惊讶地说。

张毅泽翻出茶叶,“搬家公司的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秦充随手抽出一本,倚着书柜坐在地上翻看起来,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地感叹着什么。

张毅泽为他泡了一杯茶,又找出一件T恤衫和一条内裤,“都是新的,今天穿这个睡吧。”

“嗯,我睡地上就行。”秦充看着杂志心不在焉地说。十月天虽然比不上盛夏,但是只要有垫子被盖,打打地铺还是没问题。

张毅泽想了想,说:“我家没有多余的卧具。”

秦充抬起眼看了看书柜对面的床,虽然不算小,但睡两个大男人恐怕还是有点困难。

“你睡相如何?”秦充问。

“挺好的……”吧。由于八岁以后就没和别人一起睡过,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

“那没问题,我的睡相是大学寝室里公认了的。”

公认的……最烂吧?

张毅泽在黑暗中睁大双眼。

床头闹钟滴答行走的声音特别清晰。

睡在旁边的男人吧嗒吧嗒了一下嘴,横搭在张毅泽肚子上的手轻微地动了动,然后连脚都跨了上来。

由于睡前洗了头发的缘故,秦充本来就毛茸茸的头发显得更加蓬松,他把头埋在张毅泽脖子附近,身体向内侧卧,半个身体都压在张毅泽身上。

这样要怎么睡?张毅泽面无表情地思考这个问题。

几分钟前他才把人推开过,结果还没等进入梦乡,秦充一翻身又靠了上来。

他也试过把秦充唤醒,但喝了酒的人睡得像死猪一样,他可不希望因为动静太大被隔壁邻居投诉。

虽然是十月,虽然没有盖多少,但像这样肌肤紧贴着肌肤,还是很热啊。

张毅泽的大脑陷入混沌,只能将双眼睁得更大。

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变成这样,就不该带秦充回来。平时精力旺盛得像只斗鸡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有很老实的睡相?

看吧看吧,又不安分了。

张毅泽暗叹。

秦充的手无意识地从张毅泽的肚子向上移,变成搂抱张毅泽脑袋的姿势。

扑克脸全身僵硬——

喂,我可不是你的学长啊。

☆、A-3

一进公司就有人关心他的黑眼圈,他只有敷衍地点点头,加快行走的速度。

由于企划组早上十点才上班,出门的时候秦充还在睡。顶着像松狮犬一般的发型,半梦半醒地将枕头搂得死紧。张毅泽看他那模样看得头皮发麻,青筋乱跳——昨天他就是这样才害自己整夜没睡着,下一次绝对不会再带他回来住了!

准时在差五分到九点的时候划完卡,张毅泽回顾了一下前一天的进程表,开始着手进行新一天的工作。

快到中午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秦充传来的,约他一起吃午饭。

本来没有理由拒绝,但同办公室的一位女同事突然面色凝重地走过来说想和他聊聊,张毅泽不知道怎么地神经一分岔,就传了一条“中午有事你自己吃吧”的短信回去。

整个午饭时间都被女同事占据了。她果然是想找个人说心事。

说她的老公如何忙碌,孩子如何淘气,生活如何缺乏激情。张毅泽一直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听完,没有发表意见,没有变化表情,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时那位女同事才满意地离去。

好累。张毅泽在员工餐厅旁边的卫生间里捧起冷水浇了一下脸,心想才一晚上没睡觉就如此疲惫,以前可不会这样。

镜子里是一张普通男人的脸,虽然不严格地说,也可以算得上端正,但现在这种挂着熊猫眼的状况可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脸皮。

为什么人们会喜欢找他诉说心事呢?以前也好,现在也好,秦充也好,那个女同事也好。

为什么呢?

就因为这张脸缺乏表情?

这样说的话,让别人换成这张脸也没问题吧。那些人来找自己,其实并不是想对自己说,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响应,他们根本不在乎听的人的心情。

或者让什么公司做一个这种模样的机器人?

然后自己就可以逃脱被人倾诉的命运了吧。

有时候真的觉得厌倦,想说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却一次也没有说出口。

特别是那个秦充,整天学长学长学长的,烦死了,快点去表白不就好了?光是在自己面前说喜欢也于事无补啊。

就在张毅泽又浇了一捧水在脸上的时候,卫生间的门从外面打开。

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一个人慢慢走到自己身边,似乎快速地瞥了自己一眼,然后拧开水龙头洗手。

那是一个身高虽然比自己矮一点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有点苍白,却更加突显他的五官。

和秦充那种细致的俊俏不同,男人可以称之为帅气俊美的脸上带着隐约的凌厉,狭长的双眼里似乎暗含智慧的光芒。

那人洗完手后掏出手绢慢慢地擦拭着手指。张毅泽愣了一下。这年头用手绢的男人,几乎都绝种了。

似乎是发现了张毅泽的怔忡,男人抬起眼又仔细地看了看,突然露出一抹微笑,“你该不会是财务那边的张毅泽吧?”

“你认识我?”张毅泽有些吃惊。

“啊。”男人笑道,“你很有名啊。他们都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听众。”

张毅泽窘迫垂下头,他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告诉眼前这个陌生人,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当什么听众。

“我是新品推广部的赵闵文,你好。”男人伸出手。

张毅泽再次觉得吃惊,木木地和对方握了一下手,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就是秦充的死对头。

赵闵文上上下下地将张毅泽打量了一番。张毅泽老实地站在那里任他看。

“总觉得……”赵闵文低声说,“好像看看你就能明白他们说的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张毅泽偏起头,表示询问。

“怎么说呢……”赵闵文想了想,小心地措辞,“让人有种很安心的感觉,这边的气场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所以大家才会找你谈心吧。”

其实他们不是找我谈心,他们只是单方面的倒垃圾。张毅泽想。

“到上班时间了,下次有机会我也找你聊聊。”赵闵文笑道,然后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走出卫生间。

张毅泽看着他离开,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气场?他迷惑地想。

虽然从来没有事先约定过,但一般到傍晚临下班的时候,秦充都会传短信或者打电话来找张毅泽吃晚饭。张毅泽也会自觉地把时间空出来。

但是这天一直到六点半了,手机还没动静。

张毅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划了卡,本打算直接出公司吃饭,结果进电梯后还是按了向上键。

新品推广部就在高两层的楼上。

离企划组办公室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就听到里面的喧哗声,张毅泽静静地走过去,隔着透明的玻璃向里张望。

屋里大概有六、七个人。秦充站在靠左墙的一台计算机前,弯着腰边敲打键盘的同时还在对旁边的人说话,一会儿从左边抽出文件,一会儿又接起电话。接电话的时候也只是用肩膀和脸颊夹着听筒,双手还在计算机前忙。

张毅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企划组的工作情况,那一屋子鸡飞狗跳让他有些吃惊。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工作中的秦充,总觉得那张认真的脸比平时见面时成熟了许多,也帅气许多。

“找人吗?”

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张毅泽虽然被吓到,但是面部表情还是那一百零一号。

转过身发现是赵闵文,正微笑着看着他。

点点头,向身后指了指。“但是他们好像很忙。”

赵闵文顺着张毅泽的手指看了一眼,问道:“还没吃饭吧?”

张毅泽点头。

“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好吗,”赵闵文晃了一下手上的门牌,“吃完我还有工作,今天晚上又要奋战了。”

可是……张毅泽有些犹豫,回头看着玻璃那边忙得不可开交的秦充。

“如果是等企划组的朋友的话,我想今天他们可能要晚一点才有闲暇吃饭了。”赵闵文轻松地耸耸肩,“没有按时交出第一方案,平时好脾气的部长都生气了。走吧,我刚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牛排馆,我们去试试。”

所谓的盛情难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张毅泽吃着带有血丝的六分熟牛排,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秦充有没有吃饭,吃的什么。

赵闵文全身放松地坐在他对面,时不时说一点工作上的事。

张毅泽却觉得别扭。毕竟在一天前,他们对于彼此来说还是陌生人,突然一起到这么高级的牛排馆吃饭,座位上像生了针一样。

“和我吃饭很没劲是吧?”赵闵文笑着问。

张毅泽没说话,只是摇头。

赵闵文撑着头,语气淡淡地说:“我听很多人说过你,他们都说如果有心事的话,找张毅泽最好。不过我觉得绝大部分的事情,即便向别人倾诉也无济于事,最终还是需要自己去解决的。”

张毅泽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定定地看着赵闵文。

没有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有什么事第一想到的不是着手解决,而是找人诉说的话,人会变软弱的吧。”

张毅泽条件反射地想到秦充。软弱吗?其实也没关系。他就算软弱一点也没关系。

他继续吃。

“对了,你刚才是打算找谁呢?在企划组那里。”赵闵文突然转变话题。

张毅泽咽下一口通心粉,“秦充。”

“秦充啊……”赵闵文眯起眼睛,想了想,说,“他很不错。”

“嗯?”张毅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闵文哈地笑出声,“企划组的人肯定都恨死我了,每次开会的时候他们那边全部都会双眼冒火的盯着我哦。特别是秦充,好几次也不顾部长在场,直接就站起来很不客气地说话,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样。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张毅泽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他很不错。”赵闵文说,“虽然创意和平时的想法有些不太符合大众审美,偏另类了一点,但至少敢想敢做。企划组那边有的是有经验的人,太过沉稳会缺乏创造力,秦充的能力只要适当引导,我相信能给公司带来无穷惊喜。”

张毅泽微微垂下头。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为什么觉得有些高兴?

“从刚才我就想说了……”赵闵文突然严肃地坐直身体。

张毅泽受到气氛的影响,也立起腰。

“你的手机,好像在抖啊。”

张毅泽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来电显示是秦充。

他对赵闵文小声地说了句“抱歉”,侧过身接起电话。

秦充的声音还是很精神,“为什么这么久才接啊?吃饭没?不好意思我今天加班,晚饭只能和办公室同事一起吃了。”

张毅泽“嗯嗯嗯”地应着。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说他和赵闵文在一起。

“明天我会补偿你的!同事告诉我公司附近有家不错的牛排馆,我今天先去侦察一下,如果真的好,明天我请你啊。”

张毅泽愣了一下。

“好了不说了,我和同事到了,嘿,这家店装潢真不错!明天等我短信!拜!”

张毅泽还来不及说再见,那边已经先行挂了线。

他呆呆地垂头看着手机。

赵闵文关切地问:“有事?”

张毅泽摇了摇头,转回身面对赵闵文,却正好看见秦充和几个人站在他们桌前。

整个世界突然消失了。

看着秦充眼里的情绪从惊讶转为不信,从不信转为失望,张毅泽茫然地想——奇怪了,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做错事,却突然有种背叛别人的负罪感呢?

☆、A-4

进入十一月以后,白天突然就缩短了。下午六点钟一过天色就暗沉起来,不开灯完全没办法看书写字。

离那天在牛排馆撞到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秦充再也没有找过张毅泽。

每天划卡下班的时候他总会无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一看,可惜没有任何信息。

他知道秦充在生气,却不知道怎么处理。想去找秦充解释,又总是迈不开那一步,结果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其实,就算要解释,又能解释些什么呢?

他只是和赵闵文吃一顿饭而已,大家在一个公司里做事,难道就因为一些公事上的矛盾不能在私下有交集?

何况所谓的矛盾还不是他张毅泽和赵闵文之间的,难道因为是朋友,就要连朋友讨厌的人一起讨厌?

又不是小孩子。

虽然这么想着,但张毅泽却无法理清为什么自己当时会产生那种“背叛”的感觉。总觉得有些微妙,又说不出哪里微妙,心里无法塌实,这一个月来心情都像悬在半空的吊灯,实在是难受。

生活中没有了秦充,还有其他人会来找张毅泽倾诉,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点也没有吃亏。

但是不再有人劝诱他开口说话,不再有人询问他的私事,不再有人关心他的想法。

很多时候,他听着倾诉人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心思早就飞到遥远的地方去,顶着扑克脸陷入沉思。

秦充最近工作顺利吗?和赵闵文的关系缓和了一点没?感情方面呢?和他的学长如何了?有没有表白?会不会已经被对方严厉地拒绝了?或者奇迹发生,他们顺利地在一起,所以才不来找自己。

每次只要这么一想,心口就会骚动。好哇好哇,你们倒幸福了,留我一个人这么孤独。

一个人实在太孤独了。

最近食欲不佳,睡眠也变得不好,因为公寓的那张床上睡过其他人了,就睡在触手可及的身边。

本来还在想,永远不要再收留秦充过夜了,可是在他不联系自己的日子里,又会反复回忆起那天晚上。

人的温度很高,无论是压在肚子上的手还是横在大腿上的脚,皮肤和皮肤接触的地方,热得能燃起火花。所以才失眠,听着耳边缓慢绵长的呼吸声,看着天色一寸寸变亮。

同办公室的前辈关心地问他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说他脸色很差。张毅泽摸着自己的脸,心想还是去找秦充吧。

放任这种奇怪的念想延续下去的话,实在不是个办法。

趁午后不大忙的时候偷溜到新品推广部。没有勇气直接找人,也没有勇气从玻璃外偷窥,他抓了个路过的人问秦充在不在。

“秦充啊,好像到卫生间去了。”那人说。

觉得这是个机会的张毅泽连忙往卫生间跑,推开门没在小便槽那边看到人,心想他可能在单间里,就靠在门边等。

从离他最近的单间传出人声,是秦充的。

张毅泽下意识竖起耳朵。

“学长……我想去你那边的公司。”

张毅泽屏住了呼吸。他居然撞到表白现场?

“没有,不是的,学长……工作还好,工资也很不错。可是我觉得很累。学长,能不能带我走,让我去你那边的公司?”

“是吗?那我再等等吧……嗯,我知道。就这样,打扰你了学长,拜。”

一直以来都精神抖擞的秦充,难得用那种软弱的语气说话,张毅泽心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在走向电梯的途中又碰到之前告诉他秦充在卫生间的那个同事。同事问他有没有找到秦充,他也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两眼涣散地继续走。

不知道是不是病了,总之很不舒服,从头到脚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那家伙会辞职吧?会跳槽到他学长的公司去吧?应该是了,梦想了那么久,以前也一直挂在嘴边念叨,有机会的话没理由不走吧。

为什么我心里空荡荡的?

张毅泽扒了扒头发,半仰起头发愣,待电梯门再度打开才发现自己进去后忘了按键,电梯还停在推广部的楼层。

后面进来的是赵闵文。他看见张毅泽呆站在里面,似乎有些吃惊。

不愧是年长的人,很快调整好表情,淡淡地问:“没事吧?”

张毅泽说:“有点闷。”

赵闵文想了想,伸手按了最高楼层的按纽,“走,去透透气。”

张毅泽看着他,“天台门一直是锁着的。”

赵闵文掏出一串钥匙在手指上晃圈圈,并笑道:“这是他们挖我过来的福利之一。”

坐在天台的水泥板上分享同一包烟,张毅泽没有烟瘾,只象征性地抽了一根就不再接受赵闵文的好意。

赵闵文拉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叹道:“上班是世界上最泯灭人性的制度。”

张毅泽安静地听着。

“刚工作的时候我发誓要在三十五岁退休,结果现在三十八了,还在为了薪水拼命。”

三十八?张毅泽吃惊地望着他。他一直以为赵闵文顶多三十三岁。

赵闵文看出他的不信,裂了裂嘴,“我可以给你看身份证。货真价实的三八。”说完哈哈地笑了几声,为自己拙劣的幽默感捧场。

张毅泽没有笑,确切地说,即便他想笑,难度也太大。

“人的欲望是无尽的,买了房想早日还完贷款,还完后又想搬到环境更好的地方。买车就更没意思了,开一年就觉得厌烦,总觉得别人的新车更好。钱这个东西最好源源不断,虽然知道不需要那么多,但是一旦有了能够贪婪的机会总是无法控制欲望,想要更多,想什么都抓在手里。”赵闵文捏着鼻梁说,“好累。总有一天,我们会被欲望整个吞噬掉。”

张毅泽不置可否地看着前方。

“你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样子,有没有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虽然用的是问句,但从赵闵文的表情就能知道,他并不在意能不能得到回答。

张毅泽呆呆地想,无欲无求?自己给别人那种感觉吗?

才认识了一个月,除了最初一次共进晚餐以外,他们也只有两次偶然在员工餐厅碰到后一起拼桌吃饭的经历。

明明不可能互相了解的,为什么他能干脆地说自己无欲无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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