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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因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0:48

哪里无欲无求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坦率地告诉秦充自己现在这种混乱的心情,想叫他不要走。可是同时又怕被嘲笑,也怕被对方看不起。

于是裹足不前,当了逃兵。

现在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A-5

气候日渐转冷,按照合资方的习惯,十二月要在全公司范围内举办大型忘年会。据说刚开始时这边的人并不是很接受在圣诞前夕就大吃大喝,但十多年过去,不习惯也变成了习惯。

这一年的忘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公司高层大手笔地包下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大厅,并对全公司员工放假半天,宴会将从下午三点一直开到半夜。

虽然公司明确要求每位员工都必须出席忘年会,但并没有要求出席的时间。毕竟场地有限,上百名员工不可能同时挤在一起,还是流动起来比较科学。

张毅泽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必然嘈杂,以他以往的经验,无论是同学会还是舞会,无论站在多么不显眼的地方,总会有人注意到他。他们会端着食物和饮料过来,以天气或者气氛为由头展开话题,最后变成单方面的倾诉。

最近张毅泽不喜欢听人倾诉——这种“叛逆”的情绪在他漫长的二十八年人生中还是首次出现——严格说来,是不喜欢有人在耳边一直说话。因为那会打扰他的思路。

我也是会思考问题的啊!张毅泽好几次想直接告诉那些找他诉苦的人,但是习惯了光听不说话的大脑,无法正确地导出语言和情绪,结果就是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在内心里咆哮。

两个多月过去,秦充已经完全淡出了自己的生活。当然,要说淡出,也没有那么绝对。

毕竟他们都在同一家公司,并不是说完全不能见面。每月一次的全员大会就能看到,在员工餐厅也能看到,偶尔下班能碰到他和同事一起出去吃饭。只是即便相遇了,对方也会迅速移开视线,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大多数时候是远远地看一两眼。不知道是不是进入冬天后穿得多了些,总觉得本来就偏瘦的家伙更显得单薄,头发依然是毛茸茸的一团,染成亚麻色,衬得脸小小的。

秦充是属于很有精神的那种,爱说话,爱笑,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加上本来个子就不大,一点都看不出有二十六岁了。

但就算是这么一个看上去好像完全没有烦恼的家伙,其实也会伤感,也会抱着酒杯深深地叹息:学长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应该希望他幸福的,可是……

学长又有女朋友了,还说会带出来给我看,我不想看,真的。

学长如果也喜欢男人,该有多好啊。

那些本该沉寂在记忆里的话,那些本该抛之脑后的相处片段,事隔两个多月再翻出来,原来还是会让人心酸。

远远地看着他,我就满足了吗?张毅泽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也许赵闵文说得没错,我们会被欲望整个吞噬掉。迟早。

选择晚上十点进入宴会会场,是经过他严密计算过的。

这个时间点,离宴会结束不到三小时,该喝醉的已经喝醉了,没喝醉的多半也回去了,只是去露个脸签个名再吃点东西,应该不会被多少人发现才是。

张毅泽猫起腰潜入,做贼一样迅速而胡乱地拿了点吃的,背对着大厅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坐下来,也不管周围气氛如何,先吃了再说。

下午放假,去书店蹲着打发了半天,回家后立刻睡了几小时,什么都没吃,闻到食物的香味后才知道自己有多饿。

身后有不知道哪个部门的人在互相敬酒,说着口不对心的恭维话,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也有人在打闹,嬉笑,大步走动的时候甚至带起了风。

张毅泽躬起身体吃东西,目不斜视地盯着盘子不放。

“秦充人呢?他还输我三杯!”不知道谁在喊。

张毅泽的耳朵立刻如雷达探测到不明飞行物一般竖立起来。

“三杯算什么?我这有五杯,五杯啊!”另一个人说。

“可恶,又被他尿遁逃跑了吗?”

“走!卫生间去堵他!”

说话的几个人一窝蜂地涌向侧门的方向,张毅泽实在忍不住回头,仰起脖子,眯起眼睛,想在会场找到那个因为赖酒而被人围追堵截的人。

可惜哪里都没有。

他看不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了。

虽然就算碰面也不会说话,但在听到对方名字,知道对方就在附近却找不到人时,还是觉得失落。一开始就不该抱有希望,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张毅泽吃完不知道是晚餐还是宵夜的那一顿,将餐盘放回指定回收的地方,顺便取了一小杯茶水漱口。就在他拿起大衣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因为再怎么说也是正式场合,张毅泽大衣里穿的是一身暗灰色三件套的西装,如今西装的下摆正捏在一只白皙的手中。

张毅泽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颜色让他想到秦充的肤色。

秦充也很白,至少是他所见过皮肤最白的男性,只是不是眼前这种薄如雪的白,而是质地浓厚的奶油色。

拉住他的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孩,大概二十四、五岁,穿着淡黄色晚装,正用她那双小鹿般的双眼由下往上地看着张毅泽。

张毅泽偏了一下头,表示询问。

对方抿了一下嘴,半阖上眼帘,从张毅泽的角度,能清楚看到两排被精心装扮过的睫毛。

“你好,是财务部的张先生吧。”女孩问道。

张毅泽礼貌地点点头,继续用眼神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女孩又抿了一下嘴。张毅泽猜他可能有点紧张。

“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我姓李,请问张先生有时间吗?”

来了。张毅泽明白地知道,就算自己怎么低调都好,总会被一些人抓住。不过今天晚上如果只有一个人,可能还好。

他看了看宴会厅墙上挂的时钟,不到十一点半,如果顺利,他也许能在十二点之前脱身。

正想点头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一个称职的树洞,眼角却瞄到一个从侧门一闪而过的身影。

是秦充。

张毅泽转过头去,双眼紧紧追随在他身上。虽然那身正式的穿著和平时的随意打扮完全不同,但是错不了,一定是秦充。

也许是注意到张毅泽的视线,李姓女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说道:“那也是我们公司的同事吗?他的发型也太随便了点吧,好奇怪,像鸟窝一样。”

“不要随便批评自己不了解的人。”张毅泽突然严厉地开口。

李姓女孩被吓了一跳,尴尬地扯着嘴角,笑容变得很难看。

“对不起我有急事。”张毅泽退后一步,微微鞠了一下躬,转过身快步跟上已经从侧门穿过会场跑出正门的青年。

被留在原地的女孩变成化石。

“谁说张毅泽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骗子……”

没能赶上秦充搭乘的那部电梯,另一部还在停车场的负一楼,张毅泽只有选择走安全梯。一口气跑下十楼,由于冬天运动不足,跑出酒店旋转门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要追的人就在三十米开外的马路边,张毅泽调整呼吸,加快了步伐。

还以为秦充要招出租车离开,没想到他直接走近一辆白色的高档轿车。

还有十米,张毅泽边跑边拉开领带。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还有五米。

男人招手示意秦充上车。

还有三米。

临近午夜时分,这个距离已经能够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秦充拍着自己的脑袋,对车里人说:“我喝了不少,虽然不到醉的程度,但恐怕坐车会吐。”

“我慢慢开就行。”男人说。

“那好吧,谢谢学长了。”秦充笑着绕到副驾驶那边去开门。

一抬头,正好看到张毅泽站在眼前。

他松松垮垮地抱着大衣,领带歪挂在肩膀上,头发凌乱,面色发红,驼着背喘着粗气。

“认识的人?”开车的男人探出头来问停下上车动作的秦充。

张毅泽隔着轿车和秦充对望,世界便再一次消失在眼前。

☆、A-6

“是我们公司的同事,我想他可能有事要说。不好意思啊学长,辛苦你专门绕过来接我的……”

一边道歉一边摸着被学长K过的脑袋,秦充点头哈腰就差没给对方跪下,等轿车驶入夜色后才垮下肩膀转过身。

虽然知道那是他们亲密的表现,但看到秦充那种故意建筑起来的坚强,张毅泽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两个人站在相距三、四米远的地方沉默以对,半晌后才由秦充打破僵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找个地方坐一下吧。”说完就沿着街道向前走。

张毅泽默不出声地尾随其后。仍然没表情,或者说,看上去高深莫测,其实脑袋里已经乱作了一团。

怎么办?他说要坐一下,肯定要交谈的。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打消跳槽的念头?是不是笑一下比较好?要怎么笑?究竟该怎么办???

秦充走入一家从酒店门口步行只需要几分钟的酒吧,总算救了张毅泽一次,使他没有因为在路上胡思乱想而抓狂。

张毅泽很少泡吧,刚进去由于不大适应光线,下楼梯时脚步有些漂浮。

秦充在前面略回了一下头,“在会场喝酒了?”

张毅泽摇了摇头,半眯起眼睛继续走。

他们选择坐吧台,秦充向酒保要饮料,张毅泽好奇地四下打量。看起来是一家格调挺高的酒吧,装潢精致时髦,轻音乐缓慢而柔和地流淌,完全不会吵闹。除了对面吧台上坐的人以外,店里还有几桌客人。大概是被环境所影响,所有人都压着声音交谈,没有人大声喧哗。

在征求了张毅泽的意见后,秦充帮他点了一杯水果淡酒,自己则要了A家的啤酒。

张毅泽慢慢地喝着柠檬味的酒。舌尖接触到的时候,有微微的刺激感,待液体漫过舌面后,才尝出了甜味。

他第一次喝这种酒,第一口下去便惊讶地捧着杯子看了好几遍。

“味道还不错吧?这种酒酒精含量只有4%,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碳酸饮料,可以放心地喝。”秦充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

有多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笑了?张毅泽一边喝着不像酒的酒,一边感叹,果然和记忆中一样漂亮。

其实在秦充第一次找他谈心的时候就觉得了,这个男人有一张称得上漂亮的脸。

没有等到张毅泽的响应,秦充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们以前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一边倒。

“你今天什么时候到会场的?”过了一会儿,秦充问。

张毅泽已经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半。“十点过。”他说。

“难怪……”秦充手肘撑在吧台上,托着自己的脑袋,像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他们还说年会是找你聊天的最好机会,结果一直没看到人。”

张毅泽的心乱跳了一下,“你在找我?”

秦充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调往其他地方。托着脑袋的一只手改成反捂住嘴巴的姿势,他含糊地说:“没有……”

张毅泽却在不怎么亮的光线下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错觉?他揉了一下眼睛。

“说吧,有什么事?”秦充突然回过头,语气有些急切。

张毅泽愣住。

“在大街上叫住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如果不是你,我现在都可能快到家了,学长的新车性能很好,他的车技也很好。”

我叫他了?张毅泽仔细回忆。

自己好像一句话都没说吧,是他自己留下来的……

不过像这样一张口就学长这学长那的,果然还是那个秦充。

很奇怪,就算他满嘴“学长”,但只要一想到此时此刻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张毅泽就觉得高兴。

虽然如果他不是满嘴“学长”会更好一点。

我会不会太贪心了?

“说啊!”秦充突然拔高声音。

张毅泽颤抖了一下,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怎么了?他以眼神询问秦充。

“有什么事你就说啊,谁有工夫和你玩猜猜猜的游戏?不要那样看着我,我不懂你的意思!”秦充用力摔了一下手中的啤酒瓶,惹得酒保频频向这边看,又碍于不能贸然打扰客人的规定不敢上前询问。

张毅泽心痛地看着秦充皱起来的眉头。他的确是瘦了,比两个月前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连皱眉时都无法在眉间多集中一点皮肉。

秦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作势要站起来,“我回去了。”

张毅泽忙拉住他的手,“赵闵文……”

“赵闵文?”秦充皮笑肉不笑地扬起眉毛,“你叫住我是为了谈论赵闵文的事?哈,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兴趣,那是你们的事,我……”

“赵闵文说你很不错!”张毅泽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打断过别人的话,因为他知道,如果此刻不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不把自己心里想的话全部说出来,他很可能再也无法像这样抓着秦充的手。

如果秦充换了公司,他们一定不会再见面。

他紧紧地拽住秦充的手,直视他,“赵闵文说,你是策划组难能可贵的具有创造精神的人,只需要多一点经验,好好地引导,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所以……”

轻轻地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就把已经变僵硬的秦充拉过来一点。现在他们相距不到半米,近得能够闻到彼此呼吸间的酒精味。

张毅泽努力克服着莫名的眩晕感,柔声请求道:“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跳槽?”

说完他垂下头闭起双眼。

他在等,像犯人一样等待着身为主审官的秦充的宣判。要么是有罪,要么是无罪。之前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不是说酒精含量只有4%吗?不会这么容易就醉了吧。

“喂,你还好吧?”耳边传来秦充关切的声音。

“没事。”张毅泽撑着头睁开眼。

放大的面部吓了他一跳,猛地一后退,差点从吧台高脚椅上翻下去。

秦充及时扶住了他。

“你不会这么容易就醉了吧?”秦充笑着说。他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变好了。

我也想知道酒精4%的酒是怎么回事。张毅泽心想,同时猜测为什么秦充的心情一下就变好了。

“你和赵闵文在一起吃饭聊天,结果是在谈论我吗?”秦充追问。

“也不是全部都……”

“那还谈了些什么?”

“欲望。”

“欲望?”秦充张大双眼,“什么啊?”

“他说买了房买了车还不满足什么的,说欲望迟早会把我们吞噬掉。”

秦充松了一口气似地拍着胸部,“原来是这个……”说着他把自己屁股下的高脚椅往张毅泽的方向搬了一下,笑得有些邪气,有些得意,“我今天才知道,全世界最好的听众也会把别人对他说的话告诉另一个人啊。”

张毅泽听出其中的调侃味道,尴尬地别过脸。

秦充强行掰过他的头,让他和自己面对面,问:“谁告诉你我要跳槽的?”

“没有人。我自己听到的。”

“听到的?”秦充惊讶地问道:“你在哪里听到的?”

张毅泽决定老实回答,“上个月有一天我去卫生间找你,就听到了。”

“啊,原来是你……”秦充摸着下巴一边回忆一边说,“同事说有人来找我,没找到就回去了。我还以为是谁呢,结果那天一直到下班也没人再来找我,还以为是同事听错了。我可没想跳槽哦。”

“可是,你以前也说过想跳到你学长的公司去。”张毅泽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

秦充抓着头发傻笑,“那是以前嘛。”

“你确实也在卫生间说了吧,在电话里对你的学长……”

“那天也只是一时冲动。主要是赵闵文太讨厌了。我们辛苦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东西,他一句‘没有好好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就给我们全盘推翻,完全不听人解释,还让我们在三天内重新拿出新方案。”秦充抓着他那毛茸茸的头发,长叹,“简直是场噩梦,当时真想去死。不,死之前也要先把赵闵文灭了,可恶的家伙。

“……我第一次知道压力真的可以压死人的,我们组的一个同事那几天就是被/操到胃溃疡发作住院,你知道赵闵文去看望他的时候说什么吗?他居然说如果是成年人的话就该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太刻薄了!完全没有同情心!

“……后来开会的时候我就直接对他说,这是我们组全员经过三天的努力,请不要用一句话就否定它,如果有什么不好,请仔细提出来。结果你肯定猜不到,赵闵文看了很久以后居然说只要在细节上稍做改动就可以。当时我看到一个前辈都差点哭了!那个比部长还难搞的人居然就这么把我们的方案通过了!”

身边的人一旦打开话匣子就不会轻易将它关上,如果时间允许,他可以不眠不休地说上一天吧。算了,反正明天放假。

酒吧里一曲终了,接下来放的是慢爵士版本的圣诞曲组。一看时间才发现原来已经是二十四号凌晨了。

张毅泽默默地听着秦充的抱怨,悄悄地摸了摸胸口。一颗心终于回到了原位。

“还要不要喝?”说话很容易口渴,秦充在干掉两瓶啤酒后发现倾听者的酒也快见底,便问他。

如果是平时,张毅泽肯定不会贪杯,但是节日嘛,稍微放纵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

新酒端上来,秦充用自己的瓶子碰了一下张毅泽的杯口,高兴地说:“忘了说,圣诞快乐!”

看着他因盛满真心的笑容而显得亮晶晶的双眼,张毅泽顿时觉得深受鼓舞。

他努力地控制面部神经,两颊向外分,鼻子向上皱,裂嘴,抬嘴角……啊,果然还是不行。

微笑这种事情,早就被归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轻轻地叹着气,张毅泽也拿自己的杯子去碰秦充的。

“圣诞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谁我虐来着?拉出去挠痒痒!!!

☆、B-1

B:对树洞说话的人

***

在网络上曾看到一个圈内的前辈说,对于我们这种性向的人来说,最难得的是直男好朋友。不到逼不得已,千万不要对那种朋友出手,因为你很可能会因此失去他。

于是他一直努力忍耐着,从二十岁忍到二十六岁,看着喜欢的人换过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能说。

我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秘密而秃顶吧。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常常会这么想,所以每次去理发店的时候都会神经质地对理发小哥说:“弄蓬松一点,要让头发看起来更多一点!”

本来悲观地以为最终会抱着这个秘密进棺材的,结果刚换工作就听说了那传闻。

说是在财务部有一个被称为“全世界最好的听众”的同事,他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于是他慕名而去,在五月一个暖阳醉人的下午。

***

第三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剑拔弩张。

年近六十岁的新品推广部部长端着茶杯打盹,眼看已经快睡着了。圆桌上一圈人全部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部长右手隔了一个位置的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眼镜拿在手上,微微眯起眼睛正专注地研究手中的档案。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整个会议室像一副静态油画。

“阿嚏!”不知道谁打了个喷嚏,四周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拿着档案看的人这时开口了,“不行。”

简短的两个字,像在180摄氏度的热油锅里滴进一滴冰水。

“为什么不行?这个企划哪里有问题?”秦充终于按捺不住地站起来问道。

“太简单,没有考虑周全。”那人说。

“哪里不周全?”

“哪里?”他戴上度数应该不高的眼镜,将文件摊在会议桌的桌面上,“首先,概念模糊,什么叫有实感的罐头配料?光凭这一句话,工厂那边不可能做出试样品。其次,我一再强调即便只是做企划也要了解速食产品的基本常识,罐头产品和速食产品单单从保存的技术上来讲就完全不一样,更不要说其他。没有技术支持,空话写再多也没有用。再次,整个企划条理不清晰,后期补充过多,市调人数没有说服力。最后,这个设计图太难看!”

“你!”秦充气坏了。设计图是他画的,由于刚刚开始学习三维图形制作,所以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做好。

居然被说“难看”?

好吧,平心而论,他也承认那个三维图做得不够专业,毕竟才学会。但是三维图旁边也配有平面的手绘图啊,他对自己的手绘功力可是很有自信的。

每次都是这样,秦充咬牙切齿地想,无论他们做得多么辛苦,那个叫赵闵文的家伙总会找各种理由让他们返工。不,有理由还好,有时候连理由都没有。偏偏开发组的组长最重视他的意见,而部长则完全是个没有立场的糟老头。

一手遮天!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词,秦充心里的怒火又蹿高了几尺。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秦充和他的同事们花一周做出来的企划书被批得一无是处。对于这个新品创意的判定结果毫无悬念地是“重做”。

“再多收集一点资料,我希望能看到一份成熟的企划书,包括市调。麻烦你们敬业一点,如果在办公室做不出好的市场调查,能不能跑出去做?我们公司和很多超市都有合作关系,拜托一下别人又有哪里不好?”赵闵文在会议最后这么说。秦充听了两眼发黑地走出会议室。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趴在桌上时只觉得全身虚脱。赵闵文冰冷的声音一直在脑海里盘旋。“难看难看难看”,像紧箍咒一样勒得脑门发痛。

磨磨蹭蹭地掏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可以下班了。

连忙传短信:阿泽,救命。

阿泽的全名是张毅泽,目前的身份是秦充最好的朋友,在同一家公司财务部工作。他们从去年初夏开始有来往,渐渐亲密起来,到现在已经有九个多月了。

当然,就像其他朋友一样,他们之间也出现过裂痕。四个月前,他和张毅泽冷战了将近七十天。

确切地说,是六十八天。秦充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场冷战说穿了是由他发动的,为此他专门在日历上做过记录。

像个小孩子一样。事后秦充如此自嘲,并决定再也不要做任性的事。

没两分钟就接到回复的短信:下班老地方吃饭吧。

秦充哼着小曲收拾东西。

同办公室的同事开始指指点点——看,秦充又开始哼歌了,他又要去约会了!

对于秦充的神秘女友,办公室里一直有各种传闻。

有的说是一个有钱的事业女性,有的说是寂寞的家庭主妇,也有的说是黑道大哥包养的情妇。每一种说法都暗含着同一个意思——对方年龄比他大。

大概由于长了一张娃娃脸,明明快二十七岁了却还被人当作小孩。周围的人总是习惯性地包容他,宠他,渐渐地让他有些得意忘形,连伤害了最亲近的朋友都不知道。

走进经常和张毅泽一起吃晚饭的家庭餐馆,对方已经在常坐的那一桌等着了。

灰色的大衣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张毅泽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衣和一件V领背心。身高超过185公分的大个子,手长脚长,肌肉匀称,身材可以说很棒。

张毅泽有一张端正的脸,虽然称不上很英俊,但五官清晰,特别是突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组合起来也很有看头。只是平时没有什么表情,加上完全不会利用自己长相上的优势进行打扮,所以不会给人惊艳的感觉。

相反,他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和他相处时间长了,就会觉得扑克脸很稳重,不爱说话的性格也很可靠,让人情不自禁地想留在他身边寻求庇护。

比如自己。

秦充一边向男人打招呼一边走到他对面坐下,脱了外套问他点了什么菜。

张毅泽摇头,把菜单推给他。

秦充端起服务生送上来的热水喝了一口,“要不,就还是老三样加啤酒吧。”

所谓的老三样,即张毅泽很爱吃的红烧茄子,秦充很爱吃的西红柿肉片汤以及他们都爱吃的水煮鱼。

张毅泽点头表示没意见,服务生收起菜单的时候笑咪咪地对秦充说店里正在推广一种菠萝口味的啤酒,推广期间打八折。

因为是常客,服务生也知道只有秦充喝酒,所以并没有向张毅泽推荐。

秦充点了一瓶把他打发走,待身边没外人了才一下子扑在饭桌上。

“阿泽,要死了,赵闵文那混蛋又折磨人了……”

“怎么了?”张毅泽拥有秦充所听过最美的声音,就算说着很寻常的话,传进耳中也像用中提琴演奏着世界名曲。

“我们吐血做了一周的企划案,又被赵闵文打回来了。最可气的是,他说我画的产品模拟图难看!”

“是什么产品?”

“你也知道的吧,现在市面上那些方便面的情况,哪怕包装再精美,图片再漂亮,买来打开后也会失望。打个比方,就算内容里有肉干,就算是价钱最贵的方便面里的肉干,泡出来也和图片差得很远,吃到嘴里完全没有肉味。所以我想把罐头肉的口感引入到速食产品里,提出方案的时候组长也有兴趣,谁知道辛辛苦苦做的企划就这么被赵闵文一棒子揍扁了。”

“的确是很有意思的想法。”张毅泽表示认同。

“对吧对吧?我也觉得,这个点子超酷的!我想了很久它才在我脑袋里成型!”秦充兴奋地坐起来,随即又软软地垂下头去长叹,“可是被赵闵文几句话给否定了。”

“整个案子被全盘否定?”

“还没,他让我们重新做一份企划书。下次开会的时候如果还不能让他满意,估计这个案子就会被无限雪藏吧。现在整个新品推广部几乎已经是他的天下了,他们组长任他为所欲为,部长就更别提了,只要他一句话,我们就全部玩完。啊!”秦充烦恼地抓着本来就显得蓬松凌乱的头发,“好想狠狠地扁那家伙一顿啊!”

刚好在这时候端菜过来的服务生战战兢兢地将啤酒和最先烧好的茄子放在桌上,马上退得远远的。张毅泽看了那边一眼,略带着无奈的口气说:“先吃点东西。”

秦充抬起头对他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啊,每天都听我抱怨,其实很烦吧?”

“不会。”张毅泽面无表情地说,先帮秦充倒上啤酒,再夹了一块茄子到他的碗里。

秦充大口吃着茄子,等服务生把汤端上来后,给张毅泽捞了一大勺肉片。

“对了,前台的女孩子你有印象没?不是那个长头发的,是那个短头发眼睛小小的,她居然有个八岁大的儿子!”

“我同事啊,就是坐我对面那个,我以前给你说过的,失恋刚好二十次的那个。他最近在追求旁边那幢写字楼里的一个女孩子,办公室已经开了赌盘,赌他的失败次数是会正式奔三还是就此止于二十。”

“部长要换秘书了,据说是老大亲自从自己身边拨给他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那老头都快退休了还换秘书。”

一顿饭的时间,几乎全被秦充拿来说他所知道的公司新闻。张毅泽只是安静地边吃边听,偶尔响应两声表示他没有走神。就像以往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在一般人眼里很枯燥无味而且一边倒的相处模式,对于秦充来说,却能让浮躁的心沉静下来。

似乎只要在他身边,只要看着他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其他附加条件。

看着张毅泽那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看着他那专注倾听的姿势,秦充心里隐隐有些困惑。他开始怀疑自己是怎么熬过几个月前那场冷战的。

如果不和这个人在一起,自己要怎么得到安宁?

☆、B-2

说起那场冷战,开始得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他看到张毅泽和赵闵文一起吃晚饭而已。

在张毅泽面前,秦充从不掩饰自己对赵闵文的态度,所有的抱怨中,关于赵闵文的事占了九成。赵闵文是敌人,作为好朋友的张毅泽在知道的情况下还和他的敌人一起吃饭,秦充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伤心,难过,赌气,都是最初的反应。后来每每回想起在看到张毅泽和赵闵文面对面坐在牛排馆的那一瞬间,除了背叛的痛感,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学长的事情想得少了,脑袋里空出来的地方全都留给了那个憨厚的扑克脸男人。他会一直听自己说话,从不会生气,从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话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太寡言,但只要他坐在身边,哪怕一言不发都能很好地安抚自己。

当秦充发觉自己离不开张毅泽的时候,他们已经冷战了近一个月之久。

由于中间的空白时间太长,秦充想和好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自然,惟有一边后悔一边自我唾弃。

那是秦充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难受的一段时间,用食不知味睡不能眠来形容,最贴切不过。

没有倾吐苦水的对象,没有可以完全放松下来相处的朋友,工作上还有赵闵文三天两头地恶心人,秦充变得异常的心浮气躁。

他因为压力得不到宣泄而迅速消瘦下来。头发也开始猛掉。

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下去了,鼓起勇气给喜欢的学长打电话。因为对方也在食品公司工作,便放下自尊哀求对方为自己另寻出路。

支持他这么做的理由是学长曾经说的一句话——“你先找一家和食品有关的公司,积累点工作经验,以后我们公司有空缺了就把你挖过来。”

他喜欢学长,是那种想把对方当作恋人的喜欢,为了能和他共事而努力找工作,出人意料地进入了现在这家比学长那家规模更大的公司。

说实话,真心想着要跳槽过去和学长一起工作,只有刚开始的两三个月。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工作上经常被赵闵文数落,但也和同事们一起做出过精彩的案子,特别是如果那些产品还卖得不错的话,巨大的成就感能将人整个淹没。

而且还认识了张毅泽这个好朋友。

跳槽之类的话,不过是和张毅泽聊天时私下拿来当作玩笑、作为抱怨赵闵文时的一句口头禅而已,他真正的想法并不是那样。

即便如此,和张毅泽冷战时的痛苦还是太强烈,让他软弱地向学长求救了。

还好学长的公司没有空缺。秦充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因为冲动离开了现在的公司,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去年圣诞前。

公司忘年会后,因为张毅泽单方面的努力,两人有了一次气氛很不错的交谈机会。

说白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唯一让他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张毅泽和赵闵文吃饭。在得知他们吃饭时谈论的对象是自己以后,秦充猛然发现一件事——传言里的那个世界上最好的听众,居然把别人对他说的话说给了自己听?!

他不是守口如瓶吗?他不是纹风不动吗?他不是绝对不会泄露秘密的吗?

是害怕自己跳槽吧?是不想自己离开吧?

得到重视的满足感在那一瞬间汹涌而至,秦充高兴坏了。

什么冷战,什么背叛,全都可以丢掉。他也不管张毅泽和赵闵文是不是比普通同事关系更好一点,他只要和阿泽继续这样在一起就够了。

多希望时间不再流逝,让他们能维持现状。

谁也不要老去,谁都不用去面对现实。

最好阿泽一辈子不结婚,这样就不用花时间和精力在家庭上,就可以多听我说话了。

可是……哎,我这样想会不会太自私了啊。秦充吸了吸鼻子,暗暗唾弃自己。

张毅泽停下吃饭的动作,偏着头无声地询问。

“我没事。”又吸了一下,他笑着说,“鼻子有点痒而已。”

“你别急,我虽然不懂企划,但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请告诉我。”张毅泽突然开口说道。

秦充愣了一下,感动得无以复加。

“啊,不是,我不是在烦恼企划的事。是另外的……呃,没事,你一直听我抱怨我也不好意思了,但是又控制不住,哎,我那个……我会尽量克制一点……”

“没有的事,”张毅泽温柔地说,“你可以尽情地找我说话,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一直都只有我在说……你也说点什么吧。”秦充道。

张毅泽沉默地想了想,说:“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工作也行啊,说你们办公室的事,有没有人欺负你什么的。有关专家说过,人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发泄途径才能健康地生存下去,不然会生病。”秦充转动着眼珠,突然凑到张毅泽面前,邪笑着试探道,“财务部的女同事多,怎么样,有没有看上的?”

“没有。”

“那,有没有看上你的?”

“怎么样叫看上我?”

“比如经常找你说话啊,经常给你传短信啊,想约你吃饭啊什么的。”

“那不是你吗?”张毅泽老实地问道。

秦充的脸一下就红了,假咳了两声,“我是说女孩子!我是男人,当然不在这个范畴内……说嘛,都说财务部女同事的水平在全公司第二诶,究竟有没有看上你的?”

“这么说的话,我们部门倒没有……”

“哈?”

他们部门倒没有的意思是……

难道别的部门有?

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张毅泽垂下眼帘招供道:“HR那边……”

HR,人力资源部,办公地点位于财务部楼上,新品推广部楼下。

在进入公司的第二天秦充就从同组的同事那里得知,公司里水平第一的女同事,几乎全部都在HR。

根据张毅泽的说法,去年圣诞节过后,也就是他们两人关系复合后没多久,就有一个HR的女孩子找他交换手机号码。对方会时不时地给张毅泽传短信,也会把他叫到楼与楼之间的阳台上聊天。

虽然就算面对美女,张毅泽也只有那一千零一号死表情,虽然就算名义上是聊天,结果也只会出现一方说话一方沉默的情况,但是张毅泽说那个女孩子已经这样坚持了三个多月,直到现在也还保持着联系。

阿泽的桃花运!这段时间秦充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这几个字,总觉得有些别扭。

秦充属于那种不怎么能藏住心事的人,同事问他是不是太紧张企划案了,怎么成天都微皱着眉,组长也关心地叫他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根本不是那回事好不好?秦充在心里暴走。

不过说到企划的事,也的确不轻松就是了。

赵闵文给企划组一周时间重新做方案,如果在七天后的部门会议上还是无法说服他,案子就会被腰斩。

这是秦充进入公司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议的案子,他认为很有创意,提出后也得到了组长和同事们的认可,他想亲眼看到它最终成形,并在市场上贩卖。至于能不能大卖,倒不那么关心。

但是站在公司立场来说,不能赚钱的产品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产品,在企划阶段如果不能正确估算出新产品的大概价值和卖量,一旦方案通过,后期销售要承担的风险就太大了。

虽然一直很讨厌赵闵文,看到他的脸就觉得烦躁,但他所做的事情正是在为销售部减压。等秦充稍微冷静下来后也不得不承认,最初的企划书确实还有完善和改进的空间。

作为一名合格的员工,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情也要一件不漏地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倒过来就是2B- -

☆、B-3

距离再次提交企划书的时间还有三天,秦充和他的同事们压缩了一切可以压缩的时间,没日没夜地在办公室战斗。同时开发组那边也在为上一个案子的收尾做着最后的调试。整个新品推广部的工作氛围进入白热化,其他部门的人开玩笑说,就算路过都会被火星燎到。

“天啊,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企划组的组长突然在办公室大叫,“谁有时间去后勤部一趟?两台复印机都出问题了!”

秦充刚好做完新的三维图,正在等计算机渲染,立刻主动请缨。同事们一听,纷纷把自己需要补充又懒得下楼去申请的东西都报给他,让他顺便全部带上来。

看着写满了的物品单,秦充站在电梯前嘟囔着“又不是大采购,回头一定要那帮家伙请喝咖啡”之类的话。三部电梯不知道为什么全部停在某一楼没有动。

还不如走安全梯。刚这么一想,身体就有了动作。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是一幢上世纪90年代末的建筑,封闭性没有近几年设计的建筑那么好,楼层与楼层之间都有小阳台,通向安全梯。

后勤部位于财务部楼下,从新品推广部走楼梯下去要走三层,秦充走过一层半以后在财务部所在楼层与HR所在楼层的小阳台上看到了张毅泽。

他和一个女同事站在一起,都端着纸杯,双双背对楼梯撑在阳台上,正在亲密的交谈。

啊不,说亲密实在太过了一点,不过看到他们因为交谈而微微靠拢的脑袋,秦充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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